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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

祁航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这时候是个瘸子。

如果他的腿已经好了, 他就可以和他们一起回疏川。

那么站在商盈身边的就将会是他,轮得到什么江皓翎??

商盈要和他一起去采集数据他们会去哪儿呢?

他们会去他和商盈以前一起常去的小山坡吗?

他们会一起抓雨后的蜻蜓和水田里的蝌蚪吗?

他们会趁天气好一起在屋顶上看星星吗?

他也会在商盈走不动的时候背着她走过夕阳下的田埂吗?

不可以!

次日清晨,祁航的拐杖就拄上了这片土地。

坑坑洼洼、雨后泥淖的土地, 祁航统统都不放在眼里。

他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拄着拐, 就这样毅然决然地进村了。

半个小时后,付明熹吭哧吭哧地把人背回了家。

大冬天的, 付明熹气喘吁吁落了满头汗, “航哥你说你跑着一趟干嘛呢, 村里都是泥地, 你拿着拐杖来插秧吗?”

祁航一瘸一拐地进了自己房间,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让你们受苦我一个人享福,精神支持也是支持, 我要和你们共进退。”

一进房间, 豪华大通铺, 扑面而来的甚至还有绿茶柠檬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每张床上的三件套也都是全新的, 散发着太阳晒过后温暖的香味。

“你误会了, 奶奶把我们照顾的很好。”两个人跟着进了门, “在这里我们每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绿色有机蔬菜和地道的疏川菜, 晚上睡觉冷还有暖气, 卫浴什么的都非常方便。”

毕竟祁航的奶奶并不缺钱, 虽然祁弘义不常回家,但打到账户上的钱倒不少。

祁航放假的时候也会着看帮奶奶装修翻新这个家。

他知道奶奶不舍得离开老家, 他就尽量在保持房屋安全性的基础上给房屋的硬件设施进行翻新。

这样等什么时候商盈想回来看奶奶了, 住在这里也不用怕洗到一半没热水。

祁航安静了两秒,重新提起笑容,“奶奶布置这些的时候肯定是以为我要来才布置得这么仔细的”

“呀航航, 你怎么来了?!”奶奶惊讶地放下手上的竹篓,“可是我没准备你的床位啊你是今天看完奶奶就走吗?”

祁航:“”

奶奶,这是在,赶人吗?

“哦哦看来是要住在这儿。”奶奶欲盖弥彰,“没事,我再去给你理出一张床来。”

“不用的奶奶,我在付明熹和上官之间挤一下就行了。”

反正都是大通铺,睡在哪儿对祁航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上官熠:。?

付明熹:??

他们当中有0个人同意了。

坐在床上的祁航有些心不在焉,“商盈呢,怎么没看到她?”

“你找盈盈啊,她和那个小伙子,他俩一大早就进山了。”奶奶一边挂上丝瓜瓤一边道,“就和那个叫什么皓英?就那个很俊的小伙子一起,天不亮就进山了。”

“江皓翎?”

奶奶点头,赞许道:“对,对,就是这个小伙子,人很踏实很好的。”

祁航低头看了眼手表,“他俩到现在还没回来??”

付明熹搭腔,“是啊,说是午饭来不及回来吃了,让我们不用等。”

上官熠也说,“盈妹不是在群里发了吗?”

祁航闻言赶紧摸出了手机。

刚刚忙着进村没仔细看,现在他才发现手机上连个信号都没有。

他想起来自己刚进村的时候,拐杖一插到泥泞里就拔不出来了,他还险些摔了个狗吃屎,还好关键时刻付明熹出现。

人没事,就是拿在手里的手机摔飞了出去。

当时忙着赶路,祁航拿到手擦一下就揣兜里去了。

上官熠拿过他的手机检查了一下,“估计是摔到地上的时候把卡槽摔松了。”

这怎么能行。

祁航直接拿过上官熠的手机,点进去信号转了两圈之后微信的信息才弹出来。

江皓翎:[山路有点陡,我们午饭在山脚下找个摊子就地解决了]

盈妹:[嗯嗯,你们不用等我们啦。]

昭昭:[山脚下有小吃摊??好吃吗,盈妹你可以给我带点回来不?[可怜][可怜]]

盈妹:[可是可以,但是我们回来可能有点晚了。]

上官熠刚把祁航的手机修好就看见他拿着自己的手机,“你拿我手机干嘛?”

他扑上去就要虎口夺机,祁航抬高了手臂反应迅速,“干什么,我没看你和昭昭的聊天。”

上官熠的脸更红了,磕磕巴巴道:“谁、谁说我是在和她、她聊天了!”

祁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刚刚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上官熠:日!

付明熹一头雾水地凑过来,“你俩说啥呢,嘀嘀咕咕的我听不懂啊。”

“没事。”祁航面不改色地推开了付明熹的脑袋,“大人说话,小孩少管。”

付明熹:????

祁航上下划着这串聊天记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不可置信道:“这算什么?”

上官熠和付明熹看看手机,又看看祁航,半秒钟后异口同声道:“算什么?”

“你看看你看看。”祁航戳着屏幕掷地有声,“这算什么,一起出门一起吃饭这不就是约会?”

上官熠和付明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怎么算是约会了,但——

“这不是你和盈妹的常态吗?”

从小到大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个休息日都是一起出门一起吃饭一起去自习室再一起回家的了。

祁航张了张嘴,哑口了两秒,“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上官熠和付明熹又看了眼聊天记录,“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是约会,那又咋了?”

祁航义愤填膺,“孤男寡女,想方设法地创造独处环境,这江皓翎显然居心不良,其心可诛啊!”

“想追盈妹就是居心不良、其心可诛?”付明熹说他杞人忧天,“盈妹长得这么漂亮,没人追才不正常好不好?”

刚从自己房间出来的付明昭听见了这话,接嘴道:“是啊,以前盈妹的桃花都是被谁挡掉的,航哥你不会不知道吧?”

