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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林颂不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话题,气氛变得更加融洽,周部长的神情也松弛下来。

饭局接近尾声,周部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林颂说:“对了,小林,中仪那孩子的婚礼,你到时候是要去的吧?”

“是的,周部长,张厂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中仪就像我妹妹一样,我肯定要去。”林颂点头。

周部长沉吟了一下:“我这个看着中仪长大的伯伯,也该去帮着撑撑场面。这样吧,到时候你看方不方便,我们一起去。”

林颂当即露出欣喜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周部长。张厂长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韩相在外头等林颂。

自从昨日供销社风波后,他现在对林颂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那些红小兵报复林颂。

林颂一出来,看到韩相,快步走到他面前:“我想吃鸡蛋羹了。”

“没吃饱?”今天林颂和周部长吃饭,是他提前订的饭菜,一道清蒸鲈鱼、一份红烧肉,一个时令蔬菜清炒,外加一个豆腐菌菇汤。这都没吃饱?

林颂解释道:“刚才看着周部长那圆滚滚的肚子,说话时一颤一颤的,我不由想到了鸡蛋羹。”

韩相先是怔住,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回家给你做。”

一踏进院子,韩相就卷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林颂躺在藤椅上,听着厨房传来筷子搅打蛋液的声音。

很快,鸡蛋羹做好了。嫩黄的鸡蛋羹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袅袅,香气扑鼻。韩相把碗和一把小勺放在林颂手边的小几上。

林颂舀起一勺,蛋羹颤巍巍的,入口即化。韩相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吃了大半碗,林颂放下勺子,问韩相孙云清胳膊上的牙印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喜欢当面知道别人的秘密。

韩相也是在刘兆彬的逼问下,才知道孙云清的秘密的。原来前几天,牛棚里那个顾老师,发高烧,人都糊涂了。孙云清爸妈和那顾老师是朋友。孙云清晚上偷偷去给他送了点退烧药和吃的。顾老师烧得厉害,孙云清给他喂药时,他大概是疼极了,或者是魇着了,毫无征兆,一口就咬在了孙云清胳膊上。

“以后……别冲在前面。”韩相忽然说。

她有点吃撑了,把碗递给韩相:“放心,我可二十条命呢。”

韩相吃完她剩下的半碗鸡蛋羹:“要不要运动会儿消消食?”

“运动?”林颂色性大发,“骑马可以吗?”

第66章 教训

刘兆彬对赵卫东不陌生, 准确来说是赵铁蛋。

孙云清之所以不愿意跟人交流,都是赵铁蛋那伙人害的。

刘兆彬不由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孙云清时的情景。

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孙云清瘦小的身子蹲在地上, 正一声不吭地捡拾散落一地的课本和铅笔,书本的边角沾满了泥污,有几页甚至被撕破了,皱巴巴地摊开。

几个半大孩子嬉笑打闹着从巷子另一头跑远, 为首的正是赵铁蛋。

他回头朝孙云清的方向啐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

“干什么!”刘兆彬一声怒喝, 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刘兆彬大步走过去想扶起孙云清, 问问怎么回事,可孙云清像是受惊的兔子, 猛地瑟缩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抱起那些破烂的书本跑了。

后来, 刘兆彬从老师和其他学生那里断断续续得知了更多细节。每一次听说, 都让他对那个叫赵铁蛋的少年, 增添一分深切的厌恶。

孙云清父母曾是刘兆彬的老师,师恩如山, 两人刚去世,刘兆彬决定把孙云清接到自己身边。名义上是弟弟,实则当儿子养的。

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孙云清才从最初见到人就躲, 到愿意尝试着与外界接触。

当刘兆彬得知孙云清在夜校交了朋友,他内心的欣慰和激动难以言表, 他觉得孙云清终于从以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韩相也格外照顾一些。

可现在,赵铁蛋, 不,赵卫东,不仅没有为过去的恶行付出代价,反而摇身一变,成了“群众专政指挥部”的小头目,掌握了可以肆意践踏他人的权力。

如果不是林颂机敏果决,化解了危机,后果会怎样?云清好不容易走出来,会不会又退回到了那个阴影里,把自己深深地藏起来。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刘兆彬恨不得把赵卫东弄死。

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坏人不仅没受到惩罚,还活得好好的。

刘兆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一定要让赵卫东那伙人付出代价。

“哥,你会不会怪我去牛棚看顾老师,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孙云清十分自责,不敢抬头看刘兆彬的眼睛。

刘兆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云清,顾老师是师父师母的朋友,他落难了,你心里记挂,偷偷去送药,这说明你重情义,我怎么会怪你这个?可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那是什么地方?那里面是什么人看守?你一个人,深更半夜跑去,万一被当场抓住怎么办?”

“我怕连累你,”孙云清低着头说,“你现在位置不一样了,是厂里的书记,很多人盯着,一步都不能错,我不想因为我的事,给你添麻烦,让人抓住你的把柄。”

“麻烦?”刘兆彬打断他,“你的事,在我这儿,从来就不是麻烦。”

“云清,”刘兆彬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以后,无论什么事,无论你觉得会不会给我添麻烦,会不会影响我,都要先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别自己一个人扛,听见没有?”

