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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苍山(7)

远处的大道, 正在抽查马车,那日从码头回来后,如今道中连马车也要随机查了。

苏云青的马车停在半路, 周叔正在犹豫, 上回走小道出事, 如今尽管金卫台管的严, 但周叔还是心有余悸。

可大道排队查车,确实不是个头。

苏云青催促道:“周叔,没事的, 这里绕过去很快就到。”

“去哪?”萧叙的声音突然在外响起。

苏云青心中一悸, 下意识摁住了一旁的衣裳,她近乎抬头的瞬间, 金卫台的侍卫已用剑挑起门帘。萧叙立在帘外,掀起眉来。

“夫人,是要走小道?”

苏云青挤出抹笑来,“我看前方查车,耽误时辰, 我得在天黑前,把衣裳给客人送去。”

萧叙:“什么客人,还要夫人亲自去送衣。”

码头查出乌余的货后, 萧叙这些日子,盯她都盯得异常紧, 衣铺里的视线多了不少, 她除了靠口头传递消息,用纸条只有死路一条。

苏云青淡然笑道:“只是一个要求过高,不好收款的客人。”

萧叙横过一眼,盯住她手边的男士衣衫, “男款?”

苏云青:“嗯。我很快就回来。”

萧叙眼底闪过阴霾,忽然低笑,“什么客人这么不好收款,可是要金卫去帮夫人。”

“不、不必……”苏云青嘀咕道:“将军的那些蛮士……不知道的以为是抄家,我还想做生意呢。”

周叔:“夫人说,这位客人大方,就是苛刻了些……”

萧叙:“夫人的马车,只能走大道。”

周叔垂下头,“是……”

萧叙:“很急?”

苏云青面露难受,“也……不是很急。”

“夫人方才不是说,要在天黑前送到客人家中,这位客人天黑后,难道不在家?”萧叙犀利的眼神,盯得苏云青浑身发毛。

苏云青索性不护那些衣裳,坦坦荡荡走下马车,扯了个理由,“我不过是觉得,我的身份,夜里再去旁人家中,不太妥当,若惹闲话,不是也毁了将军的名声。”

萧叙半信半疑凝视着她,抬指让金卫入车搜查,而自己与苏云青并肩而立。

苏云青:“……”

金卫在里头翻箱倒柜,把那几件衣服掀在了地上,乱糟糟的成一团,差点一不留声踩上一脚。

“将军!”苏云青略带了些生气的语气,“金卫何时没有规矩了?凭什么查他们的车子轻手轻脚,查我的却要这般针对?我已与将军说明,这家客人刁钻的很,衣服成了这样,我还如何送去!”

两个在车里翻找的金卫,手中动作一顿,顿时轻了不少,眼神偷偷瞄着挨训的将军,一个戾气深重的眼神丢来,金卫瞬间捡起翻乱的车箱,一五一十摆的整整齐齐,那几件衣裳更是叠得一丝不苟。

金卫:“侯夫人的车……没有问题。”

苏云青提着裙摆气冲冲坐上车,把那几件衣服收回盒子里。

“放行!”金卫在外吼了一声,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摇晃的马车,抖开窗子,苏云青透过缝隙准备瞄一眼萧叙,没想到这人正好也透过窗隙观察着她。

苏云青淡淡移过目光,合紧窗子,心中揣测不安。

贺三七跟到萧叙身旁,“有问题?”

萧叙睨视那几个查车的金卫,几个金卫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贺三七叹息道:“那几个是新来的,你和苏大小姐如胶似漆,夜如豹虎的恩爱佳话,还没传到他们耳朵里……才上任几日,得了个首查的活,不得好好表现一下?”

萧叙:“用侯府的马车表现?”

“……我回头教育教育……”贺三七缩缩脖子。苏大小姐骂的真凶啊,大老远他都听见了,骂这么凶,少主是忍着一声没出,真是为了大谋,能屈能伸,是个做大事的好郎儿!!!

他撇了撇嘴,以表肯定的点点头。

萧叙:“去查那堆衣裳是送往北轩王府,还是顾府。”

贺三七摆动脖子,左右看了眼街道两侧,“这条路,理这两个府,有个十万八千里吧,她走这不是绕道?”

萧叙移过目光,“她为了避开查车,让周叔走小道。”

“小道?”贺三七摆摆手,“那更远了,我看是来给你找不快的。”

“查。”

“……”贺三七跑断腿,把衣铺的消息打探了一番,回来再次禀告,“是个叫吴梁的人,方才已经让人查过他的户籍和身份,没有异样。”

“查不到?”

贺三七:“???”

他什么时候说查不到了,不是说查到了,没有异样吗?

“衣铺的下人说,这个吴梁从店开张的第一天就去过衣铺,平日出手阔绰,银锭一打打给,就是对于衣裳的要求有些多,若有一点瑕疵,尾款也不好收回。”

“平日?”萧叙重复了两个字。

“是……啊……”贺三七五官扭曲的跳了一只舞,也没搞明白,怎么‘平日’,这么平常的两个字,要着重挑出来。

“芳兰说的……上回吴梁对料子不满意,夫人还亲自带他去库里选,两人挑了许久,才确定下了料子。”贺三七想了会儿继续道:“芳兰说,店里难得有这种出手大方的客人。就是……好像对苏大小姐,有点过于亲密了……”

“亲密?”萧叙又重复了两个字。

贺三七忙点了点头,“每次来都要找苏大小姐陪他选衣裳,还问好不好看,苏大小姐似乎也乐意陪。”

“陪?乐意?”萧叙这回重复的话,多了个字。

贺三七小声凑过去,煽风点火,“我听说……苏大小姐就喜欢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萧叙冷呵一声,语气也坚定一份,“洗衣做饭,等个丈夫夜里回家,就是她喜欢的生活?我看不见得。”

贺三七:“我只是随口一说……”

两人往前走了两步,萧叙突然止步又问,“吴梁平日做什么?”

“那我哪知道啊,噢……你是说他靠什么谋生?”贺三七回忆片刻,“茶商,说来常运茶出海,与苏大小姐有共同商议话题。身份上,没有查出特别身份。”

“一个炒茶的。”萧叙丢来一句,“查不到才最可疑。”

贺三七悄悄拔出剑来,“少主的意思是,做掉他?”

萧叙:“暂时不用,先盯紧。”

贺三七兴奋地跑去干活,“得嘞,必要时候除掉?还是丢大理寺?”

“先盯紧。”

“……”

没意思。

一套古宅出现在小巷外,宅院不大,不敌府邸,是个小巧的两进院。门环一响,里头的人快步迎出来。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右手拿着扫帚,穿着棉麻衣裳,应该是吴梁捡回家的小厮。

“主子,来客了。”小厮对里头喊了声,没人应答,他只好侧身把人迎进去,“马车停在外头吧,我们院子小,进不来。”

周叔跟着苏云青往里走,宅门在身后关闭。

小厮带着他们往主院去,“主子,青罗坊的夫人送衣服来了。”

整个古宅里只有一个小厮在清扫院子,做饭生火,都是一人完成。

“让她进来。”吴梁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夫人您送进去吧。”小厮为她推开门,古色古香的字画挂在两侧。

“周叔,你在外等我,大门我不关,不会有事。”苏云青带着衣裳跨进去,越过长屏,望向旁间,吴梁闲情逸致提笔作画。

他放下画笔,笑道:“有劳夫人亲自来送,还真是难得。”

苏云青在他对面坐下,把衣盒推过去,“衣裳碰巧做好。”

吴梁掠过敞开的大门,“看来,侯爷派人盯得紧,是得来了什么消息?”

他为苏云青沏了杯茶,等她传信。

苏云青却不急于说,“没什么要事,我只是送个衣服罢了。先前给陛下传的话,陛下可有回信?”

“回信?陛下近日忙着抓刺客,哪有空给你回信。”

“刺客?”

“侯夫人当真不知晓?”吴梁瞧着苏云青一头雾水的表情直言道:“侯夫人不妨如实交代,陛下自会帮你查清你母亲身亡的命案。”

苏云青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上口口声声说要找出她母亲如何死的,可这么久了一点动静没有,她都已经杀完柳晴柔报完仇了,皇上连柳晴柔和苏济亲自动的手,这么个事,都还没查出来,等他?怕是要和上辈子一样含冤而死。

心中这般想,可面上还是需装装,秀气的眉一皱,委屈道:“母亲枉死,没有陛下,我如何能报仇泄愤。”

吴梁:“近日夜里有人入宫,在宫中穿行,到底是刺客,还是侯爷派人看守陛下安危?”

苏云青红唇一勾,“刺客。”

她要是说萧叙派去的,那罪名能往上按好几层。

吴梁没想到她答这么一句,“城中近日查的严……”

苏云青神态自若,对答如流,顺便给出一条消息,“将军不久前在城外旧码头查出一批武器。”

“不过那些武器没有太多,泡了水且有些年代,尽数已然腐朽,无法使用,早没了威胁,恐怕是工部流出,但意外落水,多年后被渔民捕起,又不知来处,如何处理,想拿去卖钱。”

“金卫台有陛下令,无旨不得入宫,怕有心之人陷害陛下,将军有心无力,只得在城中彻查。她故作沉思,“既能躲避将军搜寻,又能在宫中肆意横行。我不知是何人,但定然是了解皇宫构造的身边人。”

虽不知宫中刺客,是否真为萧叙的人。但苏云青三言两语,撇清了他的关系,一个多年不回京的人,如何知道宫中构造。并且还利用混淆武器一事,圆了萧叙严禁查城的命令,以及工部牵扯上张远达的冤案。

吴梁噗嗤一笑,“原来是这样,若是腐朽多年,确有可能是工部之物。当年皇子争锋,六部没少搅乱,想必藏武器之人早已死了。”

苏云青抿了口茶水,“或许。”

吴梁同样饮茶润口,“其实,那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那是何人?对陛下可有威胁?”

“威胁倒是没有,但究竟是何人,还未查到。”吴梁告知她,“陛下知道夜里入宫的不是侯爷的人,因为……”

他顿了下,眼底隐晦不明,突然轻笑,取出一盒银子,推给苏云青,“……因为,有人承了两份罪证给陛下。”

吴梁指腹随意翻看衣裳,指尖敲击放有银钱的盒子,催促道:“侯夫人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苏云青收回银子,点完数,结完账,起身走了。周叔在门口踱步,时不时盯着屋内,见她平安无事走出来,才松口大气,带她回府。

苏云青忧心忡忡,她好似知道近日萧叙为何守城严密,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有人入宫查案了,而这份案底,牵扯上了他,甚至可能更严重。

萧叙紧接着几日没有回府,苏云青原先还能在街上碰他一面,现在人影都没看到。

她愈发的焦躁不安,在屋里翻阅不进毒经,披了个外衣,出门。

“夫人,怎么这么晚还没歇息。”周叔收拾正厅,感受到她的焦虑不安。

苏云青:“将军还没回府吗?”

金卫台她都抽空去过几趟了,奈何一次没遇见,连周叔都没他的消息。

周叔摇摇头,给她倒杯温水,“夫人怎么最近担忧着少主?”

