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开除
省级评选的案例材料已初步整理完毕, 厚厚一摞文稿堆在林颂的办公桌一角。
“林主席,您在忙呢?”苏慧的身影出现在办公桌前。
林颂从文稿中抬起头,目光在苏慧脸上停顿了一瞬。
这段时间, 苏慧不仅没有了前些时日被工作压榨出的憔悴,连发型都透着一丝精致。
“嗯,案例材料初步完成了,下午给陈书记送过去。”林颂语气听不出情绪。
“哪能麻烦林主席您亲自跑一趟呢, ”苏慧突然上前一步,“这种跑腿的活儿, 交给我就行!您为这个案例耗费了那么多心血, 最后这点小事,我来我来。”
她说着, 不等林颂回应,便自作主张地将材料揽到自己怀里。
仿佛这材料一经她手递交, 那份功劳就能有大半记在她苏慧头上。
林颂看着她这番急切的动作, 没说话, 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啊。”林颂忽然笑了笑。
天欲其亡, 必令其狂。她说道:“那就辛苦苏慧同志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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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云清在供销社听到了一些风声,回家对刘兆彬说:“陈书记跟厂里一个年轻女干事,叫……叫苏什么慧的,好像不清不楚。”说着, 端来一碟切开的咸鸡蛋。
刘兆彬拿起一个半边蛋壳,用筷子小心地剜了一小块带着红油的蛋黄, 摇头说道:“陈书记作风正派,不可能。”
陈书记对他有知遇之恩,在他看来, 陈书记做事很有手段,但大节无亏,尤其是在生活作风上,一向是厂里的标杆。
刘兆彬将筷子递向了孙云清的嘴边,孙云清吃完后,继续说:“可他们说,那女的天天往书记办公室跑,送个材料都能待半天,前两天更是有人亲眼看见她头发乱糟糟的,衣衫不整地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哭过……”
刘兆彬听完,皱了皱眉。
“苏慧”这个名字,刘兆彬忽然想起之前韩相似乎无意间提过一嘴,说陈书记对工会新调去的苏慧同志“格外关心”。
当时他没多想,只觉得是老领导爱护年轻同志。现在……
刘兆彬回到厂办,叫来了韩相。
“小韩,外头的传闻,”刘兆彬关上办公室门,目光锐利地盯着韩相,“就是关于陈书记和苏慧……到底怎么回事?”
韩相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齐为民那边放出的风声已经起了效果。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厂长,这事儿……本来林主席叮嘱我,怕影响不好,不让往外说。既然您问起了……唉,确实有这么个情况。”
他斟酌着词语:“前几天,苏慧同志去陈书记办公室送材料,可能……举止是有点不太注意,靠得近了些,正好被人看见了……就胡思乱想,在外面胡说八道起来。幸好林主席察觉不对劲,赶紧制止了,又私下里找几个可能听到风声的人谈了话,强调这是恶意造谣,破坏领导形象,这才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林主席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万一传开了,有心人上纲上线,后果不堪设想,陈书记一世清名就毁了。”
刘兆彬听着,脸色越来越黑。
韩相虽然说得含蓄,但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里面的门道?
陈书记和苏慧之间,绝对不清白!
刘兆彬气得一拍桌子:“这个苏慧,我看就是她主动勾引,陈书记多大年纪了?经得起她这么祸害吗?”
在刘兆彬看来,德高望重的陈书记是不可能主动犯这种错误的,一定是苏慧这个年轻女人迷惑了老领导。
他自动将陈书记放在了“被拉下水”的受害者角色。
“不行!”刘兆彬越想越气,猛地站起来,“这种不知廉耻的人,就该送去好好教育教育。”
这时小郑过来,说陈书记请刘厂长过去一趟。
刘兆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对韩相说:“你先去忙吧。”
他走进陈书记办公室时,陈书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听到刘兆彬来了,他缓缓转过身。
短短几天,陈书记仿佛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颓唐。
刘兆彬看着他这副样子:“书记,您……”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陈书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你大概也听说了吧?”
刘兆彬沉默地点了点头。
陈书记长长地叹了口气:“老糊涂了,一时……没把握住。差点给厂里酿成大祸啊。”
到到底是他没把握住,还是潜意识里,他根本就没想真正把握住?
他陈大康,活了大半辈子,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妻子不是,结婚之夜,他发现妻子早给了青梅竹马的表哥。工作不是,他虽然是书记,是一把手,可这厂子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不是他陈大康的。他不过是这个庞大机器上一个比较重要的零件,随时可以被更换。
唯有在苏慧——这个年轻、怯生生、眼睛里带着纯粹崇拜和依赖的姑娘——面前,他才感觉自已真正拥有了些什么。
尤其是对方将自己完完全全给了他的那一刻。
那天苏慧替林颂来交材料。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苏慧身子微微前倾,将文件铺在他桌上,声音细细软软地解释着。他抬起眼,就能看到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也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或许是他伸手接文件时,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他的目光本该落在文件上,此刻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纤细的手指上移。
他喉咙有些发干,不由地想起两人第一次的场景。
在小仓库,也是这样的靠近,他鬼使神差地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带着某种默许……
尝过甜头的人,如何能轻易忘记那滋味的甘美?