孙云清哽咽着“嗯”了一声。

“去洗把脸,早点睡。”刘兆彬拍了拍孙云清的肩膀。

赵卫东回去后,将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手下王癞子身上。

王癞子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地辩解:“东哥,我真冤啊,我也是被那报信的王八蛋给骗了,他说亲眼瞅见孙云清那小子鬼鬼祟祟从牛棚里钻出来,还捂着胳膊,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怎么到了那娘们嘴里,变成她家那狗咬的了?”

他偷瞄着赵卫东的脸色:“要我说,东哥,当时咱们就不该被她几句话唬住,咱们群众专政指挥部办事,什么时候还需要跟人讲证据、摆道理了?直接把人摁了带走,到了咱们地盘,黑的白的,还不是由着咱们说?”

王癞子眼珠子贼溜溜一转:“东哥,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要不是那个娘们横插一杠子,孙云清现在早就……要不,咱们找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给她点颜色瞧瞧?”

赵卫东眼皮狠狠一抖:“不行。”

王癞子脸上写满了不解:“东哥,为啥啊?不就是一个娘们吗?”

“为啥?”赵卫东嗤笑一声,带着一种看蠢货的鄙夷,“你以为我是你,做事不动脑子?我早就让人摸过她的底了,她背后是周胖子。”

“周部长?”王癞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扯到这位。

“对,就是组织部那个周大胖子。”赵卫东语气凝重,“别看他整天笑呵呵,像个弥勒佛,心黑的很。孟主任对那周胖子,也都是客客气气,礼让三分。万一惹恼了他,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混迹多年,深知有些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关系网盘根错节,轻易碰不得。

王癞子肩膀耷拉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东哥,那……那咱们这口气,就这么硬生生算了?”

赵卫东阴沉着脸,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算了?哼,动不了那个女的,还动不了别人吗?你之前是不是提过一嘴,有个人跟孙云清走得挺近乎?”

“是啊,东哥。”王癞子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韩相,就是那个叫韩相的。他现在跟孙云清走得可近了。”

上学那会儿,谁要敢跟孙云清玩,都会被他们收拾一顿。

曾经有人因为跟孙云清多说了两句话,当天晚上就被赵卫东王癞子他们堵在巷子里揍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说实话,赵卫东和王癞子一伙人与孙云清之间并无利益冲突,他们这么做,就是因为孙云清表现出来的样子跟他们不一样。不同即原罪,在野蛮面前,文明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这小子也他妈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王癞子语气里充满了对孙云清的嫉恨,“明明和我们一样,爹妈早早就没了,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刘兆彬,认他当弟弟,现在刘兆彬成了国营厂的一把手……哎哟我操,老子怎么就没摊上个好哥哥呢。”

但赵卫东比起少年时的恶,现在多了一点人情世故。

就比如那天抓孙云清,他没敢做得过火,孟主任只是想敲打一下刘兆彬,可不是要跟刘兆彬结仇。

既然没法动孙云清,赵卫东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那就找个机会,堵住那个韩相,给我好好‘招呼’他一顿。下手有点分寸,别弄出人命,但要让他至少躺上十天半个月,让他躺在病床上好好想想,跟孙云清走得近,是什么下场。”

王癞子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说:“好嘞,东哥您就瞧好吧,保证办得妥妥的。”

这天下午,韩相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屠宰场买条五花肉。林颂念叨着包肉粽子吃。

屠宰场位于县城边缘,旁边有一条小路,平时除了附近住户,很少有人走。

刚拐进那条小路没多久,韩相就察觉到不对劲。身后跟上来三四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堵住了他的退路。前面路口,也晃出来两个穿着旧军装、歪戴着帽子的青年,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为首的,正是王癞子。

韩相平静地捏住车闸,单脚支地,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六七个人,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癞子晃着膀子走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韩相脸上:“哟,这是要去哪儿啊?”

韩相静静地看着他。

王癞子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骂骂咧咧地试图找回场子:“妈的,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给你脸了是吧?”

他猛地一挥手,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得到指令,脸上露出狞笑,摩拳擦掌地围拢上来,缩小了包围圈。

韩相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上月十五,老中医陈济堂家。你暗中昧下了一对品相极好的和田玉貔貅,还有一个金锭。这事儿,赵卫东他知道吗?”

这个年代,红小兵们抄家抄到的好东西很多。

王癞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赵卫东清点缴获物资时,也没察觉少了这几样不起眼的小件。对方怎么知道的?

