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题大做
司马相如很是困惑:“此话何意?这不是铁锅啊?”
谢晏:“是铁锅。”
司马相如一脸莫名其妙:“那我没说错。”
“所以,干卿何事?”此刻莫说是司马相如,就是王太后这番做派,他也敢直言。
脑袋掉下来不就碗大个疤!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这样的谢晏令司马相如始料不及,缓了片刻,仍然有些口吃:“我,我——铁可以铸成锅,这么大的事,不应当禀报陛下?”
谢晏不假颜色:“你的锅?”
“不是——”司马相如不禁转向皇帝,跟谁的锅有关吗?重点是铁锅!这小子是不是不明白铁可以铸成锅意味着什么啊。
以刘彻对谢晏的了解,此刻他已经到了怒火中烧的程度。
刘彻不理解,多大点事啊。
不过单凭可以从谢晏心里听到淮南王同武安侯勾勾搭搭这一点,刘彻也不希望谢晏打心底厌恶他。因此他不能帮司马相如。
刘彻明知故问:“长卿,究竟怎么回事?”
司马相如:“陛下,他——”
“先生,是你家的锅吗?”谢晏打断。
司马相如劝自己别跟个半大少年计较。
如此几次,司马相如叹气道:“不是我家的。但是这一点不重要,你明白不明白?”
“我不明白!也无需明白!我只是个会做饭的狗官!”谢晏毫不客气,“你私藏个美人,我到你家做客见到了,隔天带着友人上门,指着美人就说,兄弟,就是这人。你是何感想?”
什么跟什么?司马相如张张口:“小谢,这只是一口锅!”
谢晏:“我没瞎!既然你知道这是锅,我不信同你说起此事的人没有告诉你,这是我花一块金饼买的。无论请谁过来,你是不是应当事先知会我一声?”
司马相如也来了火气,没好气道:“陛下不是旁人!”
谢晏:“陛下有权去任何地方。陛下,您会带人直奔平阳侯府厨房吗?”
刘彻没有那么不懂礼数。
每次去平阳侯府,哪怕有他姐夫平阳侯陪同,刘彻也不会乱看。
司马相如听明白了,他不请自来,谢晏感到被冒犯。
半大少年,事真不少!
司马相如内心相当无语,“这次是我礼数不周。不过我还是要说,这等小事不值得你如此愤怒!”
谢晏冷笑。
刘彻感到不好,想叫司马相如出去,耳边传来阴阳怪气的语调,“同司马先生干的事比起来,是不值得较真。毕竟不是人人都敢在人家做客的时候勾搭人家女儿,还带人私奔!”
屋里屋外瞬时安静下来。
卫青赶忙捂住外甥的耳朵!
司马相如脸色爆红。
杨得意恨不得进来把谢晏的嘴给缝上,这小子怎么什么都说?前些天才跟他说过,注意分寸,注意分寸,又当他放屁?
谢经进去,杨得意眼疾手快按住他。
陛下乐意容忍谢晏,一是因为他年少机灵帮过卫青,二是他从未干过出格的事,三是他有一手好厨艺。
不等于陛下仁厚。
陛下可是一言不合就敢拿棋盘砸人的先帝的亲儿子!
没有叫他们进去,他们贸然掺和,可能会被陛下一脚踹出来。
刘彻替司马相如感到尴尬,又觉得怪好笑:“长卿,此事朕已知晓,出去吧。”
司马相如活了四十年,没有被人这么折辱过,哪能灰溜溜离开。
“陛下,您知道微臣为何请您来看这口锅?”司马相如问。
谢晏:“司马先生,请问您有什么资格在不经过主人家同意的情况下把陛下请来?”
司马相如怒道:“我说了这次是我礼数不周,你要如何?谢晏,容我提醒你,这里是陛下的狗舍!”
谢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依你之见,你家的财物陛下想取多少取多少?”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司马相如把这句话说出来,心里舒坦了。
谢晏意有所指:“不如你礼数周全!”
司马相如听出他弦外之音:“小子,我从未得罪过你!”
谢晏:“上次你同我叔父过来,我好吃好喝好伺候,你是怎么回报我?别说你把陛下请来没有一点私心!司马相如,你是当世才子,卓氏相中你,小妾奉承你,不等于所有人都要对你宽容忍让!”
“你你——胡说八道!”司马相如急赤白脸。
谢晏嗤笑一声:“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大丈夫!还不如我这个十来岁的黄口小儿!”
司马相如张口结舌,看起来像极了百口莫辩。
刘彻很是意外,竟然真敢纳妾。
卓文君岂不是人财两空。
刘彻:“长卿,先回去吧。”
司马相如:“陛下——”
刘彻:“谢晏没爹没娘没教养,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晏转向刘彻。
[说什么呢?]
[我有人生没人教,也知道不该用他人的物什邀功!]
刘彻装没听见,朝门外喊:“杨得意!”
杨得意进来把司马相如拽出去。
谢晏:“陛下——”
刘彻低声说:“适可而止!你再说两句,司马相如非得羞愧自杀!”
“他?”谢晏才不信他脸皮那么薄。
刘彻:“先别管他。说说这个铁锅怎么来的。”
谢晏心虚:“——微臣花钱买的!”
刘彻:“朕怎么听说是找建章的铁匠做的?”
[他娘的软饭男!]
[怎么什么都往外秃噜?]
