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临安(2)
山间小屋空间不大, 只有一间小厅和偏室,床摆在偏室角落,简简单单的木板搭制, 睡他一人已有些拥挤。他从小身处战场, 身材健硕挺拔, 一个小床根本塞不下他, 规规矩矩躺着脚都伸到了外头。
苏云青折腾半天,将床上的人翻来覆去上药,终于忙完一切, 一屁股瘫倒在床边, 托腮望着他。
萧叙安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面色苍白。不得不说,恶劣的人长了一张直戳苏云青心窝的脸,骨相优越、轮廓硬朗、鼻梁高挺、突出的眉骨、锋芒毕露的黑眸,深邃分明的五官,冷峻又危险, 身上永远透着一股不败的傲骨与摄人的威压之气。
苏云青很少见他毫无防备的模样,第一次这么近观察他的面容,脂腹滑过他的眉眼鼻骨, 掠过终于有些红润的薄唇,再剐蹭他的下巴来到脖颈, 在他突起的喉结轻轻打圈, 不适的触感,令他喉结轻微滚动。
是有些报复之意,萧叙曾说,她很不会说谎, 一编谎话喉咙就不自觉吞咽。
忽然,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劲,掐住他的脖子,却没用力,仅仅是掌握着他,拇指顶起他的下颚,迫使他扬起头来。
能一手掌控他的感觉很好,拽住他的命门,为己所用,心底无比畅快。
她拇指用力对住他的骨头,都这样了,居然还没醒,看样子这道他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劫,真差点要了他的命。
默然片刻,苏云青松开他,为他掖好被子。
窗外的天色还没暗,苏云青瞧了眼水缸快见底的水,扛着桶翻过山坡,来来回回奔波到深夜才将桶填满,松口大气,本是想在床边坐着喝口水,结果累的握着水杯倒头睡过去。
萧叙醒来时天色朦胧,他活动筋骨感受毒素褪去的身子,轻松许多,环视一圈陌生的屋子,视线定格坐靠在角落熟睡的人身上。
苏云青一身布衣,满身肮脏,脸颊上抹蹭着泥污,往日柔顺的发丝纠缠在一块,像是每日奔劳,从未打理过自己,手抓水杯,靠在一侧疲惫深睡。
反倒是他,干干净净躺在床板上。
萧叙难得做回好人,在院子里找到一缸水,烧几桶热水,蒙着双眼伺候‘小泥人’洗了个舒服澡,又给人换了身干净衣服。
取下眼绸,满意看着床上白白净净的人,心里瞬间舒坦。
然而,还没两个时辰,天亮后的萧叙就被莫名其妙,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苏云青从床上爬起来时,脑袋还是懵的,她揉着眼睛坐在床边发呆,窗外院子里阳光明媚,拿布擦枪的人听见细微的声响,回到屋子里。
萧叙:“醒了?”
“嗯。”苏云青瞧了眼摆放在床头的茶盏,嘴巴泛干,顺手拿起来喝,“你吃早饭吗?”
两人一问一答非常自然。
“苏大小姐还会做早饭?”
萧叙讥讽的一句话,突然让苏云青宕机的脑袋运转起来。
苏云青猛然抬头,盯住停步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你没事了?”
她满眼欣喜从床上弹起来,上下打量他,甚至一时激动,对他上下其手,将人翻了个转查看,又握住他的手把脉,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毒应该是彻底解了,将军可还有不适之处。”
这可是她学毒经以来,难得的试验品,乌余的毒她真能掌握了。
她的眼睛期盼而明亮,纳着阳光,一眼不眨盯着他。
萧叙清咳一声,避开她亮晶晶的目光,从她抓住的手心,抽出自己的手腕,“没、没事了。”
苏云青:“真的?”
“真的。”
“太好了!”苏云青两手一拍。
萧叙回眸问道:“我毒解了你很开心?”
“开心啊!那可是乌余的毒!全天下最难解的毒!”苏云青,笑眯眯看着他,心情愉悦,“你等着,我去炒两个菜,睡这么久你肯定饿了!”
萧叙:“苏大小姐还会做饭?……小道士算的劫,该不会是你这顿饭。”
苏云青放下茶杯计划先填饱肚子。突然,她一转头,瞧了眼凌乱的床,愣了两秒,又缓慢转头,视线在她自己与萧叙中游走。
“等等……”她拎起身上的裙子,腰部的腰带松松垮垮,似有意避免,并未拉紧,“我怎么记得昨天穿的不是这身。”
她蓦地抬眼,审问的目光盯住面前别过脑袋东张西望的人。
“萧叙?”
“嗯……”萧叙躲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今日的太阳……真是……大啊……
“你给我洗澡了?”
“……嗯……”萧叙舌头打结,“我……我没看你……”
“你拿什么给我洗的澡?”
“???”萧叙疑惑不解,“水啊,还能是什么?”
他扬起头,看并不高的天花板。这天花板挺简陋……
“哪的水?”苏云青的话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
“就院子里那缸水啊,你问的什么问题?”
“用完了?”
“那么少。”
不够用。
苏云青方才的欢心一扫而空,转而震怒,大吼道:“萧叙!那是用来做饭熬药的水!你是不是把柴也给我烧完了?你一早醒来脑子不清楚疯了吧!”
萧叙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句,转头凝视她,蹙起眉头,忍着生气,语气加重,“你说话给我客气点。”
“我客气点?你占什么理,你吼?”
苏云青快气疯了,近的水源被污染,远的水源有几里路,那是她跑二十多个来回,几个时辰才填满的水缸,他居然一次性给她败光了。
萧叙抓起一旁染满泥土的脏衣服,拿到她面前给她看,要说个理,“你看看你昨天脏成什么样!不洗能上床睡觉吗!”
苏云青拍开他的手,叉着腰,“萧宴山!我脏成这样是因为谁?”
“你在说什么!!!”
蹦出来的三个字,令萧叙暴怒,下意识抬手想掐死她,手到她脖子前却骤然止住。
苏云青决心要与他对着干,不怕死的伸出脖子,恶狠狠瞪住他,一副掐死她算了的模样。
萧叙深吸口气,大甩袖子,摔门离去。
木门被用力一关,整个小房子都跟着摇晃。
苏云青气鼓鼓坐回床上,“什么臭脾气!”
给他惯的!她抄起茶杯往地上一摔,杯子碎片瞬间炸开。
一缸水省着用,能用好些天,昨天为了添满这缸水,腰都扛断。
萧叙的毒是解开了,但他身上那道伤,根本不能用劲,一用劲会再次崩裂,那她身上的活就更多了,还得去采药,荒山野岭药草稀少还有瘟疫,一些药根本不敢用。
现在好了,不光要再次去扛水,还得砍柴了……
美色误人,早知道昨天晚上掐死他算了。
苏云青揣着一肚子气,把门打开,去找小水桶,发现缸边的水桶也没了,萧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讨厌的人,把她的桶丢哪去了!
她被逼无奈只得出门寻人,走没多远,在河流边看见破水桶,而旁边蹲着一道身影。
她紧忙上前阻止他,“你做什么!没看见城里瘟疫?这水是城下游,你用这水?”
萧叙撇她一眼,“我知道!我是在看究竟是天灾还是有人投毒。”
苏云青夺过桶,径直往前走,“哦,那你看吧,别弄死自己就行。”
“……”
苏云青走没太久,就听一道稳健的脚步紧随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她穿梭在林间,她懒得理会。
走了许久,越过几个山坡,身后的步伐加快,冲到她身边,钳住她的手腕,水桶从她手心脱手,掉到地上。
“苏云青。”萧叙颦眉拉过她,“不就一缸水,你闹什么别扭,是要去哪?”
苏云青看向他脚边的水桶,“打水去啊。”
“打水?”
“近处的水源不能用,只能往远处跑。”苏云青挣脱他的手掌,弯腰去捡水桶,他快她一步捡起来,抓在手里不打算给她。
萧叙:“带路。”
几里路对她而言要走很久很久,良久之后,他们才找到一处流动缓慢的山顶小溪。
萧叙拿着桶,回望一眼来时的路,远到小木屋已被林子埋没。
“给我吧,我打水回去,别耽误时间了,今日要做的事有些多,打趟水我要跑二十来趟。”苏云青去拿他手里的水桶,却被他伸到身后避开了。
“二十来趟?”萧叙扫了眼她消瘦的身子,原先腰上还能摸到肉,昨夜……瘦到轻轻一碰就是骨头,短短几天瘦了这么多。
整个小木屋只有一个水桶,还是个破损的水桶,一次性水并不能装满。她左手有伤,只能一只手用力,摇摇晃晃走回去,水能在半路洒出大半。
他默默蹲下,在小溪打水。
苏云青与他并肩蹲下,“桶给我吧,你的伤别崩开了。”
“苏大小姐是不是太小瞧人了?对你而言十分困难的事,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苏云青心底翻了个白眼,“将军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
“苏云青,你最近对我是越来越无礼了。”
“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无礼一点怎么了?”
“…………”萧叙吃个哑巴亏,提起打好的水桶,转身往回走。
苏云青快步跟上他,还是想把水桶夺过来,“你不行不要勉强,伤会崩开的,崩开又得花很多精力照顾你。”
“你很不情愿照顾我?”
“药材用完,我得每天去采药,本来想着昨晚把水填满,今天就能专心找药草。”
萧叙注视她握在桶柄上的手,早磨破了皮,命令道:“松手。”
“萧宴山。”
“松手,我知道怎么用劲,能不扯动伤口,你再拽,等下把我伤口扯开,你负责吗。”
苏云青无奈放手,跟在他身边回屋。
萧叙:“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不是一样带伤杀人?我知道怎么用劲避开。”
“哦,那你真厉害,吉人天相,大难不死。”苏云青皮笑肉不笑夸赞,摆摆手,“你走快点吧,不用等我。”
“你不带路,我怎么找回去?”
“……”苏云青加快步伐,走到他身前带路。
道路蜿蜒曲折,她需要时刻注意脚下,走走停停,水蓝色裙摆轻盈如蝶,灵动飘逸在绿草间。
“你这几日,没睡过床吗?”
萧叙沉闷的声音从后响起。
苏云青:“萧大将军不是说我这么脏,不配上床睡觉吗?”
萧叙咬牙切齿道:“你少扭曲我的意思。”
苏云青推开院子的门,“哦,那你什么意思?”
萧叙将水倒入水缸中,“意思是,你可以每日洗澡。”
“嗯?”苏云青在院子里驻足,回头望向水缸边承载阳光的身影。
萧叙朝她走来,与她擦肩而过,无厘头的话引得她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一路看着他进到膳房取出柴刀。
“取水对我来说并不难,砍柴也是。药草我不熟悉,但若是要去太远的地方,要带上我。”
“远青观的追兵尚不知会不会追到此处,你出事我不想救你,亦如我受伤你不想照顾我一样。”
苏云青轻啧一声,“那真是扯平了呢。”
“我去砍柴,你在屋里等我。”萧叙拿着砍刀走出院子。
他依旧喜欢使唤人,柴砍回来后,命令她做饭。
两个人,一个叉腰,一个环胸,四只眼睛瞪着空荡荡的锅发呆。
“……你不会做饭,这几天怎么过的?”萧叙捏了捏眉心。
苏云青:“蒸馒头。”
“你还会发面?”