王癞子脸色变了几变,强撑着骂道:“放你娘的屁,证据呢?空口白牙,谁信你。”

韩相笑了笑:“看来,赵卫东是真不知道。”

赵卫东最讨厌手下背着他私吞东西,王癞子想起之前有个兄弟,不过是私吞了一支不算很值钱的派克钢笔,就被赵卫东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得半死。

要是让赵卫东知道自己私吞了……

“韩兄弟,误……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王癞子转了转眼珠说道。

他最会审时度势,脸上立马挤出一个笑容:“兄弟们不懂事,跟你开个玩笑,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那什么……你忙,你先忙,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自个儿侧身让开道路,由于动作太猛,还差点踉跄摔倒。

韩相没有离开,你让我走,但我没打算让你走。

因为怕赵卫东找林颂麻烦,他一早摸清了赵卫东这个小圈子的底细。眼前这个王癞子,是赵卫东的打手。

他今天故意走这条相对偏僻的小路,就是在等他。

第67章 霸凌

韩相本来想离间王癞子和赵卫东的关系。没想到, 王癞子对赵卫东十分忠诚。

于是,韩相立马换了套说辞:“光会打架斗殴,那么永远只是个打手, 想真正出头,得学会为你的东哥分忧。”

王癞子正盘算着下回怎么找回场子,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

他和赵卫东一块光屁股长大, 是能互相挡刀的哥们儿,是过命的交情。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赵卫东不再勾着他的肩膀叫他兄弟, 而是像使唤下人一样,呼来喝去。王癞子以为自己拼命表现, 赵卫东就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对自己。可没有,一次都没有。

韩相这话点醒了他。

是啊, 光会打架有什么用?打手永远只是打手。只有能替他分忧, 解决他真正烦恼的人, 才能被他真正看在眼里。

王癞子用力搓了把脸,把脑子里那些打打杀杀的念头强行摁了下去, 看向韩相:“怎么个分忧法?”

韩相看王癞子听进去了,说道:“我听说,赵卫东手里,有一方从陈济堂家得来的鸡血石印章。”

他顿了顿, 观察着王癞子的反应,果然看到对方眼神一凝, 显然知道这个东西。

韩相抛出一个消息:“孟主任书房里那方老坑端砚,前几天不小心被家里孩子碰落,磕缺了一个角。孟主任心疼得不行, 这几日正念叨着想寻一件镇得住书案的文房珍品来压一压。”

孟主任此人,喜好文玩,尤其偏爱印章砚台。这不是什么秘密。

赵卫东能搭上孟主任的线,靠的就是不断搜罗这些老物件献上去。这也是为什么赵卫东禁止手底下的人私吞东西。

王癞子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如果他提醒赵卫东,把那个鸡血石印章献给孟主任,那赵卫东在孟主任心中的分量必然更上一层楼。到那时,赵卫东还会只把他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打手吗?

王癞子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赵卫东拍着他的肩膀,对他刮目相看的场景。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定要让赵卫东知道,他王癞子不光是能打,也是有脑子、能替他办大事的。

不过,王癞子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干嘛这么好心?你图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孟主任家里那方老坑端砚磕缺了一个角?”

“好心?”韩相冷笑一声,“我帮你,自然是因为这事对我也有利。今天你能来堵我,明天就能有张癞子、李癞子。我不想整天应付这些麻烦。与其跟你在这儿结仇结怨,不如咱们各取所需。你得了赵卫东的看重,我呢图个清静。”

韩相把算计摆在明面上,让王癞子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至于我怎么知道孟主任……”韩相反问他,“你带人堵我之前,难道没打听清楚,我前天刚跟刘书记去了孟主任家拜访么?”

前天,韩相跟随刘兆彬去见了孟主任。

刘兆彬虽然骨子里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关系运作,但他并非不通世故的死脑筋。更何况,供销社风波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人得合群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所以,当从林颂那里了解到问题的关节点在于“忽略了与孟主任的沟通”时,刘兆彬没有半分犹豫。第二天一早,他就让韩相安排了行程,去拜访孟主任。

孟主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头发稀少:“刘书记,稀客啊。”

刘兆彬上前一步:“孟主任,早就该来向您汇报厂里的情况,是我的失职。”

“刘书记言重了,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听说你们厂的东风系列,最近进展不错?”

刘兆彬接过话头,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起“东风系列”攻关的进展情况,他避开了过于专业的技术术语,着重讲了克服了哪些困难,预计能带来多大的效益提升,以及对完成国家生产任务的意义。

“这些都离不开县里的大力支持。”刘兆彬话锋一转,回到了今天来的主题上,“特别是孟主任您,一直关心着我们厂的发展。我们厂上下都感激不尽。”

说着,他示意韩相将那个牛皮纸包递上前去。

刘兆彬打开包装,是个收音机:“孟主任,这是我们厂技术科和工人同志们,自力更生搞出来的一点小成果。”

孟主任的脸上露出了见面的第一个笑容:“不错。”

刘兆彬谦虚道:“都是同志们鼓捣着玩的,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主要是想说明,我们六五厂不仅在完成生产任务上不掉链子,在技术革新上,也愿意大胆尝试,勇于突破。”

孟主任将收音机放回桌面,含蓄地提了一句:“……下面有些部门,年轻人多、干劲足,但有时候方式方法可能简单粗暴了些,刘书记你多理解,多沟通。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向我反映嘛。”

这话,几乎是明确地回应了昨天赵卫东那件事。

刘兆彬心领神会,立刻表态:“孟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加强沟通,紧密围绕在县革委会周围,把工作做好,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刘兆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韩相:“把咱们给孟主任准备的那方小印章拿出来,请孟主任品鉴指点一下。”

石质温润细腻,血色鲜红欲滴,分布均匀且极富层次,呈现出一种内敛而华美的光泽。孟主任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仔细端详起来,手指轻轻摩挲着石面,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和赞赏。

