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顾晟开从来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这人既然来了,他都要看看这宜城驸马究竟想干些什么。
一个确实心怀目的,一个有意探知,又有酒这么一个能把话聊开的好东西,你一眼我一语的,瞧着热乎的架势两人似乎已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了。酒坛子滚了一地,宜城驸马也喝得满面通红,一边打酒嗝一边还在说着宜城公主的不是,满腹怨气。
“天家公主高贵,说一不二,谁都得顺着她,容不得一丝忤逆。对谁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能有一丁点的不顺心,否则非打即骂。她哪里将我视作她的丈夫,一点妻子、儿媳的本分都没有尽到。”宜城驸马甚至大骂着宜城公主,怒气上头霍然起身,碰翻了酒水洒了一身,“谁要做她的驸马。当年分明是罔顾我的意愿,直接求陛下赐婚!她百里氏的人就是霸道。”
“贺兄!”宜城驸马当着他的面大倒苦水,怒骂自己的妻子,到后面甚至直接指摘天家百里氏,顾晟开不得不出声喝止他。
宜城驸马醉眼朦胧,被喝一声整个人动作都僵住了,随即瘫倒似的坐回位子上,发了一会儿愣,而后低头看自己被酒水打湿的衣襟下摆,喃喃自语,“我这衣服怎么湿了?不管它了,倒是顾兄你,何故也、也在此借酒浇愁啊?”
顾晟开不语,定定看了宜城驸马几息,扭头看向外面热闹的街市。宜城驸马见他不回答,也没有追着去问,只是再次抬手举杯,邀他再痛饮几杯。
今日已出嫁为江都王妃的女儿要携夫婿江都王回门,定国公府为表重视,阖家出迎。江都王宅的车驾至,众人眼见着江都王先下车,正要上前去拜见,却见江都王转身朝着马车伸出手,将王妃搀扶下马车,随后两人才一齐朝着定国公府的众人走来。
双方在府门前见礼,随后以曹氏为首的定国公府众人便拥着百里漾与颜漪进入府内。这是百里漾第三回来定国公府,每回来身份都略有变化,这次直接成了国公府的新婿。还别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因着定国公带着长子颜青柏一家驻守边境无暇回来,如今的国公府中算得上主子的也就是曹氏、次子颜青梧一家、幼女以及定国公的几个庶出子女。这次百里漾陪着颜漪回门主要见的也是这些人,认认人,总不能日后遇见连人都认不出,好歹他现在也是人家的女婿了。
一大家子人一道往府里去,大家说着话,气氛也热络和谐。
百里漾身份尊贵,之前他与定国公府还没有什么关系的时候他来时都不怎么摆架子,如今成了人家的女婿,更不会自恃江都王的身份高高在上,尤为和善好说话。众人自觉簇拥他走在前面,颜漪则落后他半步,边说边走,只是自己不时觉得将王妃给落下了,时不时就要扭头去看她。后来干脆伸手牵了颜漪的手,拉着人在身旁一道入内。
众人皆在身边,且都是最亲近之人。颜漪被百里漾牵了手自是羞的,挣脱两下,不仅没有挣脱反倒被拉得更紧了。好在两人今日所着袍服袖口皆宽大,这般拉着手也能遮挡一二,不至于轻易就叫人看见了去。
颜漪又羞又无奈地看着与自己母亲曹氏说着话袖子底下却固执拉着她手的百里漾,竭力在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不叫身边的亲人发现异常。
但怎么可能不叫人发现,至少是瞒不过曹氏的眼睛的。从江都王的车驾出现开始,曹氏便一直在留心观察女儿与江都王的相处状态,江都王对女儿的体贴细心她都看在眼里,这些日子提着的心也得以放下。这会儿又察觉到女婿走在前面还不忘拉着女儿的手,心中更是欢欣安慰。
女儿携新婿归宁回家,曹氏早已命人准备了宴席招待。宴席上,众人聚在一起欢宴,推杯换盏,时有笑语。百里漾与颜漪同坐一席,他自己吃着菜,一边与众人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地给颜漪夹菜。
“母亲说这个好吃,你试一试。”百里漾乐于与颜漪分享好东西,吃到好吃的觉得这个好吃夹来与王妃试一试,那个似乎也不错,一面与她低语,“二舅兄向我推荐了这道,滋味甚好,甜而不腻,拌些小料会更好。”
“大王。”颜漪顶着旁边母亲曹氏以及堂下兄嫂揶揄又欣慰的目光婉拒了百里漾的投喂,与他说道,“我在家中时已尝过这些,大王喜欢可多吃些,不必顾我。”
百里漾一想,好像是这样。这些菜色都是定国公府中的,王妃怎么可能没有吃过。他停止了给颜漪加菜的行为,但还是说道:“有够不着的再叫我。”
这场宴席百里漾与颜漪皆是主位,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被底下的人看着。坐在左下首位的颜青梧的妻子刘氏将江都王对待小姑子的体贴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还挺羡慕的,再看看旁边这个只知道自己吃菜喝酒的夫君,趁人不注意偷偷掐了一把他大腿上的肉。偏偏颜青梧自小习武将自己练得皮糙肉厚,被掐了没有反应不说,掐的人还手疼。
好在颜青梧总算是分了一点关注给自己的妻子,见她捏着手指,问她,“做什么呢?”