上官熠也持续发力,“以前但凡对盈妹有点意思的男生,你使尽浑身解数阻止,你忘了?小学的时候你听说有人要和盈妹表白,你还偷偷创了个q/q小号假装盈妹去拒绝他,人家伤心得两天没来上学呢。”

至今五人组的其他三人仍不知道当时还是小学生祁航那天对另一个小学生说了些什么。

“”

祁航处于道德洼地,只能干巴巴地反问,“以前的事还翻出来说干嘛?”

和这群人从小到大一起长大就这点不好,一有什么分歧小时候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会被翻八百遍。

“要我说,盈妹都已经长大了,你能把她当温室里的小花保护到什么时候?她以后迟早都是要去接触别的男生,去尝一尝爱情的酸甜苦辣的。”

有过一次失败暗恋经历的付明昭显然比在场另外两个男生在情感方面看得更远更成熟,“航哥你就收一收自己的老父亲心态吧,我相信盈妹会做得很好的。”

祁航难得被说得哽住了。

老父亲心态吗?

是因为从小到大他都默认商盈永远居于那个需要被他保护的位置,所以惯性让他在商盈面临新的人时这样的放不开、放不下吗?

他有些混乱。

祁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刀子似的瞥向一侧,“有人说过你呼吸很吵吗?”

付明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算了。”祁航突然起身。

“诶诶。”其他人跟着他抬起头,“航哥,你去干嘛?”

“我去刷个茶。”

众人:“”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祁航面不改色地更正,“喝个牙。”

众人:“”

祁航:“”

草。

晚上回来的时候,商盈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很开心,笑吟吟朝江皓翎道谢:“谢谢你今天陪我拍星星。”

今天他们原本是为了去山里的小溪采样水质才提早出发的,但没想到冬天山上黑得特别快,吃过午饭没多久天幕就已经夜色四合。

他们正要下山时,商盈却抬头看到了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地闪烁起来。

见她很感兴趣,江皓翎就陪她多待了一会儿。

“没关系,没想到这里能看到这么明亮的星星。”两人骑着一辆电瓶车,江皓翎从后视镜里看到商盈专注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很喜欢星星?”

商盈捣鼓着相机里的照片,心不在焉地点头,“嗯。”

江皓翎看着镜子里的商盈,神色露出温柔,“就是可惜这次时间太短了下次可以专门带个望远镜去看。”

两人回家的时候,星子已经结满了天幕,预示明天会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到了奶奶家附近,上坡不好开,江皓翎要去停车,商盈就先下车,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往家的方向挪去。

她拍到了北斗七星,旁边还有一些比较亮的大星星,可能是什么猎户星座,大熊星座,小熊星座之类的,反正她分不清,但是祁航应该知道。

她要赶紧回去把照片导出来发给他。

祁航一定会忍不住夸奖她是世界上最会拍星星的人。

这样想着,商盈哼着歌快步走了起来,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蹦蹦跳跳。

“你的心情很好?”

黑暗中有人在家门口突然出声,商盈吓了一跳,猛地止步。

小猫捂着自己狂蹦乱跳的心脏,看清是祁航后,她的眉眼瞬间舒展,惊喜地开口,“祁航?!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眼角眉梢都盈起漂亮的笑意,剔透的眼瞳里亮晶晶的,像一朵花在他面前忽然摇曳了一下。

于是他的心神也被荡漾片刻。

“咳”祁航轻咳了一声,强迫自己回过神,“就是觉得你们太累了,想着要陪你们同甘共苦。”

虽然商盈觉得祁奶奶把这里布置得非常好,他们根本就没受到什么苦,但祁航能来,她还是很高兴,“嘿嘿。”

“傻笑什么?”虽然祁航这样说着,但也跟着商盈笑了起来。

一盏昏黄的檐顶灯,黑暗湿润的小巷,拂过夜风之中的鸟鸣。

如此熟悉又略微陌生的场景里再见到彼此,两人都有些躁动的喧嚣,却又在彼此的笑里心领神会地找到了落点。

夜风好像忽然变得脉脉,绸缎一样流淌,格外眷顾这一盏昏黄温馨的小灯。

有好多好多故事要告诉对方,有好多好多垃圾话想和你说啊。

“商盈你的手套忘拿了祁航?”

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平静——

作者有话说:“有好多好多故事要告诉对方,有好多好多垃圾话想和你说啊。”谁懂是最最青涩而悸动的思念[可怜]两个宝宝其实都很想念对方[可怜]

——

抱歉了姐妹们最近更新真的很不稳定,一方面是情感要转变了写得很卡,另外一方面是高速车祸异地维权真的很难,一直在跑来跑去,大家可以囤个三四天再看[摸头]不说了俺继续码字去了,今天应该会有双更!!

第62章 .

江皓翎也慢慢走进了这一方昏黄的灯光中, 拉出一个黑而长的细影,像是不经意的巧合般夹在两人的影子之间。

他把手套递给商盈,“别又忘记了。”

“谢谢。”商盈刚刚看照片, 为了方便就没戴上手套,没想到下车时真是不出所料地又忘记了。

从前她就经常这样, 所以祁航的电瓶车里经常给她多备着一份的手套、帽子、外套之类的。

祁航看着商盈从江皓翎的手里接过手套,白天里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度席卷而来。

江皓翎也看向祁航, “你怎么来了?”

祁航冷笑一声, “我不能来?”

“祁航。”

语气好冲, 连商盈都听出了不妙。

她待在两人之间, 看看江皓翎又看看祁航, 看样子是——好朋友吵架了。

江皓翎不打算在商盈面前和祁航硬碰硬,他看向商盈, “那我先进去了, 明天还要去镇上一趟, 早点休息。”

祁航的眼睛忽然瞪大。

“嗯。”商盈点点头, “放心吧我记得的。”

等到江皓翎进门后祁航又扭过头去问商盈, “你们明天还要一起去镇上?”

商盈不假思索, “是呀。”

“是五个人一起还是就你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人。”商盈觉得疑惑, “这个分组没在群里说过吗?”

“说过。”顿了两秒钟, 祁航又开口,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去镇上?”

商盈回过味来了, 她很奇怪地反问, “我不能去镇上吗?”