“好石料,” 他啧啧称赞,“这血色,这地子,刘书记,你这礼物,用心了。”

刘兆彬微笑着回应:“孟主任是行家,我们只是借花献佛。这东西只有在懂得欣赏的人手里,才能彰显其价值。”

孟主任闻言,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

于他而言,鉴赏真品是一种享受,他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赝品。那些以假乱真的东西,是对他眼力和品味的侮辱,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韩相之所以让王癞子给赵卫东献计,原因在于,赵卫东从陈济堂那里强行拿走的那方鸡血石印章,是赝品。

赵卫东只认得“鸡血石”这个值钱的名头,觉得是宝贝便一股脑儿抄走,哪里懂得鉴赏?届时他把这个鸡血石印章献给孟主任,画面一定会很精彩。

这是韩相和刘兆彬给赵卫东设的圈套。

韩相提着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到家。

黄豆没有像平时一样从院里冲出来围着他的腿打转。她正在跟新的小伙伴黑芝麻玩。

今天,刘兆彬和孙云清来家里做客,孙云清带了小狗过来。

小狗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黑得发亮,只有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雪白的毛。孙云清给小狗起名为黑芝麻。

厨房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刘兆彬挽起袖子,正听从林颂的安排,把干粽叶一片片浸入清水中。

他现在可不敢使唤林颂,自从林颂救了孙云清,这会儿别说是让他泡粽叶,就是让他去劈柴挑水,他也得麻利地干。

旁边的孙云清面前放着一盘油亮红润的咸鸭蛋黄,他正用刀将咸鸭蛋黄逐个切开。

韩相洗了手,立马加入进来,他一边将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小块,一边将路上的事说了一遍。

“好,”刘兆彬咬牙说,“赵卫东这个王八蛋,这回一定要弄死他。”

正在默默切咸鸭蛋黄的孙云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把那些不堪的过往封存在记忆深处,假装它们从未发生过。

但那天在供销社再次见到赵卫东,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没走出来。

那些无端的推搡和嘲弄,那些被扒裤子以及被迫跪在地上学狗叫的场景……那些他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此刻竟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赵卫东那张带着狞笑的脸,仿佛就烙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么多年从未真正褪色。

林颂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干活,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赵卫东长期霸凌孙云清的事情。

她说道:“你们这法子,还是太文明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颂迎着他们惊诧的目光:“对付霸凌者,当然要用他们最熟悉方式。”

这世界的规则,可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现实中,多得是霸凌者家庭美满,事业顺遂,甚至功成名就,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

偶然间想起年少时欺负过的某个不起眼的人,轻飘飘地说一句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转头便抛之脑后,继续他们光鲜亮丽的生活。

林颂看向孙云清:“我记得你提过,那个赵卫东,为了显摆他身体好,大冬天喜欢穿短裤是吗?”

孙云清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他点了点头:“是。”

“冬天穿短裤,”林颂语气轻描淡写,“可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间谍”这个罪名,足以让任何人永无翻身之日。刘兆彬立刻明白了林颂的用意。

他点点头,对付霸凌者,就要用霸凌的方式。

第68章 间谍

赵卫东在办公室外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才见到孟主任。

一进门,赵卫东冲到办公桌前,涕泗横流地说道:“孟主任, 可得救救我啊!外面现在传得风言风语,说我是……是那边派来的奸细,这纯属污蔑,是有人要害我啊孟主任。”

孟主任闻言,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关乎人命的大事, 而是窗外的麻雀叫。

赵卫东心里慌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疼痛, 往前爬了两步:“孟主任,您不能不管我啊, 我跟了您这么久,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给您找了那么多好东西, 那些字画,那些瓷器, 还有那方……”

他试图用以往的“贡献”来唤起孟主任的旧情。然而他不提文物还好,一提起这个,孟主任就来气。

“好东西?”孟主任冷笑一声,“赵卫东, 你还有脸提?拿下三滥的药水泡出来的假货糊弄我,我还没找你算这笔账, 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之前因为还需要赵卫东这条狗去咬人,他勉强按捺下怒火,只是冷落了他。如今赵卫东自己惹上间谍的嫌疑, 他怎么可能还会保他?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赵卫东脑子里嗡嗡作响,假的?怎么会是假的?他明明是从陈济堂那老东西家里抄来的……难道是那老东西早就防着一手,故意放了假的在明处?

“不……不可能啊孟主任。”他还想辩解。

孟主任懒得听他任何辩解:“滚出去。”

赵卫东看着孟主任弃之如敝履的眼神,心沉到了谷底。没有孟主任保自己,他这回是彻底完了。

走出革委会大院,赵卫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王癞子。对,献上这个该死的印章的主意,是王癞子出的。

当时王癞子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跟前说:“东哥,听说孟主任书房里那方老砚台,前阵子不小心磕坏了,正心疼呢,想寻个镇书案的好物件替换。您手上不是有方顶好的鸡血石印章吗?要是献给孟主任,孟主任一高兴……那往后,谁还敢不给东哥您面子?”