“你看看江都王对待咱家妹妹是多么体贴照顾,你再看看你,就不能学着点么?”刘氏低声在夫君身边埋怨一下他的不解风情,又示意他去看主位上的两人。
然而上首的两人此时已然恢复了“正常”,颜青梧啥也没看到。他朝自己妻子眨眨眼睛,刘氏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自己吃菜喝酒不理他了。
颜青梧摸了摸鼻子,转头又去与百里漾他们说话了。
散宴时恰好是午时,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叫人通身舒畅。颜青梧说上次百里漾来参观园子没有参观完,主动请缨要带他里外将园子参观一遍。百里漾知道这不过是托辞,好不容易女儿了回门岳母曹氏想要同女儿私底下说些私房话,怕他觉得无聊找个人陪他四处逛逛。国公府里能够做这件事情的也就是颜青梧了。
“那边有劳二舅兄了。”百里漾无意打扰颜漪与曹氏母女俩私下说话,便顺从了这个提议。正好他也想看看自家王妃自小生活的地方。
另一边颜漪随同母亲曹氏回到了自己出嫁之前一直居住的院落。看着里面的一切布局摆设都如她出嫁前一般别无二致,梳妆台上小物件的位置都维持了原先的模样,处处纤尘不染,就如同她从未离开过一般。可颜漪知道,一切到底是不一样了。
“看到你过得好,五王待你也好,我便能放心了。”曹氏拉着女儿的手两人面对面坐下,近距离仔细观察了女儿婚后红润的面容,又想到方才自己亲眼所见江都王对待女儿的体贴细致不似作假,这几日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来。她轻轻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已经换上妇人装扮的女儿,心中终究是忍不住一阵酸涩。
“母亲不必为我忧心,大王性情温和,待我极好,我们相处很是融洽。”颜漪知道母亲曹氏在忧虑什么,将这几日发生的一些事大致说了,让她放心。
虽然女儿说得不甚详细,但曹氏还是从中发现了她这位新婿江都王似乎真的不是一般温柔体贴,他作为一男子却很能设身处地为女儿着想,更别说女婿还身居高位,更显难得-
作者有话说:补8号的,今日就一更。
第67章 告诫
“大王爱重你, 来日若去了江都,我也能放心。”女婿守礼懂得敬重嫡妻,曹氏也不必担心女儿之后离家远去江都会过得不好。但提到这个话题, 母女之间的气氛不由稍显沉重。
如今的江都王依旧是外封的诸侯王,他总还是要回到江都的。即便将来局势顺利变化,江都王日后有再回到湛京的那一日,那少说也要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而颜漪作为江都王妃届时自是要陪着江都王一道去江都的,即便每年岁贡可以回京, 那母女日后也终究是一年只能见一回面了。
“阿娘。”沉默之中, 颜漪主动握住曹氏的手, 劝慰她,“您放心, 我会过得很好的,必不会不会让您与阿爹失望的。”
这桩婚事牵扯太多, 使得它不仅仅只是她与百里漾之间的一桩婚姻而已。不管是颜漪还是曹氏在知道要联结这桩婚事时就已经预见了将来可能会遭遇的种种可能,她们并非没有心理准备。眼下不过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母女分别而一时感伤罢了。
曹氏很快收拾好情绪, 她本来就不是忧郁多思之人。只不过是这几日因长女出嫁不舍加之又不知女儿出嫁后情形如何, 心怀挂念, 少有的多愁善感罢了。
之后曹氏又问了女儿一些江都王后院的情况,在得知女婿江都王后院真的没有别的女人时既诧异又颇为欢喜。这世间男子位高权重者,极少有不二色之人。曹氏活了几十年都没有真正遇到几个,如今她的女婿却是少见的洁身自好之人,怎能不令人惊喜。
不过曹氏虽然惊喜于此,但不至于失了理智。
当初知晓女儿极有可能要嫁江都王之后,曹氏就暗中令人细细去打探江都王诸如性情、私德等方面的情况,即便得到的禀报是说江都王品性如何如何好、如何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她总是有七分不信的。
皇室为天下最贵, 富有四海,号令寰宇,天生就拥有世上最好的东西,受尽尊崇,想要什么得不到。而皇嗣们个顶个的出身高贵,想要的东西总有人千方百计地送到他们手上,即便不想要也总有人要拼着命地往上送,其中女色是最少不了的。
江都王贵为椒房嫡出,虽然曹氏相信以皇后的教养教导出的孩子不会是如长夏王那般的荒淫好色之人,但她也不会真的相信江都王的后院真的干干净净一个后宅女眷都没有。当时想着江都王的后院至多不过是有两三侍妾之流,女儿嫁过去即是正妃,安排处置起来也不会过于费心。却不想江都王的后院真的干干净净,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正常了。
“大王确实与旁人不大相同。”在闺房之中与母亲说这些夫妻之间的私密话,饶是颜漪素来镇定淡然,此刻也免不了生出了几分羞窘。
这三日她与百里漾几乎是同进同出,夜间又是同榻而眠,相处时亲密无间自然也就慢慢更加深入地了解百里漾这个人,发现了他一些生活上的小习惯,比如晚上睡觉怀里喜欢抱着什么,这一点就是颜漪用自己的亲身体会试探出来的。还有一点便是,百里漾不大喜欢让侍女或者是侍从贴身伺候他,如穿衣、洗漱、沐浴这些事情也多是自己亲力亲为,他的近身之侧都很少见婢女出现。
这几日下来,颜漪对于“百里漾是一个很奇特的男子”这一点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虽然觉得神奇,可不得不说,这样的百里漾,实是令人安心又喜欢。
“即便如此,你亦不可失了分寸。”曹氏的话中隐含告诫。
天家非寻常人家能比,一旦踏入天家门更多的则是身不由己。眼下江都王爱你敬你,身边只你一人,可是这份爱重又能够维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更或者说一辈子?至少曹氏自己是不敢去赌这个可能的。人心都是会变的,永远都不要去赌一个掌控权力之人的心永远不会变。
如果可以,曹氏当然希望江都王能够待自己女儿情深义重永远都不变,但人不能永远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身上。登高易跌重,稍不留意便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更是如此。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这既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尊尊教诲,也是定国公府当家主母对子女的诫言。所以颜漪起身郑重施礼领受了。她垂眸,细密黑长的睫羽遮住了眸中的光亮,在眼睛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
另一边,令人安心又喜欢的百里漾遇到一个不打也不小的“麻烦”,他被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拦住了去路,指控他拐带自家姐姐,致使她已经有整整三日见不到自己的长姐了。今日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了,说什么都不同他将姐姐再带走了。
百里漾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他腰高、脑袋上扎着可爱两个丸子包包头的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才从她的童言童语之中明白了她要表达的意思,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宛宛,不得胡言。这是你大姐姐的夫君,你是要叫姐夫的。”边上的颜青梧看着眼前的这只小小“拦路虎”不由得头疼,在百里漾出声之前先站出来“斥责”这个最小的妹妹,让百里漾不要怪罪。不过这话听着像是斥责的话,实际上颜青梧的语气软和,更像是在哄小孩。
“你叫宛宛是吗?”百里漾当然不会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生气,他认得出来这是定国公最小的孩子,也是颜漪的同胞妹妹。那日迎亲之时他就见过,小姑娘的眉眼之间与颜漪很相像,只是脸蛋圆圆略有婴儿肥,很是可爱。
小姑娘还是很有礼貌的,见百里漾问她的名字,虽然气势还是很凶,却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甚至还记着二哥颜青梧的话要叫他姐夫,“是的,我是宛宛,姐夫。”
这声叫“姐夫”的软萌又清脆的小嗓音一下子就击中了百里漾,对“姐夫”这个身份充满了认同感。他身材高大,见宛宛同他说话仰着脑袋很是费劲,弯下腰指着不远处的矮石桌凳同她商量,“方才走了一路有些累了,我们去那里坐着说话好不好?”
