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先前准备八月十五杀猪。

谁也没想到抓到许多兔子。

卫家大哥来接外甥回家过节,给谢晏捎来一条羊腿,说陈掌给的谢礼。

——五味楼生意极好,陈掌和卫少儿要亲自道谢,又不知道置办什么样的谢礼——礼物过于贵重,谢晏不收。可是给钱又显得俗气。

卫青的主意,大哥去接去病的时候带点吃食便可。

卫家大哥说羊腿不是他花钱买的,而是从五味楼拿的,谢晏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有羊腿和兔肉,也就不必杀猪。

以至于拖到今日。

杨头看向谢晏:“杀不杀?”

“捆都捆了,不杀猪也有可能吓死过去。死猪肉难吃!”谢晏叫杨头进院拎热水,他磨刀霍霍向肥猪。

谒者准备告辞。

看到谢晏小小的身板拎着大大的菜刀,又看着被抬到方几上哼哼唧唧的猪,心下好奇,后退三步看杀猪。

肥猪惨叫一声,血流不止。

谒者看着半盆猪血,感叹:“第一次知道猪身上有这么多血!”

谢晏把猪血送到院中,令人去找陈掌,告诉他有半头猪,同羊肉一个价,问他要不要。

杨头等人泼水的泼水,刮猪毛的刮猪毛,不到一炷香,只剩猪蹄子猪尾巴和猪头的毛没刮。

谢晏叫他们借着热水把可以刮掉的都刮掉,刮不掉的用火烤。

两炷香后,肥猪开膛破肚,冒着热气。

谒者看着猪肉很是诧异,肥肉雪白,瘦肉鲜红。想他一年到头也会光顾几次御膳房,可是从未见过如此红白分明的猪肉。

谒者凑近:“小谢先生亲自养的猪也如此与众不同啊。”

“嘴巴这么会说,晌午留下用饭?”谢晏教李三和赵大处理猪杂。

原先谢晏不会。

农家杀猪什么都不舍得丢。

哪怕瘦肉又柴又腥。

处理猪杂的法子,一半是书中看的,一半是跟附近百姓学的。

谒者听他说完才开口:“你要是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

杨得意:“陛下还等你回去。”

谒者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陛下和韩大人在一处,不会一直等小人回去。”

谢晏抬头朝他看过来,了然地点点头:“懂了。”

杨得意看向他:“什么懂了?”

谢晏怕挨揍,不敢坦言。

笑了笑进院找砍柴的斧头,他砍猪脊骨。

临近午市,谢晏把猪肉猪骨蹄髈大腿都分出来。

谢晏想把四个蹄髈红烧。

可是他的大肥猪是建章园林的烂果子菜叶子麦麸养大的。于公于私都要上贡。谢晏挑一个猪腿,两个蹄髈,十斤五花肉和十斤排骨交给谒者。

谒者不想走,谢晏请他待会把霍去病送过来。

听闻此话,谒者立刻拉着肉走人。

谒者前脚离开,陈掌带着弟弟后脚到狗舍。

陈掌他弟觉得谢晏趁机要钱。陈掌认为凭那些食谱给谢晏百金也不多,就提醒他弟,到了狗舍不许多言。

兄弟二人去过市场,见过猪肉什么样。

谢晏的猪肉叫二人吃惊。

低头闻闻,腥味极淡。

五味楼也有两口铁锅,谢晏告诉陈掌红烧肉应当怎么做,酱烧回锅肉又该怎么做,莲藕排骨汤又当如何。

陈掌拉走一半猪肉,给他十两黄金。

同时,谒者也到离宫。

刘彻从小到大只吃过猪油,不吃瘦猪肉,谒者不敢自以为是地送去膳房,便驾驴车直奔寝宫。

刘彻从殿内出来,听说谢晏孝敬几十斤猪肉,眉头微蹙:“真慷慨啊。”

语调阴阳怪气。

谒者听出来了:“陛下,这猪是小谢养的。奴婢看他的意思,好像很不舍。”

难道这个猪不同寻常?刘彻想到这一点,便问:“膳房的厨子会做吗?”

“那如何处置?”谒者看向他身后的韩嫣。

韩嫣:“送回去。我和陛下过去。”

谒者:“小霍公子呢?”

刘彻不禁说:“险些把他给忘了。春望,去把仲卿和去病找来,朕先行一步。”

到狗舍附近,刘彻就闻到浓郁的肉香。

殊不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谢晏把剩下的五花肉分成四份,晌午收拾两份,晚上做两份。一份做红烧肉,一份熬出部分猪油,再把肉块浸入猪油盆中慢慢食用。

此刻谢晏在院中草棚下用麦芽糖炖红烧肉,顺便看着熬油的锅,他的同僚烧火。

杨头、赵大和李三在厨房。

一个和面,一个炖猪杂和排骨,一个烧火。

杨得意带人腌猪肉收拾猪毛——

猪鬃挑拣出来做毛刷。

刘彻在门外看着院里院外热火朝天的景象莫名感到欣慰,他身为帝王,守住汉家江山的同时不正是希望看到这一幕吗。

谢晏擦擦汗水,扭头看到皇帝,愣了一瞬,放下勺子,上前:“陛下?”

刘彻回过神:“朕的厨子一个比一个蠢!”

谒者把猪肉搬进来。

谢晏:“都在这里用饭?要多做俩菜啊?”