苏云青喝了杯温水,随意扯谎,搪塞过去,“将军血味太浓,那夜查旧码头,不知是不是血溅到脸上的原因,我最近老做噩梦。”

“梦见,将军身上好多的血,那些血不知道是谁的,总之罪孽深重……他是不是出去杀人了……”

和离前他可不能出事,他出了事,她也会跟着遭殃。

周叔安抚道:“少主吉人天相,常年厮杀在外,不会有事的。夫人身子本就不好,这些时日又四处奔波,万不能再累倒了。”

提及身体不好一事,苏云青忽然想起什么,“赵公公从那日后,再没来过,下回是何时?”

这下周叔也犯愁了,“这……下回何时,暂不知晓,但赵公公近日似乎也忙……”

“忙……”苏云青更头疼了,“罢了,将军若是哪日回府,要及时告知我。”

她从萧叙那得点消息才行。

周叔带她回屋,点了根安神香,伴她入睡。

苏云青前一日还在说想见萧叙,今夜就见着了。

“少主回府了。”

夜深之际,苏云青刚卧在床,就听周叔来报了信,着急忙慌,穿着身白莲轻绸的睡衫就往膳房冲去。

她在膳房找了一圈,将厨娘为她准备的汤膳食料翻出来,急急忙忙炖到炉子上。

周叔瞧着她忙的团团转,“夫人,您不必如此,我来就好。”

苏云青瞧了眼自己做的炖汤和糕点,没有一道主菜,“将军用晚膳了吗?”

周叔:“这……好似没有,不过有这些足够了,您别累着。”

苏云青一转眼发现周叔在烤红薯,“贺三七也来了?”

“是。”

苏云青在膳房里头,捣鼓了半个多时辰,‘东奔西走’手忙脚乱,哀怨道:“早知我就不贪嘴了……花婆送的糕点都被我吃完了……”

不然也不必这么着急做糕点。

她围在炉火边扇风,黑灰扰得四处横飞。

周叔:“哎哟,夫人您……”

夫人还是在乎少主的,都已到了这般关心的地步。

他想接过扇子,却被苏云青回绝了,“我没事我没事。”

炖汤‘咕噜咕噜’冒起泡,苏云青见汤好了,拎起帕子,把汤端到食盘上,又陆陆续续摆上糕点和红薯。

她准备出门前,停住了步伐,“周叔,你要和我……同往吗?”

周叔望着她用心做出来的晚膳,欣慰回绝道:“夜深了,我一把年纪了,不比你们年轻,收拾收拾膳房,要回去歇息了。”

苏云青点点头,环视一圈将军府,书房那方的路,不知是不是萧叙在商议要事,清空了。

她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她轻车熟路靠近那扇边角没有关严的窗,这扇窗离房中书案较远,并且在书架角落,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萧叙很少会察觉。

长廊黑暗的角落,苏云青端着食盘,贴靠在窗边,轻声呼气,她故意扇动木灰盖过食物的香气,香气飘不远。

而此时,屋内烛光摇曳,相谈的话语声,隐约可闻飘入她的耳中。

贺三七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阴狠,低沉道:“最近李澈得到消息,不知是谁夜里送去的。一本为前朝旧案,血洗皇城,那本册子是所有大晋皇亲贵族的死亡名册,上面少了两个名字……”

他在此时止住了话,顿了良久,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想法。

苏云青不知他们此时的神情,只听到萧叙的茶盏轻磕在桌后,贺三七开始着重说了下一条。

“同时呈上的……还有一本,边关税案。上面写明你篡改地契、强占田产、私吞新地税粮、谎报军饷、有自立门户之嫌,如今只要有证账证人证词,即可降罪,被贬!”

“看来,我们是查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有人在背后狗急跳墙了!我们再查下去,背后之人暴露是早晚的事,所以他先动了手!”

“我们军中……有内奸。”

苏云青靠在黑暗之中,四周静得骇人,她的一双眸子低垂,望着自己的影子早已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她又将目光放在炖汤与糕点上,手心握着的小金瓶刺着她的眼。

萧叙始终没有说话。

贺三七道:“照我说,边关路远不好探查。但李澈早已有心除你,必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现在就是利用苏云青的时候了。”

苏云青下意识攥紧了食盘,呼吸也不由加快。贺三七总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很少有见他,如此正色之态。

他有些着急,继续道:“少主,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当初同意这门婚事,就是为了让她出面吞下这笔巨款,做两笔假账,供出她让她顶罪。不然也不会打压,不会让她缺钱想逃离侯府,同意她在外做间衣铺,一步步诱她做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容许她与乌余来往做生意。”

苏云青:“!!!”

原来她走的每一步看似自救的路,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寒风穿透她轻薄的睡衫,她低垂着眼眸,长睫在脸颊打下一片阴影,看不明眼中复杂的神情。

他们这纸婚约,相互利用直到和离,还是……在那之前,拼出你死我活……

屋里,只有贺三七一人在言,对于这些事情,他似乎很急迫。急切与想让萧叙尽快做出决定,只待一声令下,他即刻动手,不出几日,等皇上的人查清楚,倒时也是她苏云青掉脑袋的死期了。

把所有的脏账扣到她的头上,边关再查,干干净净。衣铺却是脏如浑水。

贺三七劝告道:“少主……刀尖舔血,不能功亏一篑。假装乌余买家,让她继续往乌余出货,只要让她有这么个步骤,剩下的边关我找人接应。我倒是听说,春花宴后苏大小姐最近对你怕是动了心,平日不是给你送药就是送饭的。你与她谈,她不会起疑。”

苏云青听完此言,在外定了良久。夜风刺骨的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们再议论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只记得,在这种危机的时刻,仍要保持安静,仍要调整情绪,把这份晚膳送进去。

她轻手轻脚关严窗,从另一侧长廊偏门离开,无人之地,手心里的金瓶无比刺眼。

她没有片刻犹豫,打开的盖子,对准炖汤抖入了几抹乌余的蛊毒,那是她为萧叙准备的。

接下来,她要他活在她的掌控中。

这点用量,不足矣让他察觉,也不足矣杀死他。解药与毒相用,日积月累,她要握住他的命,等到察觉时,已为时已晚,扯上他的性命,就算后续交易会付出未知的惨痛代价,他也会救她一命,助她扳倒苏家。

她要手中有刀,挥舞与否,由她决定。

从方才在膳房,她就想下毒了,可是周叔在,她找不到时机,也不知该往哪下,才能进萧叙的肚子。

此番话倒是提醒了她,萧叙要利用她,利用感情,那么她亲手炖的汤,为了他接下来的计谋而埋下温润的伏笔,他一定会喝。

苏云青从长廊绕了一圈,故意加大步伐,足矣让屋中的人察觉,从低沉的长廊走进月色。裙摆处,白色的莲花纹在银光下荡漾,她扬起一抹好看又关切的笑意,敲响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我来也~

第72章 苍山(8)

苏云青的脚步从在长廊响起的那一刻起, 屋里的话锋便转了样。

门被叩响,屋里静了片刻。

“进。”萧叙这么久,终于开了口, 唤她进去。

苏云青披散着海藻般的乌发, 手中端着冒热气的食盘, 身着一袭长衫, 面带笑意跨入屋子。

“将军。”

萧叙目光顿了一下,“夜已过半,你怎么来了?”

苏云青把门关紧, 将食盘放置在茶案, 朝他推去,“周叔说你回来了, 我这才着急忙慌去膳房,做了些点心。”

“哇哦!还有红薯!”贺三七一双眼都瞪大了,抓起来就啃,“周叔?那这红薯肯定是给我准备的了,早就饿了, 苏大小姐还是贤惠啊。”

苏云青笑而不语,转头与萧叙说:“将军几日不归……花婆上次给的花糕,我这几日贪嘴, 都吃完了,只能自己做一些给你。”

萧叙拿起一块粉色的玫瑰花糕, “新样式?你最拿手的不是醉仙糕?”

苏云青心底一慌, 忽然想起来,之前杜大人船宴,不知是先知,还是警觉, 发现了酒中有毒,才阻止了她。

她面不改色,反问道:“将军不是不喜欢醉仙糕吗?”

萧叙把糕点丢回盘子里,“是所有糕点都不喜欢。”

贺三七啃着红薯,“喜欢!你送去的醉仙糕,哪次没吃完,我觉得苏大小姐手艺不错,有见长啊,是烧不了厨房了。”

“哦……”苏云青秉持不能浪费的心态,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那我下次不做糕点了,醉仙糕的食材要在春花阁才有,将军回府突然,我只能学花婆的糕点,照葫芦画瓢,新鲜出炉,不喜欢也不能浪费了。”

她正准备再拿第二块糕点时,萧叙已经伸过手来,拿走了她看中的那块。

“学花婆做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是花糕。”萧叙捏在指尖仔细瞧了瞧,“丑了点。”

“……”苏云青想夺回来,“将军不喜欢,给我就是。”

“应该不甜。”萧叙边说边放嘴里咬了一口,他还没给评价。

旁边的贺三七像抽了风似的。

“啊!苏云青!你加的什么啊!齁咸!”

“啊……?你什么嘴……”苏云青困惑的扭过头,她扭头的瞬间,萧叙把嘴里那口‘盐’,默默吐出来了。

苏云青拿起手中的糕点,无辜道:“我这是甜的啊。”

她发誓,这盘糕点她真没动手脚,除非……她真加错了。

她一回头,萧叙嘴角抽搐放下了手中剩下的花糕,无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你……”

苏云青一把夺过他的糕点,整个放嘴里,咀嚼两下,咸的她皱起眉头,想吐又找不到地方,忽然一只掌心摊开在她面前,她顺着手瞧去,眼底闪过一丝震愣。她咬过了,他不嫌弃?

萧叙:“难吃就吐出来。”

苏云青张开嘴,试探性再次看他一眼,默默用舌头将满嘴咸糕抵出去。

萧叙瞧着那堆咀嚼过的食物,眉头都没皱一下,用帕子处理干净,擦拭手心,又给她添了一杯茶挪过去,让她顺口。

苏云青:“那个……这还有几盘糕点,应该不咸。我做这盘时,太着急,加错成盐了,非常我吃那块,是和其他糕点一起做的,先雕了个花练手……”

“嗯,没事。”

苏云青听他并不在意,心底的触动还没掀起波澜,就听他说。

“苏大小姐做饭难吃,众人皆知,不必自责。”

“…………”

她真是谢谢他的安慰。

苏云青力荐另外两盘花糕,“这两种真的没问题了。”

贺三七捧着红薯摇摇头,“我觉得好不到哪里去。”

他话音刚落,苏云青还没怼他。

萧叙已然拿起一块,放嘴里品尝。

苏云青:“将军觉得如何?”

萧叙得出结论,“不难吃。”

“……”苏云青懒得骂了,“喝口汤吧,将军。”

苏云青托腮坐在茶案边,脸颊和身上还残留木灰,白嫩的脸灰扑扑的,却挡不住那份秀气。

萧叙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苏大小姐夜里不睡,就为了送顿饭来?”