百里漾神情真挚,宛宛不疑有他,点头,“好啊,我们去那里说话。”她率先往前面走,走了几步还记得要回头看百里漾跟上来没有。
从头看到尾的颜青梧对百里漾有几分侧目,想不到这个妹夫竟然有如此耐心哄小孩,而且观其神色姿态看不到半点勉强,不似做伪。他彻底放下心来,也不多出言干涉这两人就大妹妹颜漪的问题进行交涉了。
“等会儿你离开之后还要把阿姐带走么?”宛宛对这件事情很看重,执着地朝百里漾问道。
她算是定国公的老来女,自小便很受宠爱,性子也由此变得有些纯真。之前她不是不知道阿姐要嫁给江都王也就是眼前这个人的,她当时还捏着小拳头说姐夫要是对阿姐不好就找兄长们收拾他,实则并不是很能明白嫁人的含义。她以为的嫁人就像是二兄与二嫂一般,每日都能在府中见到,故而大婚那日亦是欢喜的。结果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阿姐嫁人了就不在府中了,不管曹氏他们如何解释劝说,她就是固执地认定阿姐是被人抢走了。
而抢走她阿姐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宛宛一想到阿娘说的等吃完晚饭之后阿姐还是要跟着这个姐夫走,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诶诶,怎么哭了。”眼看着这小小姑子突然眼睛就含着一包泪,泪眼汪汪的,百里漾一下子就手足无措了,又有些哭笑不得,“别哭啊,我不抢你的阿姐。”
好说歹说总算让宛宛相信自己不是坏人,但抢走阿姐这事是解释不清楚了。因为百里漾确实不可能应了宛宛吃完晚饭不把她阿姐颜漪带走。自己的王妃肯定是要跟自己回家的啊。
眼看着宛宛马上就要掉小珍珠了,百里漾彻底没辙了,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二舅兄。颜青梧见状也很头疼啊,这几日为这事与幼妹解释好几回了,可是就是说不得通。宛宛就是不愿意让大妹妹离开府里,说什么都不依。之前还以为母亲给哄好了,没想到今日直接找上“正主”来了。
好在两个人左右为难之际,颜漪便如同救星般出现了,“宛宛,不要胡闹。”
宛宛闻听阿姐的声音,眼眶中正在积蓄的眼泪停住了,飞快跳下凳子朝颜漪飞奔而去,如愿地扑到了自家阿姐的怀里,“阿姐,你不要走好不好?”
看着幼妹一副随时要哭的模样,颜漪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百里漾以及颜青梧。百里漾略微有些尴尬,还是颜青梧走过去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之后颜漪就将小姑娘单独带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来宛宛也不执着于非要百里漾答应不带走她阿姐了。只是在百里漾与颜漪登车前捏着小拳头气势很凶萌地对他说放话说要是敢欺负她阿姐就要他好看。
百里漾哭笑不得,弯下腰与她拉勾,“好,要是我欺负你阿姐,宛宛尽可以来收拾我。”
两人登上江都王宅的车驾之后,从掀开的车帘一角看见定国公府的众人愈来愈远,直到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后,颜漪才将掀起的车帘放下。
第68章 宜城驸马
百里漾知道颜漪此刻的心情怕是不好受。嫁人离家, 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熟悉的地方,甚至不久后就要离开湛京远去江都,少说一年半载的都见不到家人, 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的。而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嫁给了他。他不知如何安慰颜漪,只能静静地等待颜漪将难过的情绪缓过去。
“大王,我无事的。”车厢内的寂静没有多久便被颜漪出声打破,她看向眼含担忧的百里漾,轻轻摇头, 示意他不用担心。嫁人离家之后, 这些她总是需要面对的。她本身的选择并不多, 能够嫁给百里漾已经很好很好了。
“在我们离开湛京之前还有些时日,若你有暇尽可以回家。毕竟宛宛那里还需要王妃替我多美言几句, 她现在可是将我看做了拐走你的坏人呢。”百里漾存了心活跃气氛,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将宛宛的事情说出来。小姑娘将他当做坏人, 算起来也是一件麻烦事呢。
“以前在家中时很多时候是我带着她的。如今宛宛只是一时不习惯,她并无恶意, 还请大王勿要怪罪。”颜漪心中伤感难过的情绪因为百里漾的话瞬间驱散了许多, 又因为宛宛的事情而向百里漾致歉。
百里漾见她容色轻松了些, 哈哈笑着摆手,说到后面多了几分真诚感慨,“宛宛很可爱,她也是担心你受欺负才会如此。有这样的妹妹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当为你高兴才是,又如何会去怪罪。”
颜漪有些意外于百里漾会这般想,心中很是动容,不由说道:“大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突然被自家王妃发了一张“好人卡”的百里漾眨了眨眼睛,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轻咳一声,“你既是我王妃,我对你好是理所应当的。”
回到江都王宅后,夜色渐深沉。今日归宁,百里漾有心让颜漪在定国公府中多待些时间,故而今日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定国公府中度过的。国公府之人皆热情,百里漾作为新婿受到了最好的招待不说,回去之时亦得到了许多回赠之礼。其中有许多一看便知是定国公夫人曹氏为女儿颜漪准备的。
将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已是夜深。百里漾与颜漪各自沐浴之后回到寝房,困意袭来不禁打了一个呵欠,与颜漪道了一声“好梦”之后便陷入了梦乡。他睡着之后,颜漪睁开眼睛,微微侧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阵,容色暖融,没多久也陷入了睡梦之中。