此刻,苏慧的再次靠近,就像是在已经点燃的余烬上,又添了一把干柴。
她似乎是无意的,用指尖轻轻点着文件上的某处文字,身体自然而然地又贴近了几分,胳膊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这里,林主席说特别需要您把关……”她抬起眼,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眼神里,没有了一开始的惊慌,反而多了一丝欲语还休的东西。
一次是错,两次也是错!既然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何必再惺惺作态?
挣扎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什么党纪厂规,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后果影响,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唔……”苏慧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纸张被碰落在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但无人理会。
如今,东窗事发。他不得不为自己短暂的“拥有”,付出惨痛的代价。
“书记,这肯定不怪您!”刘兆彬忍不住又激动起来,“都是那个苏慧!是她心思不正……”
“兆彬!”陈书记提高声音打断他,“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论责任,在我。我是领导,是我没有管好自己,也没有管好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我年纪也大了,精力确实跟不上了。厂里现在发展势头很好,你们年轻人干劲足,有能力,是时候多挑担子了。我……打算向上面打报告,主动退下来。”
刘兆彬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陈书记:“书记,您这……怎么行!厂里离不开您啊。”
陈书记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离不开?离了谁,地球都照样转。兆彬,你成熟了,有能力,有冲劲,把厂子交给你,我放心。至于这次的事……也算给我敲了个警钟。趁着还没造成更坏的影响,体面地退下来,对厂里,对我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走到刘兆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托付:“以后,六五厂就靠你了。”
刘兆彬喉咙发紧,鼻子有些发酸。
他看着陈书记花白的头发和疲惫的面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于苏慧的处理,刘兆彬态度坚决:“书记,您胸怀宽广,可以不计较。但这种人,决不能轻饶,必须严肃处理!她今天能……明天就能干出更出格的事,留在厂里就是个祸害。”
陈书记沉默了片刻:“她还年轻,给她留条活路吧……兆彬,就算我这个老家伙,最后拜托你一件事了。”
刘兆彬看着老领导瞬间显得更加佝偻的身形,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吧,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不把她送进去了。但厂里,绝对不能留!必须开除。”
陈书记闭上了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另一边。
苏慧还在美滋滋的想,等这个省级案例评选成功,她作为主要参与人员,功劳簿上肯定少不了她的一笔。
到时候,林颂调走,自己顺理成章接任工会副主席,甚至……
但很快,她得知了自己被开除的噩耗。
开除?怎么会是开除?不是应该提拔吗?不是等着当工会副主席吗?
“不,你们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苏慧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声音尖利,“我要见陈书记,陈书记他知道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苏慧同志,请你冷静!这是厂领导班子根据你的错误行为作出的决定!陈书记也已经知道了。你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厂纪厂规,破坏了社会风气,厂里念在你年轻,没有移送有关部门处理,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不要再无理取闹。”
“错误行为?什么错误行为?”苏慧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更加迷茫,“我怎么了?我努力工作,我……”
巨大的落差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眼前一黑,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她不是来享福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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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记的退休报告递交上去后,很快得到了批准。
在全厂干部职工大会上,陈书记做了简短的告别讲话,他感谢了组织的培养和同志们的支持,表示因年龄和身体原因,主动让贤,希望六五厂在新班子的带领下取得更大成绩。
台下掌声雷动,但不少老职工眼中都带着复杂和不舍。
姜玉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她此刻才搞明白,苏慧和谁搞在了一起。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老冯,还自作聪明地去试探过老冯,当时老冯那副茫然又莫名其妙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根本就不是装傻充愣,而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还暗暗得意,以为抓住了老冯的把柄……
震惊过后,是一阵后怕。
她竟然在完全搞错目标的情况下,掺和进了这种事情里,还怂恿苏慧献身。
搞不好陈书记和苏慧两个人的下场,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姜玉英吓坏了,请了好几天假。
几天后,刘兆彬正式接任党委书记兼厂长,成为六五厂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尘埃落定后,刘兆彬请林颂和韩相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在家里吃,这个信号可不一般。
孙云清看到韩相和林颂带了一网兜腌鸡蛋,眼睛一亮:“正好,上次带回来的腌鸡蛋刚吃完。”
刘兆彬招呼他们坐下:“云清手艺还行,随便炒两个菜,比食堂味道清淡点。”
林颂立马顺着话赞了一句:“那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刘兆彬亲自给林颂倒了一杯酒,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小林,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发现得早,处理得当,后果不堪设想。我代表厂里,也代表……老领导,谢谢你。”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回想起来,若是让齐为民把消息彻底捅开,或者当时林颂选择了看热闹甚至推波助澜,陈书记恐怕真要晚节不保,六五厂也会陷入一场巨大的动荡。
是林颂的冷静和手腕,保住了厂里的颜面,也给了陈书记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
林颂端起酒杯,脸上是谦逊沉稳的笑容:“刘书记,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维护厂里的稳定和声誉,是每一个干部职工的责任。当时情况紧急,我也只是本着大事化小、维护大局的原则,做了当时最应该做的事。”
刘兆彬看着她,心中感慨更甚。
有能力,有手段,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这样的属下,实在是难得。
“陈书记退下来前,”刘兆彬沉吟着说,“跟我深谈过一次。他对你评价很高,也提了一些关于厂里未来发展的建议。”
他顿了顿:“以后厂里的很多工作,我可就要倚重你了。”
这话几乎明确了林颂在刘兆彬新班子里的重要地位。
“谢谢刘书记信任。”
第62章 鸡蛋
苏慧一走, 张大姐觉得办公室的空气都清新了。
她瞥了一眼苏慧空荡荡的桌位,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谁能想到, 那个平时看起来怯生生、说话细声细气像蚊子哼哼的苏慧,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爬上陈书记的床!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会叫的狗不咬人, 咬人的狗不叫。
“该。”张大姐在心底啐道。
这时,林颂过来找她:“张大姐。”她快步走到林颂办公桌前:“林主席, 你有什么吩咐?”
