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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错 垂拱元年 3588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七月流火, 暑气一日一日地散了下去。

虽然南征的事情还没有个明信儿,但姜行已得了顾峪承诺,心情疏朗, 很快就病好了, 寻得一个天朗气清日,发了召马球书,邀请秦王和顾峪兄弟打马球,燕回也在邀请之列。

世族就是有这个好处,哪怕在当今朝中没有高官厚禄,凭借着累世积攒下来的家声和名望,便是皇亲贵戚也要给几分薄面。

姜姮禁在家中的三年,文事都学了一遍,武事却来不及学, 因此马术马球一概不会,好在姜妧是懂的, 与她一起坐在看台上观战,还会与她讲解哪个球技更胜一筹, 哪个应当被罚而讨巧了,哪个球有些可惜。

“你看, 阿兄又进了一个球。”姜姮却只关注燕回。

姜妧笑而不语,论马球技, 燕回到底有些生疏,不如那些打惯了马球的北族子弟。

“灵鹿, 我磕住腿了,疼的紧,你去替我打一场,叫我缓缓。”

中场休息时, 姜进一瘸一拐地来了看台,一扬手,马球杆扔了过来。

姜姮下意识脖子一缩,却见胞姊起身,一个抬手接住马球杆,轻轻一转,将杆子和手臂顺在了同一个方向。

从起身到拿住马球杆,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收放自如。惹得马球场上一众抬目望来的男儿都赞不绝口地呵了一声。

也看呆了姜姮。

她忽然觉得,阿姊的马球技似乎比燕回还要好。

“那,我去换身衣裳。”

姜妧想叫姜姮去帮她,张了张嘴,又怕人心中不自在,遂咽下话,独自去了换衣的廊阁。

姜进提醒道:“阿姮,去帮帮你阿姊,那马球服不好穿呢。”

姜姮不曾穿过女子的马球服,哪里懂这些,闻言才反应过来方才阿姊欲言又止是想让她帮忙,连忙起身跟去了。

“阿姊,你穿马球服也好看呀。”

姜家有专门为女郎缝制的马球服,利索干脆便于骑马击球却也不失女子的华美。姜妧这身鹅黄色的马球服便极为好看。

姜妧笑笑,一面卸下发簪花钿之物,一面说,“那个衣箱里还有几身,你也去挑一身穿上。”

姜姮摇头,“我不会打马球。”

“没关系,等郎君们休息了,我教你。”

姜姮自然也是想学的,想了想,果真去挑了一身石榴红的马球服。

可是,真看着阿姊与一众男人打了一场马球,姜姮又后悔穿这身马球服了。

阿姊的马球打的太好了,根本不消那一众男人怜香惜玉故意让她,她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呢?

她连马都骑不好。

这时,姜进凑了过来:“阿姮,你看灵鹿马球打得好吧?她五岁时,爹爹就抱着她开始打马球了,我们从小都是给她当陪练的。”

姜姮颔首不语,默默收回目光,吃着看台席上的果子,再不去望一眼。

五岁啊,那时候,她只会在乡曲的泥土里抓鸣蝉。

燕回也自马球场上下来,到了看台,在女郎身后一排寻了个位置坐下。

“燕……萧使者,你也不打了?”姜进转过头去和人说话。

燕回颔首,“嗯,歇会儿。”

姜姮回头望他,眼睛弯了弯,没有说话,复又转过头来。

姜进看两人一前一后坐着,还隔着几个座位,也没甚过分交流,遂也没再盯着二人,转目去看场上的马球戏。

看台上放着茶水、果子、点心、蜜饯,姜进一面喝茶,一面观战,时不时还与姜姮讨论几句,奈何姜姮不懂,只是敷衍地“哦”一声,姜进觉得无趣,从坐席上翻过去,坐在燕回身旁,一面与他分析战况,瞧见案上放着一堆剥好的扁桃仁,顺手拿了几个便丢进嘴里,浑然不觉燕回已经嫌恶地皱了眉。

又被姜进吃了一把后,燕回将剥好的扁桃仁放进盘子里,端着去了另一处座位。

姜进怎会想到燕回是因为几个扁桃仁气走的,只当他是记恨姜家当年所为,也不再追着人说话。

又到中场休息时,秦王喊燕回再去打几个回合。

他起身,端着盘子,自姜姮身旁路过时,放下了一盘扁桃仁。

姜姮含笑望他一眼,怕后面的兄长察觉,先拿帕子遮住,又分几次倒进了自己鞶囊里,打算一个一个捏着慢慢吃。

马球场上,姜妧也欲退出:“我去歇会儿。”

秦王看向她,不掩目中欣赏之色,“想不到归义夫人球技这般好。”

“殿下过奖。”因是在马球场上,姜妧没有行福身之礼,对着秦王不卑不亢地行了叉手礼。

“待会儿,可否再与我打一场?”秦王邀约。

姜妧不应,秦王便知这迟疑是要拒绝,望了眼看台,见姜姮也穿了马球服侯着,遂说道:“叫卫国公夫夫人也来,你们姊妹齐上阵,让我见识见识姜家女郎的风采。”

他转目望向顾峪:“承洲,如何?”

“好啊。”顾峪也早就瞧见姜姮穿了马球服,也想见识见识她的球技。

姜妧待要再拒,说明姜姮不会打马球,一声锣响,新一场马球戏又开始了,她只能退出去。

回到看台上,姜妧和姜姮说了待会儿要和秦王打马球的事。

“我没来得及说清楚你不会,待会儿,你悄悄和卫国公说一句,不上场就行。”姜妧说道。

姜姮微微愣了下,没说什么,嘴角浮起笑意,抓起一把扁桃仁放在姜妧手心,悄悄和她说:“阿兄给我的。”

姜妧也是一愣,回身看看方才燕回坐的位子,一堆扁桃壳。

唔……不得不承认,燕回比她见过的大多数郎君,都更懂得用心。

可是,听说他要回去了,将来能否再见都不好说,此时与妹妹的再多纠葛,都是乱她的心罢了,没有什么益处。

“阿姮”,姜妧想告诉她,燕回快要走了,但看她眉目之间心满意足的笑意,又咽下话。

就让她开心一些吧。

又一场马球戏开场时,姜姮和阿姊一起去了马球场,如她交待的那般,告诉顾峪自己不会打马球。

“不会?”秦王诧异地看过来,“你阿姊打得这般好,你不会?”

打马球可说是京城高门贵族无论男女老少都极为喜欢的一项游戏,几乎谁都可以打两杆子,只球技有高有低罢了,何况姜家是青州世族第一流,马球戏也是族内子弟女郎的课业之一。

秦王只是寻常的一个疑惑,姜姮脸色却唰的一下窘得通红。

纵使从来都清楚自己比不过阿姊,可是当着如此众多儿郎,尤其是燕回的面,被拿来和阿姊比较,还输的一塌糊涂,姜姮忍不住眼眶都红了,也不管秦王什么身份,颦眉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妧也看出妹妹的窘迫,忙温声替她辨道:“我小妹幼时养在老家,没来得及学。”

秦王被女郎瞪了眼,觉知自己失言,心中暗笑顾峪这妻子有些脾气,面上道:“那就……”

“算了”二字尚未出口,骑在马上的顾峪已经低倾身子,长臂一沉,箍着女郎腰肢将人提起,放在了自己马背上,马球杆递在她手里,掌心贴她手背握住。

姜姮下意识挣扎,想摆脱他的控制。

顾峪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按在怀里,才说道:“无妨,我现在教她。”

又看向秦王:“不和你一组了,各自为战,谁进球多谁胜。”

秦王笑骂:“顾承洲,我竟不知你如此小肚鸡肠!”

顾峪球技本来就好,之前几场还会顾念着人情世故,让其他人几个球,这回有意替姜姮找回面子,连秦王都不让了,纵马击球,不一会儿就遥遥领先。

他球技不错,也有意教女郎炫技,侧身转臂,仰击傍击,皆在霹雳之间,引得场上对手都时不时一阵喝彩。

姜姮起初有些跟不上节奏,亲眼看着几个球在自己手中的马球杆下击进去之后,完全沉浸其中了,会因为进球而兴奋,与人逐球竞技而紧张地全神贯注,仿似不是顾峪借了她的手,而是顾峪和她融为了同一个马球竞技者。

一场结束时,几乎垫底的梁国公把马球杆一扔,说道:“不打了,没意思,光看着你们小两口打情骂俏了!”

忽又看见自己马儿低头吃着什么,仔细一瞧,沙地上竟零零碎碎撒了许多扁桃仁。

“谁这么缺德,如此作弊!我说我这马怎么老是不听使唤,原是有人作弊!”

其他人听了,也都纷纷嚷着作弊。

姜姮不敢言语,悄悄捂着自己鞶囊,她当然不是有心作弊,只是忘了解下鞶囊,还可惜了阿兄给他剥好的扁桃仁。

“顾承洲,是不是你作弊?”梁国公扬声问道。

顾峪拧眉,正要骂梁国公输不起,听姜姮小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忘了鞶囊里装着果仁。”

“无妨,给我。”

姜姮解下鞶囊递给他。

顾峪把鞶囊扔给顾岑,要他保管,说道:“方才那局不算,这次开局,我先认罚三个球,再来。”

“不来了,累死了,谁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梁国公自知再来也赢不了顾峪,嚷道。

“怕输就直说,污蔑一个女郎作弊,梁国公,这就是你的本事?”顾峪淡淡瞥了梁国公一眼。

秦王也正打得兴起,有意再与姜妧打一局,趁势附和道:“再来一局,这次谁都别让谁。”

这一局,自然还是顾峪赢。且他专抢梁国公的球,一局结束,梁国公就只进了一个球,还是秦王怕他面上挂不住,帮了一把才进的。

虽是天朗气清,有些凉风,这般纵马奔驰下来,姜姮还是生了一层汗,脸色也热得泛出了微微的桃红色,眼睛却含着明亮的笑意,扬眉吐气地看着梁国公。

她出了汗,身上的女儿香便越发明显了,不须伏低在她颈侧也能很清楚地闻到。

顾峪横在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按她越发贴靠在自己胸膛,姜姮还浸在赢球的兴奋愉悦中,没察觉男人情动,反而回身仰头笑望了他一眼,与他共享这份愉悦。

顾峪愣了愣,也笑了下,抱着她驱马缓行,去看燕回神色,见他独自离了马球场,背身走远。

姜姮自也发现了燕回离开的模样,胜利的喜悦瞬时消散了大半,撇开顾峪径自跃下马,也出了马球场。

“四郎,我的鞶囊呢。”姜姮朝顾岑伸手。

顾岑递来的鞶囊轻飘飘的,一个扁桃仁都没有了。

“你吃了?”姜姮没忍住皱了眉。

“啊。”顾岑面色一讪:“不让吃呀?”

马球赛太精彩了,他一边看,一边吃,一不留神就吃完了。

姜姮没有说话,拿着空荡荡的鞶囊走了。

顾岑有些不好意思,见顾峪看他也没好脸色,挠挠头尴尬道:“要不,我再给嫂嫂剥点儿?”