刘彻心底好笑:“无话可说?”
谢晏:“您买一副药会问药铺在何处采摘吗?您不会问,微臣也不会多此一举。铁匠有锅,微臣出钱,此事就是这样。”
铁匠确实没有敢用皇家铁料。
只是打铁锅的工具来自兵器坊。
此事可大可小。
刘彻要是不追究,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歪理!”来此不是问罪,而是先尝尝铁锅做的饭,再去作坊令铁匠用铸锅技艺打造兵器,“怎么突然想到打铁锅?”
谢晏:“鏊子做菜不方便。微臣觉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看来你近日有读书。”
刘彻同卫青一样无法理解机会摆在谢晏眼前,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不思进取。
此刻刘彻欣慰:“再做两个菜,朕晌午在此用饭。”
谢晏忍不住皱眉。
刘彻到厨房外:“春望,申时过来接朕。”发现司马相如在院中,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把司马相如请出去。
杨得意送他到门外。
谢经向刘彻见礼后就绕过他揪住侄子的耳朵。
“叔父,你干什么?”谢晏下意识去掰他的手。
刘彻想笑:“谢经,这点小事不至于。”
“陛下,您没听见他刚才怎么侮辱司马长卿?”谢经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刘彻:“句句属实不是吗?”
“那——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今日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司马相如还怎么在朝为官?”谢经拧着眉头道。
谢晏:“我说的话不中听,也没有他干的事——哎哎,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耳朵要掉了。”
啪!
谢经后脑勺挨一巴掌。
卫青赶忙抱着大外甥后退。
谢经松手,回头对上小不点凶狠的样子,“你是——”
刘彻乐了:“仲卿的外甥去病。也是谢晏的弟弟。这孩子时常在此小住,见不得旁人欺负谢晏。谢经,此事到此为止。”
谢经:“可是司马——”
刘彻:“司马相如叫朕过来,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别说谢晏心里不痛快。杨得意,你看到司马相如进来直奔厨房,是不是也吓一跳?”
杨得意正是被司马相如兴奋又迫切的神色搞糊涂了才没有直接跟进去。待他想进去,已经晚了,厨房内烽烟四起。
刘彻看向谢晏:“有一句话司马相如没说错,这点小事,值得你杀气腾腾?”
杨头闻言欲言又止。
刘彻眼睛余光注意到他,抬抬下巴:“你说。”
杨头看向谢晏。
“看我干什么?”谢晏奇怪。
杨头:“阿晏前几日才说过,他平生最看不上软饭硬吃的男人。恰好,司马大才子正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刘彻摇头失笑,真是小孩子脾气。
刘彻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卓文君都不曾与他和离,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用你的钱养姬妾。他同你志趣相投,你同他多处处。同你话不投机,离他远点便是。你看看你方才,跟真心错付似的。”
谢晏惊呆了。
[老古董怎么这么豁达?]
刘彻挑眉,谢小鬼果然比他生的晚。
“此事到此为止,别再同自己怄气。”刘彻拍拍小鬼的肩安抚,“这事若是叫卓氏知晓,兴许怪你多事,心疼被羞辱的夫君。”
谢晏:“我不是为她。”
刘彻点头:“你是厌恶司马相如的做派?你厌恶朕的舅舅武安侯田蚡吗?”
谢经急得上前,杨得意拽住他。
谢晏:“武安侯又不曾不请自来。”
刘彻闻言很是满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错!”顿了顿,“日后还是要慎言。碰到心胸狭隘之人,定会趁你落单杀你泄愤!”
谢晏冷不丁想起李广的儿子李敢。
李广贻误战机羞愧自杀,他儿子却怪卫青这个主帅逼死李广。奇怪的是战事结束,李敢不找卫青报私仇,过了一年多,赶上皇帝病重,他趁其不备向其下手。
幸而卫青功夫出众,只是被他打伤。
谢晏点头:“谢陛下提点。”
刘彻愈发欣慰,小鬼是个好小鬼,听得进劝。
“做饭去吧。”刘彻出去。
杨得意跟上去伺候。
谢经看看皇帝又看看侄子,估计他说再多侄子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犹豫再三,跟上皇帝。
卫青抱着大外甥到厨房,神色严肃:“阿晏,明日随我学骑射。”
谢晏险些一脑袋扎进锅里:“学什么?”
“打不过可以跑。”卫青道。
谢晏张张口:“我,我除了进城又不乱跑,谁敢在此行凶?”
杨头:“以前仲卿也是这样认为。”
谢晏噎住。
杨头:“聪明人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蠢人无知无畏!”
谢晏无法反驳:“——学!”
小霍去病点点头:“学!”
卫青就要说,你别跟着掺和。
忽然想起大外甥今年五岁,可以上马,“明日我给你找个小马驹。”
小孩看向谢晏。
卫青:“你晏兄也有。”
小孩朝谢晏伸手。
谢晏过去:“要什么?”
小孩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耳朵。
谢晏感动又想笑:“不疼。你和舅舅去洗手,待会吃饭。”
卫青抱着大外甥出去。
杨头问:“再做个什么菜啊?这个时节也没有野菜。”
谢晏:“草席底下不是有青菜?你去砍一盆,再割一把葱叶。”
杨头拿着镰刀和柳筐去果林里砍菜。
刘彻在狗窝门外,身前是两条威风凛凛的猎犬,一条通体金黄,一条黑亮黑亮,可见生活极好。
刘彻忍不住称赞几句,抬眼瞥到杨头,“在林子里种菜?”