林颂从手边一叠材料中, 翻到参与人员名单页:“张大姐,苏慧同志既然已经离开, 那她在这份材料中的工作贡献,就改成你的名字吧。”
张大姐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这这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虽说名义上她“带着”苏慧做调研, 但记笔记、整理材料、写稿子, 都是苏慧自己完成的。
她这个所谓的“指导”, 顶多就是在旁边吆喝两声“抓紧时间”“仔细点”。
“林主席,”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怎么好意思,我、我也没做什么……”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林颂看着她说道:“你这段时间的辛苦和配合,我都看在眼里。前期调研, 你陪着跑车间,协调了不少关系。后期材料整合, 你也提了不少中肯意见。这份功劳,你担得起。就这么定了。”
张大姐感觉鼻子都有些发酸,声音带着哽咽:“林主席, 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张秀兰以后一定更加努力干活,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得亏苏慧和陈书记那点龌龊事曝了光。不然,这天大的便宜哪轮得到她来占?
想到这里,张大姐几乎要感激起苏慧来。
她不由想起那天下午。林主席把整理好的材料交给苏慧,让她送去陈书记办公室。苏慧离开不久后,林主席整理桌面,发现苏慧漏拿了一沓材料。
这个苏慧,毛手毛脚,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落下。
她当时就急了。
这要是耽误了陈书记审阅,惹得领导不快,认为工会工作不细致,那整个工会都得跟着吃挂落。便自告奋勇去送漏掉的材料。
就是那么巧,她赶到书记办公室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让她手顿在了半空。
先是陈书记压得极低的、带着某种急促喘息的嗓音,模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极力压抑却又忍不住逸出喉咙的短促低呼。
张大姐心脏“咚咚咚”擂鼓般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在——搞、破、鞋!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林颂的声音将张大姐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是,林主席!都听你的。”她看着林颂,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这可是她张秀兰的贵人!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眉飞色舞地说道:“林主席,你看苏慧这颗老鼠屎总算清出去了,真是大快人心!咱们工会……是不是该热闹热闹,也算是去去晦气?”
林颂瞥了她一眼。
张大姐猛然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说错了话。这种幸灾乐祸的话,怎么能摆在明面上说?
电光石火间,她立刻换了个无比正当的理由:“我是说,厂里不是马上就要组织运动会了吗?咱们工会作为主要的组织协调部门,内部得先鼓鼓劲、打打气啊,趁着这个机会,咱们聚一聚,既让大家提前进入状态,也能凝聚人心,确保正式比赛的时候各项工作万无一失嘛!林主席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颂看着她这迅速变脸的功夫:“还是张大姐你考虑周到,心系工作。那就由你去协调安排一下吧。”
“好嘞!林主席你放心,保准办得妥妥帖帖!”张大姐得了准信,干劲十足。
—
工会这顿聚餐安排在厂食堂。
钱主席被众人让到主位,他看着围坐一圈的工会干事们,心情很不错。
钱主席这个人,很和善,但在这份和善之下,是谁也不得罪的圆滑。只要面子上过得去,私底下爱咋地咋地。
他端起搪瓷缸,以茶代酒,清了清嗓子:“咱们工会,好久没这么齐整、这么热闹地坐一块儿吃饭了。”
他目光最后落在林颂身上,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林颂同志给咱们工会带来的变化,大家是有目共睹。工作上打开了新局面,这不容易。但最难得的,还是她把大家的心气儿都拢到了一块,劲往一处使,让咱们工会真正像个有战斗力的集体了。面貌焕然一新啊!这第一杯,我提议,咱们先敬林主席。”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真诚的附和。
马大姐嗓门最大:“钱主席说得太对了!林主席来了之后,咱们工会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张大姐也立刻抓住机会表态:“有林主席领着咱们,干什么心里都有底,都有方向,来,咱们一起敬林主席一个,感谢林主席带着咱们往前奔。”
众人纷纷举杯,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林颂也微笑着端起自己的茶杯,与众人虚碰一下:“钱主席过誉了。工作是大家做的,成绩是集体努力的结晶。离不开钱主席的领导,也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往后,还指望大家继续同心协力。”