“发面是什么?”苏云青蒙着脑袋问,“阿钥给我带了做好的馒头,蒸一蒸能吃,我再摘点野草,煮一煮配着吃。”
“……”萧叙嘴角抽搐,“阿钥挺了解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那我平时吃什么?”
苏云青正经道:“干馒头剁烂煮开水,冷了给你灌下去,你又吃不下东西,我吃剩的馒头给你不就完了,还不浪费。”
“………………”
这手法不是拌猪食吗?
萧叙无奈,“你煮面。”
“没有面,不过面粉倒是有,我看他们都是拿面粉变的,你会变吗?”苏云青认真发问。
“我只会杀人……”
边关有黑甲军做饭,他只需要上场杀人完事,哪会想到有一天没被敌人砍死,被饿死。
那完了,两个人会在有食物的情况下变成饿死鬼。
“面没有,米总有吧。”萧叙捣鼓半天,翻出一袋米丢灶台上,“你煮饭。”
苏云青:“……我不会煮饭。”
她以前在苏家连厨房都没进过,为了拿捏她让她干活,每天吃什么都由柳晴柔控制,哪会给她机会跑厨房自己弄吃的。
最后一拍即合,煮粥!
加水、倒米、加两片烂叶子,烧火!
简单!
然而两个人因为加多少米,还吵了个小架,最后煮一锅粥收获一锅饭,倒也算意外之喜。
两人坐在院子的树下扒白米饭配烂叶菜。
“这就是你喜欢的平淡生活?”萧叙吃着白米饭,来了一句,“天天给你丈夫洗衣做饭,四处挑水,养两鸡捡两蛋?”
苏云青咽下寡淡无味的米,“怎么,将军想过这种生活?”
萧叙不屑,冷哼道:“无权无势,我绝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我的妻子也不会。”
苏云青点点头,不以为然继续扒拉米饭,“我也不会,没鸡又没蛋,连破烂叶子和草都分不出来,我得找个会做饭的。”
萧叙停下筷子,认真询问一句,“你喜欢会做饭的?”
苏云青叹息道:“将军,你的话变得越来越多了。不如省点力气,一会儿还要挑水砍柴。食不言寝不语。”
“……”
两人安静吃了会儿饭后,苏云青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她分析出的问题。
“对了,当时原吏部李大人说收到一瓶乌余的毒,暗示他下给杜大人。”
“这几日我观察你的伤况,和杜大人的毒发有些相似。”
“按理而言,乌余的毒,若用那么大剂量,应该一击毙命,但杜大人活了许久没死,只是被毒折磨,最后一剑封喉。”
“我怀疑,暗中对杜大人动手的人,很有可能也是远青观。”
“这远青观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如此看来,与李杜两家有仇,并且囤粮赞兵器……莫非有策反之心?”
苏云青分析的头头是道,很认真在思考背后的关系,“想弄垮你,又想让你为他卖命,同时又及其了解朝中命官做事风格,借刀杀人。甚至能欺骗李澈为远青观拨款投钱,把李澈自己多年的银子投进去不说,还让户部知道他并非明君,花打量银子修个道馆。”
“想必,是因为这样,师父才死不愿再为他拨款,修个什么寿苑。”
“你可有怀疑对象?”
萧叙当做听不见似的,冷冰冰反问道:“苏大小姐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
“什么?”苏云青滞住,“我是在谈正事。”
“你洗碗。”萧叙放下碗筷,拿起水桶头也不回上山打水去了。
徒留苏云青一个人在原地发懵,树枝摇曳,叶子吹落砸到她的头顶,掉到地上。
萧叙已经两步做一步走,消失无踪了。
聊废话他倒是在,讲正事他走了,什么意思啊。
第82章 临安(3)
水桶太小, 萧叙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做了个大桶,每回能装多些。
他干活倒是利落, 每日两眼一睁提着水桶出门, 等她粥熬好, 水缸已经填满。吃完早膳, 他扛着砍刀出门砍柴,午时回来吃完她熬的小粥,回屋小歇片刻。舒舒服服睡醒, 再陪她出门采药, 观察城门。
两人难得有了默契,屋里的床, 白日他睡,夜里她睡。
苏云青背着萧叙做的小竹篮挎包,瞧了眼院子里腾出来的小菜地,蹲在一旁拿小铲子挖呀挖呀挖,等着萧叙睡醒起床, 一起去挖野菜,摘药草。
这每天的小日子倒是过得安逸。
屋门打开,萧叙走到她身边, 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
“又想捣鼓什么?”
苏云青拿着小铁铲子拍拍泥土,“你耕地, 我们种菜。”
“……”萧叙随手拿起剑往院外走, “苏大小姐,是打算在这里安家不走了?”
苏云青提上裙摆,跟上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伤没好冒然进城,只有死路一条。第二,我们就算进了城,也不能住里面,危机四伏。第三,这七日周围的野菜都快被我们挖完了,不种一点,将来吃什么?”
萧叙:“所以要在这间破屋里,一直住下去?”
“不然?你还有什么好法子?”
木屋附近,不光水不能喝,连野草她都不敢挖,只能多绕一圈走到取水边寻找。
摘完菜,两人蹲守在城门外,城外依旧一片死静,臭气熏天。
苏云青扯了扯萧叙袖子,“你有没有觉得,这泥巴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又没下雨,没人来的地方,怎么泥地和昨日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萧叙垂眸看向拽着他衣袖的手指。
她蹲下身,折根木棍翻出半埋在泥土中的石块,“山里路不好走,我这些时日习惯低头寻路,这石头昨天在面上,今天却在泥巴里,显然有人掩盖泥土的痕迹,不留意盖进土里了。”
萧叙:“按照你的意思,有人出过城?”
苏云青点点头,“不错。”
萧叙抽走袖子,把剑交给她,“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前查看。”
“你当心……”
苏云青担忧望着他独自前去城门查看门闩。
不一会儿,萧叙回头,“有木屑磨损痕迹,确有动过。”
“从外动的……”苏云青若有所思,“天黑后再来守着?”
月色高悬,苏云青和萧叙两人吃饱,又回到城外蹲守,可瞧着半天仍然不见异样。
苏云青吃饱粥,泛了困,坐靠在一旁,强行抬着沉重的眼皮子,“萧叙,你今日那地耕的不错,但日后开始种地了,水你一日要挑三趟了。”
萧叙:“……苏大小姐锦衣玉食,如此浪费?你每日洗完澡用水浇菜不行?”
“……”苏云青瞥他一眼,“我的洗澡水浇菜,种出来你吃吗?”
“吃。”
“…………”
他都不介意,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云青:“那用我的洗澡水浇菜够了,但你的不许。”
“苏云青?”
“做什么?”
“嫌弃我?”
苏云青假惺惺笑道:“没有,将军误会,有我的不就够了?浇太多水菜会死的。”
没过太久,乌云盖月,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的林子穿出朝城门去。此人长得高大,披风连帽,从头到脚盖的严严实实,步伐较小行动极快,眨眼功夫已行一半路程。
萧叙骤然准备起身上前,苏云青一把摁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将军做什么?”
“上去劫人。”
“现在情况不明,危险未知,况且不知背后有无人盯着。”苏云青压低声音,“将军何必这么冲动,城内的消息我们不知,你的伤没个把月根本好不了,别着急。”
萧叙被她扯下身,“难道我还要等上数月?”
“倒也不必,你若真坐不住,想动手,不如再多观察几日?”苏云青掌心覆上他的后背,衣料之下,那道伤有她一掌半那么长,横斜在他后背。她默默垂下眼眸,心情有些低落。
“我的伤没什么大事。”萧叙在半空抓住她落下的手腕,带她离开此地。
远处的城门缓慢从外打开,门闩并未插上,如此可见,这个门仅由黑袍一人控制。
苏云青与他并肩回家,路途百无聊赖玩着斜挂在腰间,丑不拉几的小竹包。
萧叙扫她一眼,询问道:“小包喜欢?”
苏云青:“还行,平日用挺方便,就是有点丑,除了我,怕是没人会背将军做的丑包,拿市场上都买不起好价钱。”
“……”萧叙甩开她的手,“少得了便宜卖乖,包的价回京结给将军府。”
“……”一提到钱,苏云青的神经瞬间绷紧,警觉凝他一眼,“将军是要来和我算账?那你欠我的钱可多了,回头给你拟分账单送去,莫要懒账。”
“苏云青!”
“萧宴山!”苏云青叉腰瞪着他,“账是你要算的,每拖一日,我要收利息,所以你尽早还给我。”
她要这么算,那萧叙也要理论理论,“水是我打的,柴是我砍的,你的包是我做的,地是我耕的,连衣服都是我洗的。”
苏云青一点不服输,指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饭是我做的,烂叶菜是我认出来的,药草是我摘的,衣服是我收的,你的伤是我治的,你的命是我救的。将军的命值多少钱,回头你自己把银子扛我屋里去,可别一个铜板都不值,丢人!”
“我为什么受伤?不是为你救你?”
苏云青费力昂着脖子,怒视自己面前这堵‘墙’,“嘿,你要是这么算,那你被围攻,是不是我冒死冲进去救的你?”
“我被贬是为什么,你不知道?”
苏云青绝不服输,“你被贬是你算计我。”
“那也是你把账单送上去,想谋杀亲夫,最后发现我若出事,你脑袋搬家!”
苏云青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怒气冲冲瞪着他,“那怎么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说谁。你个臭老虎,把烂叶菜种上,不然明天不给你饭吃!”
她叉着小腰,甩头就走。
“你在说谁?!”
苏云青止步在屋门前,回头道:“说你!你个臭老虎!”
“苏云青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去种地!”苏云青一甩头,把门关上,点盏灯,在里头磨药。
“……”
院子陷入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屋门打开,苏云青目光在院子里寻找那道身影,发现他正蹲在土边种烂叶菜,蔫巴的烂叶菜扶不直,根在土里才埋好,紧接着脑袋就软绵绵耷下来。
扶直,又耷下。
“萧叙。”
“做什么?”萧叙转头横她一眼。
门内暖黄的烛光摇曳着洒入院子,苏云青抱着门,挤出一个脑袋,不怀好意笑眯眯望着他,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现过一样,“我想洗澡,裙子沾到泥巴了。”
萧叙丢开小铲子,埋怨道:“苏大小姐,这几日是把我当下人使唤?”