“谢晏的主意。”
杨得意很喜欢谢晏。以前在宫里乖巧不惹事,到了这里性子愈发跳脱,可他会做菜且毫不吝啬。拿到赏钱就买一头羊和一窝鸡鸭。几乎十天半月就能吃到一只鸡或者一只烤鸭。
实在很难让人对他心生厌恶。
杨得意趁机说道:“早两年种菜的地方,去年被谢晏种上杂粮。今年冬天做豆腐的黄豆就是菜园子里种的。这小子竟然从书中看到沤粪,要在此沤粪。不过此事被奴婢拦下。”
刘彻点头:“你做得对。臭气熏天,如何在此居住。他真是不拘小节!”
杨得意朝果林看去:“他说林子里的土肥沃。刨一层林子里的土放菜地里。可是这样做果树不就没劲了。他又要改日去秦岭脚下挖土。”
刘彻:“他早上习武,晚上读书,一天三顿做饭,上午下午给牲畜看病,还能挤出空来做这些事?”
杨得意:“他同附近乡民说过,尽可能上午过来找他。他也是上午给狗查看身体。午饭后就闲了下来。”
刘彻心想说,这小子会安排。
“过去吧。”刘彻把狗绳递给身边谒者。
回到宿舍,刘彻听到谢晏叫杨头把过年炸的馓子找出来,用青菜炒馓子,鸡蛋炒小葱。
杨得意知道小葱鸡蛋极快,闻言便把用饭的方几搬到正房正堂。
同以前一样,给皇帝盛四分之一,皇帝和谢晏、卫青以及霍去病在正堂用饭,杨得意这些人在厨房。
谢晏做的馒头宣软,刘彻感觉馒头吃下去有回甘,心里对谢晏前世的生活好奇。
难道是有了铁锅,百姓研究出许多吃食,连面食都精进了。
刘彻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觉得他不愧是汉武大帝,谢小鬼这么神奇的存在都能叫他遇到。
小霍去病也吃的很满足,千层饼外酥里嫩,鸡腿肉最好吃,吃饱了他就挤到谢晏怀里。
卫青看着大外甥一脸赖皮样儿,很是无语。
刘彻:“你母亲上了年纪,你兄长体弱,你大姐忙着备嫁,几个弟弟年少,你二姐——”单看卫少儿的做派,刘彻不信她能养出冠军侯,“听说你二姐同陈家的陈掌在一起?哪有心思照顾他。去病,日后留在建章好不好?”
小霍去病不甚明白:“不回家了吗?”
刘彻:“休沐日和你舅回家。平时早晚在狗舍,白天去大房子跟着先生读书习武?”
小孩仰头看谢晏:“我想和晏兄读书习武。”
刘彻:“你晏兄认识的字你不认识。等你学会,你俩再一起读书习武?”
谢晏点头:“陛下说的是。我学慢点等等你。你娘也希望你读书。你在这里不读书,她会亲自过来把你接回家盯着你读书。”
卫青的邻居在家办个私学,去年秋卫青把几个弟弟送到邻居家中读书。
小不点觉得他娘不会盯着他,会把他送到邻居家中。
邻居家房子很小,没有晏兄,没有二舅舅,没有狗狗,也没有那么多好吃的。小不点不想回城:“晏兄,我听话,明日我和舅舅读书。”
刘彻闻言放下碗筷,歇息片刻就去果林南边铁器坊。从铁器坊回到寝宫,刘彻亲自安排霍去病的课程和先生。
翌日清晨,谢晏给小孩戴上毡帽,裹上斗篷,送他上车。
小孩依依不舍:“晏兄,我晌午就回来,你要记得想我啊。”
谢晏:“晌午不回来。陛下宫中有许多许多好吃的。你多吃点,晚上我就不用做饭了,可以领你爬树。”
然而在小不点心里晏兄做饭最香,想也没想就说:“不好吃!”
“你尝尝。”
谢晏希望小不点留在离宫用饭,盖因刘彻的食材好。
他早上喝米汤面汤,刘彻用的极有可能是燕窝。
御厨做一碗是做,做两碗也是做。
以刘彻对卫子夫的喜爱,定会叫厨子给她外甥做一碗。
谢晏:“若是不好吃,你叫春望来找我,我给你送过去。”
小孩听闻此话很是满足。
刘彻不放心旁人,第一节课他亲自教小孩。
然而小霍去病不习惯正襟危坐,一炷香后就如坐针毡,眼睛忍不住往外瞟。
刘彻见状眉头皱了一下,拎着小孩学骑马。
小孩时常窝在舅舅怀里骑马回家,到马上不怕。
可是也不能只会骑射。
傍晚,刘彻送小不点回去,想听听谢晏怎么说。
谢晏想到前世的自己,小时候像有多动症。
第二天,谢晏陪小不点去离宫,理由是他不放心陛下给小孩请的先生,看看他是否真有真才实学。
陪读四天,赶上休沐,卫青带着外甥回家。
休沐回来后,第一节课,没有谢晏陪读,小孩也不曾摇头扭屁股。
小霍去病今日的先生是崇尚儒家学说的窦婴。
刘彻对儒家、黄老等等并无偏见,他钻研过黄老之道,也喜欢儒家学说,善骑射,习武术……只是他身为皇帝较为务实,黄老有用用黄老,法家有用用法家。
如今他认为不该再休养生息才会同崇尚黄老之道的老臣和太皇太后起冲突。
言归正传!