她这话把功劳归于集体,还给足了钱主席面子,听得钱主席连连点头,心中熨帖。
气氛热络起来,筷子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吃几口菜之后,大家话匣子也都打开了。
话题转到了即将由工会牵头组织的厂运动会。
“要说咱们厂的运动会,年年都是老三样,拔河、百米跑、立定跳远那些正规田径项目,”小红夹了块红烧肉,边吃边说,“虽说比赛起来是热闹,竞争也激烈,可说实话,总有一大部分职工参加不进来。”
这话立刻引起了马大姐的强烈共鸣,她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财务室那几个女同志,平时就不爱动弹。年年运动会,在旁边当观众。"
这时,林颂放下筷子,开口道:“关于这次运动会,我倒有个想法,大家可以讨论一下。”
她一说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钱主席都放下了筷子,做出倾听的姿态。
林颂环视众人,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保留传统竞技项目之外,额外增加一个趣味运动会,设置一些规则简单、不需要太强体能、充满趣味的项目。”
她顿了顿,看到众人眼中露出的新奇神色,继续阐述:“这些项目门槛低,趣味性强,能最大限度地吸引那些平时不太参加体育活动的职工,甚至可以把家属、孩子也动员起来参与。让每个人都找到参与感和乐趣。”
钱主席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光芒:“哦?趣味运动?这提法倒是挺新鲜。小林你说具体点,怎么个搞法?”
林颂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把运动会设计成上下半场。上半场是传统的田径项目,决出个人和集体的正式名次;下半场就是趣味运动,可以以车间、科室或者自由组队的形式报名,只要参与并完成比赛,就能获得一份纪念品,比如一块毛巾、一块肥皂。”
这个建议立即引起了热烈反响。
小红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听着就好玩。这样一来,家属小孩都能参与进来,那场面得多热闹。”
连原本倾向于传统模式的马大姐也忍不住点头,对着钱主席说:“钱主席,要是真这么搞,那咱们接下来的动员工作可就省力多了,都不用咱们多费口舌,各车间科室肯定抢着报名参加趣味项目,大家绝对乐意来。”
钱主席听着众人的议论,看着大家被调动起来的积极性,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林主席这个思路很好,新旧结合,雅俗共赏。”
饭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贡献着各种趣味项目的点子。
等厂里关于趣味运动会的通知一贴出来,各个车间科室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事儿。
韩相在路上都能听到工人们兴奋地讨论着。
这天下班回到家。
林颂拿着长柄勺搅拌这什么,韩相走近一看,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深褐色的卤汁里,隐约可见几个圆滚滚的蛋。
他接过她手里的勺子:“运动会你报了什么项目?”
“丢沙包。”
“嗯,丢沙包好。”韩相压下嘴角的笑意说道。
林颂注意力在那锅卤蛋上:“我这次卤得比上次好。”
韩相无奈一笑,他媳妇也太爱鸡蛋了。
煮的、炒的、蒸的、炸的、腌的……还有,卤的。
“林主席,咱家那几只母鸡再能干,也快跟不上你折腾鸡蛋的速度了。”
第63章 运动会
六五厂的操场上, 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主席台前方,上面写着“六五厂第三届职工运动会”。
在操场东侧,用石灰线划出了一个“趣味运动区”, 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笑声、惊呼声、喝彩声汇成一片。
工会报名的集体项目是跳大绳。
一根粗麻绳被两个壮实的小伙子甩得虎虎生风,发出“呼——呼——”的声响,在空中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弧。
“预备——开始!”
马大姐瞅准绳子落地的间隙, 一个箭步冲了进去,轻盈地一跳。
紧接着, 后面的队员一个接一个钻入绳圈, 起跳,落下, 再迅速跑出。
处在队伍中间的钱主席有些手忙脚乱,每次起跳都显得有些笨拙, 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善意的哄笑。
老冯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大声调侃他:“老钱, 你跳高点啊!别给大伙儿拖后腿。”
钱主席在绳圈里气喘吁吁地回喊:“你、你行你上啊!”
这话引得大家笑得更欢了。不过老冯没看多久热闹,因为那边踢毽子比赛快开始了。他报了这个项目。
只见他拿着一个羽毛毽, 走到场地中央,在大家的注视下,将毽子轻轻抛起。毽子在空中翻腾,老冯的目光紧紧跟随, 抬腿,磕踢, 动作竟有几分难得的协调和灵巧。
“哟!没看出来啊老冯!”