苏云青两手一摊,一副那没办法的模样,“将军不是自称有情有义?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没还钱之前,只能用这个抵账了。”
萧叙扛来一桶水,丢她面前。
苏云青:“我要热水……”
萧叙:“自己倒浴桶里。”
“……太重了,我提不动。”
“……”
次日,院子阳光正好,衣杆上晒着她飘逸的蓝裙子,泥巴溅脏的地方搓得干干净净,一点污渍没有。里衣、外衣整整齐齐搭着,紧挨着的是萧叙那身沉闷的衣袍。
苏云青捧着碗喝粥,观察院子,菜也种得差不多。
“萧叙,昨日采药发现一条河,不知河水干不干净,我们去捉鱼如何?几天没吃肉了……”
萧叙闷头不说话。
苏云青昨日才把人骂一顿,今日又哄人帮她抓鱼,“柴砍得差不多了,堆在那里能烧好几日,你今日没什么事干,一起去吗?”
“你看你种的菜……”
萧叙一记眼刀丢来,警告她。
苏云青弯起眉眼,“种的多好,过几日肯定能长出好多来。”
河在另一座山头,昨日采药正好路过,远远瞧见一眼,急着回去观察城门便没继续走,今日得空来查看水质,若能用,日后也可给城中百姓送去。
萧叙手持长枪挽起裤脚站在水里,正和对面的苏云青围攻一条肥鱼。
苏云青缓慢挪动步子,不惊动那条黑鱼,她对萧叙做了个手势,让他看准鱼一往他那方去就下枪,叉起来。
然而她一通乱比划,萧叙一个示意没看懂,只看见她做了个抹脖的手势,猛然对鱼下枪。
水花顿时飞溅,扑了苏云青一脸的水。
苏云青深吸一口气,举在半空做手势的手骤然放下,抹去脸上的水,瞪着萧叙。
萧叙高举起长枪,蓦地笑了,“抓到了。”
“萧叙!我是让你晚点动手,你扑我一脸水。”
“谁能看懂你的手势。”萧叙取下鱼往岸上一丢。
苏云青拎起湿漉漉的裙摆踏上岸,忽然一旁的草堆穿来细微的动静,她警惕往缝隙一瞧,发现一双正盯着他们的眼睛。
她快速跑回水里,躲到萧叙身后。
追兵?!
萧叙正专注找另一条鱼,她的动静惊走了鱼,身子被她翻过面,对准岸边,“怎么了?”
苏云青:“草里有人!”
萧叙眸色一凝,一柄长枪直接对准一个方向刺去,“看了那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苏云青攥紧他的袖子,“你知道草里有人?”
突然,草里窜出一道身影,越过长枪扭头就跑。萧叙快步追去,两三步的功夫,长枪就已架在他的脖颈。
苏云青紧忙跟上,发现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背着一个小背篓,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野草。
萧叙长枪拍打他的脖子,命令道:“转过身来。”
小男孩哆嗦着身子,颤颤巍巍回过身,惶恐的眼神扫过他们两人。
萧叙沉声问:“跟我们两天,越靠越近,你究竟是何人?”
长枪一甩,枪尖直对小孩咽喉,压迫十足。
小孩惊慌失措,‘扑腾’一下跪在地上,急急忙忙取下背篓捧到他们面前,突如其来的动作导致他的脖颈被锋利的枪尖划出道浅口子,若不是萧叙收力,小孩会死在这。
苏云青察觉小孩有些怪异,她上前半步,却被萧叙抬臂拦下。
萧叙逼问:“说话。”
小男孩同样警惕他们二人,抱着自己的背篓挡在胸前。
长枪再次逼近他的眼睛,他似乎被这个动作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后躲,倒在地上,背篓里的野草全部撒在地上。
他张嘴无声啊了几下,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苏云青蹙眉道:“他没有舌头?”
小男孩点点头,慌乱捡起地上撒落的东西,重新塞回筐里,再次跪行向前,捧上不值钱的东西,祈求放他一命。
苏云青绕过萧叙拦住的胳膊,压下他的长枪,与小男孩保持距离。
“你是想把这框东西给我们?”
小男孩疯狂点头,他知道他们的警觉,没做出过激反应,只是心有余悸瞄了眼寒光直冒的长枪,颤着手把篮筐往他们的方向推了些。随后双手合十,对他们磕头。
“你、你不必如此。”苏云青心中一惊,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萧叙用长枪横在两人之间。
苏云青妥协停在原地,注视行为怪异的小男孩,目光一闪才发觉他的袖口里,藏着一把时刻准备出鞘的匕首。
她展颜笑问,“你家住哪呢?要我们送你回家吗?”
小男孩手舞足蹈对着林子乱七八糟比划,苏云青一个信息没看懂。
但她还是假意明白,用猜测放松他的警惕,她笑脸盈盈道:“你是说你住在山上?”
小男孩点点头,又乱比划一通。
苏云青指着不远处一座山,“那座山?”
小男孩再点头,抬手再比划。
苏云青继续道:“山有溪流与百年大树?山上有很多野草,你的野草就是在那采的是吗?”
小男孩目光真挚猛然点头,一副她说对的模样。
苏云青:“那你需要我们送你回家吗?天色不早了。”
小男孩急忙摆摆手,示意不需要帮忙,他自己能走回去。
苏云青:“那既然如此,你自己早些回家吧,天黑了外面危险。”
小男孩战战兢兢看向萧叙,倒是个会看脸色的,知道没他点头,她说的话基本没什么用。
“……”苏云青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个人,嘴角的笑都快僵硬了,她索性走到萧叙面前,用身子挡住长枪,笑眯眯道:“我的夫君只是长得凶神恶煞了些,他为人很好的,你别怕,方才吓到你了,你快些走吧,野草我们收下了,谢谢你。”
小男孩的目光始终越过她,目不转睛盯着萧叙。
苏云青笑嘻嘻转眸,瞪住他,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萧叙两眼冒火,对小男孩吼道:“还不快滚!”
小男孩这才连滚带爬转头跑走,一溜烟消失在林间。
苏云青回身正要查看地上的野草,脖颈蓦地被一只大手从侧面掐住,把人拉回来。
她的背骨撞进他的胸膛,绷直脖颈,在他手指操控下仰头望向他。
萧叙:“苏云青,你现在这么放肆?”
苏云青轻易拍开他的手,懒得理他,“谁叫你当哑巴,半天不说话。”
“所以你就能掐我腰了?”
“我没刀,有刀得捅你腰。”
“……”萧叙抱着长枪靠在树旁,“我失位之后,你越发蹬鼻子上脸。”
苏云青拿起野草观察,“要钱没有,要命残破。怎么,你现在想杀我?”
萧叙冷笑道:“无时无刻不想杀你。”
苏云青指尖转动野草,不怒反笑,“怎么?春花宴上你不是想演一出恩爱我的戏码?这才隔多久就演腻了?”
萧叙:“…………”
“演腻也没办法,你只能暂且忍着,荒山野岭,你要是把我杀了,你就只能自己去面对瘟疫,你会治病吗?你不会。”
“你在和我谈条件?”
“我是在好心劝你,我要是死了,你是打算在这里孤独终老,谁能找到这个山里?”
“黑甲军可以。”
苏云青丢开野草,继续在框里翻找,“所以他们来了吗?在你濒死的时候,他们来了吗?”
萧叙拧眉,“别拿着你的救命之恩当枪使。”
苏云青:“有枪不使,是傻子?”
萧叙:“等黑甲军来了,我第一个弄死你。”
苏云青不以为然,满不在乎,两手一摊,“无所谓,臭老虎。”
他什么威胁的话,这几日她没听过,不过就是萧大将军被当下人使唤,心里不畅快,要嘴上撒气罢了,该洗的衣服一件没少,唯一的倔强就是打死不洗那个碗。
“…………”萧叙:“苏大小姐,善心发作,放走隐患。在这个未知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什么东西都不可信。”
苏云青逗趣道:“所以我也不可信?”
萧叙冷漠甩过头去,“苏大小姐离这么近,眼睛也不好,哑巴袖子里的匕首是看不见的,充满敌对与杀气的眼神,也是视而不见的。”
苏云青把背篓翻了个遍,“我察觉了,旁边山头没有溪流,没有百年大树,更没有他背篓里的这种野草。他料定我们对这些地方不熟,所以一通乱比划,我们也不知实况。”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山头,你昏迷不醒那几日我去过,经瘟疫下游的水,周边的药草早已枯死,这种可食用的野草更加长不活,草地已经在一块块斑秃。”
萧叙放眼看去那座山,她走了很远的路,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打转,或许走丢过,会紧张会害怕,却不敢做标记怕有心之人找上门。
“萧叙,你看,像不像个小帽子。”
他闻声低头,苏云青把空背篓扣在脑袋上,整个人都高了一截,她推后挡住眼睛的背篓,露出明亮的眼睛,含笑看着他。
萧叙:“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云青:“你觉不觉得,我长高了很多,像多长了个脑袋?”——
作者有话说:不守时的人来啦[闭嘴],细纲差不多了看看明天能不能补章加更[彩虹屁]
第83章 临安(4)
夜色朦胧, 乌云压境,城墙上的血色旗帜颤颤飘舞。
苏云青攥着萧叙来到城门外守着。
“你今晚可以动手,留他一命问话。”
“我知道, 你在这里别出声。”萧叙抽出长剑交给她护身, 随后提着长枪站到一旁蓄势待发, 他拨弄四周的杂叶, 掩盖住她的身影。
天上的乌鸦扑扇翅膀,尖锐的叫声响彻寂静的夜空,它停在摇晃的旗杆上, 歪着脑袋四处晃悠。
不远处的草丛, 果然出现黑袍身影,只不过今日的人比上次看到的矮了一截, 他快步朝城门去。
萧叙正要出手,苏云青忽然抓住了他。
他不明问道:“怎么了?”
“城墙上有人。”苏云青扫向城墙后那道影子,连刚走出草丛的黑袍,也停步躲在树影里面。
墙头,一个躬身老者摇摇晃晃爬上顶端, 飘舞的旗杆就在右手边,他坐在边缘沉默望向远方,不知怎得, 他想拔掉旗杆,伸手费力去够, 指尖与旗子擦肩而过的瞬间, 他失力,猛然朝城墙坠去!
闷响一声,尸体在泥巴地里微弹两下,血瞬间四处蔓延。
乌鸦‘哇哇’而叫, 展开翅膀飞到他的头顶,对他脑袋啄几下,见没反应扭头飞走。
苏云青瞳仁一震,被这股沉沉的死气,压得难以喘息。
在决心赴死的瞬间,他对大靖只剩失望,想拔掉旗子,脱离这个地方,获得自由。
黑袍在暗处站了片刻,确认那人死绝后,才再次出发向城门走去。
萧叙腾空而起,手腕一番,长枪顿时划破黑幕,寒光乍现。“当啷”匕首出袖接下这招,黑袍脚尖向左改变方向,等再回头时,匕首已然对准萧叙。
可惜功夫悬殊太大,长枪直点黑袍眉心。
黑帽中的人,面容藏在黑暗里,不知神情,却感呼吸沉重。
萧叙没急着揭开他的袍帽,长枪袭来的威压,让黑袍几乎无处可逃。
他勾唇一笑,“哑巴。”
黑袍默默举起双手,萧叙长枪一挑,黑袍的匕首脱手,斜插土里。
萧叙揪住他的后领,拎小鸡仔似得,轻而易举拖到苏云青面前,再扯下他的袍帽。
白日跟踪他们的小男孩露了出来,小孩瘦骨嶙峋,皮包骨,身子矮小。
苏云青弯起眉眼,笑而不语,把形状怪异的背篓倒扣在他脑袋上,再给他遮上黑袍,从外看,高了几个头。
“你很聪明,但是装成个大人模样是为什么?”