顾峪没有理他,前往廊阁去换衣服。

换罢衣服出去时,撞上了秦王。

“承洲,你过来,有话跟你说。”

行至一处远离众人的开阔处,秦王才问道:“你对归义夫人,到底是何意思?”

想了想,直接道:“是否有意娶她?”

“没有。”顾峪回答得干脆。

“那之前的流言……”

顾峪淡道:“流言罢了。”

“那本王,可就不管那些流言了。”秦王不会为了一个女子与心腹股肱生了嫌隙,却也不会囿于流言。

顾峪明白他的意思,方才马球场上,秦王看姜妧的目光非同寻常。

他也从没指望过秦王会只守着阿月一个王妃,但是……

“你若娶了阿月,不能叫别人越过她的位子去。”

秦王肃然道:“这是自然。”

顾峪又想了想,说:“若阿月介意,那这婚事,也就作罢。”

秦王微忖片刻,仍是颔首:“当然。”

回到看台,姜姮姊妹也都换好了衣裳,坐在那里一面喝茶,一面看着新一场的马球戏。

顾峪径直在姜姮身旁坐下,秦王在姜妧同排,与她隔了一个位子坐下。

“听闻夫人诗书棋画都好,尤擅六博棋,改日,可否赐教一局?”秦王喝着茶,状似随口一问。

姜妧还未答话,姜姮转头朝秦王看去,不及看见人,被顾峪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托着脸颊掰了回来。

姜姮嗔目看了顾峪一眼,还想再转头去看,被顾峪停留在她脸颊的手臂控制,只能朝他这边望,不能去看秦王,连旁边自家姐姐也看不了了,唯能听见二人说话。

“殿下过奖,六博棋许久不玩,早就忘了规则,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这是拒绝了。

秦王望过来,目光在姜妧身上停顿片刻,忽而笑了下,“无妨,那下次还邀夫人打马球吧,夫人的球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姜妧没有说话,不答应,也不拒绝。

···

这日散时,姜姮特意与姜妧同车,和她说了秦王有意娶顾家小妹的事。

“阿姊,你还是别和那个秦王纠缠,他不会娶你的。”

姜妧愣了下,含笑点头,“我明白。”

“可是,就怕兄长看出秦王的意思,又逼迫你。”姜姮叹了口气,“阿姊,你怎么办呀?”

姜姮眉心深锁,已经急人所急,在为她想办法了。

姜妧只觉小妹这副样子天真可爱,笑了笑,柔声说:“阿姮,别想了,事情没到眼前,这般忧虑,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再说,兄长的决定,也未必就是最坏的,他或许确实不会太顾念我的想法,但一定会顾念家族利益,只要顾念着家族利益,我与他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利益,自然也是我的利益,如此,他的决定,对我而言,就不会太差。”

姜姮怔怔看着她,呆了会儿,问:“可是,秦王会让你做他的妻子么?”

姜妧又笑了下,“我没想过这些。”

“可是秦王对你……”姜姮再笨也看得出来,秦王对阿姊的心思不单纯。

“男人的心思瞬息万变,或许今日对你有意,明日就变了。”姜妧浑不当回事。

“那如果,秦王真的想让你给他做侧妃,你怎么办?”姜姮有些想知道,如阿姊这般通达聪慧之人,会不会全身而退,既不得罪秦王,也不和父兄反目。

“那就做好了。”姜妧无所谓地说。

姜姮诧异:“啊?就做了?”阿姊这般才貌双绝的女子,怎么能给人做妾?

“只要他不怕流言飞语,不介意我再嫁之身,敢担当萧陈宗室旧臣的怨恨指责,又有能耐得了圣上和贵妃的允准,他能做到这一切,那我还顾虑什么。”姜妧云淡风轻地说着。

姜姮听罢,忽然放心了些,想来秦王真要纳阿姊做侧室,应当也挺难的。

“对了。”姜姮忽又想到一事,“卫国公会同意么?”

姜妧好笑,却仍是没有说破顾峪心思,仍是轻飘飘道:“那是男人们之间的事,我管他做什么?同不同意的,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姜姮忽然好羡慕阿姊的洒脱,“如果,我是说如果,秦王真的能破开所有阻力,纳你做侧妃,你愿意么?”

姜妧道:“阿姮,说实话,以而今姜家在国朝中的地位,以我如今的身份,没有比秦王更好的选择,秦王颇有野心,他的正妃之位必是要留着拉拢最能帮他的人,侧妃之位,于姜家,于我而言,已算是荣耀,真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去想什么愿不愿意,我会牢牢抓住那份荣耀,维系,壮大,让它成为姜家的荣耀,而姜家的荣耀,就是我的底气。”

姜姮望阿姊半晌,忽然敛目低下头去。

难怪父亲母亲总是说,她胸无大志,满脑子情情爱爱,不如她的阿姊为家族着想,却原来,果真如此……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有阿姊这般的胸怀。

“但是,阿姮,”姜妧看出她的自卑,握着她手臂安慰道:“你和我不一样。”

“我自幼受家族疼爱庇护,几乎享尽了家族能与我的所有好处,不管是出嫁之前的闺阁时光,还是亡国丧夫之后的落魄潦倒,姜家和父兄都不曾亏待于我,我对家族唯有感恩,能为家族争取荣耀,延续荣耀,我义不容辞,也引以为荣。”

“但是,你在老宅长大,父兄不曾陪伴、呵护、教导,你受馈于姜家的,唯有衣食罢了。是以,你不必事事循我的路子,不必像我,权衡谋算,趋利避害……”

说到这里,姜妧又自嘲地笑了下:“我本该教你权衡谋算,趋利避害,可是,如果这件事情和你的本心背道而驰,你便遵从本心,不必顾虑太多。”

姜姮第一回听到有人说让她遵从本心,而不是斥责她不懂事,自私自利,不为家族着想。

所以,她与卫国公和离,跟随阿兄去岭南,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恬不知耻的错?

“阿姊,我想去见阿兄一面,你能帮我么?”

燕回离开的背影那般落寞,一定是伤心了,她想去看看他。

姜妧抿唇思量,许久,微微点头,却是说道:“阿姮,燕回过几日就会离京,这场和谈虽然没有结果,但是圣上说,会护他平安回去,此次一别,再见无期,他该做个选择了。”

“阿姮,告诉他,要么破开一切阻力牢牢抓住,要么,就彻底放手,老死不相往来,如此,对你,对他,都好。”

姜姮想替燕回分辩几句,才张了张嘴,被阿姊堵了话。

“不要说这个难,那个难,那些都是男人的事,不是你该忧虑的。”

姜姮抿唇,心虚地不敢说话。

“八姑娘,卫国公有东西给您。”

随着话音,驾车的家奴递进来一个鞶囊,是顾峪的鞶囊。

“是什么呀?”姜姮随口问着,接过来一掂,沉甸甸的,不及打开看,扁桃仁的香气已经扑面而来。

男人的鞶囊比她的大的多,扁桃仁几乎装满了。

回程时,顾峪没有骑马,言是累了要躺会儿,故而乘了马车,难道他在马车里,剥果仁?

“阿姊,是给你的吧?”姜姮觉得,顾峪这份心思,不该是对她的。

姜妧轻笑,故意说:“要不差人去问问,到底是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姜姮懒道:“果真问了,他也只能说是给我的,但他真心是给谁的,我却也知道。”

“你果真这般想,那这果仁,我可就吃了?”姜妧笑说。

姜姮自然是真话,大方把鞶囊递过去。

姜妧不再推拒,果真接过来吃了,又叫人去同顾峪说今晚想带阿姮在娘家住一晚。

顾峪想了想,答应了。

当晚,就收到近随从官驿递来的消息,归义夫人去见燕回了。

果真是归义夫人么?

顾峪眉目冷厉,打马去了官驿——

第32章

官驿。

燕回的房内没有掌灯, 他站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屈起一臂给狸花猫卧着,心不在焉地给它顺毛。

“阿兄。”有人轻轻叩门, 小声唤了句。

燕回目光动了动, 却仍是站在那里,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复又轻轻叩门。

“阿兄,我错了。”

燕回皱皱眉,终是开门把人迎了进来,见姜姮做男装小厮打扮,头裹幞头,皂衣褶袴。

“阿兄,我阿姊在大堂等我, 我不能久留。”姜姮解释。

燕回微颔,淡淡道:“你不必来的。”

姜姮知道他在生气, 他在马球场的时候就生气了。是她不好,她该强硬地拒绝顾峪, 不该顾忌着什么场合颜面,挣脱不开就放弃, 不该那么快就被带进了打马球的兴奋里。

“阿兄,我错了。”姜姮低着头, 再次说。

燕回轻皱眉,他很清楚她没有错。她是卫国公的妻子, 她与卫国公那般情投意合,本就是应该的。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来的路上,姜姮也是下定决心要向阿兄要个决定的,可真正见到他, 那些逼他的话,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内的夜色便越显清寂。

可是姜姮没有那么多时间,官驿里一定有顾峪的眼线,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得到消息,在来的路上了。

“阿兄,你别气了好不好?”姜姮再次开口,主动央哄道。

“为什么还没有与他和离?”燕回一向温和的声音里,罕见得露出些低沉的责问。

“我会和离的,阿兄,只是还有一些事情……”

“何时?”燕回打断了她的解释,直接问道。

“顾家弟弟妹妹都在议亲,卫国公说不想这个时候和离,给顾家添堵,也影响他们的婚事……”姜姮沉默了会儿,再次柔声解释,只依旧隐瞒去了当初答应顾峪暂时不和离的真正因由。

黑漆漆的夜色里,燕回冷哼了一声,她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不和离?她就那般在乎是否会给顾家添堵?

所以,她到底是对卫国公有些情意了吧?竟还会顾忌他弟弟妹妹的婚事……

房内又陷入深深的静默。

“阿兄,听我阿姊说,你七日后就要启程南下了,我到时候,不一定能来送你,不管怎样,你一路保重……”

“阿久”,燕回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于黑暗中,朝她走近。

因他一向克制守礼,从未做过什么越矩的行为,姜姮没有躲他,不料这回,他近前来,竟然按着她贴在他胸膛。

“阿久,你还愿意跟我走么?”燕回本以为,他能想开,能放弃,能把姜姮拱手让给别人,今日才发现,他想不开,放不了,那还犹豫什么?

姜姮自然是愿意的,她从来没有改变过想法,她已经在熟悉南下的路线,学习南边的土语,学着吃鱼……

“阿兄,我会尽快了结这边的事……”

“七日,”燕回想要她快刀斩乱麻,给了期限,“待我谋定回程,我会给你一个地点,七日之后,你若愿意跟我走,我会在那里等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气息有片刻沉重,还是说道:“若不愿,就算了。”

七日的时间做什么都不够,不够了结顾家的事,不够说动父兄,可因为燕回做了决定,姜姮就一口答应了,“我愿意,我一定去。”

燕回眉目终于起了丝笑意,“好,我等着你。”

当,当,当,又有人叩门,“萧使者,您在吗?我家夫人有事请您去一趟大堂。”

这话音刚落,便又听到:“卫国公,您也有事寻萧使么?”