刘彻指着韩嫣和谒者:“还有仲卿、去病和春望。”

“那做两个蹄髈吧。”谢晏把蹄髈放案板上,准备待会和红烧肉一起炖。

谢晏先叫烧火的同僚看着油锅,他把五花肉去掉部分肥肉和猪皮,余下的肉剁馅,又叫屋里的同僚再和一块面,待会儿包饺子。

半个时辰后,卤肉出锅,排骨汤盛出来,红烧肉和蹄髈好了,蒸饺和煎饺也先后熟了。

谢晏盛一碗水饺,一碟蒸饺,两张贴在炖菜锅边的死面粑粑,两碗红烧肉,一盆排骨汤,一个红烧蹄髈,一份杀猪菜以及一盆米饭。

四张用饭的方几摆的满满的。

杨得意等人只能端着碗蹲在地上,亦或者窝在厨房用饭。

小霍去病不认识蹄髈,不曾吃过红烧肉,不知道先吃哪个。

谢晏把他的米饭拨掉一半放卫青碗中,给他舀两勺红烧肉汤和两块红烧肉,又用小碗盛半碗排骨汤,用小碟子盛一个煎饺一个蒸饺,一小块蹄髈肉。

小孩不好意思又高兴,不知如何是好,用小脑袋顶着谢晏,娇娇地说:“谢谢晏兄。”

刘彻见状也舀几勺肉汤夹几块肉。

韩嫣去厨房拿几个小碗小碟,分食排骨汤、蹄髈和蒸饺以及水饺。

谢晏把红烧肉捣碎,韩嫣跟他学。

猪肉没有一丝腥臭味,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竟然同烤羊腿有一比。

一斤羊肉可以买五斤瘦猪肉。

韩嫣暗暗感叹,日后市场上的猪肉都是这个味,谁还争抢羊肉。

刘彻喜欢莲藕排骨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不够。

卫青在刘彻眼皮子底下还是有点放不开手脚。

谢晏发现他只夹面前的肉,就转向刘彻,见他不爱吃蹄髈,给卫青夹一大块肉和皮。

小霍去病抬头。

谢晏指着他的碗:“吃完我也给你夹。”

肉吃完,汤喝光,小不点恨自己肚子太小,一边打嗝一边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肉。

刘彻拍拍他圆鼓鼓的肚子。

小孩难受,哼唧一声,朝谢晏倒去。

谢晏抬手扶着他:“你吃饱了我还没吃饱。困就回屋睡会儿。不要跟饿了八年似的。晚上还做。”

小孩拿起谢晏的手帕擦擦嘴就去他屋里睡觉。

韩嫣被谢晏挤兑过几次,终于学会好好说话:“这头猪是乡民送你的两头之一?”

谢晏点头。

韩嫣:“猪肉这么香和种猪无关,是因为喂养方法不同?”

“骟过。乡民也懂。担心猪会死掉,久而久之,没人再这样做。”谢晏想想乡民喂的什么,“喂的食物也大不相同。乡间百姓喂野草野菜豆秸麦秸。我喂果子菜叶。所以猪肉更香更嫩。”

刘彻听出韩嫣弦外之音:“不必令乡野百姓骟猪。此事顺其自然。朕教他们怎么做,不如事教他们。”

谢晏点头:“看到别人阉割后的猪卖高价,百姓自会争相效仿。”

刘彻挺意外谢晏同他的想法一样:“你会给牲畜治病,会养猪种菜,还敢把汲黯气晕过去,为何就是不爱读书习武?”

卫青险些咬到舌头:“——谁气晕过去?”

“没有的事。”谢晏又给他夹一块肉,“多吃点。天热不能过夜。”

卫青看向刘彻。

刘彻把谢晏在茶馆干的事叙述一遍。

卫青瞪大眼睛:“——你泼东方朔一脸茶水?汲黯晕过去,你又泼他一脸?谢晏,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

谢晏朝皇帝看去:“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本该是我狗仗人势,结果倒反天罡,此事陛下怎么看?”

第24章 谢晏杀猪

刘彻身为帝王,不好意思幸灾乐祸的过于明显,就在心里暗笑,东方朔!汲黯!你二人也有今日!

此刻谢晏的样子,又令刘彻有些无语:“你告状的样子反倒有点像个狗官。”

[我是狗官,你是狗皇帝!]

谢晏翻个白眼。

韩嫣只当没看见。

——此时谢晏气不顺,他敢开口,矛头一准指向他。

刘彻只当没听见:“还剩多少猪肉?”

谢晏:“两个猪腿,几十斤排骨。五花肉还剩许多,原先微臣打算熬油,留着以后慢慢用。”

刘彻沉吟片刻:“给朕一半排骨和一条猪腿。待会儿你把排骨和猪腿分开,分——四份!”

[太皇太后、王太后、皇后以及卫夫人吗?]

谢晏想到椒房殿就皱眉。

刘彻瞥他一眼:“太皇太后、太后、子夫和朕,一人一份。亦或者晚上多做点,朕——”

“喏!”

谢晏不想晚上继续伺候。

刘彻气笑了:“你当朕是毒蛇猛兽?”

谢晏装没听见,夹一块红烧肉,看到卫青碗里只有米饭,转手放他碗中:“多吃肉,少吃饭!”

刘彻:“他再长下去就赶超朕了。”

“陛下高大威猛又不在身高。”这个时候谢晏不介意恭维几句,“陛下身高五尺也是天下之主!”

刘彻听着他言不由衷的称赞,无奈地摇摇头:“少说两句,多吃两块!”

饭后,谢晏把猪肉堆到一处。

十斤排骨十斤猪腿肉和五斤五花肉是一份。

盖因大汉一斤是后世半斤。

四份分装后,谢晏用干净的麻布盖上。

刘彻一行拉着肉回建章寝宫。

小不点睡着了,刘彻抱着他坐在车中,春望驾车,韩嫣和卫青骑马。

谒者驾驴车拉着肉跟在后面。

抵达寝宫,刘彻令太皇太后的那份肉分两份,五斤五花肉和五斤排骨归东宫,余下五斤排骨和十斤猪腿肉给椒房殿送去。

王太后的五花肉分给卫子夫,他的那份留在寝宫。

卫青:“陛下——”

刘彻抬抬手制止他说下去:“太后用不了那么多。谢晏方才说过,五花肉可以熬油,令厨房熬出猪油给扬儿做菜。”

韩嫣附和:“谢晏的这个猪油没有腥味,小公主一定可以多吃半碗饭。”

卫青把劝说的话咽回去。

刘彻看向春望:“你送过去。椒房殿若是不要,送去东宫。”

“喏!”

皇后必然会问猪肉哪来的。

春望抵达椒房殿,果然如此。

皇后一脸嫌弃地令春望拿走,一点也不给皇帝面子。

不是因为谢晏帮助过卫青。

是因为那件事!