苏云青微怔,接到手中,擦拭脸颊上的灰印。

贺三七红薯消灭完,嘴也欠了,“饭?哪有饭,炒两菜都不会……”

苏云青怒视他一眼,满眼写着毒下错了。

她恢复神情,回归正题,“我是想起那日的事……心有不安,怕连累了将军,将军若出了事,我身为侯府夫人,自然逃不过。”

“乌余虽然价格好,但毕竟有风险,若是往乌余做生意会害了将军,不如不做算了。”

她并没急着把汤盖打开,而是静等萧叙的回答。

萧叙沉默良久。贺三七在此时没说话,把玩手里的袖刀。

苏云青见他们不言,“明日,我将那些单都退回去。”

“不必。”萧叙放下糕点,侧首望向她的眼眸。

他们四目相对,苏云青抱有一丝幻想在等他,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然而没有。

萧叙别过目光,“乌余的价格好,做来无事,只是不可再买乌余的货物。还有,乌余特殊,账要单拎一本算清,账中的钱暂时不用交于侯府对半,你留在衣坊保管,调用,日后再算即可。”

苏云青定定注视他冰冷的神情,默默把炖汤盖子打开,香飘飘的热气蔓延开来。

“将军,乌余的账,可不是一笔小数。一张乌余的单,可以抵我做十单。将军不及时分走这笔钱,我若调用,日后将军再用,可没法快速交出那么多银两。”

萧叙:“不碍事,先放着。”

“那其他单呢?还需每月清算给侯府吗?”

“嗯。”

“唯独除了乌余?”

“是。”

苏云青心中苦笑,却面露‘欣喜’之态,“那就先放我这调用,将军日后需要,可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无事。”

“嗯。”苏云青把汤推到他面前,微笑道:“将军能许我做乌余的单,我很开心。你快尝尝,我和厨娘新学的汤式。”

贺三七探过脑袋,“又是什么下了毒的汤?不会难喝死吧。”

他一提毒,苏云青后背一阵阴凉,后来一想,不过是调侃。

苏云青横他一眼,“这几天将军不在,厨娘教我做了很多!”

贺三七:“呵?教你做?我看是把食材给你备好,你就加水,搁炉上烧把火吧。”

苏云青白他一眼,“那也是我炖热的。”

她转头对萧叙道:“天色不早了,将军喝完热汤,我将食盘端回膳房回屋歇息了。”

萧叙拿起瓷勺搅动汤水,里面激起旋涡,鸡肉与药膳满满当当堆了半碗,香气扑鼻诱人。

苏云青屏息凝神盯着那碗汤,只等他喝下去。

“你自己做的?”

“嗯,将军若是喜欢,我日后常给你做。”

贺三七:“学着炒两个菜吧,天天给人喝汤,人都要喝瘦。”

苏云青:“贺将军,你也到婚配年纪了,我家将军怎得还未给你瞧个姑娘添喜事?”

贺三七:“……”

萧叙不参与他们嘴皮子上的斗争,端起碗两口喝了干净。

“……苏大小姐,日后记得放盐。”

“没盐吗?”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贺三七拍着桌子笑弯了腰。

“我知道了,下次会记得。”苏云青心满意足看着干净的汤碗,目的达到,一刻不想多留,丢下他的帕子,头也不回离开。

……

萧叙一连又是几日不着家,苏云青也懒得理会,从早忙到晚。乌余来的单子,还是送到了铺子里。这个时候,正是每月铺子最忙的时候,新款式上架,衣裳供不应求,火爆连天,绣娘的织车都要踩冒烟了。

铺子拥挤,客人挤在一块选购,阿钥在衣铺中忙得找不着北。

苏云青只能搭把手,春花阁、衣坊不停歇的两地跑,午膳都在短暂的车程上完成,有时账乱又杂,深夜才能算清。

她在里屋算乌余单子的账,第一笔银钱出来,都已然是一张巨额账单。她甚至不敢去想,这或许只是边关银两的冰山一角,若不再做一笔假账压下款项,真要掉脑袋。

外面过忙,她放下笔,计划出去先搭把手,猛地站起来,顿时两眼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朝一旁倒去,幸好及时扶住桌案稳身,才没摔倒。

“哐当——!”

瓷杯碰掉,碎一地。

“苏瑶!”阿钥碰巧进来,急忙冲上来扶她坐下,“你怎么了?”

苏云青手心被塞入一杯温水,她脸色刷白,抿了两口,“没什么大事,估计是近日累着了。”

阿钥心疼道:“能不累吗?白日两地跑,夜里不是算账就是看毒经,师父最近怎么抓你的毒经抓那么紧。”

苏云青喝两口茶缓和,“不知道。”

阿钥:“苏瑶,最近店里来的客似乎变多了,外单也多了不少。”

苏云青揉着脑袋,“确实,比以往多了太多。”

“乌余单也加多了,边关县那方也有不少货单。”阿钥汇报着。

苏云青:“边关县?”

阿钥取出一本记单册,“都是顾家小少爷介绍的货单。”

“顾家?什么时候送来的单?”苏云青一直没收到这本单册。

阿钥挠挠头,“前几日,我最近忙昏头,给丢到一边忘记了,你看看这些单接还是不接。是顾小少爷亲自记单,亲自送来的,整本都是他辞官回京后,帮我们接下的单子,送到了铺子里,交期不紧,但实在是太多了。我看他似乎有意与你较好,所以才送这么多单来。”

苏云青:“最近苏家和顾家有发生什么事吗?”

阿钥:“有。顾家和苏家这些日子不太对付,前几日定了婚期,大婚之日苏欢雪逃婚,不知所踪,金卫说她出了城。”

“跑了?”

“嗯。”

苏云青摆摆手。算了,苏欢雪的事,她现在没空搭理。

“顾小少爷送的单,退回去,一个不接。”

“好。”阿钥提议道:“苏瑶,铺子里的银两我瞧了下,足够我们再开一家分店,我们可以分些客流出去,不然……那些客人买不到衣裳,对店里印象不好,容易失客。”

苏云青算账算得头疼,“可以。”

阿钥:“之前……给盲婆的医铺,一直关门,没卖铺子,不如收拾收拾,做成衣铺?”

苏云青:“暂时先放着,我弄医药毒理需要用到药材。盲婆去后,我的身份不能进购药,总去万草堂取,终归不方便。等忙完这几日,再去寻新铺子。”

“天色不早了,夫人身体不适,要不先回府歇息?”阿钥扶她起身,“莫要逞能。”

苏云青确实感觉身体疲累,张远达消失几日了,给她留了一堆课程,交代她全部吃透。

后院的屋子,一盏灯缓缓跳跃,屋子静得出奇,一双手缓缓将门推开。

暖黄色的光随门开,朝门外铺散,拉长门外立着的那道身影。

苏云青侧脸趴在书案上沉睡,手里握的笔摇摇晃晃在纸上糊了一团。

夜风从门外袭入屋内撩动她的发丝,轻轻剐蹭在纸面,‘窸窸窣窣’而响。

萧叙眸子晦暗不明,跨入屋中反带上门,停步在她身旁。

苏云青面色苍白,侧脸挤压一块,肉乎乎的一团,平稳的鼻息吹动柔软的发丝,睡得香甜,而手里的笔始终立着。书案上,是十多本翻看过的毒经,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笔记,长长的纸从桌面垂搭在地,铺开像个地毯。

而她手中的那支笔,晃晃悠悠的,把写过的卷纸画得一塌糊涂。苏大小姐明日瞧见,得把自己气个半死,再这样画下去,明日要补的功课更多了。

萧叙良心发现,大掌覆上她的手,掌心传来一片冰冷,她的手凉透了。他小心翼翼抽出那支笔,没将人闹醒,托住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

苏云青脑袋一歪,半张压在纸上的脸瞬间露了出来,沾了满脸墨字。

萧叙微怔,微忍住闷笑一声,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带走一片墨汁,没干倒是好洗。

他将人塞回床上,取出自己的帕子,沾湿水一点点拭,有些地方用劲大了点,床上不安分的人就要闹,一巴掌朝他的手背挥来,顿时红了一片。

“…………”

苏云青转头闷进被窝,丢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萧叙把她闷着的被子,掖到下巴没将人闷死,他起身瞧了眼自己脏兮兮的帕子,想也没想塞回胸口。

他坐在书案前,查看她阅过的毒经,又细看她写过的笔记。随后起身在架子翻找半个时辰,没有异样,也没有毒粉与毒草,只有她记录的笔记。他临走前扫了床榻上沉睡的苏云青一眼后,才吹熄灯离屋。

次日,芳兰敲响苏云青的房门。

“夫人,赵公公来了。”

“赵公公?”苏云青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起得太猛,顿时脑袋一阵眩晕,脊背发凉,缓了片刻,才喘过气来。

“夫人。”

“我换身衣裳,很快就好。”

怎么来这么突然。她着急忙慌换好衣裳,简单收拾,余光往脸颊一扫,发现发丝挡住的地方有一滴干墨。快步走到书案边一瞧,写好的记录,笔记被她昏昏沉沉废了大半!

“夫人,需要我帮忙吗?”芳兰在外询问。

“不用。”苏云青用力搓了两下脸颊,将墨汁擦掉,再查看铜镜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将脖子,锁骨的地方有搓红了几道。

一口水都来不及喝,急匆匆出了门。

前厅,亦如上回,赵公公带着江湖大夫坐在一旁,萧叙则端坐正位。

“……侯爷,顾家身份特殊你是知晓的,顾家小少爷辞官回京,在家中做个闲散神仙,顾大人惆怅的很。前不久,不好容易与苏家谈了门婚事,结果苏二小姐逃婚跑了。”

赵公公拂尘往臂弯一搭,“你看顾家小少爷,整日在不夜坊卖醉,再这样下去,顾大人哪还有心思上早朝。先前,陛下派人去金卫台传信,让您收他历练历练。下人传话,来了几回,您都不在。”

“陛下被顾大人缠得烦了,今儿正巧,我带大夫给夫人瞧身子,正好传个话。”

“顾小少爷过两日入金卫台,还劳侯爷严加看管,叫他莫要再懒散。”

萧叙沉着脸一言不发,就像是意料之中,皇上会再往金卫台塞个人,平衡他的势力。

他一直不回话,赵公公脸色也阴了下来,还未等他开口。

苏云青及时出现,插话进去,“赵公公安好,许久未见。”

赵公公挤出一抹讪笑,“侯夫人。”

苏云青自觉坐到大夫身旁,轻车熟路,将手放置在腕枕上,“有劳陛下挂心,我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就是我这身子不争气,药也日日在用,就是好的慢了些。”

金卫台又落入了他人之手,她知晓萧叙此时情绪处于暴怒边缘,却要忍耐着不动刀杀人。

她猜也能猜到赵公公此时来的目的,一是为了查她的身子,二就是为了查萧叙的近日行迹。

她索性,将赵公公想问的所有话,答出来,“我们还处于新婚之中,平日夜里……”

苏云青瞄了眼萧叙,正好他移过目光,她观察了会儿他的眼神,似将此事交由她处理,他配合。

以防再出现上回的岔子。

她故作羞涩,低头轻笑,“上回经大夫提醒,我们倒是有所收敛,只是阿叙他夜里粘得紧,每日天未黑就回府,要……咳……”

停得这一下,反倒有了些信服力。她顺势勾过鬓角的发,让赵公公与大夫的视线,移到她所动的位置,察觉到她肌肤上那些遗留的痕迹,再引人误会。

“一日一次到还行,三四回,是不太受得住了……阿叙他……习武之人……我们尽量克制……但我身子不好,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唤‘阿叙’时,声音故意娇柔羞涩,唤得像挠痒痒似的,挠在心底。

萧叙下意识注视她低眸羞涩绯红的脸,阿叙那两字跟咒语似的环绕在脑海挥之不去。许是第一次听她唤,浑身怪得很,起了一股燥热。

赵公公:“没事,吃药还是见效太慢了些,大夫此次是来为夫人施针的。”

苏云青:“什么?”