此时夜半,整个湛京笼罩在一片巨大而沉凝的夜幕之下。虽说万家灯火已寂,可这是天子脚下,总有几处是依旧亮着光的,有人,亦有声音。其中一处更是灯火如昼,许许多多的人凑在一起,推杯换盏。台上舞姬翩翩起舞,耳边丝竹声不绝,台下看客们更是高声笑语不断,气氛热烈,不时有人大声起哄,随后又与周围人笑作一团。
勾栏瓦舍之地,美酒佳肴,彻夜欢歌,其中之人自是好不快活。此处号称湛京最大的销金窟,往来的多是家资丰厚、身家显贵之人,其中亦不乏有一掷千金者,被奉为坐上宾。眼下夜色深沉,正是此处最热闹之时。
外面多的是人正往此处敢来,其中一人打马而来,到了门前利落翻身下马。能在此处门前迎客之人皆锻炼出了非同一般的眼色,见了此人立时扬着笑脸迎上去,将他径直带上了一处最上等的包间之中。
“瞧瞧,是谁说贺兄不来的。这不是来了么,说错的人快快自罚三杯。”
“贺兄可真是让人好等。”
“贺兄来迟,自罚三杯不为过吧?还不快给咱们的贺世子满上。”
包间之中一群勋贵子弟,见宜城驸马来了纷纷叫嚷着让他自罚三杯。宜城驸马也知道是自己来迟了,也不推脱,爽快地连饮了三杯,每次还将酒杯倒置过来,未有一滴酒漏出,赢得一片赞他“豪爽”的叫好之声。
与这些人吃酒笑语好一阵,宜城驸马也如他们一般衣襟散乱,半躺半靠依在食案之后,脸颊通红,听着这群人的奉承之语,将这几日心中积攒的憋屈与怒火都驱散了大半去。他喝着嘴边伶人奉过来的美酒,不时附和几声这些人的话,没多久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宜城驸马今夜来此处除了排解心中对宜城公主的怨愤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可眼下还没有到他们约定的时辰,他也只能暂且等着。好不容易时辰到了,宜城驸马便装作不胜酒力需要去外面吹吹风,其他人不疑有他,只是喊着让他快些回来。
此处人多,人来人往的,宜城驸马在其中算不得显眼。他走着走着便转入了另一间包厢之中。而这包间之中已经有人在候着了。
“吕先生。”宜城驸马见到包间中之人快步上前作揖,口称“先生”,言语之间不乏恭敬之意。这便是他今日来此真正要见之人。
“驸马爷客气。”此人一身文士打扮,身材略显干廋,面白微须,颇有几分儒雅气质,见宜城驸马进来便起身相迎,邀他入座。
两人过了一下场面话便进入了正题。
“顾晟开十有八九是对如今的江都王妃心怀情意。今日我遇见他时,他正坐在酒楼之中独自喝酒。而那酒楼的位置正好在江都王妃归宁回定国公府的必经之路上。”宜城驸马嘴角噙着笑,一副已然看透的姿态,“挑那个时辰那处地方,说他心中若是没想法,谁信?”
“除此之外,驸马爷可还试探出什么来了?”吕先生问道。不过是心上之人另嫁他人,只知晓这一点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这厮口风紧得很,无论我如何试探,他都不显露半分。”宜城驸马想起今日在酒楼之中不惜自曝家丑以试探顾晟开对江都王的态度却换不得他半分有用的反馈,不由得气恼非常。他在顾晟开面前演戏做戏,现在想来怕不是给顾晟开看了一场笑话去。
“依我看,他未必会接受我们的拉拢。”愈想愈气,宜城驸马不由忿忿,抓着酒壶就朝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入喉便感觉到了一股辛辣之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忙去喝水顺气。
吕先生尚在沉思,并未说话。
宜城驸马则继续说道:“定国公嫡长女如今已嫁江都王为妃,定国公府明摆着已与椒房东宫绑到了一起。顾晟开是定国公亲外甥,他天然便是与定国公府站一边的。要使他转投入我们这边,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在宜城驸马看来,顾晟开与定国公府绑定太深,他身上天然就带着定国公府的烙印。即便如今因为心仪的表妹嫁给了江都王而一时想不开,那也只是一时的。他总不至于因为这事就与定国公府翻脸,做不成国公女婿也总归是外甥,任谁都不会想失去定国公这样一座如此大的靠山。这女人哪有权势前途来的重要。
宜城驸马自己是这般想的,奈何那位偏要叫他去试上一试,连眼前的这位吕先生也是这意见。他新投诚不久,需要做出一些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故而哪怕觉得此事很不可能,却还是去做了,牺牲颇大,还爆出了自己与宜城公主夫妻失和之事。结果亦很显然,他们何必去做这等无用之功。
吕先生知晓宜城驸马今日在顾晟开那里受挫怕是心气不顺,对他说要放弃拉拢顾晟开之语没有直接否了,而是意味深长道:“自江都王成亲以来,顾晟开在南衙多有受挫。”
“意思是说他与定国公府之间的关系出现问题了?”宜城驸马有些不可思议,但他不会怀疑从吕先生口中说出来的消息的准确性。
顾晟开姓的顾氏虽然没落不成气候了,可在这湛京之中谁不知道他是定国公颜定山的外甥。沾了这层身份的光,顾晟开二十出头就在南衙当上了校尉,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不说,别人还在绞尽脑汁如何晋升时,他根本不必考虑这个问题,定国公早将路给他铺好了。顾晟开除非是脑子出现问题了才会与定国公府闹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主上亦是因此才让我们去试探一番。”吕先生说道。
南衙统领以前曾在定国公麾下做事,若无定国公府的暗中授意,顾晟开在南衙的处境都不会变得如此糟糕。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宜城驸马闻言不由深思,他不傻,立即意识到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肯定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如今这定国公显然是要教训一下这个外甥,他问道,“吕先生可有查到什么?”