“深藏不露啊!”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围观的人们自发数起数来, 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鼓励。
老冯越踢越顺,最终一口气踢了三十五个,虽然比不上那些灵巧的女工,却意外地挤进了前三。
老冯拿着那个三等奖的奖品——一块厚实柔软的白毛巾,心里美滋滋的,打算去跟钱主席好好炫耀一番。
刚转身,看见韩相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东西。
“韩秘书!”老冯嗓门洪亮地跟他打招呼,几步就凑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韩相手上那个用红黄蓝三色毛线编织的小网兜上,网眼均匀,做工挺精巧——没想到工会还准备了这样的奖品。
“你这是报了哪个项目得的彩头?”老冯好奇地问道。
“俯卧撑。”韩相报这个项目,单纯是因为林颂想要这个奖品装她的鸡蛋。
老冯的目光在韩相那结实的臂膀和挺拔的腰背上打了个转,啧了一声。
“冯主任,”韩相着急去找林颂,“丢沙包比赛快开始了。”
“那不是林主席报的项目?”老冯眼睛一亮,他也不着急跟钱主席炫耀了,立马说道:“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热闹。” 甚至还反过来催促韩相:“快点快点。”
待他们挤到沙包比赛场地前,眼前的景象让老冯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只见画定的方形区域内,林颂独自站在一端。而另一端竟是五六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叽叽喳喳地朝她扔沙包。
这些孩子报名了丢沙包项目,大人嘛,只有林颂一个。
小沙包接二连三地飞向林颂,可那些沙包不是从她肩头擦过,就是从腰侧溜走。
林颂连步子都没挪几下,只是微微侧身、稍稍后仰,就轻巧地避开了所有攻击。
“瞄准呀!往她腿上打!”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急得直跺脚。
“你怎么扔偏了,看我的!”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不服气地抢过沙包。
他憋红了脸,使出全身力气一扔,沙包直奔林颂面门。
眼看就要击中,围观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却只是轻轻一偏头,沙包“嗖”地从她耳畔飞过,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小男孩气得直跳脚。
“哈哈哈。”老冯看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直乐,“林主席这是逗孩子玩呢。”
又一个沙包朝林颂飞去。
这次她非但不躲,反而迎上前半步,手腕一翻稳稳接住,顺势轻轻抛还给那个扔沙包的小女孩。
女孩接过沙包,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小脸上写满了崇拜。
“你在干什么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急得不行,冲着女孩喊道,“她接到沙包就会多一条‘命’,这更打不下来了。”
他气鼓鼓地瞪着那个接过沙包的小女孩,心里又急又恼。
这都扔了老半天了,对方不但一条“命”没掉,反倒越打“命”越多。
小男孩掰着手指头默默数了数,从开赛到现在,对方已经接了十多个沙包了,加上这个……
他忍不住喊出声来:“都快二十条‘命’了!她怎么能有这么多‘命’啊!”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多吗?林颂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她还觉得少呢。
小男孩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看到韩相——这个人看起来力气很大。
于是噔噔噔跑到韩相面前,仰着小脑袋,扯了扯他的衣角,语气急切又充满期待:“叔叔,叔叔,你来帮我们扔吧,你力气大,肯定能把这个阿姨打下来。”
他伸出小手指着场中的林颂。
老冯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啊韩秘书,孩子们都求援了,不上可说不过去啊。”
小男孩将小沙包塞到韩相手里,握紧小拳头,大声助威:“叔叔,加油。”
他看见韩相手臂后扬,沙包“嗖”地一声脱手而出——正好落在了林颂手里,林颂连动都没动。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叔叔,你怎么能这么弱呢?”
韩相摸了摸鼻子。
运动会在持续了一整天的欢声笑语中渐渐接近尾声。
刘兆彬在总结大会上特别表扬了工会。他站在主席台上,语气中充满了肯定:“这次运动会,工会组织得非常得力,形式新颖,内容丰富,既有竞争性,又充满了趣味性,充分调动了全厂职工的积极性。真正做到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哗——!”会场里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姜玉英坐在人群中,也跟着轻轻拍手。
她早就从苏慧和陈书记那档子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细想起来,虽说她给苏慧出了那个主意确实不靠谱,但苏慧自己要走那一步,说到底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么一想,姜玉英心里那点愧疚也就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她后来还特意打听过,苏慧已经嫁人了。这下,她更是彻底放下了心头那块石头。
这次运动会,她倒是不自觉地多留意了几眼林颂。
看着林颂忙前忙后地组织,最后个人项目什么奖也没拿,姜玉英顿时觉得生活还挺公平。
林颂把奖品分给了孩子,是几块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孩子们欢呼起来,小手高高举着,争相去接。
“我要红色的!”
“阿姨,给我两个好不好?”
“谢谢阿姨!”