皇后不同卫子夫打照面,卫子夫自然不会上赶着解释。刘彻起初毫不知情,后来听到一点风言风语,他又不在意,也就没有想过告诉皇后。

馆陶大长公主和皇后都认为确有其事。

以至于皇后想到“谢晏”二字就觉得膈应。

春望到东宫见着太皇太后,便说陛下令人在园林里试养两头猪,今日杀一头,味道极好,请太皇太后尝尝鲜。

不谈朝政,窦太后是个慈祥的祖母,刘彻是个孝顺的孙儿。

太皇太后笑着令人收下,又问皇后有没有。春望说皇后大抵吃不惯猪肉,他自作主张,同太皇太后的那份放到一起。

窦太后过过多年苦日子,她少时从上到下都不富裕。窦太后不嫌弃猪肉,也可以理解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后吃不惯。

窦太后也没有生气,依然笑着说:“那就给哀家吧。”

随后叫厨子晚上做猪肉。

春望领了赏钱,回建章复命。

刘彻听到皇后不屑,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卫子夫很上心。

春望的那番话糊弄糊弄太皇太后还行。卫子夫不信皇帝养猪,他只有可能养虎。是以卫子夫听到猪肉就想到谢晏。

卫子夫问猪肉来自何处。春望回答狗舍。卫子夫就在想谢晏敢送到宫里,想必猪肉极好

盖因每次霍去病在建章住上一段时日,小脸粉嘟嘟红扑扑。到家住几日,小脸泛黄。卫青又同她提过,霍去病早晚在狗舍用饭,只有晌午在陛下寝宫,卫子夫就认定谢晏很会吃喝。

春望走后,卫子夫便令厨下把猪腿肉用盐腌起来,再放到水井中,明日不会变味。五花肉的瘦肉做菜,肥肉熬油,排骨炖汤。

御厨们时常用肥猪肉熬油,因此打眼一看,再一闻,不怪陛下令春望亲自送过来。

用葱姜提味的猪油雪白喷香,以至于御厨连油渣都不舍得丢弃。

晚上便用油渣炒青菜。

炒菜的铁锅出自建章铁器坊。

小公主可以吃饭菜了,果然晚上多用半碗饭。

排骨汤碗放下,小孩撑得要抱抱。

御厨平日里也是变着法的给小公主做美食。可是鱼肉和羊肉总有点腥味。腥味极淡且浓香不柴不硬的肉,小公主还是第一次用。

小孩窝在卫子夫怀里说和大鸡腿烤鸭腿一样好吃。

卫子夫心说,难怪去病不爱回家。

这个时候小霍去病也吃撑了。

谢晏拉着他绕着狗窝遛狗。

五味楼晌午的生意也是极好。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陈掌和他弟拉着猪肉从后门进院,食客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就问是什么肉。陈掌回答极品猪肉,同羊肉一个价。

荷包鼓鼓的食客抬手要两份。

陈掌把做法交给特意请的厨子,厨子做几份红烧肉和回锅肉。陈掌令伙计端过去,食客尝一口红烧肉就说“值”!

半头猪一个晌午卖的一干二净。

五味楼再次名声大噪。

翌日,食客上门询问还有没有红烧肉。掌柜的回答没了。因为那猪骟过,还是水果蔬菜麦麸养大的,不常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日就有人四处打听如何给小猪阉割。

谢晏小小年纪给猪阉割,下手快准狠,以至于他在京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三日就有人打听到谢晏。

前两年寻常百姓同建章卫招呼一声,便可自由出入建章园林。

自从卫青被绑,险些丢掉性命,园林就多了草木栅栏,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若是乡民寻找谢晏,建章卫也不会直接把人带进去,而是令干杂活的啬夫先去狗窝询问。

现下找到建章园林的几位乡民,谢晏全然不识,建章卫就把人挡在门外。

乡民说他们请谢晏阉割小猪。建章卫就叫他们找擅长此事的兽医。

城中都没有几家像模像样的医馆,哪有什么兽医。

几人也不敢硬闯,只能回去打听此事。

又过两日,打听到谢晏的小猪是个乡亲送的。

几人便去这位乡亲家中。

小猪的主人亲眼见过谢晏骟猪,他也敢下手,也看到谢晏用草木灰,可是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因此同几人立字据,生死不论。

不冷不热的秋季,小猪胃口极好。阉割后虽然有些蔫吧,也没少吃糠咽菜。

吃得饱身体好,小猪一日好过一日,那几位乡民很是兴奋,逢人便说“成了”!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半个月,京郊就多了上百头阉割后的小猪。

也有死的,但跟往年比起来,不足为道。

乡民因此事而兴奋。有人却因为进不去建章园林,见不到谢晏,急得恨不得拆了木栅栏。

建章卫见其长得一副奸佞样儿,怀疑他想找谢晏报仇。

谢晏那张嘴,他日横尸街头,他们都不意外。

不过谢晏在园林之中,就是他们的同僚。不看在陛下的面上,看在烤鸭的份上,也不能放此人进去。

因此防此人像防贼。

有一回都钻进去了,此人又被建章卫扔出去。

也是此人时运不济。

往年谢晏十天半月出去一趟,不是买菜就是买肉。

九月初杀猪熬油,足够用到腊月。建章园林内一直在修建,多了藕塘,谢晏又种许多菜,同刘彻前往秦岭几次,卫青等人比骑术,他蹲在安全地带挖草药,结果便是他什么也不缺。

寒冬腊月,那人没有斗篷,不得不回到他租住的小窝避寒。

那人离去的第三日,谢晏和李三驾着驴车出来,准备腊八节的食材。

谢晏不管杨得意等人准备什么,他该怎么过怎么过。

腊八清晨,谢晏被早起的公鸡吵醒,起来把昨晚泡的杂粮洗净上锅,便坐在草棚下,一手添柴煮粥,一手拿着医书。

再过半个时辰,卫青会起床“陪”他习武。

谢晏可不想被他练的半死不活,还拿着书死记硬背。

果不其然。

腊八节,卫青都不放过他。

谢晏刚把书送屋里,隔壁房门打开,卫青拉着外甥出来。他和小孩洗漱后,给小孩一卷书,他拽着谢晏上马。

谢晏仍然做不到飞身上马,好在不用吭哧吭哧跟翻山越岭似的。

坐在马背上,谢晏长吁短叹:“我真后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今日天气极好,东边朝霞如织锦般缓缓铺开。

卫青笑着说:“一天之计在于晨。走吧。比谁先到河边。”

西南方几十丈就有渭河分支。卫青说的显然不是分支,而是更远的渭河。

杨得意从室内出来,俩人已经不见踪迹,树下只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不点。杨得意骂一句“心大”,就抱着小不点回屋。

小霍去病摇头。

杨得意诧异:“不冷啊?”