吕先生遗憾摇头,“两府皆将事情捂得很紧,丝毫打探不出来。”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出了大问题。若能以此为契机离间顾氏与定国公府的关系,拉拢顾晟开,于他们而言亦是一件大好事。
顾晟开此人自小由定国公亲自教导,各方面能力都算得上出众,若能将他拉拢过来,主上定会对他们更为赞赏。
吕先生道:“暂且看看,徐徐图之。”显然是不打算放弃这条路子。
宜城驸马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下来,起身道:“我不能消失太久以免让人察觉出端倪。”他与吕先生的会面是私下进行的,尚且不能让外人知晓他们之间有往来。
“后面的事情还是需要劳烦驸马爷亲自出马。”吕先生起身相送,临别之际拱手朝宜城驸马如此说道。
“光凭我一人可不行,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究竟生了什么龃龉还是要吕先生多多费心去打探。”宜城驸马回首看了一眼吕先生说道。
“费心不敢当,为主上分忧是我等分内之事。”吕先生面上挂笑,回道。
在宜城驸马离开之后,吕先生又回到座位上斟酒,这回他斟了两杯,显然这包间之中还有另一人存在,且此人是一直在此却不露面。已经离开的宜城驸马也不会知道,这次他与吕先生的私下会面还有第三人在场。
“宜城驸马可信?宜城公主可是山阳王的同胞姊妹。”这人从吕先生背后的屏风绕出来,伸手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酒。
“正因为宜城公主是山阳王的同胞阿姊,他才不会帮山阳王。”吕先生嗤笑一声,看着手中酒杯里被摇晃的酒水,“他怕是以尚宜城公主为此生之辱。如今庆阳侯世子之位空悬,他想做世子却无助力,思来想去可不得求到主上这来。”
庆阳侯世子几月前暴毙,他一死世子之位便空了出来。宜城驸马身为庆阳侯嫡次子,自觉合该是他做世子,但无论是宜城公主还是庆阳侯都不愿他去做世子。因为这事,宜城驸马与两边都快吵翻了。
“他的事还好说些,但是顾晟开与定国公府之间……”这人拿眼去看吕先生,深觉棘手,“主上的打算怕是没有那般容易如愿啊。”
他们二人俱是暗中投靠在主上的门下,一直奉命留在湛京之中为主上探听消息、拉拢有价值之人投身入他们的阵营。这次顾晟开之事是主上离开湛京之前亲自吩咐他们去接触试探的,少不得要多费心费力。最后即便不成也要拿出足够的东西出来让主上满意。
“越是不容易之事,做成了才显出能耐来。”吕先生将酒杯中的酒全都倾倒入口中,话题一转,眼神也变得犀利深沉,“不过这些事在眼下都不是最重要的,江都王大婚已过,是时候该携王妃回江都了。”
“正该如此。”这人以拳击掌,眼中爆亮,冷哼道,“同为皇嗣,亦为诸侯王,本就不该如此厚此薄彼。再拖下去,唯恐椒房与东宫又使出什么伎俩拖延离京之事。”
若是江都王一直留在湛京,哪还有他们主上什么机会。可皇帝摆明了偏心椒房,他们也只得忍耐。如今两月余也忍过来了,江都王都携王妃三日回门了,也该回封地了。
“事不宜迟,你我皆暗中联系朝中大臣去促成此事。”
归宁之后,百里漾与颜漪总算落得了两日清静空闲时间。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做,每日要去椒房殿给皇后请安,然后便是去东宫太子处、栎阳长公主处坐坐。
东宫,百里漾随太子进入书房之后,太子指着书案上的一摞奏本同他说道:“这些都是这几日朝臣上奏让你回江都的。”
百里漾过去翻了翻,理由说辞都差不多,不外乎是说他一外封的诸侯王老待在京城算怎么回事,不合规矩。之前是陛下惦念幼子婚事,可如今都已成婚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更聪明一些的则说北面离渊不稳,江都无人坐镇,恐不安稳云云。
“他们倒是速度快。”百里漾翻了几本就不翻了,折回来坐到太子对面,给太子面前空的茶杯续上了,“我还以为他们能等几日呢。”
“这些归宁之后陆陆续续便有了,连着三日就攒了二三十本。”太子吹了吹茶杯里的茶沫,“明日我面见陛下时就得呈上去。”
太子参政多年,皇帝有时会令人直接将上奏的奏本送到东宫,若无大事,太子可自行处置了。这些奏请江都王离京的奏本太子本可以压下,但因为要避嫌,太子反而不能够将这些压下去,还要呈给皇帝知晓-
作者有话说:感冒太难受了,这周榜单实在是补不完了。
第69章 回江都之前
那些上奏本的臣子也知如此, 这才无所顾忌地纷纷上奏。
太子沉声道:“之前有陛下赐婚的旨意在,他们有所顾忌不会在你成婚之前去触怒陛下。忍到如今,他们也忍不住了。此事你要做好准备。”他的眉眼之间积压着一层阴云, 显然也是被这些人的动作弄得心烦。这些人通通都打着将他的弟弟赶出京城的主意,背后站着的也都是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异母兄弟们。
“阿兄放心,对这些我早有预料了。”百里漾知道他一完婚那么距离他离开湛京返回江都的时间就不会远了,故而对眼前这些奏本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情绪波动。
“若非出了离渊之事,本来还能留你一段时日的。”太子叹息道。眼看着大衍与离渊将有一战, 这时候留百里漾在湛京反而不是一件好事。他看向百里漾, “过几日便能有结果了。这段时日你多去几趟椒房殿与阿娘说说话, 陪陪她。”
太子对皇帝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等明日他将这些奏本呈上去,皇帝十有八九是会应允这些朝臣所奏的。按照如今的局势, 皇帝也会倾向于让五郎会江都的。回江都也好,等他们将湛京这边的局势理干净了, 五郎再回来也不迟。