那个下午最不服输、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原本还撅着嘴,小手插在兜里,一副“我很记仇”的模样站在原地,可当林颂将糖递到他面前时,他立马表示下次还和林颂一起玩。
夕阳西下,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刚才比赛中的趣事。
获奖的职工们捧着各自的奖品,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没有获奖的职工也毫不气馁,脸上看不到半分失落。
孩子们在渐渐散去的人群缝隙里穿梭嬉戏,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操场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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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工业厅的评选结果出来了。
刘兆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仔细阅读。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林颂同志,来了啊。”他放下文件,示意林颂在对面坐下,“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颂端正地坐下,等待着他的下文。
刘兆彬将桌上的文件往林颂面前推了推,手指在那醒目的红色标题上轻轻点了点:“省工业厅的评选结果刚刚正式下达。咱们厂报送的材料——”他特意顿了顿,语气加重,“荣获了一等奖。”
林颂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一等奖”三个字映入眼帘。
“这是省厅对我们厂工会工作的充分肯定。”刘兆彬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激动,“评语里特别提到,这份材料既有理论高度,又贴近基层实际,具有很好的推广价值。”
林颂立马将功劳归予集体:“这是厂领导指导有力,工会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成果。”
刘兆彬让林颂不用谦虚:“这份材料从构思到撰写,你都付出了大量心血。我已经让厂办准备张贴喜报了。”
回到工会办公室。
林颂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众人。
办公室里出现了刹那的寂静,随即“哗”的一声,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声猛地爆发出来。
“一等奖!我的天!”张大姐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省级一等奖啊!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她几步冲到林颂面前,想要握住林颂的手,又觉得不妥,转而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林主席,太好了!这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马大姐也紧跟着站起来,她比张大姐克制些:“这可是全省的荣誉啊……”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小红说:“快,快去把门关上!别让其他科室的人听见了,显得咱们不够稳重。”
第64章 抓人
这回去刘兆彬家, 林颂和韩相带的卤蛋。脚边还跟着欢快摇尾巴的黄豆。
林颂笑着打招呼,将装卤蛋的玻璃罐放在桌上。
刘兆彬招呼他们坐下,孙云清目光被那团活跃的黄绒球吸引住了。
他蹲下身, 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黄豆的头顶。黄豆不怕生,亲热地舔了舔他的手指,逗得孙云清笑出了声。
饭菜上桌, 林颂带来的卤蛋被切开装盘,酱色浓郁, 香气扑鼻, 大受欢迎。
饭桌上聊着厂里的事。孙云清吃着饭,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桌下。他对刘兆彬说:“哥, 黄豆真可爱。咱们……能不能也养一只?”
刘兆彬正夹起一筷子炒白菜,闻言动作没半点停顿,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行啊!这有什么难的。”
他语气干脆:“喜欢咱就养。回头我打听打听, 看厂里谁家还有刚下的小狗崽, 抱一只性子温顺的来陪你。”
孙云清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韩相笑着接口:“正好抱黄豆的那户人家,母狗又刚下了一窝。我回头去一趟, 准保给云清挑一只跟黄豆一样通人性的。”
“那敢情好!”刘兆彬拍拍韩相肩膀,“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
孙云清没等来小狗,先等来了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供销社上班。他不爱跟别人交流, 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
突然,三个穿着旧军装、臂戴红袖章的青年气势汹汹地闯进了供销社。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 脸颊瘦削,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倨傲——这人孙云清初中时的同学,现在改名为赵卫东。
赵卫东上学那会儿, 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霸王,他仗着个子高大,身边有一群跟班,看谁不顺眼就会上去踩两脚。
孙云清长得秀气,又懂礼貌,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样粗野、张嘴就是脏话。赵卫东瞧不上孙云清这副清高的样子,因此没少欺负他。
如今赵卫东在县革命委员会下属的群众专政指挥部混了个小头目,更是趾高气扬。
“孙云清!”赵卫东声音冷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意,目光直接锁定了柜台后那个清瘦的身影。
几个顾客和售货员都噤若寒蝉,下意识地看向柜台后的孙云清。
孙云清抬起头,看到赵卫东,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转为警惕:“赵卫东?你们有什么事?”
“什么事?”赵卫东几步走到柜台前,也不废话,一把抓住孙云清的手腕,猛地将他的袖子往上捋。
孙云清猝不及防:“干什么你们!”他又惊又怒。
只见他瘦削的手腕上方,靠近小臂的位置,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牙印!
“哼!”赵卫东像是终于证实了什么猜测一样,冷哼一声,指着那牙印,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揭露丑闻的得意,“孙云清,有人揭发你生活作风败坏,这牙印就是铁证,你还有什么话说?跟我走一趟吧!”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大气不敢出。有人悄悄往后缩,生怕被牵连。
供销社主任闻声从后面出来,看到这阵势,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赵卫东凌厉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孙云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嗫嚅着:“你们胡说!这是——”
“是什么?说不出来了吧?”赵卫东身后的一个矮胖青年嗤笑道,“抓个现行,还敢抵赖,带走。”
另外两人上前就要扭住孙云清。
“等等。”
这时,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颂不知何时站在了供销社门口。
原来,供销社这边刚出现状况,就有人立马跑去给林颂报信。
林颂一听,敏锐地意识到这事不简单——今天一大早刘兆彬去县里开会了,这些红小兵就来了,也太凑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几个红小兵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不满有人敢插手。
林颂不慌不忙地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孙云清手臂上的牙印,又瞥了一眼他苍白慌乱、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看向赵卫东,坦然的说道:“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这牙印,是我家狗咬的。”
“狗咬的?”赵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林颂,“你家的狗?狗牙印能和人的牙印一样?你看清楚了,这分明就是人咬的!”