“可以。”

祁航应完就觉得自己闪舌头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江皓翎一起去?”

商盈觉得更奇怪了, “因为他和我是搭档啊。”

搭、档。

好刺耳的两个字。

沉默片刻,小猫发觉祁航的神色好像不太对。

悄悄地觑了眼祁航,她不由得反思——是她刚刚说话的语气太强硬了吗?

小猫有些不能确定。

可毕竟祁航刚刚受了伤,内心敏感脆弱也是有可能的。

于是很有良心的小猫决定放下自己的身段,主动询问,“你你在不舒服吗?”

祁航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

灯光下她的眉眼柔和,杏眼清澈,唇瓣微微挺翘,是饱满元气的西柚色。

那张小猫脸又冷又萌,好像叫人不能靠近似的,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小猫正那样认真地端详自己,祁航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出这个结论:她很关心自己。

这时候他心底却陡然让那个卑劣的想法冒了头。

请不要和江皓翎一起出去这句话如果是他说的话她会同意的吧?

毕竟他只是个无害的病人,他能有什么私心?

可反过来说,他只是个病人,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碍商盈的行动?

他的立场是什么?

他的筹码是什么?

他没有立场。

而筹码,假使他用自己的腿伤相挟,未免显得卑劣。

他救商盈时完全出于本能、出于真心,当时发生的一切都十分真诚。

“祁航?”商盈歪了歪头,忽然觉得祁航失神的时候有些好看。

如墨的眉眼隐在碎发的阴影下,带着失意,皮肤偏白,下颌线利落,分明是清昳硬挺的五官却透出淡淡的脆弱与颓唐。

像是玻璃糖纸那样,因皱巴巴的折痕反倒显出愈加吸引人的光彩。

她撑着膝盖,忍不住抬手轻轻抚过祁航蹙紧的眉头,“不要不开心啦。”

她顺手理了理祁航额前的碎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挫的大狗。

祁航却忽然抬手抓住了商盈的腕子。

她的手冻得很冰,但祁航的手出人意料的滚烫,甚至让商盈觉得有些太灼人。

祁航的喉结滚了滚,“商盈。”

小猫不明所以应了声,“嗯?”

“你”

没有等到下文,商盈歪了歪头,“我?”

祁航的手上用了些劲儿,“你”

他想留住她。

可他第一次没有这份自信。

商盈的另一只手握住了祁航的手,“怎么了,慢慢说。”

她总是这样。祁航想。

明明平时是一只恃靓行凶无限娇蛮的小猫,偏偏在这时候她总能精准嗅到自己的脆弱,充当他的港湾,令他无限眷恋这份温柔与包容。

伙伴们总说自己太惯着商盈,对商盈太过保护,可是只有祁航自己知道,商盈又是如何在他最无助、最低落的时候给予他柔软的陪伴,和无限坚强的力量。

她是一只比伙伴们看到的还要好一百倍的猫猫侠。

可她越是好,祁航心底那点索求就变得更加卑劣、更加无地自容。

商盈摸了摸祁航的脑袋,又往下搓了搓他的耳垂,动作轻柔又熟稔。

他抬起头来,于是商盈便能顺势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瞳。

有渴望,有期盼,有热切的许多情感,甚至有灰溜溜的可怜。

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别和他一起去,好不好?]

明明只是十个字,可却好像重逾千斤,压得祁航咬着牙齿张不开嘴。

祁航偏开头,垂下眼睫,敛去笑意的侧颜锋锐疏冷,像是失魂落魄的小狼。

“没什么。”

他最终只是说。

看着商盈屋里重新亮起的灯光,祁航的心里却凉凉的喘不上气。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想要使劲往上抓住那根稻草,身体却沉沉的不受控制地往更深处坠去似的。

这段距离很正好,正好让祁航看清楚。

她已经长大了。

那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小花猫,那个受委屈了会哭哭唧唧找他撑腰,那个高兴时会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拥抱他的妹妹,已经长大了。

祁航意识到,他已经不能,也不该再替商盈做出任何决定了。

要剥离一个长达十七年的习惯是很疼痛的。

他坐在那里,仿佛受伤的小狼在月光下,不停地呜咽,说我很痛,我很伤心。

可是不够勇敢的人,就连发声也不能让另一个人听到。

第二天大家出来吃早饭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寻常。

“什么情况?”上官熠剥了个咸鸭蛋,还没捂热就被付明昭截去了半个。

作为报酬,付明昭大方地和他分享了情报,“昨天晚上盈妹和航哥聊天,航哥没回她消息跑去打游戏了。”

上官熠奋力抢回来了个蛋黄,咬牙切齿,“打游戏的时候看不见消息挺正常的呀。”

“那不一样。”付明昭说着,手上根本没停,直接把上官熠的那碗粥乾坤大挪移到了自己碗里,“是看见了没回,跑去打游戏,打完游戏又去刷抖/音了,就是没回盈妹。”

上官熠客观分析,“会不会是误会了?”

“我也这么说,但盈妹说她都看见航哥的抖/音上线标志了,游戏也是,他俩绑了关系,消息都直接发她q/q上了。”

“那是什么情况。”付明熹也百思不得其解,“航哥吃错药了?”

祁航不回消息的概率有之,可不回商盈的消息,那真是宇宙大爆炸以来头一回。

“就是说,所以现在盈妹可生气了。”

祁航和商盈互相谁都不理,连带着付明昭一行人也大气一口不敢喘。

三个人窃窃地聊了一会儿,只剩江皓翎像个没事人似的收拾碗筷。

“祁航。”收拾完,江皓翎叩了叩门,“奶奶说你也想去镇上,要一起吗?”

虽然非常不想祁航来当这个电灯泡,但毕竟是祁奶奶的嘱托,这些天受祁奶奶照顾甚多,江皓翎没法拒绝。

“不用了。”祁航坐着椅子转过身来,神色淡淡的,眼皮微耷,“我的腿受不了颠簸,去镇上太麻烦了。”

江皓翎意外地挑眉,“当真?”