小孩望着布满天空的朝霞:“好看。”

杨得意把他放木墩上,又拉个木墩在他身边坐下:“你读给我听听,看我知道不知道。”

小孩把竹简放腿上摊开。

杨得意又没有上过私学,认识几个字,也是谢经、司马相如等同乡教的。对于小霍去病看得文章,他是一知半解,就问小孩知道不知道什么意思。

小孩记性好,窦婴教的耐心,因此这几个月学的他还没忘。小孩奶声奶气讲一遍,杨得意就夸他聪慧,快赶上谢晏了。

过几年能赶超皇帝。

当着皇帝的面,杨得意可不敢这样讲。

这不是皇帝不在吗。

小孩被夸的小脸微红。

杨得意不由得想起小孩第一次来狗舍,只要不跟着谢晏和卫青,他就是个小哑巴。

也不知道卫家人怎么教的。

好在谢晏嘴巴不饶人,李三等人话不少,韩嫣风趣,陛下豁达豪爽,小孩因为近朱者赤,越来越有小孩样。

照此下去,过几年必然人憎狗厌。

谢晏本该人憎狗厌的年龄死气沉沉,且真死过一次,是以杨得意宁愿看着孩子上房揭瓦下河抓鱼,今日捅鸟窝,明日戳蜂窝。

过了两炷香,杨得意拉着小孩回屋,理由是他晏兄煮的粥可以吃了。

杨得意打开锅盖便看到颜如红豆的浓粥。

杨头递来勺子,杨得意给小孩盛半碗:“先吃点垫垫。待会儿做菜。”

李三擦擦手走近:“还有莲子?”

杨得意点头。

皇帝的莲池有两种,一种藕莲,一种莲子更好。莲子丰收那日,谢晏把霍去病接过来,一大一小,帮人挑莲子。

品相好的归皇家,挑剩下的他拿走一半。

当着卫夫人亲外甥的面,人家也不敢拒绝。

小霍去病被他晏兄利用也很开心,盖因不用窝在屋里读书。

杨得意挑出半勺莲子放到小孩碗中。

莲心早已去除,莲子软糯不苦,小孩仰头道谢。

小不点无比乖巧的样子,跟在谢晏和卫青面前判若两人。

杨头等人用鸡蛋做几十张饼,拿出萝卜干,又用小葱炒鸭蛋。鸭蛋出锅,满头大汗的谢晏和卫青回来。

杨得意叫二人洗手,去堂屋用饭。

卫青掰半张饼,刷点酱,夹几块萝卜干和鸡蛋,卷起来塞外甥手中。

小孩吃饱,卫青和他去离宫。

如此过了十几日,陈掌来接霍去病回家。

谢晏奇怪:“你大舅哥呢?”

陈掌把他拉来的鱼肉羊肉递给迎上来的杨头几人,边收拾驴车边说:“一入冬就病了。大姐还想着给他说亲。我看——”摇了摇头,不敢说修身养性也活不到三十岁。

此话若是传到卫子夫耳朵里,轻则他被卫子夫训一顿,被卫青打一顿,重则可能皇帝亲自出手。

“合该修身养性。”谢晏好奇地问,“如今病了,你大姐还叫他成家?”

陈掌虽为功勋之后,可是长辈犯了事,家境潦倒,徒有其名。他能攀上卫家,称得上祖宗显灵。

形势比人强,陈掌算是半个赘婿。对卫家的事他不敢指手画脚。

陈掌:“大姐说问问大姐夫。”

卫青的大姐夫是刘彻幼时好友兼发小公孙贺。

公孙贺为官多年,卫家人和陈掌都认为他见多识广,遇到什么事都爱征求他的意见。

谢晏对公孙贺这人了解不多,只是远远见过几次,还是跟着刘彻去秦岭的时候:“问他不如问陛下。”

陈掌:“这点小事叨唠陛下?”

“公主大舅的事是小事?”谢晏反问。

陈掌恍然大悟:“多谢小谢先生提醒。”

小霍去病抿嘴笑了。

陈掌抱起他,用从家里带来的斗篷给小孩包好。

小孩冲谢晏眨眨眼。

谢晏:“回到家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就少吃点。不可以不吃饭。过了年晏兄给你补回来。”

此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陈掌定会动怒。

陈掌笑着说:“我们特意跟厨子学几日,不会很难吃。”

谢晏点点头想说什么:“等一下!”

卫青、刘彻和谢晏本人,一个比一个健康,用不着虎骨酒和枸杞酒。

杨得意等人也没到不惑之年,也无需特意进补,导致谢晏把他先前做的酒忘得一干二净。

谢晏一手抱一坛。

陈掌赶忙接过去,很是不好意思:“这次又是什么啊?小谢先生,您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谢晏指着红布条:“这个是虎骨酒。老人家用得着。这个是枸杞酒,给你大舅哥。”

陈掌先道谢,后放车里。

谢晏看着车走远,转向杨得意:“要不要开一坛枸杞酒尝尝?”

“想看我出糗?没良心的小混蛋!”杨得意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翌日上午,卫少儿领着霍去病进宫。

卫子夫上次见到小孩还是中秋月圆那日。

几个月不见,小孩看起来高了。

卫子夫把他拉到怀里,捏捏小脸,嫩嫩的,可见早晚洗脸用面脂,“是不是舅舅给你洗脸?”

小不点点点头就龇牙:“小姨,你看我牙白不?晏兄叫我和舅舅刷牙。舅舅的牙和我一样白。”

卫子夫笑着点点头,捧着他的小脸:“真好看!”

卫少儿来到她身边:“那个小谢先生,不愧是世家大族子弟。夏天我见过一回,穿着短衣草鞋,乍一看跟野小子一样。再一看,腰板笔直,进退有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着绸缎。看起来散漫,又样样都讲究。”看向霍去病,“不洗手不许他用饭。还不准他喝井水。去病认识他两年多,只病过一回,还没怎么遭罪就好了。”

小霍去病靠在姨母怀中,戳戳她腰间的玉佩:“晏兄最好。”

刘彻大步进来:“朕不好?”