黑袍羞愧垂下脑袋。
苏云青帮他把身上的东西全部卸掉,黑袍和背篓丢在一旁,伸手拍在他的胸口。
萧叙:“你做什么?!”
小男孩惊愕地瞪大眼睛,捂住胸口,警惕着她。
苏云青自顾自从小孩衣襟中掏出一打野草,仔细查看后发现与那日给他们的野草一般无二。
“这种草有什么用吗?”
小孩比划半天,苏云青大致猜出一些东西,“救人?”
小孩点点头。
苏云青打量着野草,困惑不解,“可这就是普通的野草,没有一点功效,是救不了人的。”
小男孩闻言呆滞,想弯腰把草捡起来,长枪一横,卡住他的咽喉,让他无从蹲下,他恶狠狠盯着苏云青。
苏云青被他充满敌意的眼神,吓得一怵,愣了片刻。
萧叙颦眉警告道:“再瞪,挖眼珠。”
他站在小孩背后,极具压迫的阴影打下,单手持枪横拦在小孩脖颈,将他的脖子朝后绷得笔直,再用力些,能从脖子把人头撕裂下来。
“她善心发作,我可没有。”
苏云青从小包里翻出早准备好的纸笔,递给小男孩,“你摘草药是为救人,我可以帮你救人,你会写字吗?”
不知是那句话,触及他的逆鳞,小男孩突然张开手,朝苏云青扑过去。
萧叙长枪在小孩脖子一转。
“慢着!”苏云青急忙开口阻止。
小孩后背挨了一脚,面门朝下趴到地上,萧叙直接踩上他的后背,长枪毫不犹豫擦过他的耳朵,扎在脸旁。
苏云青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缓缓吐了出来。她望向树影间萧叙那张阴沉的脸,黑眸在小孩扑向她的刹那,闪过爆冲而出的杀气,但凡晚阻止一声,长枪会直接贯穿小孩的脑袋。
小孩的三脚猫功夫,根本斗不过萧叙半招,连方才匕首出鞘拦下长枪,都是对方为速战速决而诱他上当。
他身子微微颤抖,突生恐惧之意,埋在泥巴里不敢动弹,不敢出声。
苏云青正对小孩蹲下身,萧叙见她凑得太近,脚下的力紧跟着加重。
她叹了口气,由他去了,怕再吓到小孩,柔声问道:“我再问一次,你识字吗?”
武力镇压下,小孩安分多了,点了点头。
苏云青对萧叙抬抬下颚,示意他把人揪起来。
“再有下次,枪不会再刺偏一寸!”萧叙揪住小孩的后领,让人昂起身,跪直在苏云青面前。
她递上纸,塞到小孩手里,并问道:“城中没有大夫吗?”
小孩直愣愣盯住苏云青,不点头不摇头。
萧叙:“写!”
小孩沾墨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完后展给她看。
纸上询问:‘你们是京城派来的官吗?’
苏云青精光闪过,微笑反问:“城里近日收到过新官上位的消息?”
小孩眸光骤沉,手指激动点着纸上的字。
苏云青眉眼温柔,扬唇否认道:“不是。我们只是路过的郎中,想去京城谋生。”
萧叙略感疑惑,不明她为何如此说,但她说什么,他无需多言只管跟随。
小哑巴在听到她的回答后,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警惕之态随之散去,眼底闪过一丝希望,想抓住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怕背后的长□□来,举到一半的手,蓦地放下,激动抓起笔,继续在纸上刷刷写着。
‘邦邦我!’
苏云青愣了一会儿,发现歪歪扭扭的错字,意思是,“帮帮我。”
“这些野草你想救人,但认错了。城中的大夫是……”
纸上再次刷刷写道:‘全部病逝了。’
苏云青:“病逝……城门是你锁的?为什么?”
小哑巴:‘怕瘟疫流到城外,他们都想出来,可是大夫死前说瘟疫传染凶猛,十天可杀一城,所以我就把城门锁死了……’
苏云青沉默良久。见他的反应,原来是对来城的京官怨气极大,可能怨恨此城多年废除不闻不问的原因。
城中百姓恐怕早已做好折磨死京官的对策。
“城中百姓夜里会上街码?”
小哑巴不解歪头看她。
苏云青忙解释道:“我能进城帮你,但手里的药草有限,无法一次救太多的人。”
小哑巴猛地点头,提笔着急写着,‘没人没人,这个时候百姓都已回屋入睡,求求你,帮帮我。’
苏云青仰头瞬间,对上萧叙藏匿于黑暗之中紧缩的眸子,她察觉他未说出口的怒火,紧忙把人拉到一旁。
“你板着脸做什么?”
萧叙:“苏云青,别太自以为是,现在城中什么情况尚且不知,此人更不可平白无故信任,而你现在居然说要入城。”
苏云青:“我是一个人去,又没让你一起去。”
“不可能。”
“什么?”苏云青不逗他了,正色道:“你此前不是等不及要入城?现在是个机会,我们在城外已经观察半月,他说瘟疫传染性强,你身上有伤不易入内,我独自去再适合不过,夜里城中无人,你不必担心,我探探路就回,你在城外等我。”
萧叙攥住她的手腕,“苏云青我的话你一句没听?”
苏云青:“我听了,你不是想进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
“……难不成我们两个要在木屋里等上数月?等黑甲军找到你,武力压制杀进去?是要等城里的百姓死完,还是等河流向多地?整个大靖皆不可控?”苏云青无奈推开他的手,越掰他攥的越紧,“难道将军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陪你一起进去,没得商量。”萧叙抓起长剑塞她手中。
城门打开缝隙,死气沉沉的阴风凉飕飕的阴面扑来,地上枯叶成堆,乱七八糟的摊子横倒在地,这条街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两边的屋子,窗户欲言又止,木门垮塌,屋里漆黑一片。
苏云青脊背发凉,汗毛竖起,下意识拿萧叙当挡箭牌,挤着他往前走。
小哑巴再次套上黑袍,锁上城门,走上前带路。
萧叙抬起胳膊,苏云青想也没想抱住他送上门的胳膊,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
他们一路往前,路过官府,敞开的大门飘出一个刺鼻的怪味,直接穿透连挡鼻的帕子,闯入鼻腔。苏云青好奇查看,萧叙反手把人拉回来,指着地上泛光的油。
‘啊……啊……’小哑巴啊了几声,摆手让他们不要进去,他指着悬梁上一盏虚弱的灯,照不亮周遭,但一点点火光碰到满地油后,能将整个官府点燃。
苏云青心跳加剧,死死抱紧萧叙的胳膊。幸好当时没有入城,这是给他们准备的官府……
小哑巴见他们实在好奇探头,便跨过两处陷阱,推开屏风。
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再无阻拦冲来,官府满院摆满用草席叠起的尸体,尸体摆放过久,这个天气已经发臭,落在草席外的手爬满蛆虫,白色的虫在皮肤里蠕动穿行。
苏云青面色紧绷,屏息凝神,紧忙闭上眼睛往萧叙身上拱。
她不曾见过,腐败成这样的尸体。
一具具尸体全是百姓对京官的怨气,他们想让来官与枉死之人同归于尽。
萧叙侧身帮她挡去,带她继续往里走。
小哑巴把陷阱恢复原状,带他们弯弯绕绕,拐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土泥围墙的院子里,院子打理的很干净,只是废弃的马棚里用草席裹着一具男尸。
小哑巴哀伤扫那尸体一眼后,带着他们来到正门前,他指了指关闭的屋门,又双手合十,对苏云青的方向猛然跪下磕两个头,满是哀求。
苏云青急忙想把人扶起来,萧叙却扯着她,不给她触碰除了地外,其余任何地方。
小哑巴察觉到他们厌弃的神情,并未再向之前充满敌意,而是慌乱推门,摆手想要苏云青进去。
里面那人,或许就是小哑巴想救之人了。
苏云青抽出自己的胳膊,拍拍萧叙的手以示安抚,“你在院子外等我,这次你不可反驳我,我们约定好了,让你陪我走到此处,但里面的环境,你不能接触。”
“苏……”萧叙抓着她的手不放。
“我看看就出来,如果太难处理我们就走,好吗?”
萧叙幽深的眸子,凝着那扇打开的门,见她非常固执,无奈只能妥协,将自己挡鼻的帕子在她鼻前围了一圈,才放人进去。
苏云青跟着小哑巴进到屋子里,小哑巴在一旁点起灯,慢慢带着她往里屋走,越向里靠近,血肉腐烂酸臭味越明显。
墙边的泥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女人,她身体消瘦,床边吐了一摊血,苍蝇围着打转,野草磨损的药放置在一侧。
女人眼球凸起,眼神涣散,空洞看着像她靠近的两人,没有一点反应,频死之气围绕整间屋子,苍蝇停歇在她褶皱耷拉的眼皮子,她也浑然不觉。
小哑巴扯了扯苏云青的衣袖,求她帮忙救人,他张嘴啊了几声,着急想说话。
苏云青:“你娘?”
小哑巴疯狂点头。
那……马棚里的应该是他爹了,从一晃而过的尸体腐烂程度来看,应该是几日前死亡的。
苏云青从小竹包里取出银针,走到女人身边,翻过她血肉模糊开始腐烂的手腕。她捣碎携带的药草,敷在女人手腕处,再贴上两指替她把脉,可那脉象气若游丝,挺不过几日了。
施了两针,让此人挺上一口气,正想磨碎药草,喂女人喝下时,瞧见碗中水质不对。忽然,床上的人回光返照似得,反手抓住苏云青的手腕,她的手上顿时染上腐肉的血印。
女人猛喘口气,一口血对着苏云青喷洒而出。
幸好她躲得及时,血迹弄脏了她的衣服。
苏云青脑海里瞬间浮出的念头就是,这衣服萧叙不能碰,更不能洗,只能丢掉焚烧。
小哑巴慌不择路捧起药草丢进水里,扶着他有些反应的母亲,灌了进去。
“慢着!”苏云青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母亲好似有了求生的回应,捧着碗喝了精光。
小哑巴眼眶泛泪,又一次双手合十,对着她拜了拜,无声啊着。
苏云青站在一旁,低头看向自己满手的血,一时不敢多动,只能僵硬悬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加快。
小哑巴的母亲喝完药后,竟真没再呕血,只是虚弱的看向他们,颤着手指指向角落里的苏云青。
苏云青被污血染了一身,此时也无比清楚,临安赴死之势,除了她没人能救了,瘟疫不得到控制若是扩散只会愈发严重,而这座城对整个大靖走船也尤为重要。
她本是想问,为何不把他母亲带到城外医治,如今看来,染瘟后她根本无法动弹,五脏六腑动一下就如化了水,废掉了。
此事严峻,小哑巴一人控制临安,足足数月,才未让半点瘟疫扩散出去,可城也变成了一座彻彻底底的死城。
院子外一道脚步声传来,紧接着老妇人的话语响起,“我说你个死小子,几日不出门是在做什么?怎么不见你爹娘?姨做了晚饭吃不吃啊?”