不怪江皓翎多疑,毕竟祁航在电灯泡这一行干得有口皆碑,他实在担心祁航猝不及防地再给他一下。

祁航歪了歪头,“我不去你很失望?”

江皓翎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倚在门框上,“看起来是想通了。”

“闭上你的嘴。”祁航直接飞过去一个枕头,“做梦没睡醒还让你美上了。”

江皓翎赶在枕头砸到脸之前关上了门。

他换了个方向走到屋外祁航的窗边,扬声,“放心吧,不用你说我也会保护好她的。”

这下祁航没再说话。

“保护”这个词,以前自然而然该落到他的肩上的。

现在骤然被人脱去了牵引绳,他就像是一只茫然的丧家之犬一般,惶惶着不知该去向何方。

他转回身,书桌上还有张装裱起来的相片。

那是他们七岁的时候,小商盈第一次跟着他来到奶奶家的时候。

他们为她过了个生日。

照片上的小商盈在中央,带着纸做的生日帽,正专心地对着蛋糕闭眼许愿。

那时候小商盈许了个愿望,许的是希望有人可以陪她过一次农历的生日。

那时候小祁航也许了愿。

他许的是,希望以后每年都有人陪商盈过农历生日。

现在或许这个愿望即将实现,世界上将多一个人爱小猫。

祁航躺在椅子上,拿书盖着脸,唇线却绷得很紧。

可是,可是

“航哥,航哥!”

吃过饭,付明昭带着上官熠激动地把祁航从床上捞了起来。

祁航的语气恹恹的,无精打采道,“干什么,我现在要专心修养,你们这是骚扰我可以报警的。”

“修养顶什么用,看看盈妹给你定的这个礼物就啥毛病都没了!”

果不其然,一听到商盈的名字,祁航就不挣扎了。

虽然嘴上还是念念叨叨的,但双手老老实实地搭上了上官熠的肩膀。

“什么礼物”

祁航的话在看到场地中央放着的东西时戛然而止。

他看看左右,“这,这就是她送我的礼物?”

“是啊!”昭昭挺起小胸脯,感到非常的与有荣焉,一看就是在准备这个礼物时掌握了不小的话语权。

而另外两个男生看起来就感觉快憋出内伤了。

因为场地中央停着的,正是一辆制作精美的轮椅。

祁航擦了下眼睛,确定自己没眼花。

嗯。

轮椅。

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祁航甚至能想象出在挑选这辆轮椅时商盈的心理活动。

因为自己为了救她所以腿瘸了,她就要送自己一个轮椅。

很符合小猫的作风。

很务实。很耿直。

奶奶上去摸了两把仔细辨认,“这都是好料子啊。”

虽然不是顶顶贵的料子,但能看出都是做了功课的,皮质包面,关键连接处用了皮圈减震,背面还刻着一个星星形状的图案。

上官熠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前几天下山后都往镇上跑,我还以为有什么道具必须每天去现买呢。”

“什么?”祁航回过头来,“这个轮椅不是她网上买了寄过来的吗?”

“才不是呢!”昭昭炸毛了,“拜托,这都是盈妹每天收工后趴在被窝里做功课一件一件订过去,最后找镇上有名的手艺师傅组装的好吗!”

为此她也陪盈妹熬了好几个小夜呢。昭昭心想。

不过这都是女生寝室发生的事,他们男生没心没肺当然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有人错误地估计了自己在小猫心中的份量hhhh[求你了]

——

因为从小就和小猫亲密无间,所以竹马哥反而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越发无法确定小猫的心意和自己的心意,甚至在面对那么纯洁天真的小猫时,他会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心意是卑劣的,而为了这份卑劣的心意阻止小猫“跟随”她自己的心意竹马哥更是做不到,他分不清自己对小猫究竟是惯性的亲密还是成熟的喜欢;更没有自信去确定小猫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患得患失非常惘然,让此昂扬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怯意,原来感受到爱的第一瞬间是害怕hhh

可是我们都知道胆小鬼注定是得不到幸福的,所以竹马哥,你崛起吧!!!!

第63章 .

最近疏川连着一段时间都是晴天, 夜晚可见度高,非常适合观星。

商盈和江皓翎来的这座山头已经被当地文旅局开发成专门观星的景点,安全措施做得很好, 关键的地方也都设置了摄像头和救援点。

到了夜里,游人络绎不绝。

只是来这边的多是年轻情侣, 他们两个混迹其中,显得有些过于礼貌与生疏。

江皓翎快走两步拉进了和商盈的距离, “晚上还是挺冷的, 我带了暖宝宝, 你要吗?”

“啊谢谢。”商盈没有忸怩, 接过了江皓翎口袋里的暖宝宝。

小猫熟练地运用社交礼仪高情商夸奖道:“你想得真周到。”

“我还带了外套, 你要是冷的话我可以去拿。”

“没事。”

两个人找了块人少的石头坐了上去。

周围没有枝桠横挡,他们能够用肉眼直接观赏到许多星子。

商盈打开手机, 拉低了曝光度拍照。

江皓翎坐在她身边, “你很喜欢看星星吗?”

喜欢吗?

商盈从手机上收回目光, 思考了一下, “喜欢谈不上…可能就是习惯。小的时候经常闲着没事就和祁航一起爬屋顶看星星, 养成了习惯, 所以现在无聊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 我就喜欢跑天台去看星星。”

说着, 商盈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笑了笑, “是不是很无聊?”

江皓翎摇头,“不无聊, 我也很喜欢坐着发呆放空。”

顿了顿, 他像是随口问了句商盈,“所以你现在是心情不好吗?”

商盈抿了抿唇,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江皓翎又有了答案, “因为祁航?”

商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好聪明啊。”

江皓翎笑笑。

其实他很想说,不是他够聪明,而是她的反应实在太明显。

一个几乎不太会为生活当中的琐事烦恼皱眉的人,能够挑动她情绪的人几乎只有祁航。

偏偏她连失落或是生气的反应都那样安静,如果不是他多问一嘴,或许他就连商盈的情绪都捕捉不到。

“所以你在生气他为什么不回你消息吗?”