卫子夫拉着小孩起身,卫少儿赶忙转过身去行礼。

刘彻抬抬手,到卫子夫身边,低头朝小孩脸上拧一下:“你晏兄吃的用的都是朕的。”

小孩扭头给他个后脑勺。

刘彻示意卫子夫坐下,他也随后坐下,拉过小孩:“听说你大舅想成亲?”

卫少儿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此事。

听闻此话,卫少儿看向卫子夫,陛下怎么知道的。

卫子夫还不知道这事:“陛下,什么时候的事?”

刘彻诧异:“你不知道?”

卫少儿回答:“启禀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刘彻对卫少儿没什么耐心:“长话短说。”

“陈掌认为大兄应当修身养性。阿姊认为大兄应当有后,给卫家留下长孙。大兄耳根子软,今日觉得陈掌言之有理,明日又认为阿姊说的极是。”

卫少儿接着就说明来意,请陛下做主。

卫子夫看向刘彻:“陛下从何处得知?”

刘彻哼一声:“公孙贺!自作聪明!他嘴上关心你大兄的婚事,实则想叫朕给你大兄指婚,最好是个世家女。他也不想想,世家女到你们家,老老小小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刘彻把霍去病抱到腿上:“往日见他机敏。没想到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卫少儿以前觉得公孙贺挺好。

近日因为卫长君的事接触多了,又有个身为世家子弟,但没有一丝傲气的谢晏衬托,卫少儿就觉得公孙贺虚有其表,不过如此。

卫少儿和陈掌对他的敬重淡去许多。

“陛下兴许还不知道。”卫少儿趁机说,“小谢先生送大兄一坛枸杞酒,正是叫大兄趁着冬日,调养身体。”

冬令进补,春天打虎!

刘彻想到这一句,颔首:“谢晏此人懒惰归懒惰,时而满嘴荒唐,但他很有分寸,人命关天,军国大事,他从不胡言乱语。他看过几本医书,听你大姐和公孙贺的,不妨听他的。”

卫少儿心里有了主意,又坐一会儿,就带着霍去病离开。

霍去病来的路上看到街上热闹,卫少儿答应回头就陪他上街,小孩惦记着此事。

母子二人走后,刘彻转向卫子夫,目光停在她平坦的腹部。

卫子夫被看得羞愧:“陛下,是妾身无用。”

刘彻揉揉额角,心想说,哪是你无用,是朕命该如此!

不好意思坦白,刘彻宽慰,他们二人又不是很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会有的。

就在这时,长公主醒来。

以往都是刘彻的亲姊妹才有资格被封为长公主。

刘彻疼爱唯一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是长公主,食邑当利盛产食盐,是大汉最富庶的地之一。

莫说小公主的几个姑母,馆陶大长公主也忍不住羡慕。

刘彻领着女儿在殿外玩一会儿才回寝宫。

朝中事务不多,刘彻闲着无事就在宫里待不住,带着禁卫去建章。

卫青等人还在建章,刘彻使人叫上他们,又去狗舍找几只猎犬,把人分两拨比赛!

刘彻发现少了谢晏就叫卫青去找他。

卫青上前道:“阿晏一早就进城了。”

刘彻:“做什么?”

卫青对刘彻知无不言:“今年他用芥菜腌了几缸酸菜,说是用来煮鱼。可是冰天雪地哪里有鱼,微臣叫他烤鸭,他非要吃鱼,去城里买趁手的渔具。”

刘彻没好气道:“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他那张嘴!”

无奈地摇摇头,令众人随他南下。

近日才提上来的禁卫凑到公孙敖身边,低声问:“这谢晏跟陛下,是那个,你知道吧?”

公孙敖白了他一眼,真不怕死!

陛下搁前面呢。

“不是?”禁卫追上去,压低嗓子,“他不就是个兽医,会做几道菜,要是没那什么,他怎敢当众羞辱汲黯?”

公孙敖怀疑他替汲黯打抱不平,便停下:“汲黯敢在朝会上当众嘲讽陛下,谢晏为何不敢嘲讽汲黯?汲黯比陛下高贵?”

禁卫哑口无言。

“话虽如此,可他是汲黯,先帝身边的人,朝廷老臣。”禁卫不敢对老臣出言不逊。

公孙敖也不敢顶撞汲黯,因此心里很是佩服谢晏:“你敢指责陛下吗?你不敢,汲黯敢。你不敢指责汲黯,谢晏敢。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禁卫被说服了。

谢晏揉揉发烫的耳朵,感觉今日不太对劲,他从神棍手中买到想要的东西就立刻回建章。

听说他进城的人紧赶慢赶出来寻他,还是慢了一步。

几日后的傍晚时分,刘彻从书房里出来,嘭地一声,吓得他往后踉跄。

春望慌忙扶着他:“陛下小心!”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腿肚子抽筋。

韩嫣从偏殿出来:“陛下,出——”

“嘭!嘭!”两声吓得韩嫣差点咬到舌头。

刘彻站稳,左右看去,怒问:“哪个术士的丹炉炸了?”

第25章 火球炸鱼

小霍去病张大嘴巴哇呼一声,拽住谢晏的手臂又蹦又跳,头发丝都兴奋地站起来。

谢晏被他拽的东倒西歪:“这么高兴啊?”

“好多好多鱼!”小孩指着不断往冰面上翻涌的大鱼,跟见着天下奇景似的。

谢晏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晏兄抓鱼都这么强,是不是举世无双?”

小孩使劲点头。

杨得意看不下去:“他就是骗你不懂。方才在水面上炸响的不是别的,每个术士都经历过。你晏兄只是把术士的丹炉换成麻皮,用沥清糊严实,留个引火线,他用火箭点着,就有了刚刚那一幕。”说到此,他又想数落谢晏,“仲卿教你射箭,你不用来打猎,反而用来引火,你还得意上了?”

谢晏:“说得简单,怎么不见你做几个火球出来?我还说烤鸭简单呢。下午烤鸭,你来?”

杨得意憋得有口难言。

小不点捂嘴笑。

杨得意横他一眼:“笑什么笑?过来捡鱼!”