赵卫东没有信王癞子的话。王癞子这人,打架还行,出主意那基本等于瞎子指路。

不过,王癞子话里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孟主任书房里那方老坑端砚,确实磕缺了一个角。

赵卫东曾动过念头,只是还没找到抄到砚台什么的。此刻王癞子把这个由头提出来,他有些动摇。

王癞子拍着胸脯保证:“我还能害你吗,东哥?咱们可是一块儿长大的。献上去,孟主任一高兴,你的位置不就坐得更稳了?”

最终对权力的贪婪,让赵卫东选择了相信王癞子。

现在回想起来,一定是王癞子这狗杂种故意陷害他。

不然为什么那么卖力地怂恿他献上印章?而不是自个儿献上印章?

至于王癞子为什么这么做,赵卫东也猜得出理由。

嫉妒他混的好。

他赵卫东,是在县革委会都能挂上号的人物,走到哪里,别人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东哥”?可王癞子呢?不过是他手底下一条指哪打哪的狗,离了他赵卫东,谁认识他王癞子是老几?

这差距,王癞子心里能平衡?

赵卫东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王癞子!我操、你十八代祖宗!”赵卫东双目瞬间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发疯似的冲向王癞子家,一脚踹开门。王癞子因为担心赵卫东,今早上才睡着。巨大的声响把王癞子从睡梦中惊醒。

他还没看清来人,就被赵卫东揪着头发从床上拖了下来。

王癞子懵了,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一脸要吃人样子的赵卫东,哆哆嗦嗦挤出两个字:“东……哥?”

“狗日的,你敢害我!”赵卫东说完,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王癞子身上、脸上,“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让老子献那个假印章的。”

“啊!东哥……别打……疼啊!”王癞子被打得嗷嗷直叫,鼻血横流,他根本不知道假印章的事,更不明白赵卫东在说什么。他蜷缩着身体解释道,“东哥,没有,我不知道啊……什么假的……我就是想帮你……”

“帮我?”

赵卫东听到后,下手更狠了。

他本来就是暴戾的性格,直接抄起旁边一条瘸腿的板凳,朝着王癞子的脑袋砸下去。

王癞子哪里禁得住赵卫东这般往死里打。起初还能惨叫几声,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等赵卫东发泄完怒火,喘着粗气停下来时,才发现王癞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赵卫东试探着用脚尖踢了踢王癞子的胳膊,毫无反应。

伸手一探鼻息,已经没了气。赵卫东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打死人了?

他……把王癞子打死了?

王癞子这一死,所有人都认定了赵卫东是因为间谍身份即将暴露,才凶残地杀害了知情人王癞子。

“看吧,我早就说过那赵卫东不是个好东西。你们想想,要不是怕王癞子泄他的老底,他干嘛急着杀人?”

“就是!就是!他俩从小一起长大,王癞子知道他多少事啊,赵卫东这是怕了,怕王癞子把他真实的身份给抖落出来!”

“我也这么想的!他赵卫东真就是那边派来的,王癞子偶然发现了,他这就狗急跳墙,下死手了,不然解释不通啊,多大的仇非得把人往死里打?”

“丧心病狂!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说他不是间谍,谁信啊!”

“……”

舆论一边倒地认定了赵卫东就是间谍。

不仅如此,以往那些慑于赵卫东淫威而敢怒不敢言的人,此刻都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纷纷跳出来。

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污水都泼到赵卫东身上。

“有一次我还看见他偷偷摸摸跟一个生面孔说话呢。”

“他查抄东西的时候,就属他最积极!现在想想,细思极恐啊!那些好东西,古籍、字画、瓷器,经他的手就不见了大半!谁知道他是上缴了,还是准备找机会送出去的?”

“肯定是送出去!那边的人一向不要脸!”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话,很快,从赵卫东家里查抄出来大量财物。

审讯室。

“我不是间谍啊,是有人故意整我!你们可以去查!我赵卫东对组织、对革命是忠心的啊!”

“那你为什么打死王癞子。”

“是王癞子那个狗杂种先害我!我气不过才去找他理论,是他先动手的!我……是一时冲动。”赵卫东声嘶力竭地辩解着。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审讯员,心猛地一沉,对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忽然一瞬间,赵卫东想起从前,自己带着人去整那些被他扣上各种帽子的“倒霉蛋”。

他们也是这样拼命辩解,而自己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们。

“说!你的上级是谁?”

“你们的接头暗号是什么?平时怎么联络的?”

“……”

审讯了五六天,赵卫东精神已经崩溃了。

“赵卫东,你的问题,性质很严重。隐瞒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组织上是在给你机会。”

赵卫东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我是……间……谍……”

主审的审讯员与旁边的记录员迅速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任务完成”的意味。

广播里播报着对“潜伏敌特分子”赵卫东的最终判决。

韩相和刘兆彬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炖好的肉丸子,油亮亮的肉丸子在碗里冒着热气。

“这天总算等到了。”刘兆彬舒了口气,把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林颂也听到了广播,她说道:“我今天要多吃一碗米饭。”

韩相笑着看着她:“那我也多吃一碗。”

孙云清在看黄豆和黑芝麻玩。

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滚作一团,像两团不同颜色的毛线球交织在一起。

赵卫东枪毙那天,他去看了。

赵卫东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押解着,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

忽然间,孙云清觉得,赵卫东那张令他恐惧的脸,在此刻,变得苍白、渺小,甚至……有些滑稽。

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推搡、欺辱的画面,似乎随着赵卫东此刻的萎靡不振,也一起褪去了颜色。

孙云清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知道,自己的心结解开了。

——心结不一定自己解开,也可以是那个结本身消失。

第69章 命运(一)

姜玉英拿着写好的产假条, 准备去找科长签字。

经过老冯办公室,里面传出林颂的声音:“……是,需要离开几天, 去省城参加中仪的婚礼。”

中仪?