商盈摇摇头,“生气算不上。”

她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脸,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苦恼。”

江皓翎也学着商盈的样子往天上望,“没事,等到他收到那辆轮椅后,应该就会来和你道歉解释了吧。”

毕竟商盈为了这辆轮椅是如何忙前忙后的,江皓翎都看在眼里。

她不善言辞,但做出的每件事都在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稳妥的温柔。

没有人能不被这样的人吸引。江皓翎想。

“我不是想要他的道歉。”商盈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我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哄他。”

“哄他?”江皓翎很纳闷,“他不回你消息,你不生气吗?”

“嗯。”商盈按灭了手机,“当然会生气。”

她的眼里有少女很寻常的懊恼和埋怨,但仍然温柔又明朗,“但他腿伤了,很多事都做不了,心情会不好很正常。”

“假如,我是说假如,他因为这件事对我有怨言的话,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她不能享受了祁航很多很多的偏爱,却反过来指责他情绪敏感。

说着,商盈打开胸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傍晚的山风柔和清新,她的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

很多时候,商盈会把祁航定义为“最好的朋友之一”

但也许是山顶的氛围太宁谧,又或许是坐在她身边的人气场十分无害,她忍不住想,昭昭是她毋庸置疑的最好的朋友,但她似乎无法把祁航放在一个和昭昭相同的位置上。

好像放在哪个位置都不合适。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是用眼泪做成的,而他们之间的羁绊实在太多太密太坚实了。

他们历经了彼此人生当中太多的似水年华,欢乐无奈,流的眼泪当中有多少对方的目光注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这是一份比友情更纯粹比亲情更自由的感情。

“很好的朋友…吗?”江皓翎露出一种局外人的清醒。

没有说是最好,这恰巧是一种很微妙的偏爱。

商盈忽然想起祁航在学校里说的那句“the best forever friend”。

她轻轻道:“应该是,很好的,永远的朋友吧。”

两个人又看了会儿星星,发觉江皓翎很久都没说话了,商盈偏过头去看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冷了?”

说着她就要把自己口袋里的暖宝宝还给他,“我现在好多了,你冷的话就拿着取会儿暖吧。”

“没事没事。”江皓翎向商盈展示了自己口袋里的暖宝宝,“我只是觉得有点羡慕祁航,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

哪怕是以朋友的名义,被你爱着真好。

假如这话是出自祁航之口,小猫一定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并夸夸其谈告诉祁航以后一定要做她更忠实的奴仆。

但这话是江皓翎说的,于是小猫便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笑,“其实平时祁航对我也挺好的。”

说完小猫就觉得不对——咦,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总之,你也不用羡慕。”商盈拍了拍他的肩,“我,昭昭,上官、还有大哥和祁航,都把你当做好朋友,以后你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来找我们,打游戏也可以。江皓翎,你是个很好的人,不管谁和你做朋友都会感到幸福的。”

肩膀上的力道不重,却足够震荡江皓翎的心。

他的心脏随着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悬于商盈一身。

他的价值就这样被巧妙而深刻地被肯定了。

不是和他们成为了朋友才证明他是个很好的人,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很好,所以自然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

只是这时候的江皓翎突然很想问,只是做朋友吗?

商盈说他是个很好的人,那么或许不只是做朋友,他也能够给予她幸福呢?

江皓翎的目光有了些分量,于是商盈不得不回应这份重量,“你在想什么?”

“在想有句话要不要说。”

“想说就说。”

江皓翎微微颔首,“担心说了后悔。”

“那你不说就不会后悔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商盈鼓励他,“那就说,既然说也会后悔,不说也会后悔,那就说出来。”

江皓翎看着商盈,忽然有些懂了祁航的胆怯,也为曾经自己的自大感到羞惭。

他曾经以为自己和祁航相比唯一的筹码就是他足够勇敢,也足够清楚自己的心意。

可是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足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第一时间萌生的情绪就是胆怯。

担心自己不够好,担心自己的爱意冒犯了对方。

商盈转回头。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认真又仔细地感受着山顶上的万物声籁。

像是一颗沉静运转的恒星,不论有没有人看见,她都在往自己的方向运转、周旋。

而江皓翎的人生,已经因为商盈的出现而感觉到片刻的温暖、见识到不同的风景

“你们都不知道盈妹费了多少功夫。”昭昭还在滔滔不绝地向男生们介绍这辆凝聚了商盈心血的轮椅,“就连师傅都感叹她有这心思可难得了。”

坐到这个轮椅上的时候,祁航是有些麻木、失神的。

或者说,他不敢细细地去感受商盈藏匿其中的巧思。

这样的用心,祁航已经没有办法用以往的心态来平和地接受这一份好了。

她的好在这时候像是个潘多拉魔盒,无声地诱惑着他,却又像是在挑衅着他。

步步诘问——

“你敢打开吗?”

“你有这个勇气打开吗?”

祁航说不出来。

“对了对了还有这个花纹。”昭昭继续介绍,“是盈妹专门让师傅刻的,说是什么幸运星,她说自己有很多的幸运星,这次希望好运可以降临在航哥的手心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办我真的要被盈妹浪漫死了。”

祁航看到了上面的幸运星。

不止一颗,是许许多多的幸运星,就像除夕夜的最后一分钟她的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

双手托举起的,不止幸运星,还有一份浪漫的愿想。

祁航像是忽然回过神似的,“商盈呢?”

“出去了。”

“哦哦对。”

她和江皓翎一起去镇上了。

可是,“都这个点了,为什么还没回来?”

昭昭打开手机确认了一眼,“之前他们不是在群里发了过了吗?说是要去山顶看星星。”

“看星星?!”

怎么又是看星星??

祁航手忙脚乱地找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又没信号了,之前的一摔让他的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竟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付明昭突然意识到,“话说,江大帅哥不会是喜欢盈妹,要和盈妹表白了吧??”

付明熹搭腔,“倒真有这种可能,说起来每次他来找我打游戏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提起盈妹,昨天还来问我,盈妹是不是很喜欢看星星。”

“怪不得。”上官熠回忆,“走之前江皓翎还去拿了个快递,里面好像是个望远镜。”

“那就对了!”昭昭兴奋得像是瓜田里乱窜的猹,“江大帅哥绝对喜欢盈妹!!”