“嗯,阿兄放心, 我会多去向阿娘请安的。”百里漾微微抿唇, 应道。
“好了, 我们出去吧。”太子笑了一声,起身拉着百里漾走出书房,“阿荧久不见我们,怕是闹着要来找了。”他在提及阿荧的时候,身上太子的威仪尽褪去,只剩下了一位父亲对女儿的慈爱温和。
百里漾眸光柔和,心中亦软了一片。下一瞬他又想到太子孱弱的身体,又忍不住酸涩。太子回头见他定在原地,想到了他已成婚, 忽然说道:“说来阿荧一直同我抱怨没有同辈的弟弟妹妹一道玩耍,宫中能与她玩到一块的也只有八弟,依旧是隔了一辈。”末尾伴随着一声长叹,还用那种“你懂我意思”的目光看着百里漾。
“……”百里漾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太子,走过去越过太子,顾左右而言他,“阿兄我们快走吧,若是让阿荧等急了可不好哄。”
太子盯着百里漾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无奈摇头一笑,随后跟了上去。
等百里漾和太子回到前厅的时候就只见到太子妃与阿荧在,百里澄与颜漪却不见了踪影。百里漾纳闷问了一下,太子妃还没有回答,阿荧就瘪着嘴答道:“姑姑与五婶去玩了,不带我。”
小姑娘特别幽怨,还有些气鼓鼓的。太子妃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安抚,对百里漾说道:“长公主说要与五弟妹说说话,两人往湖边去了。”
百里漾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要去找,反而对阿荧说道:“五叔带你去蹴鞠好不好?”
“蹴鞠?”瘪着小脸的阿荧一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扭头去看太子妃,“阿娘我能去么?”
“去吧,别跑疯了。”太子妃拍拍她的小胖手,说道,“别玩的太晚了,晚些时候还要去母后那边用膳。”
百里漾笑道:“阿嫂你放心吧,差不多到时辰我们便回来了。”
“好诶,五叔你等着我。”阿荧欢呼雀跃,同百里漾说道,“我去拿我的小藤球。”
“好,你跑慢些,五叔等你。” 百里漾见阿荧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赶紧说道。
在椒房殿用过晚膳之后,百里漾与颜漪出了宫门登车回江都王宅。此时夜幕渐落下,唯余天际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落日的昏黄。天光已没,星幕未起,万家灯火渐起。也是凑巧,江都王宅的车驾过处,灯火一片片地亮起,像是被一点点地点燃一般。
百里漾掀开车帘,朝外望去,久久不曾回神。
“夜里风大,大王当心着凉。”身后传来颜漪略带担忧的声音。
如今已是八月,秋风渐起,白日时还不觉得,到了晚上便有些凉了。晚膳时百里漾在椒房殿喝了些果酒。这果酒喝时甜,后劲却颇霸道,百里漾喝的时候没啥感觉,等走出椒房殿时酒劲开始上头了,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百里漾还没回应,迎面便被一阵凉风扑了脸,初时还觉得舒服,岂料风越吹越大,一下子就被车帘打了脸,“诶呦”一声退了回来。车厢里的颜漪见状又无奈又好笑,倾身上前将他拉回来,一面看他捂着的脸,“伤到哪了?让我看看。”
百里漾捂着脸的手被一双柔软清润的手拿开,颜漪凑近细看了,“还好,只是额角有些淤青,回去敷些药便会好了。”
“唔,应该是被帘角的装饰物打到了。”百里漾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伸手去碰了一下,疼得“嘶”出声来,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阵风是真的大啊。”
一看就是酒劲还没有过去,人还是傻的。
“大王方才在看什么?”颜漪拉着百里漾坐好,也好奇他看到了什么迟迟不愿进来。
“看湛京,夜晚的湛京。”百里漾惆怅之中也有失落,声音中有藏不住的叹息,“再过一段时日,这些就都看不到了。”
为何看不到?因为他很快就要离开湛京前往江都了。
颜漪看到他这副样子,落寞且可怜,想起他十二岁就离开湛京远去江都就封,年少离家,远离亲人,五年不得回。如今好不容易得回一趟,不久后却要离京,心中不由起了些怜意。正待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百里漾时,却见他低垂着脑袋道:“因为嫁我,你也要跟着我一块去江都了。也要许久不能见到自己的阿娘、兄长与妹妹了。”
颜漪一愣,她从百里漾的话中感受到了他的歉意,像是自己是被他所连累了。
许是夜里易伤情,又没有听见颜漪说话,百里漾便自顾自往下说道:“江都虽然距离湛京不算远,可是若是回不来,再近又能如何呢?我想回来其实又不大想回来的。若是后面几年或者以后我都不回来,王妃你、你当是能回来的。回来看看岳母也好,日子就了不见,彼此之间定是会思念对方的。”
“大王。”
颜漪听百里漾这自说自话里透出来的意思,不由身心一震,她忙凝神去看百里漾的神色,见他眼睛并不如平时灵动,依旧懵懂茫然,又因为他后面的话而变得心中塌软一片,说出了今日她与栎阳长公主百里澄单独说话时说出的那句话,“能嫁给大王是我此生之幸。此后虽再难见到湛京的风光,江都的景致却也能够令我流连。”
百里漾不知是听懂了这些话没有,黑漆漆的眼眸愣愣地盯着自家王妃瞧,忽然说了一句与前头毫不相干的话,“王妃,以后你、你能不能、不、不要叫我‘大王’?”