窦婴不想当先生。
皇帝在窗外盯着,窦婴意识到皇帝有多么重视霍去病,顿时不敢三心二意,也不敢心浮气躁。
刘彻抄着手看一炷香,小不点依然认真听讲,他才带着春望等人离开。
春望怀疑陛下因为没儿子,就把别人家的儿子当成自己的聊以慰藉:“陛下不必担忧,小霍公子前几日心思不在读书上,是他尚未习惯。”
刘彻:“朕没想到陪读这样有用。你说日后朕有了儿子,是不是也要坐在下面陪读?”
春望哪敢说不用。
“需要吧。”春望担心说得多了,皇帝又连着几日长吁短叹,“小孩子听不懂大道理,最好的法子,也许只有长者以身作则。”
刘彻抄着手,凝眉思索:“谢晏也没有儿女啊。”
春望:“小谢公子幼年同小霍公子一样啊。”
“对!朕忘了,他给人当过儿子。”
前世今生两次,难怪经验丰富。
刘彻:“去病爱吃肉,谢晏说不可顿顿吃肉,你叫厨下看着准备。用谢晏的食谱。提醒厨子,不可更改食谱。”
春望明白皇帝何出此言。
先前他把食谱交给厨子,厨子认真执行。
后来不知听谁说食谱是个十来岁的小子写的,厨子就觉得不能被个小不点骑在头上。
炒鸡不用八角用花椒,花椒钻进鸡皮里面,刘彻吃下去险些吐出来。
后来把泥鳅清蒸蟹水煮,刷鸡蛋饼的豆酱不炒,放在箅子上热透了就给皇帝呈上来,刘彻吃的是两眼一黑,气得要把他们撵出去。
春望心说,都撵走难道叫我下厨。
春望劝说两句就去找御厨。这才知道一个比一个自以为是。
春望把此事告诉皇帝。
刘彻一脸无语地吐槽两句,也没把人怎样,只是叫春望警告他们,不许再自作聪明。
御膳房得知卫夫人的小外甥在离宫用饭,也不敢任性妄为,担心枕边风一吹,明日人头落地。
小不点吃到美味的饭菜,不再心心念着去狗窝。
谢晏也没时间照顾小不点。
天天早上陪卫青练一个时辰,他累得出气多进气少。
清明节前一天,卫青说告诉他可以休息三天,谢晏才意识到三月了。
卫青陪母亲上坟,谢晏的爹在蜀郡,娘不知道在何处,无需上坟扫墓,他就带着几个同龄去摘香椿芽。
吃了香椿芽,一天比一天热,卫青开始教他兵法。
谢晏觉得自己倒背如流也不会用就不想学。
晚上,卫青领着霍去病回来,叫霍去病问他懂不懂兵法。
谢晏顿时想日他大爷!
没办法,谢晏只能手抄兵法。
背,他记不住!
熬过三伏天,谢晏习惯了早上先习武后练骑射,上午给狗检查身体,下午抄兵法看医术完善厨艺。
八月十五前一日,卫青告诉谢晏他可以休息三日。谢晏问卫青:“你学兵法是为了日后排兵布阵保家卫国,我一个狗官学这些做什么?”
卫青:“多学点肯定有用。陛下说的!”
谢晏:“陛下还说太阳西边升东边落呢。”
“陛下不会说这种话。”卫青神色认真。
谢晏也不好意思插科打诨:“我学还不行吗。节后你考考我。”
卫青点点头,驮着外甥回家。
二人都没想到刘彻亲自担任主考官。
八月十八,天气晴朗,刘彻带着一群人来到狗窝,叫杨得意挑几只猎犬,带着众人前往秦岭。
谢晏背着药箱弓箭随行。
刘彻看到他吭哧吭哧爬上马,嫌弃地不想认识他:“你学了大半年,就学成这样?你不是跟仲卿学的吗?”
谢晏坐好:“陛下,同样的食谱,为何微臣做的菜香,您的厨子做出的菜千奇百怪?因为他们不如微臣天赋高!”
刘彻朝方才飞身上马的卫青看去:“也不能差这么多。”
“微臣回去?”谢晏准备掉头。
刘彻:“罢了!”
谢晏有点失望。
刘彻转向卫青:“从明日起,每日加两炷香,练上马!”
第22章 捅人心窝子
[练你大爷!]