不对,不对。

祁航听他们的分析听得心烦意乱。

商盈不是喜欢看星星,喜欢看星星的是他,小的时候每次和爸爸吵架了心情不好,祁航就会爬上屋顶去看星星。

而商盈商盈是在陪着他。

付明熹点点头,“如果是江皓翎要追求盈妹的话,我觉着行,这小子挺靠谱的。”

上官熠推了推眼镜,附和,“外形也蛮般配的的。”

祁航蓦地出声:“不行。”

其他人都纳闷地看过来,“为啥?”

“因为”祁航卡了一下,“商、商盈都没给他定做轮椅。”

三人:“……”

“怪不得都说航哥是盈妹的狗。”昭昭指指点点,“看看,做个轮椅就把狗激动疯了。”

付明熹也说,“是啊航哥,这我就得说说你了,人家腿又没断,要什么轮椅?”

上官熠一个长吟:“忠犬护主啊护主。”

祁航:“”

此犬严肃重申:“首先我不是狗,其次,就算他腿断了,商盈也不会给他定做轮椅的。”

“说不好。”昭昭提出异议,“要是江大帅哥的腿也是因为救盈妹才断的,盈妹那么好,应该也会给他定做轮椅的吧?”

“同意。”

“同意。”

祁航:“……”

唉。和这群没有小青梅的人真说不清楚。

奶奶买菜回来后,几个人立即去厨房忙忙碌碌。

付明熹从灶头探出脑袋来,看见祁航一摇一晃地出了房门,“诶航哥去哪儿,马上要吃饭了!”

上官熠看了眼门口的棍,“拐杖也不要了吗?”

付明昭倾情推荐,“诶要不试试这个轮椅呢航哥!”

祁航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没有回头。

潘多拉魔盒问他是否有勇气打开。

少年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滴——”震动声响起,商盈低头看了眼手机。

是祁航的未接来电。

山上的信号不是很好,她刚看到这则来电就因为超时被自动挂断了。

她打开微信,转了好一会圈之后才把消息发出去,[怎么了?]

对面秒回,[我有话想说,你现在在哪里?]

[在山上看星星。]

商盈有些疑惑,有什么话不能微信上讲,非得当面说吗?

[是哪座山?]

商盈编辑了自己的位置发出去后,得到一句,[等我。]

看着这两个字,商盈莫名觉得有些郑重。

于是她敲开键盘,刚打算回复时,江皓翎的声音就随着风撞到了她的耳边。

山风骤然大了起来,刮得人几乎站不稳,耳畔灌满了呼啸的风声,好像比夜色还要吞没人心。

江皓翎紧张地看着商盈。

正当江皓翎以为自己的声音淹没在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里时,他听到商盈重复了一句,“你喜欢我?”

江皓翎紧张得喉咙都是干燥的,他点了点头。

商盈很吃惊,又重复了一句,“你喜欢我?”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商盈这幅模样,江皓翎忽然觉得有些轻松。

大约“喜欢”一词就像是,需要摸黑去打开的一盏灯,在没有打开时,黑暗是未知的恐惧,是会无限膨胀的洪水猛兽,然而打开后,喜欢就仅仅只是喜欢,江皓翎反倒不再紧张。

“需要这么意外吗?”江皓翎笑着说,“天热给你开风扇送水,特地跑去小卖部给你买糖,送你发夹和娃娃,都这么不明显吗?”

“那是因为祁航也”商盈说着蓦地刹车,她隐约意识到自己这时候说这话似乎并不好——

作者有话说:小猫:小心翼翼地闯了很多祸(头顶大包流泪.jpg)

第64章 .

“因为祁航也做过这些事?”

江皓翎完全能够理解商盈的心理活动, 他不得不承认,“祁航对你太好了,要超过他真的很难。”

没人能在澎湃的浪花前注意到潺潺的小溪。

对江皓翎来说, 祁航就是这么吵闹、瞩目的存在。

“也不是这么说的”

商盈隐约觉得江皓翎的对比并不合适,但她说不出来不合适的源头在哪里。

“商盈, 今天我和你表白,并不是想给你压力, ”江皓翎很诚恳地把望远镜交到商盈手里, “只是想告诉你, 对你的这份喜欢, 真的曾给予我很大的动力。”

或许她不会记得那个寻常的下午, 不会记得一班再普通不过的公交车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小胖子。

但江皓翎却会一直记得。

那个下午,他从家附近的漫展回来, 巨大的戒断反应让他忍不住在人来人往的公交车上崩溃流泪。

那时候他在现实生活当中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胖子, 不招任何人的喜欢, 即便成绩很好, 同学们也只会在需要抄他作业的时候和他敷衍地聊上两句, 周围的人几乎把他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利贴;可是在漫展的时候, 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爱好聚集在这里, 人和人之间都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他可以短暂地逃离现实世界, 成为“伙伴”中的一员,在这里江皓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重要。

只是回去的路上, 江皓翎一想到他又要回到那个现实世界, 巨大的落差和对孤独的恐惧几乎快压垮这具小小的身躯。

也许这些事由现在的江皓翎来看不过是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不过是一个要花一会儿调剂一下情绪的坎坷,但对当时的江皓翎来说, 就是无异于天塌的鸿沟。

小小的江皓翎几乎万念俱灰,不懂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不懂为什么他又要一个人面对孤独的世界。

但也就是在那一班公交车上,有一个孤独的小孩注意到了另一个孤独的小孩。

那是商盈第一次自己坐公交车,圆圆的眼睛左顾右盼,满是防备。

她看到了角落里默默落泪的江皓翎,快要下车时,商盈犹犹豫豫着,走到了江皓翎面前。

她拍了拍江皓翎的肩,摊开手露出她刚刚从书包上摘下的挂件。

那是一个黄色的卡通星星挂件,配在她奶蓝色的书包上显得又乖又可爱。

江皓翎眼熟商盈。

他们从前在同一家乐器教学机构学习,她是里面架子鼓打得最好的女生,江皓翎好几次路过琴房都能看见她在里面练习,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白瘦的男生,他们几乎总是形影不离。