冰封了几个月的大鱼纷纷往外跑,杨头等人趁机用渔网捕捞,为了节省时间,直接甩到岸边。以至于杨得意絮叨这一会儿,岸边已有十几条三斤以上的鲤鱼。

二里外,刘彻在寝殿院中等着建章卫查探,究竟是谁的丹炉炸了。

建章园林中有十几名术士。

有的术士懂风水——皇帝早在四年前就开始修整上林苑,所以需要懂风水的术士查探地形。

也有制药的术士。不是李少君所呈的长生不老之药,而是治病的药丸。

李少君被谢晏拆穿后,刘彻没有因此因噎废食。

那些术士的境遇还跟以前一样。

是以刘彻听到炸声的第一反应是丹炉炸了。

因为以前炸过,术士的住处离谢晏和刘彻都很远,在狗舍西南方。

过了两炷香,建章卫下马禀报:“陛下,不是术士那边。是不是百姓做饭把炉子炸了?”

刘彻头疼,他身边怎么这么多无脑之辈。

百姓是做全村用的饭吗,炉子炸了响彻几里路。

卫青和公孙敖等人急匆匆赶来。

刘彻下意识问:“又出什么事了?”

卫青愣了一瞬,疑惑不解:“不是陛下这里?”

刘彻闻言很是欣慰:“不是——”看到卫青,福至心灵,怒骂:“定是谢小鬼!随朕前往狗舍!”

刘彻一行着急忙慌到狗舍,不巧碰到李三等人抬着鱼回来。

小霍去病围着鱼筐转圈。

谢晏不禁说:“陛下来的真巧!”

刘彻没好气道:“朕闻着味儿来的!”

谢晏心里的吐槽被生生憋回去:“——陛下听见了?”

刘彻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你,为了口吃的,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卫青、公孙敖等人听糊涂了。

韩嫣指着谢晏看向皇帝:“方才那几声响是他搞出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刘彻不待谢晏腹诽,“是不是术士炼丹炸了丹炉给你的启发,你找术士要来炸丹炉的方子,按方抓药把鱼炸出来?”

谢晏诧异。

[竟然八九不离十!]

[该说不说,汉武帝不愧是汉武帝!]

刘彻此刻没有一丝被称赞的窃喜:“即刻把方子给朕写出来。从今往后,不许再用!”

卫青后知后觉:“阿晏,你用丹方炸鱼?!”

谢晏点头:“陛下,您该庆幸微臣试验成功。您想想,要不是微臣炸鱼,他日术士呈上丹药,您吃下去再炸——”

“闭嘴!”刘彻眼前浮现出一片血肉,顿时感觉隔夜饭要出来。

小霍去病紧紧抓住谢晏的手,神色有些不安。

不明白他晏兄何错之有。

谢晏抱起他:“大宝不怕,陛下和我说笑呢。”

刘彻冲小不点拍拍手:“去病,过来,离这个疯子远点。”

小不点抱住谢晏的脖子。

谢晏冲刘彻眨眨眼。

刘彻呼吸一滞,就想进院。转身注意到三筐鱼,他走上前去。杨得意立刻示意众人把鱼筐放下。

渭水通黄河,渭河两岸百姓时常可以钓到黄河鲤鱼。

谢晏此次运气不错,捡到几条大鲤鱼。

刘彻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春望,送去宫中。这两条送到膳房,朕晚上用。”

谢晏抬手把小霍去病塞给他舅,朝皇帝走去。

刘彻:“此地是不是朕的?河里的鱼是不是朕的?朕挑几条有何不妥?”

谢晏有口难言。

[撑死你得了!]

刘彻嗤笑:“朕晌午在此用饭。你可以去准备了。”

谢晏气哼哼进屋。

小不点看向他舅:“晏兄生气了?陛下气的吗?”

刘彻摸摸小孩的毡帽:“朕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故意惹他生气。分明是你晏兄气量狭窄。”

小孩抬手拨开他的手臂。

胡说八道!

不要碰小爷!

刘彻不以为意地笑笑:“外面冷,先进去。”注意到公孙敖等建章卫,令他们回去。

杨得意很会来事,分给公孙敖等人一筐鱼。

刘彻到院中就嫌宿舍拥挤。

可是犬台宫还在修建,拥挤也只能凑合住。

好在杨得意机灵,他和李三等人有的去厨房,有的去狗窝,正堂只有卫青、韩嫣、春望和小不点伴驾。人少显得正房还算宽敞。

约莫过了一炷香,谢晏从卧室出来,冷着脸递给刘彻一卷书。

得了便宜,刘彻也没卖乖,担心把小鬼人惹恼了,日后见着他就躲。

刘彻接过竹简认真翻看。

看到最后,可以在火球中放铁渣和毒药,炸不死敌人也可以毒死敌人。刘彻“啪”一声把竹简合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谢晏。

谢晏被他看的发毛。

[狗皇帝又想做什么?]

[不是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吧?]

[据传汉武帝生性多疑,不是没有可能。]

[我该怎么办?]

刘彻瞬时担心听到让他心梗的内容,匆忙开口:“谢晏啊谢晏,你算是叫朕认识到何为无毒不丈夫!”

谢晏松了一口气。

[你才毒!]

刘彻:“难怪敢放火烧了谢家老宅。”

卫青朝谢晏看去,陛下此话何意。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

[狗皇帝怎么知道?]

[那晚明明连狗都睡着了。]

[不对,狗皇帝敢隔三差五来此用饭,定是叫人查过他。]

[他应该没证据!]

刘彻这一刻确定那把火是谢晏放的!

这小鬼,够狠!

谢晏无奈地说:“怎么陛下说什么你都信啊?谢家老宅在蜀郡,我人在长安,我会飞天遁地不成?”

卫青无意识地点点头,言之有理。

刘彻不禁扶额。

韩嫣想笑。

春望没眼看,他怎么什么都信。

刘彻睨着谢晏:“朕说是这几年了吗?朕说以前。”

谢晏理直气壮地说:“谢家老宅属于谢氏嫡系,微臣乃谢氏旁支,进不去老宅。再说了,即便进得去,微臣小小年纪怎么放火?没等点着,微臣就会被发现。”

三更天,人困乏,从室内点着,大火着起来熏醒睡梦中的人,打水救火也晚了。

刘彻:“是不是你干的,天知地知你知!”