这家奴自然就是姜妧遣来报信的。

“他果然来了?”姜姮不想节外生枝,怕顾峪见到她在此,又一气之下对燕回要打要杀,四下环顾着找藏身之所。

“别怕。”燕回忽然抬手解了女郎的幞头,任她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又将自己外袍褪下披在女郎身上,完全遮住她小厮装扮的衣裳,才对她道:“去内寝,不管一会儿发生何事,不要出来,也不要转过身。”

姜姮依言避去内寝。

燕回扯松了中衣的衣襟,佯作被人打扰了兴致,刚刚从榻上起来一般,不慌不忙地掌灯。

门外,家奴说着姜妧早就交待好的说辞。

“我家夫人来了有一会儿了,方才就差人上来寻萧使,没人应,也不知是不是不在房内。”

顾峪自然也在大堂看见姜妧了,她在寒暄之间表露出来的意思与这家奴所言一字不差。

一主一奴,有些刻意的一致。

“卫国公,有事么?”

燕回开门,顾峪看到的便是他只穿着中衣,来不及整理妥当的模样。

“萧使,您已歇了呀,那真是打扰了,我家夫人有事寻您,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嗯,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去。”燕回打发了那家奴,又看顾峪一眼,便要关门。

顾峪撑住门扉,凤目在房内随意扫了下,看上去一切如常。

“卫国公在找人?”燕回不遮不掩地问。

顾峪不答,目光落在通向内寝的帷帐上,依旧看不出异样。

一切都正常地有些诡谲。

不过,直觉驱使,顾峪还是推门进去了,“萧使者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没有。”燕回不耐烦地说。

话音才落,狸花猫忽地从帷帐后面跃出,喵呜着朝顾峪扑过去,幸而燕回及时拦下,把猫抱在怀中。

帷帐被猫掀起,倏忽的光影浮动之间,顾峪看见内寝有一个身影。

散垂着头发,披着件男人衣裳。

顾峪朝前一个阔步,被燕回挺身拦下。

“卫国公,那是我的人。”燕回只说了这么多。

如今是夜中,他的衣装,内寝女郎的衣装,凭谁都应该猜到,他们在做什么。

但是,顾峪无权查问这些,他若再往前,便是无礼唐突。

顾峪攥紧的拳头几乎能把白玉刀柄捏碎,额上青筋暴起,却是一步都没有再往前,没有强势去掀开帷帐,没有揪出帷帐后的女郎。

对峙片刻,他倏尔拔出短刀,电光火石间,手起刀落,旁边的桌案便被齐齐整整地削去了一个角。

啪嗒一声,木角崩落在地,惊得狸花猫喵呜一声,自燕回怀中挣脱,蹿进了内寝。

浮动的帷帐很快被内寝中人按下。

“萧使者,一路走好。”

顾峪的眼睛,恨得将要滴出血来,又望一眼那帷帐,收刀回鞘,沉步离去。

帷帐后的姜姮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幸而,幸而顾峪没有撞破她在这里。

“阿久,这几日,把和离书给他。”

燕回知道顾峪认出姜姮了,怀疑的种子会在他心里生根,希望如此,能叫他痛快签了和离书。

···

姜姮翌日一早就回了顾家。

“嫂嫂,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住好几日呢。”

姜姮一进门,顾青月就凑过来,亲昵地抱着她手臂。

因为骆辞被处置、小骆氏丢权,现在顾家上下对姜姮都是怕多于敬,只有顾家四郎和小妹待她还算不错,会与她正常说几句话。

“你和三哥又闹别扭了么?”顾青月忽而悄声问。

姜姮一愣,“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回娘家去住?”顾青月问。

姜姮昨夜未归,顾峪又一个人关在房内喝了一宿的酒,成平请了顾岑去劝都没能进去。顾青月自然以为,两人又闹了。

姜姮却不知顾峪情状,只是笑笑答顾青月,“我想和阿姊多说会儿话。”

“你们两个和好了?”顾青月认为,嫂嫂之前去娘家住着,包括三哥想要和离,都是因为那个归义夫人,想来嫂嫂和那位归义夫人虽是亲姊妹应当也不甚亲近。

如今既亲近起来了,那应当,不会有姐妹争夫的事了吧?

莫非,是那位归义夫人看在姊妹情分,明明白白拒绝了三哥,三哥这才借酒浇愁?

浇就浇吧,愁一愁也就过去了,总之,不和离就好。

“嫂嫂,我听说,人在受伤时,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这时候,你只要给他丁点儿好,他都会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你可要抓住机会呀。”顾青月好像很懂的样子。

姜姮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顾青月便和她说了顾峪借酒浇愁的事。

“是不是因为,你阿姊不想嫁给我哥了?”顾青月虽然私心觉得就是如此,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姜姮又怔住,是因为这个?

想了想,觉得不应当是阿姊的缘故,大概,是秦王的缘故。

顾峪一定也看出,秦王对阿姊动了心思,想来,他是不能与秦王争抢的,所以只能在这里借酒浇愁。

“好了,我叫人煮好醒酒汤了,嫂嫂,你快端过去,就说你亲自煮的。”

顾青月命早就侯着的丫鬟奉上醒酒汤,一路推着姜姮进了凝和院。

姜姮从没有见过顾峪如此颓靡的模样。

他萁踞坐在地上,背靠矮榻,一向齐整利落束在玉冠中的头发,有几缕松垂下来。

不知是否一夜没睡的缘故,他眼睛红得充血,

男人五官与轮廓本就有些冷厉英朗,加之他如今这双充血的眼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慑人可怖,令人不敢招惹。

顾家小妹早就一溜烟儿跑了,只剩了姜姮和手中的醒酒汤。

姜姮自是明白不得不放弃心爱之人的痛楚,对顾峪这模样倒也不稀奇。

且概因,他是为了阿姊才如此痛苦,因为争不过秦王、抵不过权势,才不得不放弃阿姊。

姜姮曾经对这痛楚也感同身受,所以能理解他,明白他,甚而,对他起了丝怜悯。

但是,她能劝什么呢?

她不能劝他不畏强权去和秦王争抢,因为那样,也会让阿姊尴尬为难。

却也不能劝他认命,劝他看开些,因为她自己清楚有多难。

姜姮什么话都没有说,在他身旁放下醒酒汤,开始默默收拾散落在男人身周、杂乱的酒坛子。

“你回来做什么?”

他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十分复杂,姜姮有些看不懂。

念在他正是痛苦时候,姜姮没有与他计较,没有言语相抗。

“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姮忽被他扯住手腕,一个猛力拽了过去,扑跌在他怀里。

他粗粝的大掌重重按在她的后颈,鲜红的目色深深望进她眼里,“你又忘了是不是,你一直都是我的人。”

他按着她贴靠在他胸膛,冷峻的面庞压下来。

姜姮下意识挣扎后退,躲开他的动作。

顾峪这回却没有强势地追来索取,又深深沉沉地望她片刻,忽而把人往后重重一推。

“走,我不要你了。”

她明明还是他的妻子,答应了暂时不和离,怎么能和燕回做出那种事情?

明明昨日,她赢了马球,还转过头来对他笑得那般开心,他以为,她就算对他的情分不如燕回,到底在那一刻,是有几分情投意合的?

他看到燕回伤心了,也看到她因为燕回的伤心而着急忙慌地跃下他的马,他知道她所谓的回姜家住一晚是要去见燕回。

可是,他们怎么能……

她就这般等不及了?

他不要她了,不会再留她了。

顾峪又提坛灌酒。

姜姮没有说话,继续把杂乱的空酒坛子收拾到一处。

顾峪正在气头上,不允任何奴婢进来,姜姮只能亲力亲为,收拾了酒坛子,又来打扫地上的脏污,待看上去有几分体面了,才停手,坐去桌案旁整理成平送来的账册。

顾峪气成这样,有情可原。自从阿姊落难,一直都是他在帮扶照护,他也曾说过,他要娶的一直都是阿姊,他一定会娶阿姊。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因为一个马球赛,秦王就那般看上了阿姊。

顾峪此前所有谋划都落空了,怎能不气?

但是,顾峪要生气的事,不止眼下一桩。

她要毁约了,她不能等着四郎和阿月婚事落定再和离了。

顾峪做到了他的承诺,阿兄后来一直都没有再受过什么伤,之前的伤也恢复的很好。她本该按照当初说的,过了这阵子再和离,但是,阿兄好不容易做了决定,决定带她走了,她怎么能犹疑?

出于补偿,她会在这七日之内,帮他理好顾家的账目,然后,写好和离书,在离开之后,寄给他。

“出去。”顾峪的眼睛似乎更红了,望着她,冷冷地撵人。

姜姮看看他,没有说话,低头整理账册。

“出去。”他坐在那里,又灌了一口酒,复开口撵她。

姜姮仍旧没有说话。

“出去。”他又说。

姜姮微微抿唇,颦了颦眉,纵是不耐烦,语声却也没有多少怒气,“不是你让我理账的么,到底还要不要我管了?”

她皱眉与男人对峙片刻,复低头理账。

顾峪提坛灌酒,望着她乖乖巧巧坐在桌案旁,认认真真忙忙碌碌管家的样子,什么话都没再说。

过了会儿,有家奴来禀,说是秦王召顾峪去议事,还因他今早无故旷朝,亲自找来了家里,就在前厅候着。

姜姮看向顾峪,他仍旧坐在那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许是听到“秦王”二字更气了,提起酒坛,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灌了。

而后酒坛一扔,总算站起身。

顾峪不是个会因为个人情绪荒废正事的人,他今早旷朝已属罕见,这会儿,应当是要去见秦王了。

“等等”,姜姮叫住他,难道他就打算这副样子去见秦王?

秦王是当今诸皇子中最美貌者,虽与顾峪相比尚有几分不足,却也是仪表瑰伟,丰神俊朗,顾峪这般形貌去见他,岂不是更要被他比过去了?岂不是输的一塌糊涂?