商盈见他愣在原地,又晃了晃手里的挂件,解释道:“这里面的星星粒粒都是可以动的,送给你,不要哭了。”

直到商盈下车,江皓翎都还没回过神。

他不敢相信,回归到现实生活的他,在生活中毫不起眼的他,竟然也被另一个人看见并好好地安慰了,哪怕他们之间毫无干系。

世界上竟然也存在这样干净的善意。

这对江皓翎来说无疑是可贵而动容的。

从那之后,再见到商盈就成了江皓翎努力的方向。

他给商盈写了很多封情书,和自己约定,等到变得更好的时候就去找她。

而现在,他来同当年的自己赴约。

听完江皓翎的故事,商盈久久地回不过神。

记忆好像被打开了个缺口,于是模糊的影像随着江皓翎的叙述而流淌。

“其实你已经不用和我说谢谢了。”商盈吸了吸鼻子,发自内心地为自己的伙伴高兴,“当初把挂件送给一个哭泣的人,是我的善意,而真正让你成长为今天这样更好的人的,是你自己啊。”

小猫绝不居功,“没有在困难的时候苛责自己、放弃自己的人,本身就拥有一颗足够勇敢而坚强的心,江皓翎你一直没变,一直都很勇敢。”

说着,她朝江皓翎双手竖起大拇指。

江皓翎赧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的耳朵红红的,连同眼睛也红红的。

小猫拆了包餐巾纸,给他递过去,“擦擦吧,晚上风大,眼泪不擦掉第二天起来脸会裂开的。”

“谢谢。”也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又或许是夜深后温度骤降,总之江皓翎接过纸巾时指尖微微发颤,他说:“其实高中开学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很高冷很不好接近,但你有一颗温暖的心,还很会照顾人,这点让我觉得,你依然和小时候一样。”

听到这里,商盈莫名有些心虚。

对于“很会照顾人”这个评价,她确实有些陌生。

毕竟小的时候祁航生病,都是商盈亲力亲为一手把他照顾进急诊的。

小猫在生活技能上确实不算成熟,但多亏祁航给她练手,她终于也算是勉强能把自己和身边人照顾好的类型。

过了好一会儿,江皓翎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才继续道:“所以商盈,喜欢你这件事坦坦荡荡,我不想遮掩,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商盈道,“谢谢你从前带给我的善意,以及相识后的温暖与鼓励,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伙伴,过去你送我的星星挂件陪伴我度过了很多难过的时刻,今天就在这片星空下,我想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等祁航赶到南门口的那刻,却被通知大门关了,只有东门还开着,晚上有保安值夜。

祁航没说什么,下意识倒退两步,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掉头就跑。

工作人员“诶”“诶”地追了半天没追上,只能气喘吁吁地眼睁睁看着祁航消失在夜色中,“年轻就是好,瘸着条腿还能跑那么快。”

等到祁航赶到观星台的东门口时,却发现东门也关了,山上都已经没人了。

祁航拿出手机,第一眼确定自己的手机右上角还有信号,然后才划开消息栏。

但这上面没有显示新消息。

他迟疑着点开微/信,第一眼是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的聊天页面,只是过了两秒后它才开始显示重新接受信息以及跳出了信号不好正在重连的消息提示。

商盈甚至还打了他好几个电话。

沉默了两秒,祁航没忍住:“…草!”

他真是脑子里有泡居然还在相信这个有信号消失前科的手机!

他打开手机继续给商盈打去电话,边打边在广场上四处搜寻。

对面迟迟没有接通,一声一声的提示音过后,祁航的心忍不住越来越乱。

是没接到吗?是手机不在身边吗?

还是。

祁航的想法忍不住往最糟糕的方向滑落。

——还是她终于发现,原来看星星这种事情,有没有祁航都一样。

想到这一点,祁航几乎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失魂落魄。

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在秒速之间从他脑海中划过又斩断,好像他这个宇宙中的一切都在缓慢坍塌,祁航觉得自己的脑袋痛得快要炸了。

“喂,祁航?”

终于。

长长的提示音,熟悉的、轻软的女声从电话里传出来。

祁航才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从混沌中被捞起,重新能够呼吸,“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祁航你现在在哪里啊?”对面的声音一卡一卡的,“我们被保安带下山了。”

耳边非常嘈杂,山上的信号并不稳定,而听筒那边不仅传来人群隐约的抱怨声,还有举着喇叭的保安高喊疏散。

原来是观星台有一处突然断电,正在启动备用电源。

但出于游客安全考虑,他们还是选择关闭了观星台。

那些保安担心游客逗留在半山腰上不走,一直举着喇叭催促游客下山,就连停车场也不让他们多待。

商盈担心祁航过来扑空,可拨出去的电话一直显示无人接听。

祁航没回答,而是反问她,“你在哪里?”

“我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商盈扶着自己的头盔,耳边的风一阵一阵地呼啸,她尽量缩紧了身子好让自己能够听清楚祁航的声音,“你到哪里了呀?”

祁航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映红的夜幕,改口:“在家。我们家里见。”

“啊”商盈有些疑惑。

明明刚刚他还在往山里的方向赶,怎么现在就在家里了?

难道他又在骗她?

想来也是,他腿都瘸了,怎么能走山路呢?

可恶!

小猫忿忿不平地想到,她刚刚居然真的被祁航郑重的语气给骗到了。

坏祁航!