大夫突然取出银针,猝不及防对准她的穴位扎了进去。

这一针,乱了她的脉像,苏云青当即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难以喘息,冷汗直冒了出来。

糟了!

“慢着。”萧叙一拍椅子站起身,要阻止。

苏云青双手一抖,想将针拔出来。大夫却突然对准她的另一处穴扎了进去。

她骤然反抗站起身,银针磕到桌角,在她手臂拉出血痕,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余光晃过,一道身影神情紧张朝她奔来。

“苏瑶!”

“萧……”

苏云青顿时失去意识,倒下的瞬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接到怀里。

她奄奄一息靠在他的怀里,萧叙快速拔出斜穿过她肌肤的银针,两指一挥,没有片刻犹豫穿过大夫的脖颈,将人给杀了!

“萧叙!你要做什么!”赵公公一拍椅子起身。

萧叙咬紧牙,眼底燃起怒火,“这话!我该问公公才是!”

下一刻,便见苏云青嘴角流出一条乌血,滴在他的手臂上。

赵公公也没想到出了这事,愣在了原地,“侯、侯夫人……侯夫人这是……”

萧叙抱住她的手轻微颤抖,“赵公公今日来,是受陛下旨意要我夫人的命!再逼我另娶?!!!”

周叔上前一步,紧忙将要包围赵公公的侍从拦住,一个江湖郎中杀了不会追究,但赵公公伤了半点,整个侯府可脱不了责。

“杀、杀侯夫人……?”赵公公也磕巴了,他来此只是受命给侯夫人治病,怎么变成了杀人!

“陛下、陛下没有此意,此番来只是为了给夫人瞧病……”

萧叙怒火中烧,“是陛下还是赵公公?随意找个不知名的郎中就敢动我的夫人!”

赵公公急了,这下可遭了,他踢了脚那具断气的郎中尸体,“这、这肯定是……肯定是……”

萧叙忍着怒气,“赵公公今日就不送客了,还请查清,给侯府个交代。”

赵公公吓出了一身冷汗,瞄了眼再次吐血的苏云青,脚底一抹油,一刻不敢多留溜了。

侯府大门紧闭。

萧叙收起暴怒之态,冷眼扫过碰触过她的郎中,抖了抖胳膊,似想让苏云青起来,“可以了,人走了。”

苏云青还是靠在他怀里没有动。

“苏大小姐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依旧没有回应。

萧叙指腹抹过她的嘴角的血迹,滚烫灼人,心脏一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这才意识到不对,脊背僵硬发怵。

“苏云青?”他捏住她的下颚轻微晃了晃,想唤醒她,却仍不见效。

“苏瑶?!”

“周叔!去找张远达!!!”

周叔骤然回首,萧叙神色紧绷,半跪在地,而怀中的苏云青脸色煞白,嘴角的血源源不断,落入他的手心。

“张大人、张大人他被扣压在宫……”

“那就去给我找全京最好的大夫!”

第73章 苍山(9)

赵公公神色慌张, 马不停蹄赶回皇宫。

皇上书殿紧闭,内有两人相互谈论。

“……首辅,工部的账还没查清吗?”

“年过已久, 尚未。”张远达坐在茶案对面, 左手边是一本只待户部拨款的文书, 右手是户部私印, 意味明显,只等他许可拨款。

李澈见他无动于衷,转而换句亲切的称呼, “老师, 当初若没有您在朝中的支持,学生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张远达作揖道:“是陛下上承天道, 下顺民心,乃天命所归。”

“民心?”李澈敛起笑意,眼底浮现狠厉之色,“老师年事已高,有权择选高才, 不知近年科考进士可有人选?礼部与户部需要新鲜血液和人才,您老独来独往,一个学生都不带, 怎么行。”

张远达:“未有。”

李澈的脸阴沉下来。

他是皇帝,可除了空是个‘皇帝’外, 其余的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连修个园殿办寿宴的款,都得低声下气找户部拨!

张远达合上修殿文书,直言道:“陛下,临安瘟疫横行, 死伤无数,不知您可派人去统计民数?连一碗干净的水都没有。此时拨款修园,没有三年,此殿修不下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陛下又可有统计?边关战紧,遍地尸骸,乌余阴险,贺老将军常驻边关,吃尽风沙,死伤的将士,陛下可有拨抚恤款慰问,又可有宽裕粮草供给,又是否与邻国交好,有援军在后?附属国每年供奉是换成了实物,还是消遣之物,是换来了助兵助民之物,还是又增多了陛下后宫中的嫔妃?”

“张大人!”李澈心有怒火,听不得来他的啰嗦,也听不得来他句句的教训。

张远达夺回私印,“陛下您尊称臣一句老师,臣就该尽责。您应该醒悟,您的背后,不单单是您一人享有。临安不管,瘟疫扩散,寿园一修,国库亏空。可否有记后果?”

李澈烦躁的很,他就是想修个寿园,哪有那么麻烦,扯上后头那么多东西。

“那就提高税收!”

张远达:“用百姓的血,填补国空,陛下不顾及百姓存亡吗?”

李澈不耐烦了,“是吗?那朕就整治贪官!张大人,还是将工部缺失的那笔账算清再来与我谈,否则,张大人的旧友,工部尚书,就是朕第一个打下的贪官!”

“陛下!”张远达一激动,猛烈低咳,咳得脸都白了,扶着茶案颤抖。

军事吃紧,民心不稳,还要再来搅乱朝中官臣。

风光繁荣的大靖,背后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垮下任意一处,所有都将土崩瓦解。

李澈推过一杯茶,给他润喉,“首辅,您已老矣。”

张远达望着浑浊的茶中,自己早已年迈的面孔,心生寒凉。他怎么就将帝师交付的大靖变成了这般……又要如何才能让含冤而死的帝师明目啊!

殿门传来,急躁的脚步声,赵公公瞧见里面吵得热烈,却来不及等候,叩响殿门。

李澈问道:“何事?”

“陛下,出事了!”

“进来。”他道:“什么事慌慌张张。”

赵公公推门而入,此时李澈正闲情逸致坐于茶案,悠闲沏茶,而一头白发身着黯淡素衣的张远达坐于对面。

“陛下。”赵公公关好门,抹了把汗,急匆匆走到跟前,瞧了眼杵在一旁的外人,犹豫片刻。

“无妨。”李澈不以为然,神情依旧淡然,“你不是带江湖郎中去侯府给侯夫人施针,治旧疾?”

他喝了口茶,心笑道:“治好了?侯府什么时候添子?让小侯爷一出世就送往皇宫来,我亲自教导。”

赵公公:“那个江湖郎中不知对侯夫人做了什么,方施两针,侯夫人口流鲜血倒地,不省人事了!”

“咣当!”李澈手里的茶盏,脱手,掉到地上,茶水溅湿他金灿灿耀眼的龙袍。

张远达缓口劲,心下一怔,当即猜测到了苏云青对自己做了什么。上回为骗取柳晴柔饮毒,那小妮子给自己下的剂量不少。她的身子欠缺,一次性解毒伤身,只能慢慢来。余毒未清,这几日他被软禁于宫,就怕有去无回,临走留的课题密集,她为了吃透,估计没少对自己试毒施针……。她不像找死的人,下的剂量应该不大,醒来自己能解,就是突然施针泛了冲,一时乱了内息……

他靠在一侧,只当听不明此事。

“死了?”李澈心也慌,他才刚找到方法扳倒萧叙,可不能让他占据主权,翻了身。

“不、不知。”

“朕是问那个庸医!”李澈抄起茶盏怒火中烧直接砸到赵公公身上,“你个废物,找来的什么人!!!”

赵公公吓个半死,咣当跪下,伏地颤抖,“陛下、陛下,那江湖郎中背景干净,没有任何问题啊,和侯爷并无仇怨……老奴、老奴……”

“死了没有!”

“侯、侯夫人吉人天相……”

“庸医!”

“死、死了!侯爷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杀了,就、就死在我的脚边,断了气。”

李澈冷静下来,嘴里嘟囔,“死了?”

“死了、死透了,这下可如何是好,侯爷要、要陛下查明此事……”

李澈沉默片刻,一直未达,突然转向张远达,将棘手的问题抛过去。

“老师当初提的这桩婚事,甚是不错。萧叙如今欢喜的很,将那苏家大小姐捧在手心,朕还不想失去要臣。您以为,如何是好?”

张远达思虑片刻,蹙起眉头。据他所知,萧叙平日镇静如山,失去理智暴躁到当场杀人,怕是背后真出事了,但线下朝中局势不明,还不是起冲突的时候,“侯爷要陛下查清,郎中既然已死,那么就死无对证。”

李澈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大笑道:“还是老师明智。”

他大手一挥,“赵公公,你可知晓如何做了?”

“不、不知。”赵公公脖子一阵拔凉,脑袋哪转的过弯。

李澈:“背景干净,那就做个不干净的背景,仇杀未遂不就行了?萧叙要交代,你就给他个交代。你个蠢货。”

“是、是……”赵公公得令紧忙退下,一刻不敢多留。

李澈瞧了眼要死不死的张远达,“首辅还是调查清楚,想明白了再来找朕。”

“来人!把首辅送回户部严加看守!”

……

侯府像炸开了锅,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早前去往衣坊的阿钥听闻,也着急忙慌去医馆捧了一堆药回来,又煎又熬,可惜苏云青看的是毒理,那些复杂的东西,除了张远达和苏云青自己,没人能解。

阿钥又将万草堂的人请来,仍没有半点用。

苏云青的血还是不间断往外吐。

萧叙坐在她的书案边,仔细捧着她那堆书卷看,偏偏那团墨糊了字,他又只得翻些看不懂的书,试图找出来。

芳兰拿着盆,接苏云青呕出来的血,“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啊。”

萧叙大发雷霆,一把将书卷挥出去,“把那人给我揪起来!”