姜姮拿了一身新衣裳要他换上。

顾峪倔强地站了会儿,还是换上了,正要出去,又听女郎说话。

“过来,我帮你梳头。”

顾峪站着不动,低垂着眼眸,故意对抗一般。

“你果真不在意自己模样,不怕在秦王面前、奴婢面前失了颜面,那就去吧。”姜姮放下梳子,坐回桌案旁继续理账。

顾峪又那般僵僵站了许久,抬步坐去镜前。

女郎不过来,他就坐在那等着,什么话都不说。

姜姮见人肯配合了,才又走过去,给他梳头,束发戴冠,收拾齐整了,才说:“去吧。”

顾峪像具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回应,呆呆坐了片刻,才起身出去。

姜姮继续整理账册,只有七日时间了,她得抓紧些。

第33章

“殿下, 我哥昨夜喝了点酒,大概身子不适,要耽搁一会儿。”

顾峪迟迟不来, 顾青月怕秦王怪罪, 只好这样解释。

秦王温和含笑:“无妨。”

顾峪的酒量、为人,他再了解不过,喝了点酒就旷朝?不是顾峪的作风,事情一定没这么简单,否则,他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殿下,喝茶。”顾青月又为人斟满了茶水。

“嗯,多谢。”秦王温文有礼。

顾青月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又仰慕秦王已久, 此刻听他语声温和,彬彬有礼, 愈觉得心下欢喜,也不知为何脸颊发烫, 心中扑腾扑腾的,像有一万只小鹿在撞。

秦王虽尚未娶妻, 但不似顾青月未经男女之事,他自然看得出女郎这副小女儿姿态是为何。

“会打马球么?”秦王闲话问了一句。

“嗯, 会的。”顾青月知道秦王爱打马球,特意让湖阳公主教过她, 虽然打得不甚好,但多少会点。

“哦?”秦王意外地看过来,“没听你三哥说过,下次打马球, 让他带上你,叫我瞧瞧。”

顾青月含羞抿唇:“好。”

又坐了会儿,顾峪来了,顾青月便善解人意道:“你们谈事吧,我走了。”

顾峪一言不发,还是秦王礼貌地应了一句,送走女郎。

“你这是怎么了?”秦王打量了顾峪一眼。

他虽穿戴的体面齐整,和平素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没有神采,不似往常,或敏锐犀利,或淡漠沉着,总之,生动蓬勃得很。

顾峪不答,反问:“你有什么事?”

他不说,秦王自知也问不出来,转而道:“你今日不去上朝,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朝中本就有许多人看不惯你,觉得你自恃功高,目中无人,你非要在这种小事上给人递把柄么?”

顾峪仍是沉默,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秦王见他这副消极罢工的姿态,问道:“萧使者回程这件事,你还盯不盯了?”

自从上回查到张黔这个阴面使者,皇朝愈加小心防范,但显然张黔之死也让镇南王那边愈发警惕,燕回这个明面上的使者再也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离京回程这一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这事一直都是顾峪负责,秦王原本是放心的,但看人心绪不佳,怕影响正事,遂这般问了句。

顾峪黯淡的眼眸忽而闪过一丝阴戾,“能杀他么?”

秦王嘶了一声,“不能。”

怕他乱来,嘱咐道:“顾承洲,你别意气用事,之前也是你同父皇奏议,这场仗不能明着打,要悄悄打,表面上,我们始终是以和为贵的,你怎么又想杀人?”

顾峪默然不语。

“你要是不做,我找其他人盯。”秦王说。

顾峪冷道:“谁说我不做。”

他要看看燕回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明日,你会按时去上朝吧?”秦王少见他这副了无生趣的情状,谨慎起见,提醒了一句。

顾峪道:“不知。”

现在除了盯着燕回,他什么事都不想做,都提不起兴趣。

秦王又嘶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罢了,我帮你告几日假,你在家休息吧,只把那一桩事做好就行。”

···

顾峪回到凝和院时,姜姮还在整理账目,召了几个管事的婢子,在交待事情。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张单子是我列的需要买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账册。”

因是顾家的事情,姜姮没有吩咐给碧蕊或是春锦,而是找了从前管这事的婢子去做。

这一丛管事婢仆都是小骆氏提拔上来的,虽然慑于顾峪威严,不敢不听姜姮使唤,到底有些不服气,说道:“从前这些账册,都是婢子们自己编缀的,不需要买,夫人若需新的,婢子们再做就是。”

姜姮好声解释:“你们自己编缀的账册不便查看,我单子上列的这个账册,是专门记账用的,有时间、目引、页数,内容详备,条目清晰,方便记账,也方便查核。”

说罢这些,又对另几个人说道:“原来的账目都混在一起,俸禄、食邑、永业田、职分田、封赏等等所得,都未单独列出,有些杂乱,且旧账涂改众多,须得重新查核誊抄一遍,誊抄时要万般小心,不能有涂改处,若逼不得已涂改了,需得签字画押,并在下面注明涂改时间因由。”

一丛婢仆听罢,纷纷不乐意了。

“那账目少说也积攒了五六年的,哪里誊抄的完呀?再说了,谁能没个写错字的时候,竟不能涂改?大夫人管账时,可没这么多规矩。”

“就是,涂改了还得签字画押,倒像我们是个罪人。”

更有甚者对姜姮甩脸子道:“三夫人找其他人吧,婢子做不了这等精巧事。”

姜姮不语,一丛婢仆七嘴八舌抱怨得越发凶了。

顾峪抬步进门,一言不发,只往那里一坐,眼都没抬,一丛婢子便刹那噤若寒蝉,个个低头躬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既做不了,就别做了,没做好的,该罚罚,该打打。”顾峪冷冷说道。

顾峪从前虽也冷性,但家宅事几乎不管,婢从们虽然怕他,倒也没有因他受过什么打罚,闻听此言,纷纷下跪求饶。

顾峪眉目淡漠,浑似听不见一众婢仆哭绕,一扬手,叫家奴把人带下去挨个论罪。

“三夫人,救命啊!婢子知错,婢子愿意誊抄,您说什么,婢子听什么!”方才甩脸子的婢子心知自己尤其罪重,膝行至姜姮跟前,抱着她腿求饶。

姜姮也无意把人全部换掉,说道:“这些旧账是他们一起做的,更清楚情况,查核起来会快些。”

顾峪却不允,坚持要打罚了一众婢仆,又吩咐成平挑一批新的管事婢从给姜姮使唤。

他从前做事没有这般法不容情,今日约是心绪不佳,油盐不进,姜姮也劝不住,遂暂时歇了话。

待一丛婢仆被拖下去,房内安静下来,姜姮才又试图劝道:“挑选婢从也需些时日,得识字、会算、明事理,说不定还得考核,再者,新的婢从手生,许多都不懂,还得从头料理,也不少费时费力呢。”

七日时间,哪里做的过来?

顾峪转目来看她。

姜姮低头,不接他的目光,说道:“我想尽快把这些账目理好,越拖延越难理清,那些旧人虽然难管,到底熟门熟路,做起来快些。”

“磨刀不误砍柴工,新人也一样。”顾峪还是坚持要启用一批新的管事婢从。

姜姮没再争辩,既如此,那就随他吧,左右到时候理不清楚账目,她也是要走的。

“你很急?”顾峪看着她,突然发问。

成平之前同他说过,瞧着姜姮不愿接这摊子,还说自己一窍不通。这些账目已经搁置了许多日,她都没有要整理的意思,这回,怎么突然起意整理查核了?还这般着急?

姜姮抿唇,想要立即否认,想了想,娓娓说道:“我急什么呀,就是不想再拖延罢了,放了这么多日,最后不还是我的活儿么。”

顾峪不说话,就这般定定看着她。

姜姮有些心虚,怕顾峪那双敏锐的眼睛察觉什么,遂始终低着眼眸,状作在看账目。

“嫂嫂,你会理账?”顾青月又跑了进来,“我原以为你不会呢,你教教我吧?”

顾青月从前常听长嫂抱怨牡丹园的账目如何如何杂乱,如何如何有猫腻,便一直以为姜姮没有理账的本事,方才听那些婢子婆子埋怨之言,反倒觉得姜姮当是懂这些事的,想到自己将来真做了秦王妃,这些都是要会的,遂起了心思跟她学。

姜姮却犹豫不答,理账之事非一日能学成,但是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到时候教个半片子,还不如不教。

“其实,王府都有家令,日后就算你嫁了,这些学不学,也没什么紧要。”

顾青月听出她推脱,娇声央求道:“好嫂嫂,你就教教我吧,家令是家令,我是我,我不想让秦王以为我就是个草包,什么都不会。”

姜姮有些为难,迟迟不应。

顾青月便一个劲儿摇着她手臂撒娇央求。

“你嫂嫂今日要跟我去骑马,改日再说。”顾峪开口,有意打发了小妹。

“骑马?”顾青月诧异地看向自家哥哥,想,他这么快就看开了?

她眼睛转了转,松手放开姜姮,“那好吧,你们去吧。”

又低头在姜姮耳边轻声说:“别忘了我告诉你的,他这个时候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牢牢抓住机会呀。”

姜姮笑笑,不答话,却也没有拒绝顾峪。

她还不会骑马,到时候真去与阿兄汇合,还得赁一辆马车,人多嘴杂,终究不太方便。若是能在这几日学会骑马,到时候必然方便许多,也能独自行事,掩人耳目。

···

顾峪带姜姮去了四通市。

“不是去骑马么?怎么来了这里?”

律法规定,城内不得纵马,骑马散心要么去郊外专门的马场,要么就得去远离城坊的偏僻道上。四通市可谓囊进天下好物,不止有国中上品丝、绢、绫、缎等物,还有许多外番商胡远来贩卖的难得之货,其中也不乏活物,稀罕者有乾陀罗国会跳舞的白象,大食国不咬人的狮子,寻常者则如各个品种的马。

顾峪就带她去了一个马坊。

不及看马,姜姮先瞧见了一个熟人。夏妙姬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娇笑,时不时看向围栏里的马儿,指指点点,似乎在挑选。

那个男人,姜姮认得,是她在神都唯一一个闺中密友樊季容的夫君,也是顾峪旧部,听说这回在征南一战里立了功,升官了,调进了兵部任职。

“卫国公,姜夫人,真凑巧呀,没想到在此处也能遇见。”夏妙姬的日子似乎过得不错,手腕里带着个嵌着红绿宝石的金臂钏,发髻所簪也都是金玉宝珠,总之,比一般显贵人家的妻子还金贵招摇,比在卫国公府更是气派得多。

杨之鸿也瞧见了顾峪,对他拱手见礼,仍称句“大将军”。

顾峪淡淡“嗯”了声,无意与人寒暄。

姜姮复望一眼夏妙姬,看向杨之鸿,故意问道:“怎么没见阿容?”

“她在家有事。”杨之鸿全然没有察觉姜姮话中的不满。

“是么,是不是又在陪元娘、二娘读书?”姜姮望了眼妆扮鲜丽的夏妙姬,更替好友不值。

夏妙姬才从卫国公府出去几日,就又辗转到了杨之鸿府上?她打扮的如此富贵招摇,姜姮却不曾见樊季容穿金戴银过。

杨之鸿这才听出姜姮话里责问的意思,碍于顾峪的面子,不敢对姜姮不敬,遂只是笑笑,不答话。

“杨大人是要买马?”姜姮却是继续揪着他问。

杨之鸿支支吾吾地说是。

“给阿容买的么?”姜姮知道樊季容和自己一样不会骑马。

杨之鸿不说话,夏妙姬替他答道:“是呀,大人要给夫人买马,带我一起来给夫人相看相看。”

“是么,”姜姮望向夏姬,“我竟不知你还有相马的本事。”

“不过”,她又看向杨之鸿,“阿容喜欢的东西,还是当她自己挑,杨大人应该带阿容来的。”

杨之鸿听得姜姮言辞越来越犀利,知她与妻子交好,怕再留下去受人责骂,忙寻个借口告辞,匆匆出了马坊。

姜姮就一直盯着杨之鸿,盯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早知道,就不放那个夏姬走,把她发卖好了。”

姜姮实没想到自己当初一个心软,竟给闺中密友找下了麻烦。樊季容也是规规矩矩的本分人,哪里有夏妙姬手段多会拿捏男人?