谢晏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刘彻习惯了他表里不一,只当没听见。
反正他也没有大爷。
刘彻一马当先,公孙敖等人跟上,卫青来到谢晏身边。
谢晏:“不必管我。”
卫青:“陛下此次是要看看我们的骑射,不是为了打猎。我的骑射如何,陛下十分清楚。”
谢晏好笑,卫青怎么这么信狗皇帝。
骑术精湛最好的证明不就是猎物。
谢晏不希望拖累卫青,扬起马鞭越过他。
不过片刻,他就被卫青抛在身后。
卫青没有回头,凭马蹄声判断谢晏是否跟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从山上下来,谢晏马背上什么也没有,卫青满载而归。
谢晏毫不意外。
刘彻的这些亲兵当属卫青出身最低,平阳侯府骑奴。即平阳侯夫妇骑马乘车出行时,骑马跟随的奴隶。
在此之前,卫青在生父家中,日日割草放羊劈柴干杂活,还被当成牲畜一样虐待。这段经历让卫青不敢糟蹋任何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彻又时常亲自指点卫青,卫青不好意思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是以卫青这两年苦读书勤习武,知识远超同僚,骑射也是如此。
幸而建章离宫伙食极好,谢晏隔三差五杀鸡烤鸭,卫青能跟着蹭一口,否则凭他早晚不歇,平日里又跟着同僚学习的强度,早累垮了。
刘彻的目光从卫青马背上移到他身上,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慰,颇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满足感。
眼神一转到谢晏身上,刘彻心梗,没好气道:“你的呢?”
谢晏这两年也看出刘彻待他格外宽厚。
兴许是因为吃了他太多食物,良心发现。
谢晏如今也不怕被他腰斩砍头。
谢晏理直气壮:“微臣心善,不舍得杀生!”
刘彻的呼吸一顿,恨铁不成钢,隔着众人指着他:“你——就是一滩烂泥!”
谢晏:“烂泥好像可以种莲藕,极好!微臣爱莲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
“闭嘴!”刘彻听不下去,“回去!”
卫青经过谢晏身边,二话不说,抬手朝他背上一巴掌。
饶是谢晏意识到这一点,弯腰闪躲也没躲过去。
卫青有些痛心疾首地说道:“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思进取的!”
谢晏心说,我要是天天想进步,而立之年位列三公之一丞相,三十一岁就有可能命丧黄泉。
刘彻这一生因他而死和被他砍了的丞相没有七个也有六个。谢晏又不是属猫的,哪有那么多条命被他砍。
即便要死,也要毒死江充等奸佞再死。
可是要想苟到大结局,最好的法子是凡事不出头。
谢晏了解自己,事儿找上门,他很难忍住冷眼旁观。所以唯有当个刘彻懒得计较的小小狗官。
谢晏也是不爱习武不爱射箭。
前世谢晏畅想过要是到了古代,当个仗剑走天涯的江湖侠客。
哪个少年没有一个武侠梦啊。
转念一想大侠所要付出的汗水,谢晏就觉得平平无奇也是一种活法。
刘彻走出十丈,回头一看,谢晏在最后:“跟上!”
谢晏不敢挑战他的底线,赶紧拍马跟上去。
虽说刘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砍了他,但绝对敢给他两脚。
一炷香后,谢晏无语又想笑。
秦岭山下的乡间小路极窄,只能一匹马通过。
刘彻打头过去,跟在其身后的四五十人为了追他,有的三人并行,有的两人并行,马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不可能走直线,所以践踏了许多即将成熟的黄豆,还撞歪了许多高粱。
这个时节有的黄豆高粱熟了,百姓在地头上晒黄豆捶高粱,发现刘彻一行横冲直撞,抡起铁叉棒槌堵在路口。
刘彻懵了。
卫青慌了。
这是要干什么啊。
谢晏很想上前去看热闹。然而他在最后,前面排着几十人,他挤不过去。
谢晏这一刻有点后悔没有认真学骑射,否则早跑前面去了。
从人缝里看到刘彻下马,谢晏不担心他一剑斩杀了拦路的百姓。
认识刘彻几年,谢晏发现他性子极好。
想来也是,否则单凭汲黯在朝会上当着三公九卿百官的面那么嘲讽刘彻,他坟头上的草都有谢晏高了。
听说前些日子东方朔当值期间喝了酒闯了祸,刘彻也没有把他交给廷尉定罪。
谢晏想知道刘彻如何应对。
刘彻拱手道歉。
为首的村民指着刘彻,叫他赔钱。
出来打猎谁带荷包钱财啊。
刘彻身上没钱,春望有钱,可是他和几个不善骑射的谒者被留在建章离宫。
以至于近五十人凑不出仨瓜俩枣。
谢晏犹豫片刻,翻身下马,从高粱地里钻到前面:“诸位乡民,我等出来狩猎,忘记带钱。您看我们这些猎物,您随便选几样如何?”
野物在乡民眼中不如粮食。
比如野猪肉,又腥又柴,瘦猪肉狗都不吃。
兔肉没有一滴油,越吃嘴巴越淡。
乡民一听没钱就要拉着他们去见官。
见官不可能,刘彻还是要脸的。
刘彻一脸歉意地说道:“不如这样,待我回城叫人把钱送来。”
乡民:“说得好听。长安城那么大,你往城里一钻,我们上哪儿找去。”
刘彻噎了一下:“我——我是平阳侯,诸位总该知道平阳侯?我小舅子是皇帝,宫中的卫夫人以前就是我府上讴者。”
乡民对平阳侯的情况知之甚少。倒是卫子夫的大名,乡民早有耳闻。
据说卫子夫为皇家添个女儿,被皇帝如珠如宝地疼着。
馆陶公主以前嚣张跋扈敢绑卫青,如今不敢同卫子夫打照面,担心皇帝怀疑她对卫子夫不利。
这两年村中有人想要小子生了女儿很是不快,稳婆就劝,你看看卫夫人,侯府奴婢都能到天子身边,你女儿兴许也可以光耀门楣。
是以长安周边许多百姓便不再跟以前似的,得个儿子欣喜若狂,得个女儿悲痛万分。
乡民半信半疑:“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我是皇帝他舅!”