他指着那痕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老同学“罪行”确凿的自信。
“我家黄豆牙齿整齐,留下这种痕迹不奇怪。”林颂淡定的说道,眼神里没有一丝闪烁,“前几天孙云清同志来我家找韩相,逗我家狗,不小心被咬了一口。当时我还给他擦了红药水,没想到留下印子了。”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处理方式都有。
孙云清猛地看向林颂,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绝处逢生的感激。
但赵卫东根本不信这一套。他认定了这是孙云清乱搞关系的铁证,岂容别人三言两语就推翻?
他怀疑地看着林颂:“你说狗咬的就是狗咬的?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包庇他?说不定连狗都是编出来的!”
他这话带着刁难的意味。周围的人都替林颂捏了把汗。这人明显是不依不饶了。
林颂却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为难:“行。我家就在厂区边上,不远。黄豆就在家。几位同志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看看。”
她这份坦然,反倒让赵卫东有些意外。他眯起眼睛,打量了林颂几眼,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或者是在琢磨她有什么依仗。
“好,那就去看看。要是对不上,那你们俩就一起跟我们回去说清楚!”他指了指孙云清,又指向林颂,威胁意味十足。
一行人朝着林颂家的小院走去。
到了小院,林颂打开院门。
西墙根的鸡窝里,几只母鸡好奇地探出头。黄豆原本正趴在屋门口的草垫上打盹,听到动静,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林颂,尾巴疯狂摇着。
如今的黄豆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小奶狗了,她现在体型健壮,毛色油亮,四肢粗壮,看起来颇有几分威势。
赵卫东打量着黄豆,眉头皱得更紧——还真有狗。
只是这狗可爱无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咬人的恶犬。
赵卫东正要开口质疑,就在这时,林颂用一个细微的眼神和姿态,朝着赵卫东的方向偏了偏头。
与林颂默契十足的黄豆猛地向前一扑,爆发出狂暴的吠叫,牙齿森白,涎水滴落,死死盯住赵卫东,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咬。
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把赵卫东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他身后的同伴也变了脸色。这狗太凶了!
林颂这才上前,轻轻抚摸着黄豆的头颈,安抚她:“黄豆,安静,没事。”
黄豆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停止了狂吠,但依旧警惕地盯着那几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林颂抬起头,看向脸色发白的赵卫东,语气平静:“同志,你看,我家黄豆不喜欢生人,这次不小心咬了孙云清同志,确实是我们没看管好。”
她轻轻抬起黄豆的下颌,示意众人观察:“你们看它这口牙,上颌四颗犬齿格外尖利,下颌六颗门齿排列整齐。孙云清同志手上的牙印,和它的齿形完全吻合。”
“况且,”林颂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若是人咬的,齿印该是上下对称,哪有这样上四下六的排列?这分明就是狗咬的无疑。”
是的,她在胡诌。
但赵卫东被林颂信誓旦旦的样子搞得有些被动。
他正待发作,却听见林颂又开口了,像是不经意间提起:“赵同志在县革委会工作?说起来,我还和县委杨书记、组织部周部长一起吃过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卫东脸上,语气透着亲切:“赵同志若是有空,改天可以一起坐坐。毕竟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多交流总是好的。”
赵卫东猛地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的女干部。
赵卫东在革委会待了这些年,虽说年轻气盛,却也懂得些门道。
他们这些戴红袖章的,权力确实不小,可以横着走,但要往上走,就得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什么人该给面子。
他眼珠一转,心里盘算着:这女同志能这么从容地提起杨书记和周部长,想必不是虚张声势。若真闹大了,自己在革委会里也不好交代。
况且,这事本就是捕风捉影,真要深究起来,未必能占到便宜。
想到这里,赵卫东脸色缓和了些,但还端着几分架子。
林颂给他找了个台阶下:“赵同志秉公执法,我们都理解。必是有人不了解情况,误报了消息。”
赵卫东顿时觉得面上好看了许多,顺势说道:“对对对,肯定是有人误报,我们也是被蒙蔽了,既然是狗咬的,那这事就算了。孙云清同志以后注意安全就是了。”
他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走了走了,还有别的任务要执行。”
待他们走远,孙云清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感激地看向林颂:“今天真是多亏了你,我那牙印……”
林颂抬手打断了他,牙印不是关键,她看着孙云清:“刘书记最近是不是得罪过县革委会的人?”