张中仪在省城结婚了?

姜玉英心里嘀咕着,她还以为那次舞会,张中仪会跟秦英有什么发展呢,没想到还是在省城结婚了。

这么看来, 张中仪结婚对象肯定还是上辈子那个混蛋。

她就说嘛,命运是很难改变的。

想到这里, 姜玉英并没有对张中仪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产生同情。她甚至觉得, 如果张中仪真的跟秦英在一起,那对秦英不公平。

秦英上辈子在军工领域声名赫赫, 解决了多项关键技术难题,是经常出现在报纸和电视报道里、被重点宣传的人物, 而且好像一直没结婚。那样一个光芒万丈、将全部身心都奉献给国家建设的人, 怎么能和张中仪在一块呢?张中仪上辈子都是有过男人的了!

在姜玉英眼里, 张中仪根本配不上秦英。

反倒是那个她记忆中娶了张中仪的混蛋,跟张中仪在某些方面倒有相似之处。

姜玉英努力搜寻着关于那个混蛋的零星记忆, 对方好像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妈宝男,没什么大本事,全靠家里安排。这不跟张中仪正合适吗?

姜玉英心里冷哼一声,看吧,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挣扎在既定的命运里。

张中仪这样有个好爹的,不也照样跳不出火坑?

林颂刚走到工会办公室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说笑声,比往常热闹许多。

她推开门,只见办公室里的人都聚在马大姐的办公桌周围, 有站有坐,围成一圈。马大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林主席回来了?”孙大姐眼尖,第一个看到林颂,立刻热情地招手,“快过来快过来,正说着新鲜事儿呢!”

其他人纷纷扭头,七嘴八舌地让出位置,招呼林颂坐下。

相处久了,工会的同事们渐渐熟悉了林颂的处事风格。

她工作上要求严格,讲究规矩,但私下里待人随和,从不摆领导架子。

因此,大家在她面前聊起家长里短来,也都很放得开,不必有什么顾忌。

“什么事儿让大家这么热闹?”林颂笑着走过去,在张大姐递过来的瓜子盘里抓了一小把。

“一件大喜事儿,”马大姐嗓门洪亮,脸上泛着红光,“就二车间那个小王,记得吧?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那个小伙子,技术是不错,就是见人脸就先红一半,他跟咱们广播站那个小赵,赵美华,俩人悄没声儿地,今天上午跑去民政局把证给扯了。”

林颂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俩什么时候处的对象?都没听说风声。”

“谁说不是呢!”张大姐立马把话接过去,她消息一向灵通,“不过回头琢磨琢磨,这事儿也不是没苗头。那小王不是就好鼓捣个收音机什么的吗?小赵她们广播站那套设备,老出毛病,回回都是小王被叫去修,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看对眼了。”

马大姐啧啧有声:“要我说啊,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王不爱吱声,小赵那姑娘,也是个文静的主儿。这俩人凑一块正好,谁也不嫌谁闷,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多好。”

这话立马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马大姐这话可太在理了,”李干事一边织毛线,一边语气笃定地说道,“这一个被窝里啊,他就睡不出两种人来。”

她目光在办公室里溜了一圈,特意看了眼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压低声音说道:“就说冯主任那两口子,那才叫典型!冯主任那人,出了名的爱干净,穷讲究,他那衣服,脱下来都得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家里更是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顿了顿:“他找的那个爱人,哎呦喂,我的天,比他还厉害,听说他们洗碗的抹布,用完必须用开水烫三遍,晾晒的时候还得在太阳底下暴晒消毒。这俩人凑一块,家里干净是绝对干净了,卫生标兵没跑!可就是苦了去做客的人,那真是提着心吊着胆,屁股都不敢坐实了,生怕给人家哪儿弄乱了、碰脏了,浑身不自在!”

旁边听着的林颂微微点了点头。

她可切身感受过老冯两口子有多么爱干净。

有一回,她给老冯拿一份文件,顺手放在了他们家茶几上。老冯两口子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摞纸飘。

等她说完事起身,两人几乎是立刻就拿着块干净的抹布过来,把茶几上稿子放过的那块地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小红好奇的问:“李姐,那有没有不一样的?比如一个特别爱干净,比如一个爱干净,一个邋里邋遢的,这样的两口子,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啊?”