谢晏笑着说:“微臣该庆幸天地不言吗?”

“夸你了吗?还笑?!”刘彻瞪他一眼,转手把竹简递给韩嫣。

卫青听糊涂了:“阿晏,真是你啊?”

谢晏:“我家的老房子离本家不远。大火无情,一旦烧起来,殃及我家,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有那么傻吗?”

卫青摇了摇头。

韩嫣见状感到心累。

刘彻揉揉额角,他怎么不想想,谢晏家一处宅子,同谢氏本家十几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哪是什么自损八百。

分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十!

以小博大,他赢麻了!

刘彻无奈地摇摇头:“谢晏,是不是该准备午饭了?”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活该野史给你赐名‘彘’]

[后世管你叫野猪!]

谢晏神色淡定地转身,又不禁腹诽。

[起名的人也是不长脑子,儿子的乳名和娘的名同音,怎么想的!]

谢晏微微摇头,朝厨房走去。

刘彻只想笑,他那张嘴啊,真是谁都不放过。

不,也有例外。

刘彻朝卫青看去,卫青凝眉深思,显然还在琢磨谢晏干的事。

以己度人,他是谢晏,也不好意思腹诽卫青,没有任何成就感。

刘彻:“还想呢?是他干的。深究起来不怪谢晏。”

卫青朝他看去。

刘彻:“族人眼馋他的家产,本家装聋作哑,任由族人作践他,那小子气性大,气得跳河。再后来乡亲给谢经写信,谢经回到蜀郡为谢晏撑腰,谢晏才敢这么做。”

卫青:“要是烧到人呢?”

刘彻:“此人命中该有一劫,怪不得旁人,只怪他命不好。”

韩嫣和春望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卫青惊得微微张口。

刘彻好笑:“怎么又信?若是人人都是他,凭你父亲和兄弟对你干的那些事,还不趁着他们熟睡把人杀了,再一把火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卫青被刘彻前后的态度搞糊涂了。

刘彻:“谢晏的做法朕不提倡。在他被逼跳河的情况下,朕也没有资格怪他报复回去。即便朕有心降罪于他,也拿不出证据。所以只能在这里说几句。”

春望:“就算有证据,经过水火双重洗礼也没了。”

韩嫣:“所以陛下提起此事,谢晏无所畏惧。”

小霍去病似懂非懂:“晏兄做错事了?”

刘彻朝小孩招手。

小不点过去。

刘彻:“错不错也只是朕一句话。他好好做饭,朕饶他一次。”

小不点盯着刘彻:“你威胁晏兄啊?”

刘彻乐了:“还知道威胁?不错!”

小不点被他笑糊涂了,犹豫片刻,转身朝外跑:“晏兄!”

谢晏:“在厨房。”

卫青试探地问:“陛下真不怪谢晏?”

春望:“陛下怪他,还会在这里坐着吗?膳房的厨子又不是不会做鱼。那鱼肉切的,薄如蝉翼。谢晏再练十年八年也赶不上。”

刘彻正色道:“仲卿,是不是没想到谢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阴狠一面?仲卿,你记住,可以有妇人之仁。但仁义不可乱用。”

卫青微微摇头:“微臣知道人无完人。没有在心里责怪阿晏。”

大将军不该有妇人之仁!

刘彻闻言放心下来:“担心朕秋后算账?朕是那样的人吗?朕身为帝王要算账何必等秋后?”

“微臣替——”

刘彻起身:“你是你,那小子是那小子。要谢也是他亲自道谢。你谢算怎么回事?隔靴搔痒呢。”说完便走去。

卫青安心跟上。

刘彻前往犬台宫,看看进度如何。

此时工地上没人。

一来天寒地冻无法砌墙,二来还没到正月十五,工匠们忙着走亲访友。

刘彻转一圈回来,闻到酸香味。

酸味开胃,香味诱人,锦衣玉食的帝王也不禁口齿生津。

春望有句话没说错,谢晏刀工不行。

谢晏有一同僚刀工尚可,便叫他分解鱼肉。

鱼头鱼骨煮汤,再用纱布把鱼头鱼骨过滤出来,鱼汤煮酸芥菜酸萝卜,最后放入切成片的鱼肉。

人多做两锅,谢晏依然担心不够用,又在院中草棚下炖一锅杂鱼,红烧一锅鲤鱼。

杂鱼锅边贴饼子,红烧鱼上盖“被子”,又用厨房小铁锅煮一锅小米麦仁粥。

杂鱼、红烧鱼、酸菜鱼和小米麦仁粥都用盆盛放。

谢晏给他和刘彻几人准备两个小碗,一碗放酸菜鱼,一碗盛粥,又用小碟盛几张饼子。

三盆菜对皇帝而言称得上俭朴。

好在谢晏摊上的皇帝是刘彻。

前些日子上山打猎,晌午用饭的时候,刘彻就找个木墩坐下吃烤肉,喝的水还是山中泉水,没有一点帝王的排场。

同那日相比,今日丰盛多了。

刘彻看到谢晏给小不点盛半勺鱼汤,他也先盛半勺。

煮至乳白色的鱼汤香而不腥,微微的酸味同刘彻料想的一样瞬间把食欲打开。

红烧鱼炖久了,鱼皮的胶质炖出来,嫩白的鱼肉宛如蒜瓣,淡淡的酱香很好地掩盖了土腥味,令刘彻很是意外。

酱烧鱼看起来和刘彻以往用的一样。

可他以前用的鱼肉很散。

刘彻朝谢晏抬抬下巴:“这鱼怎么做的?”

谢晏:“做之前用盐和葱姜腌一会。”

刘彻不懂做饭,不过以他对御厨的了解,御厨只有清蒸的时候才会用葱姜,“待会把做法写下来。”

谢晏已经懒得吐槽。

刘彻又盛半碗酸菜汤:“这个很好。”顿了顿,“应当同食谱一起给母后送去。”

韩嫣手中的勺子险些掉地上。

陛下越是孝顺,王太后越是敢办陛下身边的人,比如他。

韩嫣暗暗决定近日哪都不去,包括他城中的家。

谢晏注意到韩嫣一口汤喝许久,“韩大人,喝不惯?”