小哑巴忽然抬头,转头跌跌撞撞朝门外冲出去。
月色太黑,老妇人推开院门后,并未第一时间发觉院子里站着的身影又何怪处,直到萧叙回过身来,手里的长枪警戒似的指向妇人,拉开距离。
老妇人呆滞在原地,手里的饭腕“啪嗒”碎在地上。
“你、你你你,你是谁!!!”
小哑巴跌跌撞撞冲出来,‘啊’了几声,想辩解,却发不出一个字,他手舞足蹈着,没人能懂他的意思。
老妇人尖叫一声,“你把外人带进来了!!!是官?!我们这个破地方,只有京官会来,是不是官!!!”
苏云青僵硬着身子走出屋门。
萧叙余光扫见她的身影,定睛一瞧,她满身是血,耸着受到惊吓的肩膀,双手脏得不成样,“苏瑶!”
苏云青见他神色紧张来接她,急忙踉跄着退了半步,“别、别靠近我。”
“苏云青。”萧叙蹙紧眉头,固执上前。
“别靠近我……你不能有事。”苏云青红着眼眶,警告他不要靠近。他们二人,要全出事,连自救的办法也没有了,“对不起……”
萧叙只能在距离她一步远时,停下步子,眼睫垂下,望着方才还因害怕要抱着他的人,此时为了保全他,而不得不拉开距离。他嗓子干涩,喉结慢慢滚动,哑声道:“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苏云青仿佛预料到什么,苦笑道:“不知道……应该洗干净就没事了,我手上没有伤口。我……是善心发作……”
“不是。”萧叙斩钉截铁,打断她胡思乱想自责的心思,“我说不是。你做的一切选择都没有错。”
倏忽,周围街坊燃起火把,脚步声齐齐传来,将整座院子团团围住。
萧叙回身把苏云青挡在身后,长枪对准围来的百姓。
老妇人视线往马棚里一瞟,惊恐地尖叫道:“瘟疫!!!死哑巴!你爹居然染上了瘟疫!早告诉过他不要去瘟区找食物!”
小哑巴眼里怒火直烧,张嘴却骂不出来。
苏云青环视一圈,此处瞧着确实是尚且干净的隔离区,但人口有不少,食物怕是早就没了,小哑巴住的屋子最为简陋也最偏僻,估计是这群人让小哑巴的爹去找吃的,但哪还有吃的,只能是瘟区冒险一试,结果这一试……
她低头看向老妇人带来的晚饭,一摊粥水,几粒米都见不着。
现在不是为小哑巴打抱不平的时候,现在是护全他们自己,安全出城的时候。
老妇人咬紧牙关,“把这些京官抓起来向皇上讨米求医!若不给我们,我们就烧死他们!”
萧叙顾不得其他,抓住她的手拉到一旁,护在身后。
“萧叙,你在做什么!”苏云青惊愕看着他们紧握的手,“你……”
萧叙:“我能处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道:“抓起来!丢到官府去!还有这个哑巴!不光把外人带进来,居然还将染瘟的人藏在屋中,是要我们跟着陪葬吗!我看他爹死了,他娘也快了!”
小哑巴见人要上前,掏出匕首,用身子挡在屋门前。
人群又道:“你们一家就是招瘟!什么求学,就是从你们出去求学后,这临安没多久才招了瘟!你姐死在外头,你个死哑巴跑回来了,现在你爹妈也死了!我们就不该对你这么仁慈,让你做官?!不然一把火烧干净算了!”
小哑巴不能说话,握匕首的手盯着这么多人,不可控制发抖。
随后一群人朝他们扔过火把,火把瞬间点燃堆满草堆的马棚。
‘啊!啊!’小哑巴挣扎着想去救火,又想着屋子里的娘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吞没一切,点亮整条街道。
“抓起来!”百姓一窝蜂拥进来,拿着火把朝他们扔,没一会儿,小哑巴就被控制住了,火把怼到他的面前,准备把他活活烧死。
“住手!”苏云青惊慌道:“我能救!我能救!”
百姓沉静片刻,齐齐转头看向她。
“你就是京官!早有消息传来,那官府可是我们为你准备的好地方!”
萧叙侧步,挡住不善的目光。
苏云青一口咬死,“我们是江湖郎中!是江湖郎中,不是京官!我们一路向京城去,想去京中谋生,路过此处在山上采药……”她犹豫一会儿,没供出小哑巴,“……城墙有旧时的麻绳,我们攀麻绳进来,遇上小哑巴……才来到的此处。”
“我能救!你们放过他,我能救!”
百姓闻言冷静下来,犹豫片刻,收起准备烧死小哑巴的火把。
“你能救?!躲在后面做什么!我看你们就像京官!”
萧叙把她藏得严实,一道缝隙也未透出,指骨泛白握得过紧。
苏云青低声道:“萧叙……你把我拽疼了。”
他这才缓缓松了些力。
苏云青从旁露出半身,萧叙也只许她露出半身,手依旧拉着没放,眼神锐利如刀,恨不得将院子里的人,全部杀完,一个不留。
她扯出抹无害的笑,“大伯说我们是京官,抬举我们了。我们只是村子里一对寻常夫妻,相依为命,行路千里。只是想去京中谋生,若真能,也想做个大官,风光耀祖……”
“我方才治过小哑巴的母亲,她暂且不会再呕血,能动弹自己喝东西了,这是转好的迹象。你们踏足过此地,也吃了瘟区的食物,我能让你们预防染瘟。”
苏云青只能胡言乱语,先稳住他们。
百姓开始动摇,“你真能看?”
苏云青:“我可以。但我要出城采药,采了药才能救人。”
“不行!”百姓将他们团团围住,“你既然能救人,你就必须留下!”
“我没说要跑,我需要药材。”
“必须留下!谁知道你会不会跑了!”百姓拿着火把靠近。
苏云青的心提到嗓子眼儿,萧叙不能和他们靠近,这可不是乌余的毒,伤了她能解,瘟疫她从未了解,试药都需百种,他若被伤出一道口染上瘟,她怕是难以救他。
况且上千人在这个区域,萧叙还需护她,愈发能突围。
苏云青:“我留下,你们放我夫君走。我夫君能采药,放他出城。”
百姓道:“不行!”
他们还是不信任她,总是多个心眼,觉得他们是京官,要拿他们的命逼皇上下旨救城,但李澈本就想要萧叙的命,这城早弃了,哪还会救。
苏云青同样威胁道:“方圆百里,你们再找不出一个大夫!我就算有针也无济于事,没有药草你把我们逼死在这里,大不了同归于尽!我倒要看看,京官来城前,你们还有没有命活着等到那一天!”
她的话似乎威慑住了他们。
所有人骤然停下步伐。
苏云青:“我夫君只会识草药,不会治病,但他若是染了病,那大家伙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与夫君拜了天地,共生死,他伤了,我只会殉情,不再救你们半分,大家听天由命!”
“今日,生死,看你们选择。”
熊熊燃烧的大火,点亮一个个苍白的面容。
火焰在萧叙紧绷的脸颊叫嚣似的跳动,他磨着后槽牙,“苏云青,你是疯了?!这些人什么嘴脸你看不出来?!”
她会陷入危险,她会被这群自私的人湮没,她的命一不当心会折在这里!
苏云青抬眸望向他森冷的眼睛,那里有她的倒映,“萧叙……”
他不想听她多言,打断道:“我们可以等,在木屋里等上数月,每日打水砍柴不觉乏味……”
“萧宴山。”苏云青正色道:“临安是整个大靖心脉之处,你知道它的重要性。这些百姓,难道未来不是你的百姓吗?还有,等上数月,留给我们的只会是一座死城,一个人都不剩,陛下会放过你?下一步就真该掉脑袋了……”
萧叙喉咙不安吞咽,“苏云青……你有几成把握,平下这场瘟疫?”
苏云青扬起红唇,“八成。”
萧叙蹙紧眉头,“你骗我。”
苏云青叹息道:“城外不能没有人,我们能借交换药草的时间,彼此交换信息。”
“药草,去哪找?”
苏云青叮嘱道:“屋子里有一些几日前找的药,虽然对瘟疫无用,但对外伤有用,并且能用来拖延时间。你的黑甲军不是会找到你吗?出城后给阿钥传封信,原先给盲婆的药铺里还有不少药材,她会有办法运来。”
“哦对了,还有,张远达给的两本册子我放在床板下了。”她故作轻松,说道:“睡了几夜地板,你可以睡床啦。”
萧叙握着她的手不放,“苏云青,我能带你走。”
苏云青掰开他的手指,“这么多人,瘟疫不比蛊毒,伤了半点,我未必能救你。”
萧叙:“那你难道就能搭上自己的命救他们!”
“萧叙!”苏云青深吸口气,缓下躁动的情绪,平和道:“现在不是我们吵架的时候,百姓全死,一座空城,一道圣旨,你的脑袋就搬家了,那我呢?不是照样会死?”
“苏云青……”
“萧宴山。”苏云青直呼他的真名,试图让他拉回理智,他身上背负着什么,又有多少个脑袋和他紧密相连,“你本事滔天,城外的一切对你而言并不难……”
萧叙心中气恼,他能杀出去,可她不愿走。
百姓催促道:“喂!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到底谁出城!不走,那就一起死!”