饶是颜漪知晓百里漾已经醉了,依旧是被他跳脱的话题弄得无奈至极,她告诉自己不能与一醉鬼计较,也对他这话觉得稀奇,问道:“为何不能叫‘大王’?这是大家对你应有的称谓。”
“就是、不能叫大王。”百里漾很坚持,却不说缘由,“成亲那夜我便想说这事了,后来、后来一直没说。今日说了,以后、都不许了。”
他不说,颜漪心中便越是好奇。只是眼下怕是问不出缘由了,她暂且记着留待来日再问,便顺着百里漾的话往下问道:“不唤‘大王’,那要唤什么?”
“是哦。”百里漾显得呆呆的,他眨巴眨巴眼睛,开始闭眼冥思,嘴上亦跟着数,“阿娘他们都叫我五郎,幼时又叫过阿漾的。我还没有取字……”念着念着,声音渐小。
颜漪转眼去看,却见这人靠在车厢壁上竟然睡着了,不由好笑。但看百里漾这样的睡姿,左右无依的,车驾稍稍一个颠簸就能将他颠醒,到时也不免磕到。她微微向前将这人姿势调好了,背靠着软枕也能舒服些。
周围皆静寂,唯有铁蹄踢踏在地面以及车轮子碾压过青石板面的声音。车驾之内,颜漪看着安静睡着的百里漾,左侧车帘被风吹起露出了外面被过路屋檐半遮掩的夜空,吸引了她的注意。
方才百里漾看的就是这片夜空么?朗月无星,时有浮云遮影。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周围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光影。
这湛京的夜空她见了许多,却不知江都那边的与之相比又如何?总是有些不一样的罢。
百里漾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王宅寝房的床榻上,可他的记忆却停留在昨夜出宫登车时,后面发生了什么几乎是一点记忆都没有。他从床榻上支起身靠坐着,脑子犯晕不说还有些一顿一顿的疼,暗道昨夜晚膳时长姐拿来的果酒酒力果真霸道,他出了椒房殿就开始晕乎乎的,后面登车时还吹风来着,然后他还做了什么,不会撒酒疯吧?
他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嘶,真的想不起来啊。
缓了一阵脑袋没那么疼了,百里漾才起身叫人进来。伺候洗漱的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婢女,百里漾认出她是颜漪身边那名叫初禾的婢女,还没等他问,初禾便道:“王妃说您昨夜喝了酒醒来必定难受,备了解酒缓解的汤药令奴婢送来给您。”她手边的托盘上的确盛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百里漾看了一眼,点头道:“先放着,我稍后再喝。”他眼睛转着在寝房里寻了一圈,问初禾,“王妃何处去了?”
第70章 崔栋夫妇来访
“王妃起身后去了书房, 至今未出。厨房已为大王备下早膳。”初禾边回答边指挥着周围的侍人伺候百里漾穿衣洗漱。
百里漾很想知道自己昨夜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初禾是颜漪的亲近婢女,昨夜回来时她也应当在颜漪身边伺候的, 对于昨晚发生了什么应该是知道的。他挺想问初禾的,但担心自己昨夜真的做了什么失态的事情,犹豫片刻决定还是不问了。
洗漱穿衣用膳之后,百里漾得知颜漪还待在书房之中便过去寻人。他至书房时,颜漪正在书案旁手执一根毛笔在作画。见此情景, 百里漾下意识将脚步放轻, 以便不打扰那此刻专心致志的人。
“大王醒了, 可去用膳了?”百里漾想要悄然靠近,岂料在他进门时颜漪余光便发现了门口显现的阴影。
书房之地, 能这么进来的整个江都王宅也就百里漾一人。他们两人到底成亲不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颜漪摸到了一点百里漾的性情,却不能完全猜到他此刻静悄悄进来想做什么, 于是选择主动询问出声。
百里漾见自己被发现了, 干脆也不再轻手轻脚, 大步走上前,却有些不自在,不怎么敢看颜漪的眼睛,目光正不知怎么放好,余光却瞥见了案上的新画作。白雪皑皑,风霜侵逼,悬崖峭壁之上,一树枯梅枝上生长出了一朵娇艳的梅花,凛然傲立。
一眼见之, 几以为真。反正百里漾见到便是如此感受。
“王妃画技非凡,这梅花宛若真的一般。”百里漾赞叹不已,伸出手去想触摸那朵梅花,差不多碰到时立即想起这是未完成的画作,手当即收了回来。他看向颜漪的目光之中满是赞叹,“昔年曾在江都见过柳公的画作,王妃之作比之亦不逊色。”
百里漾夸的是真心实意。大衍的皇嗣教学之中当然也有教习琴棋书画的内容,只是百里漾也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学的最好的是“书”,字还拿得出手,其余只能算是平平,堪堪能够过关的水平。对于这些方面出彩之人,他都觉得十分厉害。
大抵是颜漪头一回受到如同百里漾这样真诚的盛赞,心中有些欢喜的同时也生了些羞意,口中谦虚道:“我之画技相去柳公甚远,可不敢与柳公相比。”
百里漾在脑海中再次将柳公所作之画与眼前的这幅认真比对,似乎是柳公更厉害一些,他夸奖王妃太过,但那一眼的震撼总不是假。
他亲手作画不行,因身份原因这些年却也见过不少佳作大作,王妃的画作也当在此列之中。他还是认真道:“在我心中,王妃亦是画技高超的厉害之人。”
颜漪不让他夸,他便越是夸得认真且真诚。这回轮到颜漪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了。画作还未完成,她尚镇定对百里漾说道:“大王且稍等,待我将这画画完。”
“你且不忙,慢慢来便是,我不着急的。”百里漾忙说道。作画是慢功夫细致活,本该静心无烦扰,如此才可笔随心至,落笔有神。他一想到是自己的到来打扰了王妃作画不免懊恼,又想着自己这么大个人杵在旁边怕不是个超大干扰源,干脆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颜漪余光见百里漾退出书房,唇角上扬了一抹浅浅的弧度,很快便消弭,专注于笔下之画。