夏妙姬到杨家才几日,就哄得男人给她穿金戴银、逛街买马,以后,阿容的日子还能好过么?

姜姮此时很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顾峪却根本不知女郎想了这么多,绕着马坊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留在一处围栏前。

围栏内圈着的都是怀孕的母马,有的此时正在分娩,还有几个胡奴在旁相助。

“那匹棕色的,是纯正突厥马,头面方圆,眼似垂铃,是匹良马,你可喜欢?”

他说这话时,神色依旧平静的像一滩死水,没有一丝丝波澜,语声亦是淡漠地没甚起伏,若非他最后问了句“你可喜欢”,姜姮会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和她说话。

姜姮不懂马,自然无所谓喜欢与否,但看顾峪提及的那匹马,是个刚刚才娘胎里出来的马犊子,正在颤颤巍巍练习站立,可爱的紧,遂点点头,说:“挺好。”

“那就它了。”顾峪淡声说罢,拿出一锭银子,一扬手招来马贩,说要买下那匹小马驹。

“这就买下了?”姜姮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记得,他们方才只是闲话聊天,没有要买马的意思。

“小马驹容易驯,你好生饲养陪伴,它不止会听你的话,还会对你很忠诚。”

顾峪脸色是黑沉的,语声是冷漠的,但这些话,都是说给姜姮的。

姜姮愣愣地望着他,眼睫轻轻闪了闪。

原来他说的教她骑马,是要从,养马驹,开始教么?

“那,这小马,什么时候,能骑?”姜姮看着那个站都站不稳,在娘亲肚子上找奶喝的小家伙,微微叹了口气。

“早的话,等它三岁,不过,最好等到它五岁。”顾峪清清淡淡地说。

三、五年?姜姮放弃了,“要不换一匹直接能骑的吧,我看那边好像有许多成年壮马?”

“你有看上的?”顾峪问。

姜姮摇头,因是有求于人,柔声道:“我不懂,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挑一匹,要性格温顺,不随意撂挑子的。”

顾峪又看向在吃奶的小马驹,“这匹最好。”

姜姮无奈地笑了下,好是好,可远水不解近渴,她想骑还得三五年后才行……

“嗯……它刚刚生下来,还在吃奶呢,我怕不好养,也不忍心让他们母子分离……”

“大的也买回去。”顾峪对马贩说,又加了一锭银子。

他付钱的速度太快,姜姮根本来不及阻拦。

“我……我就想要一匹现在就能骑的马……”姜姮有些着急了。

他总是如此,说着给她买马,却浑不顾她的意愿,全凭自己所好替她做决定。

顾峪没有说话,只是又到成年马区挑了一匹马买下。

出了马坊,二人又逛了许久,配了马鞍、辔头,一匹马很快就打扮的像模像样。

行经一处店肆,顾峪忽而驻足。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女郎朝他所示方向去看,依旧是冷着脸淡声问:“可有喜欢的?”

那是卖马球杆的地方,各种材质的马球杆整整齐齐列了三排。

姜姮早先是想学打马球的,但现在……来不及了。

“先不了吧,我先学会骑马再说。”姜姮温声,莞尔拒绝道。

顾峪却仿似没有听见她的话,兀自进了店肆,再出来时,肩上已背了一个细长的竹筒,里头装了好几根马球杆。

姜姮微微抿唇,“要这么多么?”

顾峪的脸色就没有好过,“都试试,看哪个好用。”

姜姮没有说话,心里想,大约男人伤心时,也喜欢不停买东西吧?

后来,姜姮越发确定了这个想法。

他们几乎一整日都在四通市闲逛。买了两大一小三匹马,配了五套鞍鞯、辔头等等马具,还买了遮阳用的幂篱、马球杆,甚至行经头面行,还给她买了几套头面,他约是不懂如何分辨头面的好坏,直接叫店家拿了最昂贵的几套出来,眼都不眨就付了钱。

可是,买了这一堆东西,傍晚回程时,依旧没见他心绪转好。

因她不会骑马,两人同乘一骑,虽坐在一处,他却并没有像上回打马球一样,手臂环抱在她腰前。

他只是握着马缰驭马,另只手无聊地垂在一侧,丝毫不碰她。

回到家中,他也没有宿在凝和院,而是独自去了书房歇息。

姜姮实在看不懂顾峪的心思。

不过,她也无暇深究,顾峪不在,她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写和离书。

···

五日后,也就是燕回离京的前一日,姜姮收到了消息。

是樊季容亲自来送信的,信上只写了时间、地点,什么落款都没有,唯信纸上沾染着几根猫毛,确是燕回递来的。

樊氏也出自沧河,族望不如姜家显赫,樊季容幼时也在老宅长大,与姜姮、燕家兄弟都是一处玩大的。燕回在这京城里只信得过她。

姜姮看过之后就烧了,正要对樊季容解释几句,她道:“不要告诉我,我不知送信之人是谁,也不管那是什么。”

姜姮轻轻点头,她不知也好,省得牵扯了她。

“好了,我家中还有事,就走了。”

姜姮还想和樊季容说说话,见她要走,忙伸手去扯她手腕,才抓住人,听她痛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回缩手。

“你怎么了?”姜姮掀起她衣袖,见她手腕上一片淤青,似是镯子勒出的痕迹。

“怎么回事?”姜姮了解樊季容,她不是那种好戴金玉首饰的人,不会一个镯子戴着不舒服还委屈自己戴出淤伤来。

“哎呀,没事,就是镯子小了,戴着不舒服,勒的。”樊季容眼都红了,却是这样说道。

“阿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杨郎君苛待你了?”

这话说到了樊季容痛处,她憋红的眼啪嗒啪嗒掉了两滴泪,“那个姓杨的不是人,我不过问问那个小贱人腕上的手钏从哪来的,他就说我嫉妒那小贱人,故意给我买个戴不上的玉镯,塞套在我手上,还说,这比小贱人那个金贵,瞧我这碗口粗的手臂戴得了戴不了……”

“真是岂有此理,他荣贵也就这两年的事,此前你跟着他受了多少苦,替他照顾双亲,抚育女儿,他竟丝毫不念旧情,如此待你,阿容,不要和他过了……”

姜姮越说越气,就要拉着樊季容说出和离的话来,听她道:“不行,他而今富贵了,想逼着我自请下堂,没门儿!”

“哪日再惹恼了我,一副耗子药给他下酒里,药死他!我倒要看看,那个小贱人没了男人撑腰,还能横到几时!”

樊季容说得咬牙切齿,真下定决心毒杀亲夫一般。

姜姮忙劝:“阿容,不要意气用事,万一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你想想,元娘、二娘都还小,没了你怎么活呀。”

樊季容又哭了会儿,擦擦眼泪,点头算是应下姜姮的话,离了卫国公府。

姜姮却久久不能放心。

樊季容是有几分胆量的,被逼急了,怕是真能做得出下药之事。

她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不能再时时劝着她,帮着她……

姜姮看看顾峪书房的方向。

他这几日几乎没有出过门,也不去上朝,白日里有时在凝和院陪她坐一会儿,夜中,却都是到书房去歇。

她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有些感觉,他这几日,似乎比以前好说话一些。

虽然始终沉着脸,冷着眼,但脾气似乎淡了许多。

若请顾峪出面,弹劾杨之鸿宠妾灭妻,他会帮忙么?

杨之鸿刚刚调任兵部,根基不牢,果真被弹劾了,总该要安分一阵子,不敢再那样苛待阿容。

姜姮揣着这个想法叩开了顾峪书房的门。

听罢女郎来意,顾峪凝目看她半晌,淡淡说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姜姮自是愿意听听,“什么?”

“等我南征,让他做我的副将,送他去死。”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不是在密谋杀人,而是一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主意。

姜姮吸了一口冷气。

他这几日,脾气似乎淡了,但怎么觉得,有些阴阴恻恻的狠毒?

姜姮微微摇头,她怎么可能同意这个主意?

“有些人留着,只会后患无穷。”

他的目光从没有离开过姜姮,平静无波,却叫人听着,平白起了一层寒意。

“明日,萧使离京,你去送他么?”他忽然开口,这般问。

第34章

姜姮不知道顾峪为何这样问她。

她去不去送燕回, 由得了她么?她本心,自然是想去,不止要去送, 还要和阿兄一起走。

但是, 她现在的身份,顾峪会放她去么?

他这几日原就因为爱而不得,阴毒的很,对自己曾经的旧部都能轻易做出送他去死的决定,她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触他的逆鳞,免得他又对阿兄起了杀心。

“不去了。”姜姮低眸,倒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失望。

她就算故作轻松,他也不会信,只会觉得她在掩盖什么。

谁知, 顾峪竟又说:“我会去送他,你若想去, 和我一起。”

姜姮越发看不明白他的目的。

是真心邀请?因为同样爱而不得有那么一刻理解了她,才会大发慈悲让她去送阿兄一程?

还是刻意试探?试探她有没有存着去送阿兄的心思?

“不去。”不管他是何目的, 姜姮依旧拒绝。

“果真不去?”他的目光死气沉沉的,盯着她, 再次发问。

“嗯。”姜姮转身,打算离开。

“站住。”顾峪冷冷唤了一声, 递上一个信封,“这是他报备下的行程, 你若临时改了主意,可以去送他一程。”

燕回作为镇南王使,无论在国朝做什么,明面上的, 都要层层报备,回去的行程路线也不能例外。

姜姮再也压不住心中纳罕,转过头来,深深望了顾峪片刻,接下信封,打开看,果然是一幅详细的行程图。

“只要他严格按照报备的行程回去,这一路,都会平平安安,畅通无阻。但若是,有了偏差,便是欺君之罪、居心叵测,到时候,他是生是死,就没有定数了。”顾峪声音很平静。

他这几日一直都平静的可怕,不管是打罚奴婢、谋人性命这等闹心事,还是逛街买东西这等玩乐事,他都无喜无怒,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和她说这些是想做什么?让她转告阿兄规规矩矩按着行程走,不要挑衅他么?

他到底是何意思?他凭什么确定,她会去见阿兄?

不管他什么目的,什么意思,她不会听他的,谁知道这份行程图是真是假,谁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

她只相信阿兄一个,只相信阿兄递来的消息。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姜姮把行程图装回信封,放在顾峪书案上。

“你可以拿走,明日一整日,只要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去。”

姜姮不明白,顾峪怎么会突然……慈悲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到底在做什么?真的在给她机会去送阿兄么?

他到底,希望她去,还是不希望她去?

“你仔细看看,这份行程图上有官印,是留京城存档的一份,一份已送达沿途诸郡,供其传抄,另一份,在萧使那里,是他一路畅行的依凭。”

他在告诉她,这份行程图千真万确,没有半分作假。

他既如此给她机会去送阿兄,她一味推拒,反倒说不过去。

姜姮转身,再次拿起信封去看那幅行程图,果如他所言,不只有官印,还有层层审批签署的名字和指印,自普通小吏,至顾峪,再至秦王,这些都是在背面,她方才没有细看。

“这是存档的,能随意拿出来么?”姜姮问。

“日后自然还要归档。”顾峪看着她的眼睛,郑而重之嘱咐:“你用完,记得还我。”

还要归还?姜姮眼睫动了动,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我明日有事出门,大约晚上才回。”顾峪又对女郎说。

姜姮诧异地看看他,他何曾与她说过这些?他去做什么,何时归家,何需向她报备?他怎么突然……性情大变?