萧叙:“苏云青。”
苏云青掰开他的手指,“你搞得这么生离死别做什么?现在,出城。”
萧叙把自己的贴身佩剑塞给她护身,坚定道:“你若想走,挥动城墙废旗,我会杀进来,带你走。”
“还有……别死在里面,身体若有不适,及时告诉我,我能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朋友生病住院,陪了会儿[托腮]只能写这么多了,看看明天有没有机会日万[红心][红心][红心]
第84章 临安(5)
城门之外, 只剩萧叙独自立在厚重的城门前,影子在淤泥拉长。里面的百姓用火把驱赶他,火光之中她的身影逐渐变得渺小, 直到再看不见。
乌鸦一双黑圆的眼睛, 歪着脑袋好奇看着发呆的人, 它叫了两声, 仿佛在催促。
他望着门闩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应苏云青的要求,从外落下锁, 把她与那些人关在人心难测的城墙里。
锁闩闷声一响, 除了他没有人能再打开这扇城门。
为防止疫情扩散,他们只能待在里面, 为了救他们,她也只能待在里面……
染瘟的人想往外逃,被隔离区的人怕出城后被大靖灭口。
两个矛盾的群体,融在一座城池里,挟持京官是他们谈条件唯一的筹码, 至少能在外安个家。
想活下去,却又怕是来害他们的,毕竟这里早已是座被遗弃的鬼城, 临安瘟疫,城中的人或许早入了李澈击杀的名册, 他倒是想这座城里的人死绝, 再不费吹灰之力掌控临安,留得圣名,建立新城。
回屋的路悠长而寂静,空荡荡的木屋没有半点生气, 平日这个时候,屋里灯火早已跳动,她也该让他挑水沐浴。
他打了盆水,坐在漆黑的院子里,银月下他的双手染着她手中的血迹,他敛下眼眸,眼底笼着一层深色。微风吹得枝叶窸窣,平静的水面泛起微澜,波乱水光中他的倒映。
马棚里的马儿打了个鼻响,萧叙洗干净血迹,长枪擦的锃亮。
骏马黑色马毛滑顺光亮,马背上的人银冠束发,手持长枪,停步在满是尸体的城墙外,他眼底的神情隐晦不明,只盯着高墙破败的旗子。
良久,没等来动静,他一勒缰绳,调转方向,连夜驾马,往来时方向送信为她寻回药草。
次日,烈阳高照,马蹄声由远及近,有力的前蹄从林间杀出,快速奔入淤泥,湿泥溅起一尺多高,长枪急切挑开门闩。
小哑巴按规定时间来接应,只是没想到百姓手持砍刀,压着他来,哑巴是个倔强的小孩,他昨日怕是受过殴打,鼻青脸肿,旁人砍刀对着他,他同样不服输,匕首对准旁人,目光警惕。
百姓为首的大汉,露出健硕的膀子,手提砍刀,“你带的药草呢?!”
萧叙环视一圈没见到想见的人,怒火顿时烧上头,居高临下瞪着他,长枪猛地对他喉咙一指,“我的人在哪?”
大汉举着砍刀滞了两秒,随后觉得他们有人质在手,气势都横了,举起砍刀计划打开长枪。然而,即将碰到时,长枪轻易一翻,金属相撞刺耳声骤响,砍刀直被击飞,扎到泥里。
长枪再逼一寸。
“我没她的好耐心。”他冷冽的目光横扫,一字一顿道:“要么她来收药,要么我杀进去。”
大汉举着光膀子,脖子都梗直了,舌头打结,“去、去把人带来。”
苏云青烦躁甩开扣住她肩膀的老妇人,越过那条阴恻恻的长街,一眼便见马背上那道身影,一夜未定的心,瞬间得到安抚。
“夫君!”
萧叙怔了半晌,闻声望去,她还是昨天那身染血的脏衣,在见到他后,兴奋推开人墙快速朝他奔来,斜跨在腰间的小竹包一跳一晃。
他视线上下扫视她,没发现有误,双手已洗去血污,没有伤口。
苏云青停在他面前,与他相隔一段安全距离,怕给他染上浊气。
大汉道:“你媳妇来了!把药草交出来!”
苏云青横他一眼,看见他脖子前的长枪后,果断拔剑架在大汉脖侧,“是药草,也是我的。我与夫君有话相谈,你们退远点!”
大汉冷哼一声:“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听。”
两柄利器,同时压入他皮肉,血丝眨眼溢出。
苏云青:“我与夫君耳鬓厮磨的恩爱话语,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么往后退,要么今日的药我就不取了,耽误的可是救你们的时间。”
大汉依旧不服气,百姓却换了副嘴脸,哈腰赔笑挪开他们二人的利剑,把大汉拉到十米开外。
待所有人走远后,苏云青才收剑,仰头望向萧叙,他迅速翻身下马,向她靠近,苏云青却心惊往后退了半步。
萧叙叹息没再逼迫她,只收起长枪静静站于她身前,等她开口。
苏云青看向他背后鼓囊囊的包裹,“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多药草。”
萧叙取下包裹挂上长枪,包裹顺着长枪滑到她面前,遵从她想拉开距离的想法,“你的衣裳,换下来,我带回去洗。”
苏云青怔愣,看向那张冷俊不禁的脸面无表情紧绷着,“我的脏衣服丢掉就好了……”
“屋里没有太多衣服。”
“很脏。”
“嗯。”
他似乎并不在意,下定的决心也十分坚定。
两人沉默片刻,苏云青接下他递来的包裹,“我的里衣……”
“我带了。”
苏云青羞涩抿唇,“就是红色那件,有牡丹花的……”
“洗干净了,在里面。”
他的语气平静的过于正常。
“那、那谢谢你,今天这身不洗了,我明日注意,不染上血渍。”苏云青一把抱住包裹,塞进怀里,恨不得藏起来,脸上躁的慌,急忙扯开话题,“你……我让你送的信,你可送了?”
“送了。”
苏云青嘀咕道:“医馆里的药材没有多少,不过暂时应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视线落在他略感疲态的面容,再往下扫过他同样弄脏的衣摆,震惊道:“你该不会连夜回京送信了?!”
奔波一路,马不停蹄送完信,再赶回给她送这些东西。
萧叙蓦地低笑一声,“夫人,进去待了一夜,脑子都转不过弯了?从京城到临安驱车都需五日,我如何能在一夜赶个来回。”
苏云青:“那你走原来那条道了吗?有没人埋伏?”
萧叙察觉出她绷直的神经,担忧道:“你昨夜是不是没有睡好,埋伏我们的那条道近京。”
苏云青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松了口大气,她怎么忘了,他短时间里是到不了那条道的,“你没事就好。”
他自有法子达到目的,她无需再挂心。
萧叙:“你昨夜吃的什么?”
苏云青苦笑道:“没吃。”她忽然想起昨日那条河,“对了,大肥鱼你尝了吗?味道如何?”
萧叙勾唇,“味道不错。”
苏云青:“我就说我很厉害,看中的那条鱼,肉质肯定好吃。”
“那也是我抓的,论起本事,我比你强些。”
“……”苏云青抱怨道:“什么都要争赢。”
天色朦胧,这几日闷热,估计要落几场大雨去去热气了。
她道:“最近可能要下雨,你当心,早些回去歇息。”
萧叙同样果断上马,“晚些我把水缸扛来,水我会每日为你打好。”
“啊,啊?”苏云青呆住,“扛、扛缸?”
萧叙:“你不洗澡?”
苏云青噗呲闷笑,“不用,城里有水缸,更何况快下雨了,接雨水就好。他们原先也是这么用水的,雨水能用。”
萧叙不语,注视她。
“真的不用。”苏云青怕哪天打开门,真有一口缸摆在城门口,威震四方的萧大将军,天天在这里挑水,再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要把周围的地也耕了,木屋也搬来算了。
萧叙:“你洗冷水澡?”
“…………”
“不要水,那我砍柴来。”
苏云青无奈捏捏眉心,“小哑巴家里有些柴,我这里挺好的,暂时在小哑巴家落脚。”
“那你昨日为什么没有洗澡?”萧叙真诚发问,“睡的床还是泥巴地?”
“……”苏云青就嘀咕着一句,“我真的挺好的。”
萧叙手腕勒住缰绳,“晚些我熬好鱼汤给你送来,两个时辰后,让哑巴出来拿。”
“鱼汤?”苏云青话都没说完,那人已经急迫扬长而去,风尘仆仆的背影消失林间。
鱼不是被吃了吗?
苏云青背着包裹,手提利剑回到小哑巴家,那群百姓围在门外久不散去。
“拿到了什么药!赶紧弄出来。”大汉方才丢失的颜面,现在要找回来,说罢就要抢她的包裹。
苏云青把包裹护在身后,剑尖直对他,“以毒攻毒没有听过?!是药七分毒,你不怕死就随便碰。”
“我的夫君平日习武,横扫千军,是我们村子里最厉害的人!弄死你不过随手的事,我们医者仁心,路过此地不想见死不救,既然想我救你们一命,态度就给我放好点!”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她抬手剑直对外面的人,警告他把踏进院子的脚收回去,“退出去!我都还未研究出来的解药,你想替这些人先试,倒也无妨。”
她冷笑一声,“我想他们会感激你付出的狗命!”
大汉闻言,不敢再轻举妄动,甩头走了。城里这些人心底什么模样,彼此间再清楚不过,哪边风大哪边倒。
苏云青终于得了清净,在狭小的偏屋里捣鼓她的药材。萧叙很会观察细节,他说的不错,她过的并不好,偏屋里只有一个用泥巴堆砌的泥床,糊在角落,泥床铺着一层草席,睡着难受不说,房中无窗,夜里还能听见四处游走的老鼠声。
若是临近下雨,泥地里反上的一股腥味,能沿着墙壁,填满整个房间。
从前哪怕是柴房,好歹也是苏家大院,相比起来睡得也并不难受。
苏云青叹息,只觉将军府日子过得太滋润,把她这具身子养娇了。
她肚子咕噜一叫。
恰巧此时,小哑巴前来敲门,他送来一罐鱼汤。
鱼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苏云青有些许惊讶,这鱼汤竟然真煲出味来了?!
浅尝一口,好似不像闻着这么香,入口味道很淡,还有一股粘锅的糊味,里面还放了米和烂叶菜。
一堆乱锅炖。
好歹能吃,填饱肚子。
苏云青半天没吃东西,饿得咕咕叫,这才看见站在一边面无表情不出声的小哑巴。她招呼他拿两个碗来,给他和他母亲分了一份。
捞了半天,这罐里的鱼肉好像有点少啊……成品一瞧,她思索片刻,得出结论,萧叙面都能煮成糊的人,什么都要猛,那有耐心小火慢熬,性子如此,汤也如此,估计尽力试了不少次,才得这么一次勉强好的。
小哑巴给他母亲送碗汤回来后,他的那份都冷了,也不怨,蹲在她门前捧碗咕噜噜的喝,喝完尽管没饱,也不再要。
他指着屋外头的柴。
苏云青探过脑袋才发现,萧叙真给她送来一捆柴烧水洗澡……甚至浴桶都搬来了……
小哑巴扭头去给她烧水,一板一眼,板着脸的认真样,竟和萧叙那股劲有些相似。
这个环境下她知水得之不易,于是让小哑巴仅烧一小桶,将身上擦干净即可。
衣服包裹打开,小裙子叠放的整整齐齐,从里衣到外裙,再到腰封一丝不苟,还有那件显眼的牡丹肚兜,夹在衣堆里。她若是不多问一嘴,他估计是想用不经意夹放,掩盖过去。结果她问了……他倒是假装若无其事,正经答了她。
当天夜里,天降大雨,冲洗整个城池弥漫的酸臭腐烂味。
苏云青早前让小哑巴准备几口缸等在院子里,等接满要把水藏起来,放置在阴凉处。
城中水不可用,唯一能用的雨水不经保存,沉积久了容易浑浊。她为小哑巴母亲瞧病,便发觉那水质不对,幸好不是城中水。
隔离区与瘟区离的并不远,相邻两条长街,拐两个弯便到了,瘟区的路用荆棘栅栏堵了一圈,作为分区,一夜的雨也没洗净地上的血渍。
听到声响,几个尚且能动的人,脸色苍白,拖着步子靠近。
“你、你们,偷了我们的粮食。那我们吃什么?”染瘟的人,嗓子发哑,听不清所言,但能感受到他们的怒火。
小哑巴躲到苏云青身后,他最近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似乎想学两招医术,苏云青也不掩,大大方方教他。可惜的是,她所学的知识远不及万草堂的师兄们,对付这种瘟疫更是棘手。
苏云青望着堆积起来的腐尸泡在水洼里,那阵恶臭非常人能忍,隔着两层挡鼻布都盖不住。
“我是来提醒你们,这几天下雨,雨水还算干净,要多接点水备用。”
染瘟的人,并不想把瘟情传出去,他们在荆棘拦外停住步伐,听了几句后,步履蹒跚掉头离开。
苏云青察觉有些许怪异,他们不想把病染给身处于隔离区的百姓,不然也不会保持这种和平。城中百姓不想出去,染瘟人也因隔离区有亲友,所以遵从荆棘围栏的看守,不出半步,在里面自生自灭。
那小哑巴为何说要锁城门,防止染瘟人出去?又为何有那么多人选择从城墙一跃而下寻死。
并且,瘟情发作极快,十天要人性命,但还是有人在莫名被感染。
“你为什么要锁城门?”回到屋里,苏云青还是忍不住问小哑巴。
小哑巴还是那句:‘大夫说怕瘟疫流到城外,所以我就把城门锁死了。’
“大夫?”苏云青若有所思,“既然有大夫,那就说明城中有药方,可为何大夫死后,药也没了?”