“不,不是!”韩嫣发现皇帝看过来,下意识挤出一丝笑,“往年冬日吃过咸菜就粥,没想到还可以煮鱼。”

谢晏:“就粥的咸菜是雪里蕻,这个芥菜。”

卫青真以为二人闲聊,问:“有何不同?”

谢晏:“乍一看差不多。好比狼和狗。”

卫青了然的点头。

谢晏给他夹两块红烧鱼——红烧鱼在刘彻面前,卫青不好意思伸手。

大汉贵族和皇家是分餐制。但狗舍没有这个条件,所以几人围坐。放在卫青面前的是杂鱼,他便一直用刺多肉少的杂鱼。

卫青下意识朝皇帝看去。

刘彻:“多吃点。”

卫青放心了。

小不点看到舅舅和他晏兄碗里都有红烧鱼,舔着嘴唇盯上红烧鱼。

谢晏给他挑一块鱼鳃肉。

小不点喜欢酱香味,吃下去还要。

谢晏:“有刺啊。”

“我会吃刺!”小孩不假思索地说。

谢晏:“你碗里的汤和鱼吃完,再把你的饼子吃完,我就给你夹红烧鱼。”

眼大肚小。

吃完喝完,他撑得打嗝。

谢晏给他夹一块红烧鱼,小不点吃了半炷香,一点点往嘴里塞,显然吃不下去。

谢晏吃饱,他终于吃完了,谢晏把他的碗筷收走,小不点明显松了一口气,跟劫后余生似的。

卫青看在眼里,心里琢磨,以后在家就这样收拾他。

转念一想,大外甥在家很少吃到撑,又觉得学会了也用不上。

刘彻向来用到八分饱。

今日他也吃不多了,因为酸汤开胃。

刘彻缓了片刻,拿到谢晏的食谱才起身离去。

谢晏其实写了两份。刘彻走后,卫青抱着外甥回屋睡午觉,谢晏把另一份给他。

卫青拒收。

谢晏不明白:“这是为何?”

卫青:“那家店姓陈是其一,其次每次都用你的食谱,陈家和厨子就懒得用脑。日后碰到你忙得不可开交,几个月没有新菜,他们有可能心生埋怨。”

“你担心升米恩斗米仇啊?”谢晏问。

卫青仔细想想,点点头。

谢晏:“若是御厨泄露出去,不就便宜了旁人吗?”

卫青琢磨片刻,“回头交给大兄。我们在家做这个菜。二姐若是回去看到了就叫大兄教她。不能再直接给食谱。来得容易,不知珍惜!”

谢晏心底很是震惊,卫青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这还是他平日里认识的卫仲卿吗。

谢晏:“是不是你二姐说过什么?”

卫青想想谢晏的性子,应当不会在意:“先前买你的猪肉,陈掌给你一块金饼,他弟回去就埋怨多了。二姐在家说过这事。五味楼有陈家一份,不是二姐和陈掌两人的。”

谢晏想起来了,当日陈掌拿出金饼,同他一起来的人神色变了,像是感到不可思议。

当日谢晏也被十两黄金惊了一下,以为对方同他一样。

如今看来是觉得半头猪不配啊。

“此事你看着办吧。”

谢晏先前整理废物空间才发现,里头不止书,还有他嫌俗气暴发户的金玉首饰。算上这辈子的财物,足够谢晏用两辈子。

何况谢晏又不是坐吃山空。

平日里卖只傻狗,叔父再给他点,加上他的俸禄,用不着废物空间里的财物,自然也不在意陈家的仨瓜俩枣。

卫青替他姐夫的弟弟感到羞愧。

谢晏拍拍卫青的肩:“你也睡会儿吧。一天忙到晚,身体哪吃得消。”说完就回屋睡午觉。

卫青这些日子心里只存了这一件事。如今说出来,他踏实了,沾到枕头就进入梦乡。

休沐日,卫青领着大外甥回到家中就把食谱给他大兄,叫他仔细收着。

卫长君早就对陈家掺和五味楼的生意感到不满。

听出卫青言外之意,卫长君学会食谱上的菜就把食谱藏他屋里。

卫少儿和陈掌已经搬出去,二人十天半月才回去一次。每次他们回来,卫长君都做年前学会的菜。

直到春暖花开,二人都不知道什么是“酸菜鱼”。

四月的一天,卫少儿带着儿子进宫,卫子夫感叹,宫里年前做的酸萝卜没了,吃不到酸菜鱼,喜欢酸味的小公主刘扬都不好好用饭。

卫少儿这才知道“酸菜鱼”。

回到卫家,卫少儿问大兄知道不知道酸菜鱼。卫长君一脸无辜地表示知道啊。仲卿和去病回来说过,他也做过。随后又明知故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卫少儿话赶话顺嘴问:“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卫长君诧异:“一道菜还特意告诉你?不是,你又想着放到五味楼卖啊?五味楼那么多菜还不够你忙的?”

刘彻赏陈掌一官半职,陈掌平日里没时间,五味楼便由卫少儿打理。

卫少儿很忙,卫长君此言一出,她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又说以后再有新菜告诉她。

卫长君直言:“再说吧。人家小谢先生是兽医,又不是御厨,怎么可能隔三差五来一个新菜。就算有新菜,也不可能回回都叫仲卿碰上。”

言之有理!

卫少儿无法反驳,就问他酸菜鱼怎么做。

卫长君说酸萝卜和酸菜都没了,今年做不成。

实则不放酸菜也可以。

三个妹妹有了归宿,卫青和霍去病平日里不在家,家中只有几个幼弟和老娘以及两个粗使奴仆,卫长君平日里事不多,用谢晏给的方子研究过别的吃法。

比如用鱼汤煮面。做不成酸菜鱼,他就不放酸菜,鱼汤煮鱼片,放点青菜野菜依然很美味。

卫长君不希望妹妹变得贪得无厌才这样敷衍。

兄妹俩忘了,小霍去病不小了。

小不点在家话不多。

可能同家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偏偏他记性好。

到了狗舍,小不点拉着谢晏嘀嘀咕咕,把他娘他舅说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他晏兄。

谢晏很是欣慰,抱住他:“不愧是我们家大宝!晏兄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晏兄要进城买衣服,你去不去啊?”

小不点使劲点头。

谢晏赶着驴车载着他。

然而到园林出口被人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