门外的侍从瞬间跪下。

贺三七跨步从外赶来,“查过了,你下手太猛,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叔这时又带着几个大夫奔入屋中,“少主……”

几个大夫连看一番,皆是无力摇摇头。

连万草堂都看不明白的病,那些个江湖大夫哪能看明白。

萧叙捏了捏眉心,除了张远达无人能看透了,他无奈起身向外走,“我入趟宫,贺三七盯紧这里。”

贺三七在门前拦住他,“少主,上回担保张大人出来,已经和工部扯上关系了,最近我们查案查的紧,这节骨眼上去……”

“我说的没听明白?”萧叙斜过眸子,没了往日的纵容。

贺三七不敢再言,侧了半步退让开。

“咳——!”

苏云青最后一口瘀血呕出,脉象居然稳了。

万草堂的大师兄吼道:“清了清了!脉象清了!”

周叔见万草堂已能瞧出,松口大气,及时将外人带离,把屋子留出来。

萧叙欲走的步伐,调转回头,停步在床榻边,瞧着芳兰为苏云青拭去嘴角的血。

“是何情况?”

这时,万草堂的弟子才能查出一二。

“余毒未清,在体内积攒……她怕伤身,自己封过脉象,但郎中医术不高,想治旧疾过于心急领赏,误触她锁的脉,这才一下余毒涌起,身体顶不住,吐血昏厥,待血吐完脉象也没事了,就是毒……还需她自己醒来解。”

……

两日后的深夜,屋外树叶唰唰作响,轻敲着窗沿。

苏云青醒来时,嘴中泛苦,浑身酸痛,手臂包扎。她恍惚睁眼,爬起身,扭了扭睡僵的脖子。

遭报应也太快了,才给萧叙下完毒,她自己就中招了。药房迟迟未卖,就是为了自己偷偷养身子,用药自在不易被盯上。才做两幅脉像,这两针下去直接打通,差点没要她的命,养身也功亏一篑,要重头再来。

屋里没有点灯,银月显着窗棂印在白色飘舞的纱幔上。

苏云青抬臂撩开纱幔的瞬间,一股阴风与锐利的眼神从书案边直射而来。还没看清坐在书案边披头散发的身影,就已经心下一慌,差点两眼一黑再次背过去。

她默默把纱幔放下,缩回被窝里,当做无事发生。

“苏云青。”萧叙略带压迫的嗓音磁性响起。

苏云青小心翻身闭上双眼,把自己缩成一团。

下一刻,脊背一阵拔凉,脚步停在床边,纱幔被他的小臂撩起,一双划破暗夜的眼睛咬死在她后脑勺上。

“要我再喊一遍?没死就转过来。”

苏云青心中一横,小心翼翼慢吞吞转身,偷偷睁开一只眼瞄向他,手心不由攥紧被子,生怕萧叙一怒,把她从床上逮起来,丢到外头去。

而她的另一只手,却躲在床榻中摸索,直到寻出压在底下的两瓶毒,还在并未被发觉,她才舒口气。

“将军……”

萧叙小臂垂下纱幔,将两人一同关在床帘中,右手端着一碗早已冷却的药。

他目不转睛盯着冒出个炸毛脑袋的苏云青,忽然冷笑一声,“苏云青,你好本事啊。”

苏云青咬紧唇,脑袋乱得很,他发现了?

还没等她胡思乱想,萧叙便含着口怒火,咬字说道:“本事真大,为了杀柳晴柔,竟不怕死给自己下毒!”

苏云青闻言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瞬间腰杆都直了,慢吞吞爬起来。

“我……那个……我若不吃的话,柳晴柔那种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会吃……”

萧叙:“那你就给自己下毒?两针下去,差点死了不知道?”

他站在面前,挡住所有光迹,黑压压一片铺下,像只来索命的鬼。苏云青只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凉薄,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苏云青张口咬了下舌头,“是……意外。”

是报应啊!

萧叙:“苏大小姐既然不怕毒,那就把药一起喝了。”

“……”苏云青不想接,“能不喝吗?我嘴巴苦……”

话音刚落,他的掌心摊开在她面前,手心里放着一颗早准备好的糖。

苏云青:“……”

晚风袭来,吹开纱幔,银月照亮那颗黄纸包裹的糖果。

她有些意外,试图看清他藏在黑夜中的神情,却探不见半分,只得抬手接过,细嫩的指尖划过他粗糙的掌心,“多谢……”

“把药喝了。”萧叙强行把药塞她手里,“你还给自己下了其他毒?”

苏云青药碗停在嘴边,“将军怎么……”

她想起来了,刚刚他正借着月光,翻找她的毒经,许是都看见了,瞒不住的。

“不多……”

“没死就行,桌上还有两罐药,喝完。”萧叙交代一声,甩门而出。

苏云青皱紧眉头,看了眼空荡荡的碗。

还有两罐!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下床,走到书案边,发觉不光有两罐苦涩的药,还有一袋……甜蜜的糖。

萧叙差人买的?

待苏云青的屋内点起一盏灯,长廊外的身影才悄然离去。

宣纸的声音与凉爽的夜风相叠,她侧头发觉,原先凌乱的桌子与书架有整理过的痕迹,她之前翻看过未做记号的页面,也带了标注,整整齐齐叠在一侧,方便她查阅。

苏云青仔细瞧着被自己困意所毁的卷纸,那团糊墨被新纸覆盖,看不清的字迹,已被他一字一画补齐。

她怔怔看着,错愕闪过瞳仁,手指不经意划过湿墨,心率被搅乱。

重新找回,再写一份连她都要废不少的神,更何况是毫无接触的萧叙。

嘴中的药苦进喉咙,她垂下眼眸,合上卷纸,并不相信那样镇静冷漠之人,会轻易动情,只能是——利用。

萧叙多日忙于她床前,事务搁置。她夜里得守他回府了,既然表了态,那她也该做做样子,继续送汤点给他。

苏云青次日选了家新铺子,开家分铺。

“苏瑶,你病尚未好,怎么又忙起来了。”阿钥整日担忧死了,恨不得把她打晕再丢回床上,去好好歇息。

苏云青:“顾小少爷的单,你可退回了?”

“退了。他还说要邀你去不夜坊用膳,我以你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余事吗?都与我说说。”

阿钥:“有两件事。一件,顾小少爷入了金卫台。”

苏云青:“他入了金卫台?!”

“是。只不过,快被打个半死,架在木架上晒人干,半死不活才放他下来。所以……他近日和侯爷结下梁子,众人皆知这两人不合……”

苏云青:“结梁子……萧叙怎么松口由他入了金卫台。”

她依稀记得,萧叙答应婚事,就是为了金卫台里不养娇贵的世家公子,败坏风气。

北轩王都能查出顾帆背后有问题,不像看到这样,一张白纸。一个能在他爹背后,掌握他爹官职的人,必然是个有谋之人。

萧叙不可能查不透他,也不可能不知顾帆的心思。

难道是故意为之?萧叙才回京没多久,顾帆就辞官来京,追着他赶监视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苏云青惆怅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阿钥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苏瑶……”

苏云青:“怎么了?”

阿钥道:“我们铺子的账册被衙门查了,到今日都还未回。”

“什么!!!”

她才睡了几日,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阿钥补充道:“应该……没什么大事吧。一条街的铺子都被查了,传闻是陛下旨意,要加税。”

苏云青:“加税?”

“是。”

“船商和医铺可有被查?”苏云青不免担忧。

阿钥:“没有,船商我换了账,将名挂在了其他船商下,只是若再想扩大恐怕难了,只能为此现状,才能隐藏,不过我们的船当初买的旧船,早已破旧,借这名义换新,改成大船多载货,能平过多交的税银。”

她继续说道:“医铺我上了锁,拆了牌匾,当初未在衙门挂商,也未大张旗鼓开张,无人知晓,便伪装成了住户,掩盖了过去。”

“就是,这衣铺的账册,被带走了。”

“全部?”苏云青心慌不已,她的账还没做完呢,这一查,可完了。

阿钥:“全部,包括乌余的货单……衙门带人收账,控制人直接入内带走,说陛下有令,要加商户税款,需查账……”

第74章 苍山(10)

“夫人……来人了。”芳兰局促站在门外, 语气轻飘不实,带着担忧又不敢外露给外人的情绪。

苏云青心底咯噔一下,脑子里捋出的事情, 散落一地, 只剩一片空白。

衙门是萧叙的人, 按理而言, 她还未将这笔赃款吃完,萧叙应该会暗中派人把乌余的单子给送回来。结果这么多日,一丝动静没有。

芳兰瞧她不动, 又唤了一声, “夫人。”

苏云青一把握住阿钥的胳膊,低声道:“今早我给将军炖了汤, 你快些派人给他送去金卫台。”

阿钥:“好。”

她们也该求助侯爷搭把手。

她会错了意,苏云青只是因为出门前,在汤中撒了小量的毒,无论如何她得拖上萧叙,不然只有枉死一条路。

“不必了。”萧叙的声音从外传来, 他身握长剑,径直走向里屋,“夫人, 怎让衙门的人,在外等那么久?”

衣铺的几本账册跟着甩在她的茶案上。

“将军, 是衙门的人吗?”苏云青仰头看向他, 自知,她多做的一份假账,估计已经被萧叙看完了。

萧叙长剑压住几本账册,目光扫过她做了几页的假账, 眉眼骤缩,“夫人手脚挺快。”

苏云青面不改色,故作不知言下之意,勾唇笑道:“和乌余做生意,总是提心吊胆的,所以账得多做一份……”

她起身两手撑在茶案,踮起脚,凑到萧叙面前,仰头对他微笑道:“我这也是怕牵连了将军。”

萧叙垂眸直愣愣盯着她笑如弯月的眉眼,清澈而透亮,粉嫩的红唇无害轻扬。

两人目光相触,苏云青手上动作极快,抽出一本假账册子,两指快速一弹交给阿钥处理掉。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二人不约而同眉骨底压,眸光暗涌,转向半掩的门。

萧叙未出鞘的剑,架在她颈侧。

苏云青掠了眼剑鞘,“将军有事托我?”

剑架在她肩头,他反手横过剑鞘画了半圈,挑起她的下颚,望着她漂亮的眼睛,俯身道:“陛下唤你入宫,乌余的账单我已派人在衙门截下,未有人查看。此去,你只道身体不适,落下铺账未明,这两月未缴的税款,罚期补缴。”

苏云青注视他深邃的眉宇,那双眼中有着警告。

她就说,乌余的贪款,她还没吃透呢,怎么会由她被查。

他们贴得及近,瞧着面上相互和睦,可这背后暗藏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

“比起手脚,将军似乎比我还快。”

他居然改了她近两月上缴的税账。她估摸着,铺子税款出事,或许是他暗中告上去的。

这几人的弯弯绕绕,她似乎能猜到些什么。李澈有事让她调查,并且事态紧急,而萧叙将计就计,把她送入宫面圣,目的自是为了让她去寻个最新消息,就看她回来,会不会相告与他了。边关税案,萧叙早有对策,到底是什么事,让他都坐不住,要主动出击了。

“咯吱——!”门被推开,衙卫齐刷刷在铺子外站了两排。

衙卫之首,瞧见萧叙愣了一下,随即作揖道:“不知侯爷在此。”

“无妨。”萧叙冷漠抛过一句,转头对苏云青放轻语气,“夫人莫怕,为夫自会为夫人证明清白。”

边说边转动剑鞘压在她的肩膀。

活像个犯人的苏云青:“…………”

清白?她的清白不是被他毁的?