李干事闻言撇撇嘴说道:“那种啊,我告诉你,多半过不长久,就算因为一时感情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勉强在一块了,那也是天天鸡飞狗跳。”

马大姐点了点头,总结道:“所以说啊,这找对象,还得看根子上是不是一路人。”

张中仪坐在书桌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那个精致的的音乐盒上。

这是秦英送给她的。

她伸出手,轻轻拧动发条,清脆悦耳的乐声流淌出来,里面穿着芭蕾舞裙的小人翩然起舞。

看着旋转的小人,张中仪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脑海中想起秦英送她音乐盒时说的话:“每次看到它,就想起第一次见你跳舞的样子。”

她和秦英的缘分,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奇妙得不可思议。

张中仪以为父亲张光林调到省城,他们这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谁能想到,秦英不是红星厂的职工,只是恰巧去看望老同学,被老同学硬拉去凑热闹的。

两人都在省城,因此来往便多了起来。

秦英稳重,有才华。最重要的是,他懂得欣赏她。

在他身边,她不用刻意做什么,可以安心地做自己。这种被平等看待、被真心尊重的感觉,太好了。

她迫切地想把这份幸福,把和秦英相处的点点滴滴,分享给林颂。

她拿起信纸,准备给林颂写一封信。

刚写下“林颂姐姐”几个字,母亲周凤霞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

周凤霞把盘子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信纸开头的称呼,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周凤霞对林颂的印象一直不佳。在她看来,女儿自从认识了那个林颂之后,就渐渐变了。不再是那个乖巧听话、凡事都会依赖父母的小女孩,变得主意越来越大,有时候甚至敢直接反驳她的安排。

周凤霞将这一切归咎于林颂的“不良影响”,认为是林颂带坏了她原本温顺的女儿。

韩相在卧室里,给林颂收拾行李。

他仔细地将林颂要带的衣服摊平,折叠好,放进行李包里。

夏天的衣物轻薄,他塞了两件的确良衬衫,一条长裙,还有换洗的内衣裤。

连袜子也都一双双卷好,塞进边角的空隙里。

他因为厂里事情走不开,没法陪林颂一起去省城参加张中仪的婚礼。

不过说起张中仪来,这姑娘真是阴魂不散。

以前就总占着林颂的时间,说些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烦恼的烦恼。如今要结婚了,还得让林颂跑一趟省城。可别以后生孩子了,还让林颂去!

林颂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个已经被塞得半满的行李包上。

她挑眉:“你这是打算让我去省城住半个月?”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方便,多带点,有备无患。”韩相说完,声音闷闷的,“……这次不能陪你一起去。”

“工作要紧。”林颂安抚他。

韩相抿着唇说道:“想到你要一个人去那么远,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林颂看了他一眼,“哪不踏实?”

韩相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里。”

又缓缓下移,越过紧绷的腹肌线条,停留在更下方,声音低哑:“还有这里。”

林颂感受着那蓄势待发的热度,突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哦?我不在这几天,你不会管不好这里吧?这里可不光是你的,也是我的。”

韩相立马说道:“怎么可能?”又红着耳朵说道:“是你的。”

林颂手指刮了一下:“那就辛苦韩秘书这几天帮我保管好我的东西喽。”

第70章 命运(二)

张中仪盼星星盼月亮, 终于把林颂盼到了省城。

她提前就跟父亲张光林说好了,第一顿饭必须由她请,张光林不能抢。

“林颂姐姐, 我知道一家馆子,你肯定喜欢,”张中仪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就是这里了。他家腊牛肉做得特别地道, 听说他家祖上就是做这个的,选料、腌制、熏烤, 都有独门秘方, 绝对好吃。”

林颂看着熟悉的地方,不禁莞尔, 张中仪和张光林不愧是亲父女。

张中仪麻利地点了菜。等待上菜的间隙,她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婚礼的筹备情况, 新房怎么布置、请了哪些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是发自内心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腊牛肉很快上桌了。

牛肉片切得很薄, 肉质紧实,纹理分明, 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边缘带着些许焦酥。旁边配了一小碟辣椒油和香醋调的蘸水。

“林颂姐姐,快尝尝!”张中仪催促道,期待地看着林颂。

林颂夹起一片, 蘸了点蘸水送入口中。

“怎么样?”张中仪期待地看着她。

林颂肯定地点头:“很好吃。”

张中仪这才心满意足地动起筷子,脸上带着分享的雀跃:“林颂姐姐,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聊聊,我和秦英……相处的事情。”

“好,我听着呢。” 林颂含笑应道。

得到鼓励, 张中仪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倾诉:“其实,我和秦英一开始也不是那么顺利。秦英他……心思都在图纸、数据上,有时候根本没法跟他交流。”

“哦?”林颂表现出适度的好奇。

“我们刚处对象那会儿,”张中仪回忆着,脸上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我有时在医院工作上遇到烦心事,被病人或者同事气了,心情不好,跟他念叨。他倒好,听完不是安慰我,而是像分析技术故障一样,给我一二三四地列出解决办法。”

她嘟着嘴说:“我要的是这个吗?我不过是想有个人能听我抱怨几句,发泄一下情绪,哪怕只是说一句别生气了或者确实挺气人的也好啊。”

林颂会心一笑:“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你跟我说的话,”张中仪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得表达出来。所以,有一次,他又给我列出一二三四时,我直接打断了他,并明确地说‘秦英,我现在不需要你帮我分析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只需要你安安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可以吗?’”