小哑巴提笔写道:‘他们怕死,抢光了,乱吃之后死了不少人,官府里堆的都是那些死人。’
苏云青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一人处理不来,也不知张远达所说的暗线到底受命于何人。
她每天都能收到萧叙送来的东西,可从那日之后再未见过他人,不知去了何处,只是将需要带给她的东西放置在城门外,小哑巴到点会去取。
她采的药草本就不多,一天一点,对百姓稍加用药稳住他们心态,可快七日了,眼见送来的草药越来越少,仍旧没有萧叙的消息。小哑巴的母亲病情越发严重,她施针拖不了几日了。
这两天的雨,下的愈发猖狂,仿佛将天捅破了洞。
小哑巴蹲在她旁边帮忙磨药,见她盯着门外发愁,提笔刷刷写着,‘临安多雨水,瘟疫就是因为雨水湮城所致。’
“你有他的消息吗?”
小哑巴骤然想起什么,连忙写道:‘昨日我见过他,他说药草已在路上,娘亲呕血我着急回来,急着去找你,忘记了这事,抱歉。’
苏云青望着外头倾盆大雨,“没事。”
嘴中说着没事,可心底却愈发不安,万分焦灼,难以入眠。
“轰隆——!”紫色惊雷炸响黑夜,强光震撼,闪电如游蛇向蛛网状攀爬划破夜幕,刹那之间滚滚雷声震的天地为之一颤。
快马飞驰林间。
消息传来,药材在运送半路遇劫,已经落入敌方手中。
送药的时辰被耽误两日,她在里面危险就多一分。
又一道惊天闪雷,整个视线一片白茫,长枪与雷交错,撕裂那片惨白,迅雷之势直朝敌方面门。
雨滴疯狂落下,鲜血飞溅的瞬间,银雷掠过,世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啊啊啊啊啊啊!”一人倒在水洼之中,痛苦躬身捂住双眼,惨叫不断。
马儿前蹄高翘,粗糙的缰绳绕紧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之人发尾在雨中肆意飞扬,手中长枪雨水混杂鲜血,直流不止。
马蹄踩过尸体缓慢向被劫持的药材板车靠近,几十个黑影连连后退。
天边闪电乍现,半张阴恻恻的脸,从阴影中被点亮,危险的气息从紧缩的双眸溢出,冰冷无情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堆死人,紧紧锁住不断后退的黑衣,强烈的压迫感,令人毛骨悚然。
“萧、萧叙!杀、杀了他!”
萧叙却露出一抹兴奋又阴晦的笑,“劫我的药材?”
惨叫与雷声重叠,藏匿在雨夜里,长枪挥舞,水花飞溅,血流成河。
今日不知怎得,萧叙杀气很重,重到他的目的不再是杀人,而是将人分解,已刁钻的角度肢解,断臂残肢落的位置恰到好处,那人躺过去正好完整。
血顺着山坡往下流,整个山坡铺开一条血路。
萧叙用绳索把药材板车与马固定在一块。
无眼无舌无耳无手无脚的人彘,在大道上迷茫又恐惧四处拱动,他一头撞到车轱辘。
萧叙阴沉淡笑,薅起他的头发,“你是在找眼珠子还是手脚?”
他拖着那残破的活死人,丢到一堆残肢前,“你的位置,在这里。”
马儿踩血,拖着药材离开此地,那日夜里,大道上的景象尤其恐怖,几十个残破的身子,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拱动乱撞,直到血尽而亡,横尸遍野,那条山路满是血味,大雨冲刷不掉的血味,连黄泥也染成了血色。
小哑巴按约定的时间,打着伞打开城门。门外之人手牵缰绳,立于黑马旁侧,身如鬼魅,在绵绵不断雨中扬起头来。
浑身的血腥气,比城墙里的腐臭更瘆人。
“啪嗒——”手腕发酸,伞脱手掉到地上,小哑巴怔愕,光是站在他的对面,双腿便不可控打颤,膝盖发软直想跪下。
城中百姓闻声赶来,与前几日见过的人不同,今日带着几车药材来的人,杀气直冒,仿佛再有不怕死的来挑事,他能发疯屠城,一视同仁一个不留。
从前刻薄叫嚣的人,今日默契哑声直退数尺,不敢与其对视,连那些药材都不敢多问。
小哑巴声音发颤‘啊’了几声,似乎在询问,需不需要唤苏云青前来。
萧叙读懂他的意思,嗓子低哑道:“把药材拖进去。”
他没急着交出所有药材,只暂时交出一车,够她使用,又能保证她平安无事。
小哑巴拖车往里走,百姓自觉退让两侧,行至一半时,小哑巴停下步伐,转眸看向那道如松立于惊雷之下的身影,手中长枪银光锋利惊骇压迫。
萧叙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缓缓关闭的城门外,他不再从外闩上城门。
有无落锁,里面的人不敢出。也深知,他想杀进来,锁是困不住他的。
空无一人的木屋里,漆黑一片,萧叙泡进冷水,眨眼功夫,水染成一片血色。
十缸水也洗不干净那身血味。
粉色包裹放置在床上,那是苏云青换下的衣裳。
他从水中起身,随意套上衣服,面无表情拆开她的包裹,零散的衣服铺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那件花开娇滴的牡丹肚兜,红得刺眼……竟然,诡异平息了他心底那团杀意。
很诡异很诡异。
诡异到,那天深夜,雨停了,没有灯的木屋院子里,他洗干净双手血迹,将她的小裙子洗的一尘不染,洗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不守时的作者写疯了……[求你了]应该没有很吓人(我感觉……诶嘿)
and~然后~作者碎碎念
我忘记今天小区停电休整电路的事了[化了]早上9点到晚上23点停电,只能在外流浪(你知道的,人在外容易经不住诱惑,比如说那煎饼果子、紫米饭团、……所以回家晚了,匆匆忙忙写完)
补章!咳咳……明日复明日,明日明日明日……(快跑!读者打过来了[爆哭]死腿快跑啊)
and~然后~
人最近好像有点倒霉,啧……,自从拜完雍和宫之后,“效果显著”(尤其我那住院的倒霉朋友[闭嘴])啧……咋回事呢,想不明白[化了]苦笑……是我哪拜的不对[无奈]
停完电回到家,厨房淹水了hhhhh(苦笑x2),水管爆水、冰箱漏水,我扫水(挺好的,又多活了一天[比心])
第85章 临安(6)
连下几日雨, 难得再见太阳。
阳光洒满林间小木屋的院子,果树绿叶茂盛,树荫斑驳, 衣架搭满颜色各异的小裙子。
商泓探着脑袋往马厩里瞧, 几车药材放在一处, 掩盖药材的衣裳全部取出晒在院子里。
他环视一圈, 瞧着寂静的林子,又看向独屋,找不出一个下人的痕迹。
这么多衣裳让苏大小姐洗, 也是够折磨人的。
他抬步往里走, 推开院门。
“铮——!”
一柄长枪从屋里窜出,直插在商泓脚前, 再前进半步,脚就穿洞了!
他顿时竖起汗毛,“自己人自己人!”
木屋门拉开,萧叙长衫挂身,墨发披肩, 站在门前,轻扫他一眼,面无表情径直走向衣架, 抽走红色里衣藏进怀里。
商泓嘴角抽搐。没看错的话……好像是女子的贴身衣物。
萧叙信步闲庭走来,抽走长枪, 越过他往外走。
商泓不敢招惹, 何况此时,这人板着一张脸,压抑的神情令人发怵,他跟在萧叙身后, 一路来到河边。
“阿钥的人只能运一段船路,我的人押药材,都被杀了……我看药材,没、没事……”
萧叙还是不语,专心在河里找鱼,锁定目标后,动作果断,长枪入水,一条肥鱼在枪刃挣扎片刻后死绝。
他又带鱼回到木屋。
商泓只觉脖颈子发凉,他怎么知道那段路会有劫匪……今早路过时,那堆肢体横七竖八躺着,鲜血染红山坡,铺条血路,幸好他让人及时给萧叙报信,不然这几车药材怕是要落入敌手,他的命怕是不保。
“会杀鱼?”萧叙忽然开口了,把死鱼丢到商泓面前。
商泓紧忙抓起来,“会、会。”
他干活非常利索。
听说这车药材是救灾用的,他派去的人办事不利,耽误时间。不过,看起来,似乎没耽误事,药材都还在木屋旁。
萧叙自顾自坐在树下喝茶,沉默不语不知在思索何事。
商泓杀完鱼,赎罪似得询问下一步。
萧叙:“鱼汤会做?”
商泓:“会、会的。”
劫车的到底是谁呢,他派人传信给阿钥,她负责伪装药材,运出城走水路,再交给他走大道。没第三个人知道药材的事……除了如今掌管金卫台的顾帆,此人上任后,手段狠厉,背景干净。皇上快将他视为亲信,京城里的官差,顾帆都快摸透了,背地里的事一五一十全部禀告上去。
不夜坊鬼混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他还与苏长越成了酒友。
京中也不知是何人所言,苏长越若有机会步步高升,不出五年将会是下一个刑部侍郎。
商泓熬了一大锅鱼汤粥,色香味俱全,端来一碗狗腿子的奉到萧叙面前。
“是、是谁劫的药?”