“那小马驹,你记得去喂,多陪伴它,它才会听你的话,才会对你忠诚。”他说道。

自把那匹吃奶的小马驹买回来,这几日,顾峪倒总是会陪着她一起去喂马驹,会告诉她马驹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如何做能接近小马驹而不招母马的仇恨。

不曾想,他临出门,还要再交待这么一句。果真是起意教她养小马驹了。

“嗯。”姜姮莞尔点头。

“你若骑马出门,须叫人跟着,你刚刚学会骑马,尚生疏得很,不要纵马疾行。”

虽然他脸色和语声都是冷冰冰的,到底是些关心的话,姜姮轻轻颔首,柔声说:“我会注意的。”

想了想,补充道:“我大概还是会去马场练骑马,那里有人,不必再叫人跟着。”

顾峪这几日都是带她去马场练习,她这般说,应当勾不起人的疑虑。

顾峪没再说话,好似对她是否叫人跟着并没什么执念。

···

姜姮仔仔细细看了行程图,没有一处地方和阿兄给她的地点顺路,或者相近。

如果顾峪这份行程图是真的,阿兄必须按照这份行程图来,那若转道去接她,必然就要偏离行程图,可顾峪说,阿兄的行程但凡有分毫偏差,都是欺君之罪、居心叵测。

顾峪明日不在家,是不是,就要去盯着阿兄的行程?

她是否,要罔顾阿兄递来的消息,自作主张地到这行程中的某个地点去等阿兄?

不……不能……

阿兄必然清楚这报备的行程有人盯着,不便与她碰面,所以才给了她另一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地点。她若自作主张信了顾峪的话,不去与阿兄汇合,一来让阿兄白白冒险,二来,说不定反倒中了顾峪的圈套,又被他抓个现行,走不了了。

阿兄给她的地点,必有阿兄的道理,她难道撇开阿兄不信,去信顾峪?

她还是得按照阿兄给的时间地点去赴约。

虽则如此决定,姜姮还是把这份行程图抄写了一个副本,以防万一和阿兄错过,她也能沿途南下去追。

而后,又将原本行程图装进信封,和她写好的和离书一起放进一个箱内。

便开始点算银锭。

那匹成年壮马是她要骑的,自当她付钱,但那匹母马和小马驹,是顾峪自作主张坚持要买,她不会替他买账。

鞍鞯、辔头等等马具,她只用一套,自当只付一套的钱。

马球杆,她也用不着,都是全新的,顾峪以后还能送其他人用,这个钱,也不当她付。

头面首饰,虽然她没有戴过,到底是和她一起买的,总不能留下给顾峪后娶的夫人,那多少有些膈应人,这钱,她就付了吧。

还有,顾峪这几日教她骑马,颇为用心耐心,再与他一些辛苦费,两不相欠。

点算罢,姜姮刚刚从香行支取的一百五十两银锭,都进了留给顾峪的箱子里。

她原本还想留个三十两银锭傍身的,没想到一点算,竟还有些不足。

想了想,姜姮从中拿出三十两装回自己鞶囊。

顾峪教她骑马虽然用心耐心,她帮顾家理账也是细心尽心,辛苦费,就两相做抵吧。

姜姮再次盘算了一遍,确定留给顾峪的箱子里没有遗漏什么东西,存档的行程图,她签过字按过印的和离书,这几日花销该她付的钱,都妥当了。

她锁上箱子,把钥匙装进信封里,开始给阿姊写信。

写好信,装进信封,密封好,按上封泥,又在骑缝处签上自己名字,才叫来蕊珠和春锦吩咐事情。

“明晚戌时,去把这封信交给我阿姊,记住了,一定要亲手交给我阿姊,只准她一个人看。”

姜姮清楚,只有阿姊可能会帮她,若给父兄知道了,必然会像上次一样,想方设法将她追回。她已在信中和阿姊说明,请她在三日后,彼时她和阿兄应当已经走出很远,把箱子的钥匙交给顾峪,这三日内,顾峪和父兄那里,还须阿姊想方设法帮她隐瞒周旋。

“还有,我托阿姊办的事情有些复杂,到时送信,你们两个一起去,阿姊大概会让你们留下帮忙,你们只管留下就是,不用想着顾家这厢。”

等顾峪知道她离开的真相,必定会有一场雷霆之怒,就怕到时他会处置蕊珠和春锦,她已在信中祈求阿姊把两人留在姜家,好生照护。

“另,我叫你们送信的事,对谁都不要说,明日一到时间,只管去送就罢了。”姜姮嘱咐道。

蕊珠和春锦虽不懂姑娘何事如此神神秘秘、小心谨慎,却都是点头应下。

谋定,姜姮长长松了一口气,躺去榻上,莫名有些兴奋。

她和阿兄,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吧?

明日以后,她就可以和阿兄,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她一定会好好补偿他,对待他,像小时候他对她那般。

越想越兴奋,姜姮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不能想了,得睡觉了,她要睡好,明日才有充足的精力去与阿兄汇合。

“姑娘,睡了么,家主找你呢。”春锦忽然来报。

姜姮有些奇怪,顾峪这几日都歇在书房,从没有半夜来寻过她,怎么突然又来了?

他不会是……起了那种心思吧?

他素来在那事上精力旺盛,又憋了这许多日,果真做起那事来,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就说我睡了,明日再说吧。”姜姮复躺下,叫春锦去回话,却凝神静气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春锦复来回话:“姑娘,安生睡吧,家主回去了。”

回去了?这么容易就回去了?

姜姮虽诧异男人而今怎么这般容易打发,却也没有深想,定定心神,闭上眼睛睡觉。

谁知,翌日一大早,顾峪又来了。

所幸,他只是要带她去喂小马驹。

这几日,他虽不在房内休息,却也是如此,一大早会过来,和她一起用饭,然后去喂马驹。

小马驹尚不能吃成马吃的普通干草饲料,须喂食优质的苜蓿干草,顾峪便亲自抓了一把,却不喂小马,而是交给姜姮,引导她去喂。

姜姮其实有些怕马驹咬她的手,见小马快吃到她手跟儿了,便想放手,顾峪适时地用大掌包住了她的手,把干草全部喂给小马,又握着她的手,引她去抚摸小马的脖颈、脊背。

“以后,只要你日日这样对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会牢牢记住你,只认你一个人。”

顾峪抓着她的手,有一刻就那般停留在小马驹的脖颈上。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望她,只是望着小马驹,好像说的,就只是如何养小马驹,没有其他的意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几日来喂马驹,他总是会这般告诉她,告诉她,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小马驹会长大,并成为她最忠诚的伙伴。

可是,哪里还有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啊?

姜姮沉默不语,像之前几日一样,从不回应他的话。

“明日,我应该能按时回来,一起喂它。”

说到“一起”二字,他转头,目光终于坚定地落在她身上了,在等她的答复。

“好啊。”姜姮笑了笑,这样回答。

顾峪唇角勾了下,没有什么笑意,只是做出了笑的样子,“一言为定。”

···

燕回谋定的行程,离开神都之后,会在南关渡乘船,而后不再有陆行骑马,沿着互相联通的运河诸渠,一路南下,远比陆行要快。

他给姜姮的地点,虽然看上去与行程相差甚远,但只要接到人,他知道一条水路,虽然水势湍急了些,但恰好是顺流而下,雇一条私船,应当很快就能在下一个渡口回归正常行程。

至南关渡,夜幕将将垂下,燕回与随从一道登船,在船将要开时,又随着送行的人流,换上粗布麻衣,扮作寻常百姓下了船。

而后赁了一辆普普通通的简陋马车,打算前去接上姜姮。

刚刚离开渡口不远,便听有人惊呼:“着火了!”

“仓城着火了!”

运河贯通之始,便是为了运粮,是以许多仓城都设在离渡口不远的地方,神都水系通达,漕运方便,城内城外有许多仓城,是齐朝最重要的军粮后备。

南关渡附近的洛口仓城,便是其中颇为重要的一个。

仓城的火光在夜色里尤为耀目,附近的百姓有自发取水前往救火者,也有奔走相告召人者,渡口周围也多有驻足观望者,纷纷感叹:“今年遭了雹灾,收成本就不好,这仓城的粮食再烧了,叫咱们怎么活呀。”

燕回驻目望了会儿,继续驱车前行。

却又听远处一阵急促的哒哒马蹄,你追我赶,交相错落,很快就到了渡口。

“抓住那贼人,纵火的贼人!”追来的官兵里有姜行,他而今就被调任洛口仓做了一个管事小吏。

“快!去放船!”

逃奔的有四五个人,三人回马与追来的官兵相抗,两个人去抢渡口的船,与渡口的官兵起了冲突。

燕回认出,逃窜的五人都是镇南王麾下精锐。

他只知道,除他之外,镇南王必定还有暗使在城内,却不知到底几人、具体姓名、又领了何任务。这原本是他们计划好的,明暗不通,以防全军覆灭。

但见眼下,追来的已不止姜行几个武力低微的官兵,顾峪也领了几个亲随追至,那三人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其中一个已被顾峪斩于刀下。

燕回不可能见死不救,扯了备好的面巾系上,蒙了脸,猛地一挥马鞭,冲向正在交锋的两拨人。

他来得突然,并不恋战,救下两人便冲向渡口,而同伴也早已杀了齐吏,抢了船侯着,待几人跃上船便立即开动。

燕回在跃下马车的最后一刻勒转马头,一鞭子挥出,惊得那匹马冲向追来的顾峪一行人,暂时阻挡了片刻。

一旦上了船,水系四通八达,南人水性又好,躲避起来容易得多。

逃窜的四人都深深松了口气,为首的一个认出燕回,惊喜道:“你竟还没走?我们还怕牵连你,特意算着你登船离开后才动的手,想不到,竟还多亏你帮忙,没叫我们死在这里。”

“谁叫你们火烧仓城?”燕回显然并不赞同这个做法。

萧易寒好笑道:“萧子渊,你不会忘了我们要做什么吧?我们要北伐,把那些北人赶回他们的草原去,而今形势,你难道指望着王爷就用那几万亲军,以少胜多,一路北上,不用点手段,怎么可能?”

燕回拧眉不再争辩,只是对他们道:“你们下船,我还有事,要回去一趟。”

萧易寒只当他还是因为看不惯他们行径才不愿一路,说道:“你是君子,所以王爷不是让你把君子做到底了么?你来神都这一趟,好吃好喝好睡,还结交了一批北族显贵,王爷没有给你半点让你为难的任务,对你仁至义尽了吧?你还要作什么?”