谢晏想笑。
[皇帝他舅可不如你。]
[田蚡个老小子只会搜刮民脂民膏!]
[府中的狗都比乡绅富户吃的好!]]
刘彻瞥向谢晏,心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幸灾乐祸。
忽然想起一件事,杨得意在皇帝跟前见缝插针称赞谢晏时说的一句话,“十里八乡没人不认识小谢先生。”
恰好谢晏背上挎着药箱。
刘彻指着谢晏:“不信我总该信他。十来岁的半大少年,会给牛接生,给羊看病,还能给人开药方——”
“小谢先生?!”
众乡民惊呼。
谢晏吓一跳,反应过来,赶忙点头:“是的,是的,侯爷担心半道上马病了,人中暑,宫中医者又只有我会骑马,所以令我随行。”
谢晏下乡诊治从不收费,最多拿几个蛋一把菜或者乡民网的鱼。
乡民往路两边看一眼,没有糟蹋很多庄稼,“看在小谢先生的面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说你是平阳侯,就是皇帝,我们也不怕!”
谢晏心底很是吃惊。
[大汉百姓这么彪悍?!]
[彪悍好!他日遇到匈奴才敢真刀真枪地干!]
刘彻耳朵一动,心情大好,笑着说:“是我等有错在先,该怎么赔怎么赔。”
乡民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位侯爷还算懂礼数。”
刘彻身后众人面露不忿。
没有皇帝下令,谁也不敢开口,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挡路的乡民。
乡民没把刘彻的随从放在眼里,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谁怕谁!
谢晏:“您看是不是先让侯爷过去?天色不早了,诸位也该回去准备午饭。”
打头的乡民挥手,有的往后退有的小心钻进高粱地里。
刘彻上马,谢晏挤到后面就叫卫青帮他一把。
卫青瞥一眼前面的乡民:“终于知道吭哧吭哧往上爬不好看?”
谢晏:“快点!”
卫青抬手把他扔上马。
谢晏坐稳,卫青已经回到马背上。
这一刻说不羡慕是骗人的。
谢晏:“明日起,每天早上加一炷香,练上马!”
卫青无奈地摇摇头。
谢晏经过乡民身边抱拳道谢。
乡民抬抬手表示小谢先生无需言谢。
刘彻进了建章园林就下马,待谢晏上前他便问:“朕看起来不像平阳侯?寻常人家能凑齐这么多人和马吗?那些人什么眼神?”
[你该庆幸你姐夫平阳侯还活着!]
谢晏:“陛下,乡野豪强家中也有这么多人和马。那个什么郭解,是叫这个名?一呼百应!”
刘彻听过此人的名号。
谢晏:“武安侯、魏其侯府中也有这些人和马。还有一些勋贵之家。这些人和马不稀奇。百官皆知,平阳侯身体虚弱。幸好今日遇到的是乡野小民。但凡有一人在城中谋生过,他都会怀疑您冒充皇亲国戚,押着我们去见县令!”
刘彻恍然大悟。
卫青、公孙敖等人庆幸糊弄过去了。
刘彻懊恼:“是朕失策。改日朕安排几人负责此事。”
谢晏不在意他安排谁,反正不可能叫他日日等着乡民上门拿赔偿:“陛下,微臣可以回狗舍了吗?”
刘彻点点头。
谢晏看向卫青。
卫青无奈地把他扔到马背上。
刘彻忍不住问:“脸上有光吗?”
谢晏扬起马鞭走人——
掀起阵阵尘土,刘彻猝不及防,连连打喷嚏。
尘土消散,刘彻指着远去的谢晏:“这个小鬼头!朕早晚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公孙敖腹诽,天天这样说,也没见你动他一下。
卫青:“陛下,该回去了。”
刘彻瞪一眼卫青,亲疏不分!
每次遇到同谢晏有关的事,卫青都会挨瞪。
瞪着瞪着,他也习惯了。
谢晏到狗窝,他的两个同僚在果林里摘豆角,准备做豆角凉面。
谢晏下马,两人从林子里出来,发现马背上空无一物:“你打的猎物呢?”
“三丈之外靠运气,三丈之内一换一。我不可能叫猎物近身,运气又不怎么样。”谢晏把刘彻送他的马栓树上,闲庭信步般进院。
杨头张口结舌:“卫,卫仲卿打了几只?”
谢晏停下:“好像有一头小鹿,几只野鸡,一串兔子,兔皮剥掉,可以给咱家大宝做个斗篷毡帽和一副暖手套。”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好意思吗?”
杨头早已过了习武的年龄,希望谢晏能圆了他幼时的梦,可这家伙实在像一块滚刀肉,普天之下,没有他在乎的人和事!
谢晏:“我叫你用一半热水和面一半凉水和面做葱油饼,你用热水烫面,我只能改成炸糖糕。你好意思吗?”
杨头噎住。
谢晏抬手:“我累了,做好饭菜再喊我。”
谢晏另一个同僚拉一下杨头:“他那张嘴得理不让人,有理还能让着你?忘记司马相如因为他的那番话,隔天就把姬妾打发了?”