他哪不会演戏,他这不是演得很感人吗?

那几个衙门的人,面面相觑,一瞧往日京中一对恩爱佳人,如今身官在职的郎君不得不压着自己心爱的娘子上‘刑场’,这感人画面,在他们脑海里续写江湖剧本,都快伤感的落泪了。

苏云青索性演起一对永别鸳鸯,“将军,我在厨娘那为你存了好些糕点与罐汤,入春夜寒,您多喝些。平日事务繁忙,用膳莫要太急,也需多喝些汤暖身,伴着饭菜,才能顺口。”

她两眼泪打转,“此一去……”

“……”萧叙无奈撇了下嘴,附耳道:“可以了,演得差不多了。”

苏云青:“……将军多喝些。”

衙门为首的人,掏出受命入宫的令牌给萧叙,“侯爷位高权重。不如就由侯爷亲自送侯夫人入宫觐见吧。”

店内探头瞧望的百姓,也觉得此举甚妥。

拿到令牌的理由算是找清了。

萧叙压着苏云青往外走,让周叔以照顾为由一同跟上。

宫中本是以为衙门押送,便没派人接应,萧叙利用令牌顺利将周叔带入宫。

侯府管事常年居于京中将军府,瞧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

但若论起皇宫,周叔却比府里任何人都熟悉。

贺三七目标太大,周叔再适合不过,况且他身手了得,侦查能力强劲,入宫一趟,应该能知道是谁神不知鬼不觉,来过皇宫,给陛下递了两封密信。

方入宫,周叔就与他们分头行动。

萧叙与苏云青并肩而行,穿于长廊之中。

两人和谐无言,心里却在相互盘算。

苏云青倒是想起一件事,当初吴梁提过两本册子,那夜贺三七同样提及。她太着重于边关税案,竟忘了还有件一事。一本前朝旧案,大晋皇亲斩杀名册,少了两个名字。

到底是少了哪两个名字。

“侯爷!”赵公公突然出现在长廊尽头,面带错愕,目光游走一圈,瞧见萧叙腰侧悬挂的衙门令牌。老狐狸眼神一变,没追究这事,冷静下来,想起前几日的江湖郎中,还没去侯府给交代呢。

“哎哟,侯夫人您没事可太好了,叫老奴一阵忧心啊,可……可查出是何缘由了?”

萧叙:“中毒。”

“中、中毒!”赵公公嘴角抽搐,他一拍大腿,“哎哟,说到这事,是老奴出了差池。”

他抬袖抹泪,“陛下唤老奴给侯夫人瞧病,老奴就听说那江湖郎中,可令白骨生肉,哪知竟是心怨侯爷之人,这一查清才知,从前侯爷出兵踩坏了他家庄稼,家中几人无钱无粮过冬,饿死了,心生了怨恨,这才伤了侯夫人。他们这些人啊,可恨!”

“幸好侯夫人吉人天相,没有大碍。”他夸张地松口气,“可叫陛下担忧坏了,您瞧才查清,想让老奴择日带礼去赔罪。”

萧叙冷漠望着他,忽而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公公连点头,“是啊是啊。”

萧叙霎时圈住苏云青的腰,一副护起来的架势,“本侯夫人旧疾未愈,又添新病,这身子是愈发难养了,没有一年半载是难好。”

他话音落后,指尖用力捏了下苏云青柔软的腰侧。

她心领神会,猛地低头咳嗽,边咳嗽边恍恍惚惚的往萧叙肩头靠,嘴中还颤抖着絮叨,“我没事,阿叙也是为了大靖才不当心踩坏人庄稼,害人报复……”

她倒是心善,“臣妇也没有心怨陛下,陛下也是担忧我们二人,没有儿女承欢膝下,感情终究是不能长远,但如今……咳咳咳咳咳……”

苏云青猛地低头咳嗽,咳得脸颊涨红,一口气提不上来,肺都快咳出来了。

说话装虚,被口水呛着了。

“夫人!”萧叙担忧地扣住她,轻缓拍打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苏云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红着双眼丢给他个眼神,让他接话。

萧叙:“本侯与夫人情真意切,为了两情长久,自然要多生几双儿女。”

赵公公忙找个台阶下,“哦哦哦,这件事,老奴回头禀明圣上。这江湖混乱,难免遇上些心思不正之人,待侯夫人日后身有好转,再带郎中去为夫人调理。夫人平日不易劳累啊。”

“这账目的事……唉,劳夫人不远跑一趟了。税账不是什么大事,主要还是陛下忧心着侯夫人,这……”赵公公瞄了眼,虚弱缩在萧叙怀里底咳的苏云青,又抬眸看向护人意味明显,硕大一个杵那的萧叙。随口扯了个谎,圆过去,“这……本来呢,是想让衣铺里负责的掌柜跑一趟……没想到夫人亲自来了……”

苏云青:“不碍事。”

赵公公轻甩拂尘,转身带路,“随老奴来吧,一会儿见了陛下说清便是,不是何大事。”

“嗯……好。”

几乎在赵公公转身的瞬间,背后粘在一块的两人,颇有默契,瞬间彼此弹开。

“哦对了,夫人。”

刚分开的两人,眨眼又回弹到了一起。

“……”

“……”

赵公公想起何时,一转身,身后两人还是靠在一块。萧叙眉宇微拧,蕴含担忧之色,搀扶苏云青,举步艰难往前走。

苏云青:“……”

他好端端的回什么头,一激动,往萧叙身上扑时,没留意脚下,踩了他一脚。

萧叙暗中掐了她胳膊一把,小有报复之态。

赵公公:“侯夫人,一会儿陛下若是问起郎中的事……”

苏云青立马心领神会,“知道的,是他对侯府心有怨恨,与公公无关。”

“没事没事,老奴就是怕日后,不好与陛下去侯府给夫人疗养的事。”

老狐狸就是想甩脱个责任,把锅丢萧叙身上。

无所谓了,萧叙肩宽背后,背口锅,他还是能背动的,只要不再派人入府查探她的身子,经不起再来两针了。

大殿外,赵公公把萧叙拦在其他宫女太监众多的外场上,独自带着苏云青拐入寂静的书殿。

殿中苏云青跪在书案前,李澈不知在为犯愁何事,书案上的卷轴乱糟糟落了一地。

“……侯夫人身子好转了?”

“臣妇已经无碍。”

“江湖郎中的事,赵公公可去侯府带礼赔罪?”

“臣妇心意已领,本就是郎中心有旧怨而激起,陛下与赵公公也是一片好意,不必再让公公赔罪。”

“罢了罢了。”李澈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可知朕让你来此所谓何事?”

苏云青镇静道:“臣妇知晓,臣服有罪。”

李澈负手踱步于她身前,所言头头是道,“户部张大人近日给朕算了一笔账,说什么国库亏空、前线粮草军饷告急、临安瘟疫无法修建。朕一瞧,朝中竟有如此多贪官,贪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

苏云青端正跪坐一侧,一言不发,却配合的点点头,目光一刻不离那堆乱糟糟的书卷,试图在其中发现要点。

李澈高言道:“所以!朕才彻查官府、清查商铺。国为重、国安则百姓安,知否。”

“臣妇知晓。”苏云青接话道:“臣妇前些时日身子抱恙,商铺的税款未算清楚,落了缴款时辰,过两日算明,必将连带罚款,一同缴纳。还望陛下开恩,从轻发落。”

她目光一瞟,果真叫她查到了一堆书卷下压着的前朝旧册,在一堆如废墟的纸下压着,上头划过褪色的红线,划掉一道道十四年前,大晋盛世的名字,密密麻麻,全是死人之名。

正巧有两个名字未被划掉,只不过那旧册湿过水,大面积已经不清有个名字看不清了,但能清楚看到另外一个,写在妃子一栏——‘惠妃,守疆亡将之女,庄忆之。’

批注为新墨,写着:冷宫妃嫔,旧记亡故,掘陵无人,不知所踪。

这时,李澈已在一旁嘀嘀咕咕的半天,给他所谓的查抄找个幌子圆,信步闲庭的也晃到了苏云青面前,恰巧挡住她的视线。

李澈扶苏云青起身,“……税款这事,可大可小。听吴梁来报,苏小姐说萧叙在城外查获一批腐朽的武器?”

苏云青收回目光,“并非查获,早成渔民私有,拿去卖了废铁。”

李澈:“你亲眼看见的?”

“正是,我恰巧出城送货,意外遇上将军正好搜到此事。”

李澈:“没有再翻新的可能?若是能再用,花钱从渔民手里买回,送回工部重修,能省下一笔打造武器的巨款了。”

苏云青摇摇头,打消他的试探,“铁锈如渣,一碰即碎,已是没有再用的可能。陛下不必再花费冤枉钱买回。”

李澈听她所言,才松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必再多理会。”

他回头在一堆卷山中翻找,苏云青在这时,识趣的垂下脑袋,怕他疑心再犯。

果然,李澈随手翻了两下,就发现那卷前朝旧案,明晃晃敞着,露了一角在外,抬头下意识观察苏云青。

发现她正低头扣玩袖口的绣花,玩得入神,对他桌上这堆‘杂物’没有什么兴趣。

李澈默默把东西收起来,翻出神秘人奉上的另外一本卷册,递到她面前。

“萧叙在外为国弑杀,背后树敌无数,就这次,差点将你也扯了进去。”

苏云青定睛一瞧,果真是贺三七口中那本检举萧叙边关税案的文书。

李澈好言道:“想还他之人不少,前不久有人将此物呈入殿中,朕坚定认为,萧叙不是这种贪财之人!必然是有人陷害于他。”

“侯夫人认为呢?”

“陛下说的是。”

李澈认真道:“账册中没有切确的数额,只有预估的额数,这些朕一眼便知不实。但背后有人存心陷害于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还是要找出实证证明他无事才可。萧叙通常会将重要的东西,放在身旁,他归京,定然也将边关账册带了回来。”

苏云青翻阅两下账册,确实并未写明,只写了边关罪证以及预估的税额。说明他做的事,除了信任的几人知晓,并无旁人再知,军中提供账册的细作,该是个无名小卒。

她沉默良久,小道士不是萧叙的人,似乎也不是皇上的人。那前世,萧叙军中与小道士接头之人,便是另一方派去的监视。

杀她,又是为何……如果这般说来。前世她查到的四十万大军不是萧叙买的兵,那就是与这本账册一样,有人栽赃萧叙,有人怕瞒不住私兵的事,怕她带证回京,与他对证?!所以杀她灭口!