他就是个商贩,尸体摆在那,他跑的比鬼还快,哪敢查看身份。
“绝、绝对不是我的人,我的人兢兢业业送药,全被他们杀了。”
耽误时间的真不是他啊,他也想快点送药,为此还走的……近道。
完了,正是近道出的事。
他紧忙道:“这件事除了我和阿钥,只有顾帆可能知晓,出货那日,他亲自在城门查货,很可能就是他查出来,派人半路拦截。”
萧叙掀起眼眸盯住他。
商泓瞬间汗毛竖起,闭上嘴。
萧叙慢条斯理品完那碗鱼汤粥,味道确实不错。
商泓:“不、不喊苏大小姐一起吃早膳吗?”
“她在城里。”萧叙起身回屋,在屋里收拾半晌,拎着粉色包裹走出,丢到柴车上,命商泓牵马拖车去往城门。
商泓呆滞片刻,看向满院子洗完晾晒的衣服。苏大小姐在城里?那这些衣服难不成是萧叙洗的?!
苏云青昨夜得到药材,一夜未眠,写出十来种方子,天还未亮就去了瘟区,将那些熬好的药分别喂给不同的人,有人排斥呕吐,有人有所好转,却仍然不能根治免疫。
小哑巴捧着碗浑浊的绿水回到她身边。
他用木棍搅和,几粒发霉的米浮出。是瘟区的人,向她传达的信息。
别说现在瘟区吃不起米,连隔离区都没剩多少粮食了。
病患没有粮食裹腹,直接用她的药,冲击过大没有缓冲,根本无法吸收,只能排斥吐出。
“是不是快到他来的时辰了?”
今日应该能遇上萧叙。
小哑巴点点头。
城门打开,萧叙果然站在城门外,一同前来的还有商泓。她猜想,药材的事,估计是让商泓去办,再加上昨夜小哑巴对萧叙的描叙,药板车上飞溅的血迹。
她估摸着,药材恐怕在半路被劫,才会耽误时间,可萧叙却没与她说,只让小哑巴传信药材很快就到,孤身一人杀去抢药。
两人下意识相互查看彼此身上是否有伤。
苏云青见他无碍松口气,还未开口,就听萧叙道:“夫人,瘦了。”
腕骨突显,衣裳宽大,面露疲态。
商泓安静站在一侧,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苏云青:“半路遇上的是何人?”
萧叙不曾想,她竟能根据蛛丝马迹猜到,并直言问出,自知瞒不住,却觉她实在聪明,轻笑一声,“上次那批。人数不多,没有受伤。”
商泓凑着脑袋听,萧叙不愿告知他的消息,居然就这么分享给苏云青了?
苏云青:“商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想和你说。你能弄批粮食到临安吗?”
商泓诧异道:“这是一块废城,皇上根本不会拨款拨粮拨药材,这么久,你还没看明白?”
苏云青摇头叹息,“城中粮食所剩无几,百姓为夺粮食日日争斗,没有粮食我配的药材给伤患灌下,根本无法得知药效。”
“或者,你能卖一批粮食到临安也行。”
商泓瞪大眼睛,看向城中凶神恶煞的百姓,“侯夫人,你知道填饱一个城,要多少银两吗?你只是开了间衣铺,难不成要当掉铺子,填饱这些人的肚子?”
苏云青沉默不语。
商泓摆摆手,“粮食的事,实话说,我手上已经空了,次粮一粒不剩。远青观前几个月收购大量次粮,而陛下最近在查账册,我不敢轻举妄动。”
他手中的粮,优粮低价运往皇城,次粮分两份,分别卖给萧叙和远青观,原先还有粮压着,但从萧叙收粮后,他的粮全数卖出,一粒不剩,哪还有粮。况且最近京中查账查的严,那些粮食的银钱,他都还未敢收回。
苏云青求助的目光看向萧叙。没有粮食,城中怕是一月难支撑。
如今只有萧叙手中有粮,可那些粮好不容易存足,全拿出来,等于过往一切功亏一篑。
萧叙沉默半晌,转言对她道:“我会派人传信。”
苏云青不可置信看着他,“真同意了?”
“你要的东西我会派人送来。”萧叙招呼小哑巴来拖车,“熬药需要木柴,不够再同我说。”
“好!”苏云青欣喜道:“大道不安全,阿钥认识一个船商,可让她帮忙,在大河道改小船进我们捉鱼那条河道,将粮暗中运来。”
萧叙板着脸,似乎又不太高兴,“城中是何情况?”
苏云青疲惫叹息道:“隔离区每日因粮食闹事,瘟区每日在死人。”她顿了下,忽然开心笑道:“不过,好消息是几个药材配方,起了效果,能够缓和病症。”
萧叙:“嗯,过几日我入城。”
“什么?!”苏云青闻言拒绝,“不行。”
“夫人拿了我的粮,不给我入城,你觉得说得过去?”萧叙阴鸷的视线,定在那群面露丑恶的百姓身上。
倒要看看这些嘴,谁吃了他的粮食。
商泓劝阻道:“侯爷,莫要冲动。”
苏云青:“不行就是不行,运粮还需时间,等你的粮到了再说。”
她没与他硬掰,黑甲军应该会与粮食同到,商泓拦不住萧叙的固执,黑甲军与贺三七能劝阻。
她带走他送来的东西,又一次把他关在城外。
……
商泓一连几日,成了厨娘,天天在木屋里抄起大锅‘赎罪’。
每天就干着送饭砍柴的活。
天色刚亮,商泓在厨房做着三菜一汤,抄得热火朝天,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主!”周叔带着侯府的下人赶了过来。
萧叙依旧在屋子里收拾给苏云青的包裹,他转眸看向窗外。他的消息传递出去后,将军府的人找到他的踪迹并不难。
小小的木屋,瞬间热闹起来,商泓那口大锅终于放下了,还没喘口气。周叔上前道:“还要再麻烦商小少爷了,厨娘京中有家,府里为不牵扯她,先将她辞去了。我们此行……没带厨子。”
“那我也不是厨子啊。”商泓欲哭无泪,再次扛起大锅,突然怀念不夜坊夜夜笙歌的潇洒日子了。
“侯爷。”芳兰给树下喝茶的萧叙,递上一份装满书册的包裹,“张大人命我送来,说有助于夫人破除瘟疫。”
她被苏云青送走之后,一直徘徊在城外不曾离去,某日见到阿钥出城送货,便与她取得了联系,由她在城中接应,得到了张远达的书册,在外寻找多时才与周叔等人汇合,一同往这方赶来。
萧叙翻看送来的书册,“张大人?他可有消息?”
芳兰恭敬道:“书册是万草堂送来的,张大人被锁在宫中地窖,现在已经不知道消息了……这些书册皆是他锁入宫前给万草堂的交代,让堂中所有弟子结合从前案例,预写瘟疫破解之法,耗费多时,才完工送来。”
“应该能给夫人提供治疗瘟疫的思路。”
萧叙合上书册,“你入城照顾她。”
芳兰怔住。
萧叙抬眸,“怎么?不愿?”
芳兰:“没、没有。”
她对苏云青却有感激之心,但拼上性命,还是有所顾虑。
药材陆陆续续进城,如今只剩最后一车,萧叙招呼侍卫将药车准备好。
萧叙:“她孤身入城已快一月,城中情况我一概不知,她只报喜不报忧,却日渐消瘦,疲惫不堪。城中没有自己人,你入城照看她,城中的事我需全部知晓。”
芳兰局促站在一旁,手指不安攥着袖口,“侯爷……”
“侯爷,车装好了。”侍从来报。
萧叙拎起手中的两份包裹,带人启程前往城门。
苏云青这些日子在城里,确实被处处打压,精神状态十分差,她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在城门缓了良久,调整好状态才让小哑巴打开城门。
城门外的一行人,令她惊喜。
周叔用布料伪装的食篮送来热饭,侯府原先的侍从与她打了声招呼,带着药材交给小哑巴,连芳兰都意外在此。
“芳兰?你怎么回来了?”
芳兰:“我……不放心夫人。”她瞄了眼数米外,紧巴巴盯着他们,不友善的百姓,“夫人在里面过得可好?我进去照顾你吧……您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
苏云青一眼就知是萧叙的主意,“不用,你在城外。城内无需照顾,有小哑巴帮我打下手,没什么过忙的事。”
“苏云青。”萧叙一如既往,顺手交过粉色包裹和书册包裹,“张大人送来医册,或许对你有用。”
“东西很有用,替我谢谢师父。”苏云青笑着接过,道:“对了,瘟疫你在城外可查出来什么?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天灾。”萧叙查寻线索,确认多次,才得出天灾结论。可天灾比人祸更棘手,人为可查线索抓人,天灾只能靠她一人不断尝药。瘟疫能不能解,何时能解,焦躁不安,身形消瘦,她在城里每天看着死人,会不会害怕。
“苏瑶。”
萧叙很少在外人面前唤她的小名,知道她的顽固,不许他入半分,他似乎很想把芳兰塞给她,窥视她平日在做什么。
苏云青扯开话题,“将军不必担心我,倒是粮食多日还不见来。”
商泓听她提这事就头皮发麻,他每日不是做饭就是给边关的贺三七传信,要如何小心不被察觉走水道,还要派人奔波与阿钥传信,整日过得提心吊胆。
“快了快了。”
周叔:“夫人在将军府养起来的身子,又伤了,瘦了这么多。”
苏云青打开食篮,周叔他们来之后,饭菜变得丰盛可口,连鸡肉都有了,油脂丰沛,香味俱全。
她顿时眼睛铮亮。
天天喝涮锅粥的苦日子总算过去了。
周叔:“夫人放心,这鸡是我们在来的路上抓的,没有染瘟。少主一口不舍得吃,尽数留给夫人的呢。”
萧叙颦眉,“周叔,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不想吃。”
周叔微笑对苏云青点点头,“一口没有动哦。”
苏云青被他们逗乐了,“多谢周叔。”
商泓叮嘱道:“这些好东西,你要是敢分给那些人,明日你就真只能喝粥了。”
“不会。”苏云青还是没同意芳兰进城,他们最近查到了城中的端倪,芳兰入城许会陷入危险,她固执将人拦在城外,接过他们的东西,回到屋子里。
苏云青让小哑巴把东西带到屋子里,与他一同在屋内偷偷吃饭。
美味的鸡肉入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双眼透亮,美味的在嘴中疯狂咀嚼,连骨头都不舍得吐出来。
“你娘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吗?”
小哑巴点头如捣蒜,能看出他的喜悦。
“药效不错。”苏云青翻看那叠书册,“只是痊愈还有些困难。”
这也是令她犯愁的事,她最怕的便是回光返照突然恶化,原先瘟区就出现过这种情况,小哑巴的母亲是与她挨得近,遇到事能及时处理。
瘟区不同,昨日看能活下来活蹦乱跳的人,一夜间可能就断了气。
药草多数被隔离区的百姓使用,她能试的要少之又少。
苏云青刚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就听外面来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