“回去?不会是想回去投诚?”萧易寒盯着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若想投诚,不必等到今日。”燕回冷道。

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不能让姜姮久等,燕回也不再与几人做无谓之争,说道:“终归我们是不能同路的,我走原定官路,你们自行谋算行程,越早分开越好。”

“刚才你出手帮了我们,你就不怕齐人认出你,不放你回去了?”萧易寒道。

“齐帝若想撕破脸,早就撕破了,不会承诺放我平安回去,只要你们不暴露,不供出我来,他们不会为难我。”燕回已有些不耐烦,对他几人道:“下船,坐另一条去。”

方才那两人抢了两条船,如今正好分得开。

萧易寒却认定燕回回去是要投诚,赖皮道:“不去。”

他们不去,燕回也不再与人争执,打算自己去乘另一条,才转身,就被打晕了。

萧易寒叫人把燕回绑了,吩咐道:“不走官路,走快道。”

官路都是水势开阔平稳的河段,而那些水势湍急的地方,哪怕顺风顺水,行船很快,则因太过危险被弃而不用。但这些南人精通水性,善于行船,倒不是很怕这些。

···

姜姮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一夜。

起初在燕回交待的小路口等,久等而人不至,后来怕过路行人看出异样,又牵着马到路口的小树林里等。

这处偏僻,过了戌时便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姜姮又移到路口等。

天将明时,有百姓起来耕作,姜姮复避去林中。

如此反反复复,一宿无眠,终于等到天光大亮。

姜姮知道,燕回一定有事耽搁了,她不能再继续空等,得自行南下。

行程上,燕回是走水路,她走水路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

姜姮骑马去了最近的一处渡口,还未近前,就见渡口聚集了平时三倍的官兵,对坐船之人挨个严查。

一打听才知,昨夜有人纵火烧仓城,在南关渡乘船出逃,所有水路出入口都戒严了。

“哪里的仓城?”姜姮忙问。

路人言是洛口仓。

“可有人受伤,火是否及时扑灭?”姜姮语声切切。

那路人只当她也是个怕灾年雪上加霜的寻常百姓,知无不言道:“听说灭火及时,损失不重,就是跑了贼人,也没听闻什么人受伤。”

姜姮微微松了口气,她知道以燕回的脾气,不会做这种事,但他可能也是被这桩事牵连,因为水路出入口突然戒严,没有办法拐来接她。

她没有过所,往常还能高价雇个私船,如今这情势,私船决计不敢冒险出行。那只有走陆路了,同样因没有过所,她只能走小路,不能行官道。

···

顾峪是当夜很晚才回到家中,意料之中的,姜姮不见了,连她的两个丫鬟也无影无踪。

近随来与他禀报姜姮的行踪,问是否要把人请回来。

顾峪沉默了许久,终是低低沉沉地说道:“不必,继续跟。”

他要看看,她的决心有多大,能耐有多大。

一朵花养在温室里久了,就会以为哪里都是岁月静好,风平浪静,便让她,见识见识外头的风雨吧。

他去了凝和院,房内一切摆设如常。

她的头面就放在妆台上,衣架上还挂着刚刚浆洗好熏过香的衣裳,桌案上的茶水甚至还剩着半盏。

一切都寻常地,好似她不是离家出走,而只是出去游玩,很快就会回来。

三年了,她做他的妻子三年有余了,可她离开的决心竟还是那么坚定?

他早就猜到她要走,昨夜,他一次次问她,是否去送燕回,他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要她说去,他会带上她,正正经经送燕回一程。

今晨,她还和他一起喂马驹,云淡风轻地答应了,明早还要一起喂马。

她走得真是果决啊,他这几日,在她耳边说的话,她没有一句听得进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也确实没有回应过他。

顾峪目光转了转,落定在一个上锁的箱子上。

一切陈设如常,只有这个箱子,不合时宜地上了锁。

撬锁对顾峪而言从来不是一件难事,打开之后,那封和离书便一下闯进了他的眼睛。

她已经签了字,盖了印,细看言辞,倒也真不留情。

“夫妻三年,三年有怨,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既二心不同,实南归一意,会及诸亲,以求一别……”

猫鼠相憎,狼羊一处,这就是她认为的,他们夫妻的关系?

和离书下还有一张纸,是个清单,写着这些银锭都是抵得什么账。

一匹成马,一套马具,三套头面,还有,辛苦费三十两,又被划掉了。

他对她做的事,在她眼里,就值一个三十两的辛苦费?

算的真清楚,不贪便宜,也不吃亏。

他给她的所有东西,不管是实实在在的物品器具,还是用在她身上的时间、精力、心思,都被她明码标价。

她对他哪有什么情分,只有锱铢必较的计算罢了。

既如此,随她去吧?是生是死,他都不会再管她了。

顾峪拿出那封和离书,坐去桌案旁,看了半晌,执笔签上名字,也按了手印。

第二日夜中,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一夜未停,至第三日晨,雨下得越发大了。

近随来报,姜姮还在继续南行,且冒雨行了一夜,雨势大时才进了山野之中、农人临时搭建的简陋石庵中躲避。

“主君,夫人好像没带什么行装。”

衣裳湿了也没得换,她走的又是山间小路,连店肆都少见。

顾峪起身,命婢子打包了一身女郎行装,拿上蓑衣。

近随想他是要去接姜姮,说道:“主君,外面雨大,您别去了,我带上成平把夫人接回来吧。”

“不必。”

顾峪要亲自去,把那封签好的和离书给她。

···

由夏入秋的雨,一旦下起来,就连绵不绝,乡曲小路早就泥泞难行,所幸官道铺了沙子,还能纵马疾行。

女郎赶了一日一夜的路,顾峪大半日也就追上了。

“主君,夫人还在那个石庵里,没有出来过。”

雨势未停,姜姮进去时又几乎湿透了衣裳,追踪的近随也不好靠得太近。

顾峪“嗯”了声,兀自进了那庵子。

到底是石头搭的简陋庵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姜姮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概因她瘦小,才没有被淋住。

她似乎没有察觉顾峪进来,待人到了她眼前,她才抬起头来。

顾峪才看出,她唇无血色,浑身连牙齿都在打颤。

“阿兄,”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的手,“你终于来了。”

顾峪下意识紧紧包住她手,才惊觉,一向冰凉如水的手,此刻滚烫得像酷日下暴晒的石头。

“阿兄,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以为等到了想等的人,终于敢放心地把额头靠在他胸膛。

她的额头和手一样滚烫。

顾峪皱皱眉,骂了自己一句“混账”。

他不是没有见识过她的执拗和决心,为什么不早点来?——

第35章

姜姮高热不退, 回去的一路上都牢牢抓着顾峪,口口声声唤着“阿兄”,生怕他再不见了。

回至顾家, 请了大夫来诊脉开药, 顾峪起身欲要为大夫让出些位置来。

姜姮概是察觉他要走,忽然抓牢他的手,目光昏沉地望着他央求:“阿兄,不要走。”

顾峪看看她,复又坐下,任凭女郎抓着他的手,示意韩大夫就这般为人诊脉。

韩大夫诊过脉,写下一个方子,又交待:“得让她多喝水, 不然,高热持续太久, 很危险。”

顾峪微颔首,命一婢子拿了方子去煎药, 另一婢则倒了碗白水茶,喂去姜姮嘴边, 柔声道:“夫人,喝些水吧。”

姜姮摇头, 索性探出半截身子枕在顾峪的臂弯,双手仍旧牢牢抓着他的手, 无聊地摩挲着他掌心的茧子,概因病着,撒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阿兄,我不要她喂。”

顾峪一言不发, 面色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又冷又硬,却是抬手接过婢子端着的茶水,单臂托起人倚靠在自己怀中,亲自端水喂她。

这下,姜姮乖巧地喝完了。

然后又来抓他的手臂,“阿兄,你哪儿也别去,陪我,好不好?”

顾峪不说话,面如冷霜。

“阿兄。”姜姮轻轻掐了掐他掌心的茧子,要他的答复。

“好。”顾峪淡淡吐出一个字。

姜姮却察觉了这一个字里的情绪,“阿兄,你在生气么?”

顾峪皱眉,未及答话,姜姮竟开始哄他了。

“阿兄,你不要生气,我有错,就改,你不要生我的气。”

她在病着,虚弱且卑微。

顾峪眉心拧得更紧,唇瓣因愤怒无处发泄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良久,终是握紧她的手,刻意压下了声线中的冷厉端严,温温地说道:“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阿兄,你真好。”她那么轻易就信了他的话,便是在病中,也一句不落地回应着他。

确切地说,是回应着燕回。

顾峪微微偏头,吸了一口气去压制心口的怒气。

“家主,药煎好了。”婢子很快端了药来。

这回,不消姜姮开口央求,顾峪便伸手接过药,像方才喂水一般,亲自喂她吃药。

姜姮只喝了一口,皱紧了眉,偏头躲开药碗,“阿兄,好苦呀,我想吃石榴。”

石榴一般至仲秋前后才成熟,时才早秋,市肆里尚未见有卖者。顾峪却还是道:“去买些石榴,城内城外四处看看,买到为止。”

有家奴领命立即去了。

但也不能等着石榴买回来再喝药,顾峪看向自家小妹,“你平常吃的蜜煎果子类,每样都拿些来。”

顾青月自姜姮一回来就过来探病了,亲眼看着姜姮一刻不离地黏着自家兄长,而兄长,虽还是一副冷样子,却几乎是,百依百顺。

她从来没见过哥嫂这副情状,既诧异,又看得津津有味,听自家哥哥这般吩咐,爽快地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多子槅过来了。

多子槅一共七格,每一格里都放了一种蜜煎。

“喝口药,吃个蜜煎,可行?”顾峪仍旧刻意压着声音中的情绪,以能做到的,最温和的样子,和女郎说话。

“好。”姜姮伏在他怀里,乖巧地点头。

而后顾青月便看见,自家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哥哥,一手端着药,小心翼翼地微微抬起,喂嫂嫂喝了一小口,另一手拿起蜜煎,喂到嫂嫂嘴边。

一口药,一口蜜煎,每回的蜜煎都不重样。

最后喝完药时,自家哥哥还问嫂嫂:“最喜欢哪种蜜煎?”

“第三种。”

顾青月一直看着哥哥喂嫂嫂吃蜜煎的,却没留意第三种是哪个,不料顾峪很快就拿出一个荔枝煎,复喂给姜姮,问她:“这个?”

姜姮一边吃着,一边满足地点点头,“就是这个,阿兄真好。”

顾峪对小妹道:“这个东西,多拿些来。”

顾青月连连点头说好,又看哥嫂半晌,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哥哥,嫂嫂唤阿兄,是你吗?”

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听姜姮这样称过自家哥哥,要么是恭恭敬敬、中规中矩地唤“夫君”,要么就是平平淡淡的“国公爷”,从没听过“阿兄”这般亲昵的称谓。

顾峪的脸色比方才更冷,沉眸扫了顾青月一眼,肃然说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听来很是生气,顾青月不知自己哪里惹到兄长,干干地笑了笑,再不言语。

姜姮喝过药,一会儿就困了,却不肯放顾峪走,抓着他的手枕着才肯睡去。

顾峪也不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榻旁,只脸色始终是冷的。

“阿姮,你怎么病了?”