除了萧叙,朝堂之中,还有人要反!且势力不在萧叙之下。

她能死于乌余蛊毒,那背后之人,与乌余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苏云青脑子突然乱了,可前世之事,也算是讲通了。虽暂能模糊推断,上一世她并非死于萧叙之手,但对他也不能全盘信任。

毕竟,她现在还吃着边关掉脑袋的账,面上与乌余也算扯着关系,且是他一手盘算,诱骗她,扣在她的脑袋顶上。

苏云青只得出一个结论,萧叙这人她要利用,蛊毒亦要下!

“苏大小姐!”李澈唤她一句,“你在想什么?”

苏云青换出抹笑容,“禀陛下,臣妇是在回想,平日在府里帮侯爷收拾屋子时,有无见过这种账册。”

她遗憾道:“我好生想了许久,并未瞧见过,许是我没留意,忽视了。陛下说的是,税案关乎大靖,关乎侯府。臣妇必将竭尽所能为陛下与侯爷分忧,让证据证明,陛下看中之人不会有错,更不会贪财享乐。”

李澈满意点头,“朕所言,你既明了就好。侯府若遭人陷害,你可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查到税案,必须快些交于吴梁,送到朕的手里,朕才能保你们平安无事。”

苏云青行礼,“臣妇知晓。”

李澈:“好了,朕乏了,若无其他事,你就退下吧。”

“臣女告退。”苏云青将册子藏入怀中,退出书殿。

册中信息,贺三七的人早已查出。她要做的,就是对此装不知晓,这样才能占据主权。

她捏了把自己的大腿,眼泪直飙,红着眼眶出殿,跟在赵公公身后去寻萧叙。

第75章 苍山(11)

苏云青跟在赵公公身后, 老远瞧见萧叙高大的背影,手持长剑,如松般耸立在殿前的广廷。

他听见脚步, 骤然回眸, 视线无视赵公公, 一眼锁定跟在他身后的苏云青。她耷拉着脑袋, 轻微飘动的发丝挡住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顿时,蹙起眉来,快步迎上去, “夫人。”

苏云青正盘算着下次怎么给他下毒, 胳膊突然被一抓,吓她一跳, 看清人后,眼眶通红泛起一抹假惺惺的委屈。

“阿叙。”

“怎么了这是?”萧叙弯腰,盯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睛,一瞬便看出端倪。

苏云青急忙抬起他逮住的胳膊,手背抹眼泪, 挡过眼睛,别过视线。

赵公公作揖道:“侯爷,夫人前些时候漏算了税账, 陛下罚了些银子。”

萧叙意料之中点头,故作不知, “原来是这样, 罚了多少银子,为夫帮你还。”

苏云青:“……”

他还帮她还钱?这话听听就好,她可信不得。

赵公公:“这上回郎中的事……给夫人和侯爷,赔个不是。老奴送你们二位出宫吧……”

萧叙凝她一眼。苏云青顿时心领神会, 婉拒道:“赵公公不必在送,那已是过去之事,怪不得您,陛下还等您服侍。”

赵公公:“这……”

他似乎没想就这么离开。

苏云青踮起脚勾住萧叙后颈,往他怀里靠,‘撒娇’的声音,正好够赵公公听着,“将军……膝盖跪疼了……”

萧叙也没说什么,把剑交到她怀里,弯腰把人抱入怀里,转头对赵公公说:“夫人是个财迷,罚了大笔的银子该伤心了,得要好一阵安慰才能罢休。赵公公请回吧,不必再送。”

赵公公看那两人,你侬我侬,杵在这也不是个事,便就此作罢,告退了。

萧叙抱着苏云青穿过广廷,越过拱门,行至小花苑的长廊上,待无人了才停下脚步。

苏云青正舒服着呢,这么大的皇宫,她真是一步都懒得走,“将军怎么停了?”

“躺舒服了?躺舒服了就下来。”

“……”苏云青不情不愿从他身上下来,把剑丢回给他,甩过头,头也不回走在他前面,她就算走的再快,也不及萧叙长腿一伸,轻易跨两步就跟上了她这个小矮子。

背后像座山在挪动,光迹挡了大半。

萧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云青……”

“嗯?”苏云青顺音源昂起头,红红的眼尾依旧没消。

萧叙本是想询问,她打探到了什么消息,话到嘴边,转了风向,“你……好端端哭什么?”

苏云青:“你知道陛下要罚我多少钱吗?!我这个月的钱都白赚了,能不哭吗?我哭得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剑……”

她的‘一剑’才张口,萧叙就面无表情,把剑递到她面前了,满脸写着‘满足她的一切愿望,绝对不拦着。’

“……”苏云青无语睨他一眼,甩甩袖子,懒得理他。

萧叙偷偷低笑的声音,突然从她背后冒出。

“你笑什么?把我的账改了,这笔钱,从你分的利益里扣。”苏云青鼓着气,环臂回头盯着他。

“请便。”萧叙剑鞘轻敲她的额头,越过她往前走,玩意褪去,询问道:“苏大小姐聪慧,应该知道我让你来是查什么事。”

苏云青揉揉额头,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我能知道什么事。”

“苏大小姐,陛下的书殿,只有你一人能进,去一趟难道没看到什么东西?”萧叙负手信步闲庭,“是要我再做一次账,把你送进去?”

苏云青随便扯慌,“就……在那堆桌上看到了不少税单,什么铺子的、边关的、还有五年前的、甚至还看到了一本,划去名字的前朝名册。”

她黯下目光,盯住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无异,步伐不乱。

萧叙:“还有其他?”

苏云青:“没有了。”

周叔已经回来,并已在马车旁等候。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萧叙询问周叔查到了什么事。

周叔:“同一个人,手脚并不利索,我在书架的角落,发现衣袖上抖落的香灰。”

苏云青:“香灰?”

萧叙托腮扫过目光,“苏大小姐知晓?”

苏云青如实道:“过年夜那晚,有人进过我的房间,甚至查看过你放在我房中的那口棺材,我在里面也发现了香灰,再之后我们去了远青观,那些香灰我在小道士身上闻见,看见过。”

萧叙眉头微压,半眯眸,“闻见?”

苏云青摩挲着下颚,认真回答,“是啊,当时我们靠的很近,我就闻见了,是一股带轻微生锈臭感的檀木味,小道士应该是个信徒不错……或许,真是他所为……”

萧叙冷哼一声,“苏小姐闻得可真仔细。”

苏云青摆摆手,“因为距离不远,所以就闻到了,他怕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特意在炉子里点了普通的香盖过。”

萧叙:“那你凑得可真近。”

苏云青:“也还好,他说要给我算一卦……”

马车突然停下,苏云青怔了片刻,“怎么了?”

“你可以滚下去,收拾银子去衙门交税了。”萧叙冷不丁来了一句。

苏云青一瞧到青罗坊了,正好,免得先送萧叙,她还得掉头回来再跑一趟。她倒是心中暗喜,头也没回,跑下车,丢一句,“那我用将军的钱,去补漏洞啦。”

就这她跳下车的最后一下,车厢里传来警告声。

萧叙:“你敢动我的钱,我就剁了你的手。”

“啊?”苏云青听清的瞬间回过头,马车已经从她面前扬长而去。

“什么啊!”她叉着腰,“方才在宫里不是这样说的,那么大个窟窿,我要拿多少钱去补。”

她询问一旁的周叔,“周叔,你是不是听见,他说用他的钱补了?”

周叔挠挠头,“那个……夫人,宫里的事,我并未在啊。”

苏云青不开心了,“……他这是怎么了?那账是他乱改的啊,怎么要我给他还钱?”

周叔面露难色,却还想着为主子挽尊,“这……少主他肯定是公务繁忙,所以急匆匆走了,晚上估计都不回来了。”

苏云青往店里走,“周叔你没头没尾说什么呢?他公务繁忙,我就不忙了?”

“算了算了,我今日得待在店里理账册,你回府去给将军送些汤去,那些汤是我早晨让厨娘炖好的,冷了不好喝。”

周叔:“好。”

阿钥在里屋理着账单,瞧她进来,舒口气,“苏瑶,你没事吧,铺子里的账我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急急忙忙递过分好类的册子,“其他账单都没事,就是这本,被改过了,要罚的钱抵过我们一月的营利。”

“这个月要白干了,新铺子抽不出钱再去置办,只能暂时搁浅。”

她很认真在给苏云青汇报,一个人宅在里屋,把所有东西帮她理了清楚,减少她的工作。

苏云青深吸口气,“阿钥。”

阿钥怔了片刻,“怎么了,苏瑶。”

苏云青注视着她的眼睛,无奈道:“阿钥,你在铺子了帮我够多了。”

“没事的,那都是我该做的,能帮你……”

“衣铺的事物,日后不再需要你了,你贴个告示,签字画指,写明主动辞去青罗坊掌柜之位。明日你便从侯府搬出去。”

阿钥捧着辛苦理了半日的账册,笑意僵在嘴角。她放下册子,在苏云青对面坐下,“苏瑶,是遇见什么严重的事了吗?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做。”

苏云青:“你搬到药铺的宅院里住,那处宅子在盲婆名下,地契在柜底,遇到必要时候你可以把宅子卖了,远离京城,那些钱足够你回乡,享度一生。”

阿钥:“是……哪里出问题了。”

苏云青:“按我说的去做便是,面上与我撇清关系,背后的运船还是由你掌管,平时行事要更加小心。”

“我知道了。”阿钥在书柜中翻找出两张信纸,递过去,“说来,我正好要与你说件事。”

“师父让万草堂送来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你。”

苏云青边拆她的信纸,边听阿钥所言。

阿钥:“师父说我不适合学医,给我找了位老师,让我尽快去太史阁报道。”

苏云青:“太史阁?女史官!”

阿钥嬉笑道:“是,比起学医,我更喜欢史官。”

苏云青为她欣喜,“你喜欢最好了。”

阿钥:“哦对,你的那封信,我也查看过了……师兄传信说,让我先看,若是出了问题让我及时烧掉摧毁,等你回来再口头转告你。”

“信上说,让你去一趟明翰堂。要我陪你一同去吗?”

苏云青攥着那张纸,“不必,我自己去就好。”

阿钥:“可是周叔,看的严。”

苏云青折叠信纸,对准火烛,在炉盘里烧干净,“我夜里翻出去,你入我房,帮我守着。”

……

如周叔所说,萧叙忙得不着家。夜深人静时,苏云青夜里顺利翻出侯府出城,坐上阿钥准备的马车,去往明翰堂。

明翰堂自出事后,封了堂,学生暂且放假等待堂中修整,可事实时,修整需要钱,户部的钱如今同样不好出,陛下盯得紧。

苏云青从旁门进入漆黑一片的明翰堂,点燃手提灯,轻车熟路往信上说的旧书堂去。

“咯吱!”

破旧的堂门,吱吱啦啦在夜里嘶吼打开,月色随门开而缓缓闯进去。

屋子里灰蒙蒙一片,高耸到屋顶的书架像只巨兽,压抑而下。

苏云青伸入提灯,一阵风顺势闯入,“咚”一响,挂在墙上半张烧毁的画像晃了两下。

她猛然转头,发现动静是画像所至,才松口气,将屋子里的光点燃,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多久,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苏云青还没打招呼,突然看见的并非她所想的张远达,而是一个从未想过的人……

“林阔!”