百里漾出了书房之后在王宅里转了几转,周围侍人见他实在不知道干什么,提议道:“大王这几日忙于婚事不曾练武,不若去校场练武,热热身。”
百里漾脚步一顿,回首看那侍人。侍人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吓得要跪下请罪。
“不干你事。你说的很对,难怪我这几日总感觉忘了什么。”百里漾摆手让他起来。他惊觉这几日确实疏于练武,深觉不能如此惰怠,前几日欠的武课也要找时间补回来。
百里漾回到寝房重新换了束身窄袖的衣服,在去校场的路上不忘吩咐身边的侍人,“若是王妃来寻,就说我在校场。”
“诺。”侍人恭敬应下。
即便没有百里漾这句话,但凡王妃问起大王的行踪,王宅里的侍人就没有不说的。
自王妃嫁入王宅以来,他们大王行事处处显出对王妃的看重,几乎是无论做什么都惦记着王妃,甚至还不忘时时给王妃报备自己的行踪。底下的人本来就因王妃的出身不敢怠慢,如今又瞧见自家大王对待王妃殷勤热切的态度就更加不敢得罪王妃了。
江都王宅内设有校场,其实就是供百里漾练武的场地。校场宽阔,长宽皆有二十丈余,为的就是使人在其中练武时能彻底活动开。左右两面皆摆放兵器架子,常见的各式刀枪剑戟斧钺陈列其上,一些如锤、锏等也列入其中。弓、箭、靶亦齐全,随时可挽弓射箭。
百里漾选了一柄精铁长槊,足有三十斤的马槊握在手里很有份量。他掂了掂重量适应了一下,双手握持让长槊舞动起来,随即绕着腰周舞动,很快便进入了状态。校场之上很快便满是他舞动长槊的影子,呼啸声不止。
练了两炷香的时间,最后一式,百里漾持长槊朝前奋力一刺,长槊刺入木桩,势如破竹直至穿透而出。百里漾收势,持槊而立,鬓发被汗水浸湿,面色透红,微微有些喘。他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长槊,回忆方才舞动时的感觉,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这时有人来禀报,“大王,崔都尉携夫人拜见。”
“人在何处?快请。”百里漾忙道。他成亲后的这几日都没怎么见过崔栋,知道崔栋带着妻子卢氏上门拜访还是很欢喜的。
等了一会儿,崔栋来了。他一见到持槊而立的百里漾先是行礼拜见,而后说道:“你一个人练怎么有意思,少说也得两个人对练才出成效。我来与你比划比划。说来我们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对练了。”
“废话真多。”百里漾走到兵器架边抽了一把长戟扔给崔栋,“正好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沉溺于温柔乡而疏于练武。”
他们两人,一人使长戟,一人使长槊,都是长兵器,兵器在各自的手里舞动生风,过招间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震颤碰撞声,甚至还擦出了火星。一开始的几招都只是热身,后面便开始动真格的了。
崔栋从小于习武之道上就表现出来惊人的天赋,他十岁就能挑飞百夫长了,成长至如今已是一名合格的勇猛之将。哪怕自小他们对练过不知道多少回,亦能很熟悉对方的出招方式与习惯,可百里漾每次与崔栋对练都不能掉以轻心。
几十招过后,百里漾横槊于身前稳稳挡下崔栋的一记跳劈,同时腿攻扫他下盘。趁崔栋抽身腾转躲避之际,百里漾身法灵活向后腾跃,一脚重重踏在周围固定的大木桩上借力冲来,反身朝崔栋刺出一槊。
“哐!”崔栋横戟格挡,兵器碰撞震得两人双手都有些发麻。
“不错不错,看来我们都没有懈怠,再来。”崔栋与百里漾过了上百招,打得浑身火热,兴头上来,提戟要再战。
百里漾当然乐意奉陪。两人很快又交上手,兵刃交接碰撞出的火花和声音响遍整个校场,扬尘飞舞,坚硬的地面更是不时被大力摩擦划拉出“呲啦”声的火星子。
两人“乒乒乓乓”地又打了大半个时辰,到最后都把兵器扔回兵器架子上,各自大口喝着旁边侍人递过来的水。
“咕咚咕咚”,崔栋将一茶壶的水都喝干,豪迈地以手背擦拭嘴边的水渍,拍拍肚腹,看向百里漾,“正好饿了,我们去寻她们用午膳吧。”
“她们”指的自然是颜漪与卢氏。崔栋携妻子卢氏来江都王宅拜访,眼下他与百里漾在校场练武过招,卢氏自是去寻颜漪说话去了。
百里漾有点微妙地看了崔栋一眼,这货以前没成亲时一个人来蹭饭就算了,如今都已成家干脆带着妻子一道来蹭饭。
崔栋已经开始吧唧嘴回忆一些好吃的菜肴的味道了,“上次吃的那个叫什么醋鱼的味道就很不错,还有炙烧羊肉,不能想,再想口水就要流下来了。五郎,你咋不说话啊。”
“说就说,你这么看着我做甚?”百里漾很不想搭理他,偏偏这货睁大了眼睛巴巴望着,想忽略都难,只能木着一张俊脸,“装什么装,这宅邸的厨房你都去过多少回了,还要我给你领路么?想吃什么自己去叫厨房做去。”
“好勒,就知道五郎你大气。”崔栋喜笑颜开,朝百里漾竖起大拇指,“回到湛京就念着江都那边饭菜的滋味,家里厨子做的总感觉差点意思,还是五郎家中的地道。”
这货说着就跑了,“我去厨房瞧瞧,顺道叫他们上些好酒,我们几个好一道用膳。”
眼看着崔栋一下子就跑没影了,百里漾也就摇头随他去了。方才与崔栋结结实实打了好几场,出了很多汗,现下浑身粘腻得紧。午膳准备也要一段时间,他脚步一转往浴房的方向沐浴更衣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百里漾重新换了一身青蓝色袍服到园中的轩榭却只看见了崔栋一人,环顾了一圈,不由问道:“怎么不见王妃与表嫂?”
崔栋郁郁,掂起酒壶倒酒,“她们俩都用过午膳了,叫厨房给我们备了饭菜,让我们兄弟自己用膳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