姜家那厢也得了姜姮生病的消息,姜行和姜妧都亲自赶来探病,尚未进门,姜行就这般匆匆地喊了句。

姜姮受惊,身子一颤,微微皱了下眉。顾峪下意识按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下,女郎很快又舒展眉心,继续睡了。

顾峪皱眉望向姜行,压着声音冷道:“小声些。”

姜行面色一讪,尴尬地笑了笑,声音立刻轻下来:“阿姮怎么生病了?”

姜姮刚刚睡着,顾峪不想让人在此打扰她,示意家奴领着姜行到待客的前厅去。

姜行道:“让灵鹿照应会儿,我有事和你说。”

顾峪抬眸望他一眼,看回被女郎枕着的手臂,“你觉得,我能走开?”

姜行真没觉得顾峪是被拖住了走不开。

姜妧识趣道:“那让阿姮好好休息吧,我们去前厅坐会儿,等阿姮醒了再来看她。”

房内终于只剩了夫妻二人。

顾峪望着女郎莹白小巧的脸乖乖巧巧地枕在他掌心,竟然想,她要是就这么病上一阵子,也挺好,他不会嫌弃她黏人,不会嫌她麻烦。

哪怕,她就一直这样叫他“阿兄”呢?谁说她的阿兄,一定要是燕回?

“不走了,行么?”他指尖微动,轻轻碰了碰女郎的脸颊。

“随便你以后怎么叫我,夫君也好,阿兄也罢,”他望着她,轻轻拨碰着她的脸颊,难得一见的温声与她商量,“但是,不要再走了,行么?”

姜姮睡得深沉,没有丝毫回应。

···

姜姮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高热已散下去许多,神思也清明了,抬眼看见顾峪,愣了愣,眼眸倏地像燃尽的灯火,陡然暗了下去。

方才昏沉的满足,此刻都变成了清醒的失望。

她放开顾峪的手,往榻里侧挪了挪,和他隔开一段距离。

沉默了会儿,翻身向里侧卧。

走之前那一晚在这榻上有多兴奋难耐,此刻,就有多失望自责。

她能怪谁呢?怪顾峪么?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在下马去石庵避雨前,她就察知自己病了,身上发冷,眼前发黑。应当是顾峪找到她,带回了她,还给她治病,她不能怪顾峪。

她只是怪自己,为什么生病,为什么没能耐去追上阿兄?

顾峪看看女郎背影,收回被枕得有些麻木的手臂,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抬步出门。

“家主,石榴买到了。”婢子恰好端着一盘石榴走到门口。

顾峪看一眼石榴,“嗯”了声,示意婢子拿进去给姜姮。

“放着吧。”

女郎说话恹恹的,甚至不似方才,虽病的虚弱,说起话来却俏皮活泼。

顾峪眉心紧了紧,一口气闷在胸口憋得慌。

瞧了眼身旁一人高的水缸,忽然一脚踹过去,轰的一声,将那水缸踹翻在地。

···

顾峪走后没多会儿,姜妧就来了,看见院中婢子正在收拾的水缸碎片,愣了愣,什么都没问,径直去看姜姮。

“阿姊,那把钥匙,你给卫国公了么?”姜姮问。

姜妧轻轻摇头,“阿姮,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会病了的?”

姜姮无所谓道:“淋了雨,就是风寒而已。”

姜妧猜到姜姮是要和燕回一起走,也知道,燕回因为救那几个放火的贼人,没有去接应她的妹妹。

“阿姮,那个燕郎君,为什么没有接上你?”姜妧明知故问。

姜姮却摇头,“我们说好的,分开走。”

“撒谎。”姜妧道:“果真一早说好分开走,你会连行装都不带?过所不办?你知道,没有过所,寸步难行。”

姜姮沉默了会儿,辩说:“是我虑想不周……”

“阿姮!”姜妧声音重了些,“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南行有多危险?当今世道,一个大男人行路还要成群结伴,怕遇上匪徒,那燕郎君敢让你一个人走?你这是平安回来了,还有命在这里为他分辨,倘若,你遭了匪徒,怎么办?”

姜姮低头不语。

“我便告诉你吧,他原本可以去接应你的,可是他的同伴放火烧仓城,他为了救他的同伴,和他们一起抢了船,跑了。”

姜姮转目看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会知道?”

“他虽蒙着脸,但熟悉他的人,还是能认出来,当时,大哥在,卫国公也在。”

姜妧继续说:“阿姮,他而今是镇南王的人,各为其主没有什么不对,可是,你此时应当清楚了,他为了镇南王的计划,为了他的同僚,放弃你了。”

姜姮本能摇头,“阿兄不是这种人,你不许这样说他。”

“那他是什么人?仁义无双,忠诚不二?”姜妧言辞再不似往日温和留情,“他确实仁义无双,忠诚不二,所以,他必须在你和镇南王之间,选一个,在他这里,没有两全之策。”

“他出手去救那些同伴时,就该知道,一来,他可能会泄露身份,二来,事情怎会那般容易摆平?他泄露身份,便是齐朝的罪人,他去见你,就会牵连你。事情复杂,他就得花费更多时间去处理事情,那么,自然顾不到你。”

“阿姮,你觉得他是虑事不周,没想到这些?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了他的同伴?”

姜姮自然心心念念都是燕回。

可若说,在那里空等了一夜,没有生过一丝埋怨,也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不断说服自己,阿兄不会无故失约,一定有情非得已的苦衷,可想归想,那一夜的踟蹰等待,连夜赶路的惊惧,冒雨前行的无助,也都真真切切。

她不断回想着阿兄曾经对她诸般好,来驱赶心中的委屈、埋怨。

不断说服自己,阿兄值得,阿兄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不过等待久了些,行路难了些,算什么?

可是,如阿姊所说,阿兄这回确实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的同袍。

她也清楚,这选择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她心里就是会有怨气。

“阿姮,”姜妧拿了帕子轻轻替她擦去泪水,“他如果这次,真能安然将你带走,我想,或许到了岭南,他果真能护住你。”

“你大约从未想过自己到了岭南之后要面对什么,你自然是,只要有燕郎君就够了,可是,你忘了,你在那里只有燕郎君,他却不是只有你,他还有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镇南王,有出生入死的同袍,镇南王不喜我,我想,他也不会多喜欢你,那些同袍视卫国公如仇敌,只怕,也会迁怒你。你只想过,劝燕郎君留下是让他两难,可曾想过,到了那里,他既要护着你,又要应付那些人对你的仇视,也是两难。”

姜姮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一直都以为,只要能和阿兄在一起,他们就会是从前那般模样。

“阿姮,不要怪我墙头草,两边倒,从前燕郎君在这里,他给你的开心就在眼前,实实在在,我便想着,你能一时开心,也挺好。可如今,他没能带走你,也没有办法在你身边陪你,他不再能让你开开心心,我自然不会再觉得,他是更好的选择。”

“阿姊,别说了,我想睡会儿。”姜姮虽然退烧了,头还有些闷闷的,说起这些烦心事,连心口都发闷。

姜妧微微颔首,拿出之前姜姮给她的钥匙,说道:“钥匙我给你放这里了,如何选择,你再好好想想。”

姜姮闭着眼睛,懒懒点头。

···

顾峪和姜行说罢事情,又去了凝和院,到时,女郎正在喝药。

她自己端着药碗,虽然皱着眉,却不像高热昏沉那会儿,会嚷着苦,要他一口蜜煎一口药的喂。

蜜煎就在旁边放着,剥好的石榴也在旁边放着,她看都没看,一口气喝了药,才捏了几个石榴子儿填进嘴里。

顾峪走近,把她昏沉时说过的最好吃的荔枝煎递过去。

姜姮没动,辞道:“我觉得石榴更甜。”

顾峪望她一眼,东西放回去,坐在桌案旁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姜姮也不打算再这般貌合神离的过了,左右,顾峪这回不可能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她把钥匙递过去,说道:“内寝有个上锁的箱子,你帮我开一下,里面,有我给你的东西。”

顾峪沉默,状作什么都不知道,接过钥匙往内寝去了,过了会儿,空手出来了。

钥匙丢回给她,淡漠道:“什么箱子,没找到。”

“没找到?”姜姮讶异,差春锦去看,也说没有。

“里面装的什么?”顾峪明知故问。

“有些银锭……”

姜姮话未说完,顾峪便揪着这点,貌似合理地怀疑,说:“许是遭了贼,被偷了。”

便要问罪蕊珠和春锦:“你们两个这几日去哪了,怎么没看好东西?”

“不怪他们,我让他们去帮我办点事。”

姜姮替两个婢子解围,虽觉得遭贼一说有些荒唐,却也不想顾峪大动干戈去查去找,屏退所有婢仆,打算对顾峪坦白。

“我们……”

“和离”二字未出口,顾峪先一步说道:“四郎的婚事好像要定了,约就在这几日,你好生养病,到时候,或许还需你这位嫂嫂帮忙。”

姜姮默了会儿,继续说道:“我们……”

“你这几日没去喂马,大概不知那小马驹病了……”顾峪又打断了她的话。

“卫国公,我们和离吧。”她不再管他说什么,哪怕糅合着他的话音,也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房内霎时寂寂一片,如若无人。

良久,姜姮平静地开口,“多谢你带回我,为我治病,但是我也不想瞒你,我本来,是要和阿兄一起走的。”

顾峪的目光忽而沉入黑暗的深渊,攥紧拳头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问了么?他何曾问过她是去做什么?何曾追究什么?

她为什么诚实地令人发指,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顾峪始终一言不发,坐了会儿,滕的站起身,走了。

不一会儿,院里又传来水缸翻倒破裂的声音。

从凝和院的主房,到顾峪书房,一路上的水缸,都未能幸免,一时之间,整座府邸都笼罩在噼啪哗啦的声音里。

···

第二日,姜姮的风寒好了许多,虽未彻底痊愈,但已无头疼头闷之感,她喝过药,便起身坐去桌案旁,重新写和离书。

才写了一半,顾峪来了。

望见她在写什么,目光沉了沉,却是没有发作,在一旁的坐榻上坐下,沉默了会儿,开口说话时倒没有昨夜离开时踹翻水缸的怒气,听来心平气和了许多。

“我可以帮樊氏。”他没头没尾,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姜姮反应了会儿,才记起他说的是送杨之鸿去死的事情。

且不说顾峪是否真的会帮忙,姜姮也不可能答应这个主意,那到底是阿容的夫君,他们到底也有几年的夫妻情分,还育有两个女儿,阿容或许一时冲动想杀人,一时顺心,就又不想杀了。

“不必了。”姜姮说。她会在想别的办法帮阿容。

“樊氏的事,你兄长的事,姜家的事,你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他看着她,字字句句,冷冷沉沉,却像是千斤的承诺,掷地有声。

姜姮依旧摇头,“国公爷,你不必再帮我了,就算我因为有求于你而不和离,有什么意义?那也只是利用而已,难道你想被这样利用?”

顾峪无所谓道:“人生在世,哪个不是为人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