杜大人的爱徒,新上位的吏部尚书,林阔!

她立即像跳脚的猫,提起灯,警惕朝林阔看去,脑子里闪过千百种假设。

万草堂递来的信,不该有误,阿钥也不会骗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夫人。”林阔白白净净,长相秀气,活脱脱的文静书生样,为人看着很好相处,更没有朝官们身上那股狡黠味。

但如今,苏云青推翻对他的表面印象。

林阔边往她这方走,边吹熄路过的灯。

苏云青缩起眸往后退,后背抵住书架,已无处可退,“林阔,怎么是你?”

他背后的光一点点的淡下,整个书堂里,只剩她手里那盏。

林阔嗤笑一声,见她临危不乱,可提灯的手难掩害怕轻微颤抖。他索性停步在帝师画像边,与她相隔一段距离。

“侯夫人不必紧张,吹灯只是为了怕有人夜巡,发现动静。”

苏云青:“你来此所为何事。”

林阔侧身看向那张烧毁一半的画像,“我来和侯夫人讲个故事。”

“夫人可知帝师英明一世,为何而死。”

苏云青掌灯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林阔自顾自道:“帝师精通谋略、兵法、权势、布局,下至朝中重臣,上至皇位继承,无一不过他的手。那么精明的人,何人能害他,他只能死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

“新帝上位,京中众人心知肚明,萧叙为助陛下登基,杀了帝师。他少年时,入堂两年,帝师对他严加看管,他心有积怨。”

苏云青却一口咬定,“他不是这样的人。”

林阔却笑了,“侯夫人急什么?待我说完。”

“当年,先帝病危,帝师身携召书居于明翰堂内一年,不入京城、不上早朝、闻堂外事、亦不与任何皇子为伍。”

“十来名皇子掀动朝野,暗中相斗,相互陷害,死的死伤的伤。”

“而陛下!”

林阔语气加重,看向苏云青,居然直呼陛下名讳,“李澈就是一个纨绔,论学术他不行,论骑射他不行,兵法用人他更不行,二十来年没有番位,没有属地。他的心中只有玩乐,旧时之愿便是开个上不了台面的青楼!”

苏云青听得蹙眉,他似乎对陛下并不像看到的那般,如杜大人一样忠诚。

林阔继续道:“好在,正是因为他废,朝堂相斗,他根本入不了眼。可众人忘了一件事,他幼时亡故的母亲与常年守僵,不得归京的贺家,算得上个远方亲戚。某日夜里萧叙悄然回京那夜,去往王府,与李澈夜谈,说可助李澈一臂之力。李澈倒是有本事,当即找到靠山喊起了表亲。”

“再之后,遗诏传出,萧叙深夜提剑进入明翰堂,杀死帝师,放了一把火,堂中大火蔓延,烧毁了那张秘旨。好在旧书典籍无碍,就是这帝师画像烧毁半张。”

苏云青:“这只是传言,又有何人真正看见,萧叙的那把剑,沾了帝师的血。”

林阔低笑一声,掀起眉眼,“首辅张大人,在长廊亲眼所见,萧叙提剑从帝师房中离去,而帝师倒在血泊之中,萧叙入堂放火。”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苏云青想走,才行半步,被林阔拦下,“林大人。”

林阔:“侯夫人,信是我师父派人送去青罗坊的,故事,也是他让我讲于你听的。”

苏云青怔住,“谁?”

他的师父不是杜大人?是……

她震惊道:“张远达?!”

“正是。”

这是张远达的一步掩埋与朝中的棋?

林阔:“有些事,我需和侯夫人说明,户部掌控国库,一旦师父失官,国库的银两就再兜不住。陛下盯着户部的钱许久,多年来一直无法掌控,这次难得抓住师父把柄,绝不会轻易罢休,再让户部落入旁人手中。我虽以杜大人爱徒露面,本以为能派人接下户部,但显然陛下并不放心。”

“这些话,皆是师父让我转交给你。”

他说了句自己的话,“若在之后有难,可传信与我。”

苏云青从明翰堂离开后,脑子混乱的很,她并不明白,林阔若真为张远达弟子,分明隐藏良好,为何在这时于她面前暴露,又为何受命讲一个人尽皆知的故事。

她原路返回,翻入院中,吹熄屋中的灯让阿钥回屋,随后潜入书房。

萧叙似乎还没归府,府里很静。她在书房翻找一圈,平日她收拾书房任何角落都会打扫到,整理过的书卷皆有印象。

她在萧叙常坐的茶案便,又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看到任何有关边关税案的东西。

李澈说的应该不错,萧叙这样警觉的人,一定会把重要的东西,带在这边。

书房没有……那只剩一个地方了!

将军府的禁区,她两辈子都没跨进过的地方。

苏云青摸索着躲避夜巡侍从,前往‘禁区’,祠堂无人看守,她轻手轻脚摸进去,悄然推开一扇窗隙让月光透入,随后在柜中搜寻。

一本泛黄的账册引起她的注意,走到窗边一瞧,赫然是那本边关记事,所有的罪名全部成立。

苏云青快速收拾好账本,放入怀中,又将屋子恢复原状。

银月照在地面,她忽然低头一瞧,发现地板有些印象。祠堂的地板特殊,是由桐油浸泡过的杉木,表面光滑无缝,犹如金砖。

这是……今世她拜堂的地方!

那日盖头厚重压在头顶,她只得低头看地,当时提心吊胆,只是觉得地板特殊,无心多想……

萧叙那天破例穿了红衣,竟带她在祠堂拜了天地!

苏云青觉得不可思议,又觉,那不是萧叙会做出来的事。今世与前世,他们相遇,多出来的一面,是她在明翰堂红衣扮鬼,逃至破庙,遇上李甚围堵,萧叙出手相助杀人,栽赃给她。

那是他们两世相遇,多出来的一面。

“沙沙。”

供台前的白色纱幔飘拂。

苏云青凝眸朝前走去,手背缓缓推开纱幔。

供台摆放三块牌位,从左至右,一块为帝师、一块为他母亲、一块是贺老将军的夫人。

而中间那块萧叙母亲的牌位,写的名为——庄忆之!

苏云青浑身僵硬,顿时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庄忆之,那不是皇上正查看的前朝旧案吗!那位逃离追杀,消失无踪的嫔妃。

“咯吱。”

苏云青背后的祠堂门从外推开,一阵凉意如蛇蝎爬上脊背。

她僵着身子回过身去,门槛外立着一道墨色身影,阴冷的月光在他身后绽放,黑色的影子在屋内拉长,打在她苍白的面容。

寒光一闪,苏云青已然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萧宴山!”

冰冷的刀刃停在她的脖颈,如此熟悉的画面再度出现。

屋里的空气仿佛禁止,苏云青被压在他的影子下,近乎无法喘息。

可她这次觉得有些怪异,同样是长剑封喉,新婚那夜,她感受到的是杀气,而今日只有想要驯服她的压迫。

苏云青咽了口唾沫,缓缓睁开扫向脖颈边的剑,寒光直露的剑锋倒映她惊恐的神情。怪的是,脖颈并未传来意料中的火灼刺痛,只有冰冷的寒意。

她抬眼,望向身前的男人,他的眼底隐晦不明。

苏云青知道,他在等她如实交代,再给他一个归顺的态度。也有可能,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死不得。

她露出真挚的目光,“将军……我与你结为夫妻,那便是你的人,你不离我自当不弃……府里……只有这里……”

她额间的冷汗慢慢浸出,实在是不知如何再编,“我……与你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对这里实在好奇。”

对面那人没有说话。

良久,萧叙低沉一笑,凑到她耳边,磁性的声音,灌入她的耳中,“苏云青,我似乎说过,你的谎言很拙劣。”

苏云青猛然跪下,出乎他的意料,她哽咽道:“实不相瞒,我确实看到了前朝旧案上的名字……”

“……我只在嫔妃那栏瞧见了惠妃之名,皇、皇子那栏由于年久渗墨,已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我害怕……我不想扯上这种关系,也不想掉脑袋……”

萧叙剑横在她脖颈,却并未伤她,让她昂起头来,注视着他,阴恻恻一笑,“夫人,你已经扯上了,我自会为你在供台,摆上爱妻的牌位。”

苏云青:“我有选择吗?”

萧叙:“唯我是从,或死路一条。”

苏云青抓住他的剑,毫不犹豫划破手心,以表忠心,“我愿,唯将军是从。”

鲜红的血落在两人之间,血猩之气蔓延。

萧叙利索收剑,“苏云青,背叛我,你会死的很惨。”

苏云青扬唇一笑,“将军不负,我自不弃。”

“滚出去。”

第76章 苍山(12)

苏云青夜里做了场噩梦, 梦见上一世,意外得到萧叙造反买兵的证据,也是在那时她知道萧叙的真名为萧宴山, 从那之后那40万军的信件, 就成了手中的烫手山芋, 背后追杀不断, 最后她中毒枉死,活生生被毒和沙漠侵蚀,埋入黄沙。

可她如何知晓, 萧叙真正的身份是前朝遗孤……难怪他要赶尽杀绝, 难怪李澈急切要证据动手,更怪的是, 上辈子害死她的小道士,既不是萧叙的属下,更不是李澈的人……

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叫唤,苏云青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弹坐起身。

芳兰正好来唤她起床, “夫人,您起了吗?”

苏云青大口喘息,心跳剧烈跳动, 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半晌才缓过神, 得以发声, “进来。”

芳兰:“夫人,阿钥她从侯府搬走了,还在铺子前挂上辞去衣铺掌柜一职的辞信,现在衣铺里乱成一锅粥……”

苏云青逗趣道:“芳兰, 你要试着管理衣铺吗?”

她记得那时,芳兰很是想握住那本账册。

芳兰连连摆手,后退,拒绝,“我、我不行的,原先是……是柳晴柔……”

她提到这人名字,意识到说错了话,突然顿住,瞄向苏云青。

“……之前的事,实在是对不起。”

“账铺那些东西,我大字不识几个,哪能掌账册。”

“算错了怎么办。”

苏云青低笑一声,“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她翻箱倒柜,找到一箱为芳兰准备好的银钱,垂下眼眸,“你来的正好,这些银子都是给你的。”

芳兰感到意外,“夫人,您这是。”

苏云青塞她手里,“我的身边,本身就不需要什么人照看,这些时候辛苦你了,还得打理衣铺。”

芳兰却没有接,“我还欠了你不少银子。”

“已经还的差不多了,别放在心上,已经过去了。”苏云青强硬着把箱子塞她手里,“衣铺的事还有不少要处理,前不久衙门查了税,我得想办法补上。你还得在铺子里帮我几日,再之后,我会给你重新给你在别处安排活。”

芳兰听她说言,察觉出怪异,“夫人……是不要我了吗?”

苏云青开玩笑道:“放心,再如何,我也不会像柳晴柔一样威胁你,把你送到青楼去。”

芳兰:“你……都知道了。”

苏云青:“行了,衣铺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在苏云青强硬塞钱下,芳兰这才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