此事杨头记得,只是方才忘了。
这件事还是卫青的大哥说的。
卫青的长姐出嫁前两日,卫家大哥去离宫接外甥。到了学堂,卫家大哥才知道谢晏烤鸭,早早把小孩接过去。
小霍去病要吃了鸭腿再走,卫家大哥担心他哭闹,只能陪他等。
闲着无事,卫家大哥同杨头几人闲聊,说近日城中出了一件趣事,风流才子司马相如不风流了。
是不是他用卓家送给卓文君的钱财养姬妾,传到卓文君父兄耳朵里,卓家上门要钱,司马相如没钱了啊。
杨得意告诉卫家大哥,司马相如要面子,听到旁人说他用妻子的钱养姬妾,忘恩负义,朝三暮四,他实在受不了,才决定痛改前非。
想起这件事,杨头问同僚:“你说司马相如是不是恨不得阿晏不得好死?”
同僚摇摇头:“他没有这么狠。他是个读书人,要报仇也是用他擅长的法子,比如写文章嘲讽阿晏是佞臣狗官。不过就小孩这张嘴,司马相如估计不敢给他添堵。”
杨头:“司马相如今日写文章嘲讽他,明日小孩就敢登门指着他的鼻子骂。”
同僚点头:“耿直如汲黯,也不想招惹他。”
可是两人忘了,谢晏今年十四岁,半大少年,唇红齿白,就像个软柿子,很好捏。
五日后,谢晏骑马进城,先去益和堂卖蝉脱,后去布庄卖兔皮。
这个兔皮不是卫青的,是谢晏在林子里抓的。
野兔偷吃他的菜,谢晏在菜地旁边做几个陷阱,最多一次一日抓四只。
谢晏在猪圈另一侧搭个窝,极小的几只养起来。
布庄收兔皮做衣物,给的价格极高。
谢晏收了钱,发现斜对面有个茶馆,想他来到此间五六年,从未去过茶馆酒肆之地,便决定去茶馆歇歇脚。
好在茶馆有后院,他的马可以先放到后院。
谢晏不想吃茶,叫人给他冲一壶茶叶水,按照茶汤的价格。
可以省下许多食材,伙计和掌柜的自然十分乐意,因此还送谢晏一份瓜子。
谢晏嗑着瓜子,听隔壁桌讲述游侠之间的恩怨情仇。
“这不是小谢先生吗?”
不阴不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晏扭头,想笑,冤家路窄啊。
“这不是东方先生吗?”
转身屈膝,一手嗑着瓜子,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睨着东方朔:“许久不见,东方先生可好?”不等人东方朔回答,“想来不好。听说前些日子醉酒失态,被罚了?难怪今日东方先生不去酒肆改来茶馆。”
东方朔这两年很不容易官升一级,因为醉酒在宫殿内小便,被刘彻变为庶人。若是交给廷尉,他早已人头落地。
东方朔喝酒是因为抑郁不得志。
酒醒后懊恼不已,决定戒酒。
可是他习惯了每日出去来两杯。
在家中憋得难受,索性改到茶馆。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谢晏是专捅旁人心窝子。
东方朔面色涨红:“我是比不了小谢先生,天子近臣,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狗官!”
将将进来的两人停顿一下,心下好奇便走过来。
两人神色截然相反,一位面容刚毅苦大仇深,一位面带笑意,看起来宽容谦和。后者笑问:“什么狗官啊?”
东方朔居高临下指着谢晏:“郑大人想必不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狗官谢晏!”
第23章 倒反天罡
“郑大人”是掌管京畿事务之一的右内史郑当时。
能在王侯将相聚集的京畿重地干得下去的官员,无一不是八面玲珑圆滑老道。
郑当时自然也不例外。
郑当时听出东方朔语气中含有嘲讽之意,也没有以貌取人。
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谢晏,身穿贫民百姓的衣物——短衣和草鞋,可是他的肤色显见没有经历过烈日风雨。
贫民子弟听到“郑大人”二字,即便不认识他也会很是惶恐地起身。然而这个谢晏,镇定自若。
考虑到京师不缺世家,也不是每个世家子弟都喜欢穿金戴玉,天子就喜欢白龙鱼服,难免没有世家子弟有样学样。
是以郑当时笑容和煦说道:“小谢公子,鄙人姓郑。这位是我的好友长孺。”
谢晏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起身。
人家恭敬有礼,他也不能给狗狗们丢脸啊。
谢晏拱手:“郑兄,长孺兄。”
郑当时还礼。
这可跟东方朔设想的不一样。
东方朔羡慕谢晏并非韩嫣之流,皇帝依然对他信赖宽容。
东方朔又嫉妒谢晏隔三差五卖一只傻狗得十贯。
两种情绪揉搓到一处,又赶上他成了庶人,心里愈发不平,以至于见着谢晏落单就忍不住上前讥讽。
东方朔急眼:“郑大人,他可不是什么小谢公子,他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长孺此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惊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恢复如常,也没有解释,也没有凑上来找补。
谢晏看着这一个两个的,登时气得笑一声,便正色道:“东方兄所言不错,我正是狗舍的一名啬夫。”
郑当时点点头,心想说,年纪不大,心胸不小,要是换成他儿子,轻则拂袖而去,重则不是给东方朔一拳,也会嘲讽他好友几句。
郑当时的神色依旧谦和,脸上挂着淡笑,“小谢公子请坐。”
谢晏挑眉。
这家伙情商不低啊。
“郑兄若不介意,请坐!”谢晏说完落座。
郑当时在他对面坐下,又叫同来的友人在他旁侧坐下。
子孺眉头紧锁。
“歇歇脚也无妨。”郑当时对友人说完,转向东方朔,“曼倩若不介意,也坐下歇歇脚。”
东方朔,字曼倩。
谢晏眉头一挑,看向东方朔,你敢吗。
东方朔坐到子孺对面,一脸“我会怕你个狗官”的样子。
谢晏朝伙计招招手,伙计笑着跑过来:“客官有何吩咐?”