“他当时就愣住了,表情有点懵。”张中仪嘴角弯起,“但他真的就立刻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听我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说完。”

林颂点点头:“挺好的。”

张中仪见状,语气更轻快了:“从那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他即便不理解,也会先按照我的要求来。慢慢地,他甚至开始学会了主动询问,甚至还会先确认一下,‘中仪,你现在是需要我听着,还是需要我想办法?’”

“不过,林颂姐姐,”张中仪顿了顿,“秦英的妈妈……”

结婚毕竟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林颂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怎么说呢?”张中仪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秦英的妈妈对儿子特别依赖,但不是那种母亲需要儿子照顾的依赖,更像是一种……感情上的依赖。”

秦英的父亲是一名科研工作者,常年扎根在西北的某个秘密基地,参与一项至关重要的国家攻关项目,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秦母一个人在省城,她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秦英,小儿子叫秦雄。

秦英在研究所工作,一心扑在技术上,平时吃住都在所里,忙起来十天半月不回家也是常事。

自然而然地,秦母全部的情感重心与生活寄托,便落在了小儿子秦雄身上。

“我亲眼看见过,秦英的妈妈对着秦雄……撒娇,语气很奇怪。”张中仪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说道,“她有时候也会用那种语气跟秦英说话。”

张中仪不太喜欢秦母这么对秦英。

她想起有一次,秦母给秦英打电话,话里话外想让秦英立刻请假回去陪她。

但其实秦母一点事都没有。

正好那次,张中仪在秦英旁边,她直接拿过电话:“阿姨,秦英这几天研究所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实在走不开。您哪里不舒服?我马上联系医生陪您去看看,或者让秦雄弟弟先陪您去?我们这边安排好工作就尽快回去看您。”

秦母当时就没话说了。

后来秦英跟张中仪说,谢谢张中仪帮他处理了这种难题。

秦英一直知道自己母亲有时候不太讲理,但他身为儿子,很多话不好说出口。

不过现在好了,有张中仪在自己身边,于是和他家那边有关的、可能比较棘手的事情,他都会主动先跟张中仪商量,问张中仪该怎么处理才好。

“林颂姐姐,我现在觉得,在关系里占据主导,并不是说要咄咄逼人,控制对方的一切。”张中仪现在有了自己的见解,“而是明确自己的边界,敢于表达自己的需求,让对方习惯并且信任自己的判断和安排。现在我和秦英,很多事情都是商量着来,但他明显更依赖我的判断。这种感觉很好。”

显然张中仪已经找到了在关系中属于自己的力量和位置。

“你做得很好,中仪。”林颂举起杯子。

“干杯。”张中仪也笑着举杯,“谢谢你,林颂姐姐。”

婚礼当天,林颂被安排在了女方亲友的主桌。

周凤霞很高兴,女儿嫁的是省城研究所正儿八经的技术骨干。她满面红光地招呼着客人,连带着对林颂都格外热络。

中途,林颂起身去上厕所,无意中碰见了秦母和小儿子秦雄。

秦母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但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幽怨。秦雄的眉眼与秦英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雄雄,你看妈今天这身衣服,好看吗?这颜色是不是有点太艳了?你爸以前总说我穿紫色显老气……”秦母说着,还轻轻扯了扯衣角,眼神期待地看着小儿子。

“妈,今早不是跟您说了吗,您穿这颜色正好,显年轻,显气质!我爸他那是不懂欣赏!您别听他的。”秦雄揉了揉头发。

秦母脸上露出一丝满足,伸出手替秦雄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衬衫领口,动作亲昵。

秦雄立马微微低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林颂打眼一看,怪不得张中仪说这母子间的互动很奇怪,确实过分亲密了。

她此时有点想韩相了,没法第一时间分享看到的这一幕。

母子俩又换了个隐蔽的地方说话。

“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秦母一只手轻轻拍着秦雄的手臂,“可事已至此,你哥娶了就娶了吧。”

秦雄声音带着不甘:“明明之前您说,中仪是给我挑的……”

秦母打断他:“那是妈以前没看透她,这张中仪,瞧着文静,骨子里主意大着呢!这样的姑娘,你能拿捏得住她?到时候,别说给你当媳妇,怕是连你这个妈她都敢顶撞!”

秦雄似乎被说动了些,嘟囔道:“可她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的姑娘有的是!”秦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雄雄,妈是为你好。妈给你找媳妇,第一条就是听你的话,以后才能好好伺候你,顺着妈的心意。这张中仪,漂亮是漂亮,可那有什么用?你看看她那眼神,看看她跟你哥说话时那股子劲儿,那是个能安心伺候人、听人摆布的主儿吗?”

提起大儿子秦英,秦母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这孩子从小就跟她不亲,现在娶了媳妇,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她这个当妈的位置?

不过由他去吧,反正秦英从来也不是个贴心的。

但小儿子从小就贴心,秦母的语气软下来,对秦雄说:“放心,妈的雄雄这么好,妈以后一定给你找个比她张中仪更听话、更知道疼你的姑娘。保证让你舒心,让妈也省心。”

她说完,仔细端详着秦雄的表情,见他似乎被说动了,心里稍稍满意。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伸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乱的鬓发,看向秦雄。

“雄雄,你悄悄跟妈说……今天妈打扮得,比那个张中仪,好看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