到家后,商盈从储藏室里轻车熟路地翻出了一桶泡面。

祁奶奶不喜欢他们吃泡面,认为他们平时在城里爸妈没工夫做饭吃泡面尚可以理解,但来她这儿还吃泡面则是对她的蔑视。

没人能在她这里吃着垃圾食品出门。

于是叛逆的小猫准备溜出去泡泡面吃。

村里的房子都建造得极近,羊肠小道七拐八歪都是融洽的邻里情分。

小的时候,村里经常断水。

商盈就跟着祁航每天拿着洗漱用品去他二大爷家洗澡,洗漱完了晾好自己的小衣服,两个人再溜溜达达地从二大爷家回家吹空调、吃西瓜。

这也是商盈喜欢疏川的原因之一。

这里的人情味很浓,村里的人见了她和祁航都跟见了自己孙辈似的,总要招呼着他们回家吃饭。

半道上开始下雪。

在二大爷家等水开的商盈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了口姜汤,看着没多久盐粒子就化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际洒落,她庆幸自己早早地回家没有在半路逗留。

毕竟这种时候在山路上行车是非常危险的。

就在这幅幽谧的山乡雪景图当中,有光束在曲折弯绕当中急遽穿越,宁静的雪尘也随着光束的经过怦然炸开了漩涡。

——有人正在山路上危险地行车。

下车后,少年熟练地停车上锁,身姿挺称,胸膛微喘。

他扭过头看到一旁上着黄牌的电瓶车,长臂一撑翻身过墙,姿态矫健,落地后一步都没逗留地狂奔起来。

这是疏川的第一场雪,天色见红,这是大雪的预兆。

初雪越下越大,祁航也越跑越快,他第一次感觉这个坡同奶奶家的距离有那么长那么长,又忍不住想,如果手机没有摔坏就好了,如果多看一眼微信的消息就好了,如果自己的腿没断就好了。

如果他在昨晚叫住商盈就好了。

如果他早点意识到就好了。

如果,如果。

下雪的那刻,

他只是,真的很想很想见到商盈。

冬天山村的夜晚,宁谧,清寂。

高耸的巡逻灯泛着暖黄的灯光,不紧不慢地探照过周遭的土地,照亮低矮的屋檐、窝棚与菜畦,像是一盏融融的火炉,恰到好处地融化了远归人心里那一点薄薄的冰霜。

等到祁航追到光的那一刻,曲折幽宛的巷道在他面前骤然开阔。

巡逻灯照着少年狂奔的步伐,随着他的步履一点点映亮了低矮镇墙上的几个大字。

在他转弯的那刻,明黄澄朗的灯光停留在“爱”字上。

古朴灰旧的爱,在经年以后因少年的拔足狂奔而重新变得鲜艳灿烂——

作者有话说:少年的爱是飞奔的、急切的、真诚的、不管不顾的、唯一的。[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受不了了这就是青春啊!!!!

第65章 .

在二大爷家倒完热水后, 商盈哼着小曲儿走在巷道里准备回家。

走到尽头时却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有人一个滑铲就停在了她跟前。

“啊!”商盈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泡面。

少年与巡逻灯的灯光一同出现在转角,商盈的世界也随之骤然亮起。

等到看清了来人之后,商盈更加惊讶了, “祁航?你你腿不瘸了??”

他喘着气上前,“还好。”

灯光映落来人挺拔厮称的身段, 显出古代少侠夜行似的英勇与矫健。

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狂奔的、急切的、真诚的、不管不顾的。

从出门、骑车、找人、再到折返、骑车、回家、找人, 祁航这一路上都是有些木然甚至是恍惚的, 他好像被裹在情绪的福尔马林里, 一刻都不敢停地奔向那个目的地。

直到见到商盈的那一刻, 他终于敢痛快地喘气, 被静置的时针也因此重新转上发条。

“商盈。”

在这狂奔的一路上,祁航的脑海里划过无数个念头,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她说, 那些话在脑海里打架, 争先恐后地想要出来却始终决断不出到底该先说哪一句。

可是在见到商盈的那刻, 看见她伶仃盈盈地站在巷口的那刻, 看见她从过去十七年的记忆里走出来的那刻, 祁航的脑袋里忽然什么都不想了, 他径直地往前走, 只想同她说一句, “下雪了。”

商盈看了眼雪势渐渐清晰的天幕,点了点头, “嗯”

少年俊秀清锐的眉眼浸透了暖融融的光, 落在商盈瞳仁里的瞬息像是在冬天燃出了一簇火光。

小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不大对劲。

随着风起,她不甚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你、你的腿不拄拐杖还好吗?”

祁航实在是没力气了,打着石膏的腿不论行走在哪片土地上都很不方便,遑论他跨越了那么多山路。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喉咙干得快咳血,咽一咽还能感觉到血腥味,却说,“还好。”

商盈有些心不在焉,“喔喔”

祁航仍在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不断收紧。

太近了,太近了。

商盈心中默念着,可脚下却像是被钉紧了似的始终后撤不了半步。

“你怎么了祁航?”

商盈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讷讷道:“你看起来好像”

小猫的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祁航搂着抱进了怀里。

听到他还未平静的喘息,听到他仍旧激烈的心跳,甚至就连炽热的体温也在方寸的距离间轻而易举地传递。

小猫倏然哑声。

祁航把头埋到了商盈的脖颈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用力蹭了蹭,好像在感受她是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而非他的幻想。

他快被折磨疯了。

不仅如此,他一手箍进商盈的腰,另一只手压着她的脖颈靠向自己,动作小心翼翼然而又不容反抗。

商盈没忍住微微眯眼,柔软的身体被祁航的动作挤开,她没有反抗,反而抬手到耳侧下意识轻轻揉了两把祁航的头发。

“对不起。”祁航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商盈,我不该不理你,我不该不回你消息,我不该假装忽视你。”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

好像从小的时候开始,祁航只要难过的时候就会栽到她脖颈间,而只要祁航把脑袋埋下来,商盈就会习惯性地揉着他的脑袋慢慢安慰。

小猫看不到祁航的神情,于是只能轻轻托着他的下巴,捏了捏他的脸,小小声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她有些心虚地想,显然现在她这里的问题更大一些。

半个小时前。观星台上。

商盈拿不准江皓翎的想法,“你是怎么确定你喜欢我的?”

江皓翎被商盈这幅近似学术研究的严谨语气逗笑了,“那我问你,你是怎么确定你饿的?”

“那当然是我感觉到了。”商盈想了想,“那喜欢又是什么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