敢对一个国营厂一把手的亲属采取行动,绝对不会是自下而上的举报。
第65章 饭局
刘兆彬带着韩相从县里回到厂办大楼时, 已是下午三点多。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台阶,还没走进楼里,老冯急急地迎上来, 汇报了上午发生的事。
刘兆彬一听,火气“噌”地就顶了上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凭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抓人,群众专政指挥部那帮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 一方面是后怕,另一方面是愤怒, 这群人竟敢把主意打到他刘兆彬的弟弟头上。
若非林颂急中生智, 用黄豆巧妙化解,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韩相看得明白, 刘兆彬前脚刚离开厂区去县里开会,他们后脚就动手了, 显然是冲着刘兆彬来的。
两人甚至没顾上回办公室, 刘兆彬朝着家属区的方向走去。韩相紧随其后, 面色凝重。他也有点后怕。
孙云清现在和林颂在一块,刘兆彬确认孙云清没事后, 对林颂感激到无以复加。
林颂示意韩相给刘兆彬倒杯水:“刘书记,先喝口水,压压惊。”
等刘兆彬冷静下来后,她说道:“书记,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赵卫东不过是个马前卒, 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主动来招惹您。”
“指使?谁?”刘兆彬皱起眉头,“我最近忙厂里生产、技术攻关,东风系列的进度报告才刚递上去, 能得罪谁?”
他仔细回想,确实想不起跟县里哪个部门、哪位领导有过正面冲突。
林颂引导他:“您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在无意中,忽略了某些……关系,或者,在什么事情上,可能让某些人觉得……不够到位?”
“关系?”刘兆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反感,“我刘兆彬行得正坐得端,我把厂子生产搞好,完成国家任务,就是对上级最大的负责!”
林颂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她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与县委组织部周部长有过几次接触,或许,可以通过周部长,侧面了解一下情况,甚至……请他帮忙转圜一下。”
—
国营饭店。
“周部长,您快请坐。”林颂引着周部长在主位坐下。
她斟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早就想找机会向您汇报汇报思想,听听您的指点,就怕打扰您工作。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您可得多教导我几句。”
周部长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他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笑道:“小林太谦虚了。”
“周部长,今天冒昧请您来,是来给您报喜的。”林颂拿出一张结婚请柬推到周部长面前,“张厂长的女儿中仪,马上结婚了,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十六号。”
周部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才绽开真切的笑容,拿起那张请柬打开细看:“中仪要结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印象中她还是个小姑娘呢。这一晃,都要嫁人了!”
他感慨着时光飞逝,语气中带着对旧识后辈的关怀:“对象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老张这家伙,调到省工业厅后,跟我们联系也少了,嘴巴够严实的,这么大事也没听他透个风。”
林颂顺势接话:“找的对象姓秦,是科研人员。”她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小秦父母在西北那边的重点科研基地工作,听说保密级别挺高。”
周部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连连点头:“好,好啊!老张这是放心了。女儿找了个好人家,根正苗红,前途无量。”
这时,热菜开始陆续上桌,林颂热情地招呼周部长动筷子。
话题也自然而然地从张家喜事转到了六五厂的近况。
她先是简要汇报了厂里在生产任务完成、技术革新方面取得的一些成绩。
“……‘东风系列’的攻关,最近在刘书记亲自带领下,也有了突破性进展。刘书记确实是全身心扑在生产上,带着技术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攻克了不少难题。”林颂话锋微转,眉头轻轻蹙起,说道,“就是……可能有时候太专注于业务,在其他方面……考虑得就没那么周全。”
周部长夹了一筷子雪白的鱼肉,细细地剔着刺,仿佛随口接话:“小刘能力是没得说,干劲也足,是棵好苗子。厂里生产抓得好,这是根本。不过——”
他抬起眼:“光有能力和干劲,有时候还不够。就像这做菜的调料,缺了哪一味,吃起来总差点意思,甚至可能坏了整盘菜。”
林颂闻言,放下筷子:“周部长,您说的是金玉良言。不瞒您说,昨天厂里就闹了场风波。”她将群众专政指挥部的赵卫东等人如何到供销社寻衅,如何欲以莫须有的生活作风问题为难孙云清陈述了一遍。
接着,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平:“刘书记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抓生产、搞建设上,怎么还会惹上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
周部长听完,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沉吟了片刻。
包间里安静下来,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小林啊,”他缓缓开口,“革委会的孟主任,主管全县全面工作,位置很关键啊。”
这个年代,革委会是集党、政大权于一身的机构,能管的事情非常广。从生产指标到生活物资,从人事任免到社会管控,可以说无所不包。孟主任是革委会主任,地位和影响力自然摆在那儿。
之前张光林和陈书记,逢年过节,或者县里有重要安排的时候,都会去孟主任那坐坐。
周部长话语中的指向已非常明确:“小刘上任时间也不短了,好像……还没正式去拜访过孟主任吧?年轻人,想干事、能干事是好事,但也不能太……特立独行,忽略了基本的礼数和沟通。有时候啊,提前打个招呼,沟通一下思想,很多误会就能化解在萌芽状态。你觉得呢?”
至此,症结已彻底清晰。
林颂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周部长,您这一说,让我茅塞顿开,太感谢您了。刘书记一心扑在技术攻关上,确实考虑不周。我回去一定把您的指示原原本本转达给刘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