“我这是茶叶水,郑兄想必喝不惯,再来一壶茶,两份点心。”
谢晏给自己倒杯水,郑当时不由得看过来,浅碧色水上漂浮着几片茶叶,因此他不由得愣了愣神。
东方朔和子孺没想到有人这么吃茶,也愣了一瞬。
郑当时笑着恭维:“这样的茶倒是新鲜。”
东方朔讥笑:“狗官自是与旁人不同!”
啪!
闲聊的茶客们倏然噤声。
有的茶客面露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一脸茫然,然而皆不约而同地朝谢晏看去。
东方朔感觉脸热,睁开眼,谢晏缓缓放下水杯。
郑当时和子孺惊得呼吸骤停。
这小子什么脾气?
怎能二话不说抬手泼人一脸热茶!
东方朔一把抹掉脸上的茶水,气得拍桌:“谢晏,你敢泼我?!”
“为何不敢?”谢晏神色淡淡地瞥向他,“我在此喝茶,没有招惹任何人。你左一句狗官,右一句狗官,我不理你,你反倒蹬鼻子上脸。真以为我年少是个软柿子?”
“那那,你先嘲讽我!”东方朔涨红了脸指着谢晏。
谢晏:“不是你先告刁状,方才又阴阳怪气?是不是这个意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我没有!我不叫你小谢公子,叫你什么?”东方朔怒问。
谢晏:“狗官啊。”
东方朔口中含着“狗官”二字,差点被口水呛着。
谢晏收起轻佻的样子,冷声说道:“都是在陛下身边当差,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东方朔,先前的事我不与你计较,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我把你剁了喂狗!”
“你敢!”
谢晏这样说,东方朔反而不怕。
谢晏神色凉薄,悠悠道:“恶狗发疯咬死人,每年长安城中都有几起。陛下令廷尉严查,结果也是如此。东方先生不怕,大可试试。”
东方朔红色的脸皮变白。
子孺见他如此草菅人命,忍不住开口:“你说是恶犬就是恶犬?”
郑当时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这里头怕是有别的事。
子孺甩开,指着谢晏:“谢晏是不是?狗舍啬夫,我记住你了,明日朝会,我不上奏陛下,我不姓汲!”
谢晏心中一动,汲黯?
“你是汲黯?”谢晏问。
汲黯字长孺:“我是汲黯!”
谢晏冷笑。
换个人他会给面子。
然而汲黯的做派实在令他不喜。
又是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不能怪他仗势欺人,落实“狗官”的做派。
汲黯生性耿直,看出谢晏神色不对也没有深思,仅仅是皱着眉头问道:“你不信?”
“我想起一件事。是今年发生的事吗?”谢晏记不清了,“听说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你嫌官小,以病为由辞官回乡?”
汲黯敢于承认:“是又如何?”
谢晏:“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乃臣子之本分。你竟然视其为耻辱!陛下仁厚,召你回朝,你身为中大夫又做过什么?我虽为啬夫,可以把狗养的油光水滑。你呢,内忧藩王,你无计可施。外患匈奴,你不能御敌。除了卖弄口舌,还会些什么?就你也配弹劾我?!”
汲黯自出生之日起,从未被人怀疑过不配,指责他的竟然还是个小小的狗官,一时间感觉受到了极大羞辱,出气多进气少。
郑当时看不下去:“子孺曾为——”
谢晏:“为民请命?这事听人说过。有一地发生火灾,陛下令其查看,他说无大碍。可笑至极!房屋烧没了,粮食衣物也没了,牵连千余户,上万人无家可归,无需朝廷救助?发现别处水涝旱灾,他私自开仓放粮。遭受火灾的无辜者不是人?朝中百官人人像他一样,陛下指东他奔西,还要律法廷尉作甚?还要陛下作甚?大家各自为政得了!”
这,是不是有点强词夺理?郑当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盖因确有其事。
汲黯神色倨傲:“干你何事?陛下并未降罪于我!”
谢晏好笑:“此事过后,陛下令你为荥阳县令,要不是降罪,你为何认为是耻辱?你汲黯是武能上马定乾坤,还是文可提笔安天下?”
汲黯无法回答。
谢晏:“文不成武不就,朝中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我看你只配当县令!”
汲黯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东方朔吓得惊呼。
谢晏愣了一下,心想说,气性这么大吗。
左右一看,药箱不在身边,他抬手倒杯水,朝汲黯脸上泼去。
郑当时气得转向谢晏。
谢晏抬抬下巴:“醒了。”
郑当时转过头去,汲黯悠悠转醒。
东方朔把他扶起来。
汲黯看到谢晏,又呼吸急促。
谢晏颇为可惜地啧一声:“连心性也不如我个黄口小儿!”
汲黯又晕过去。
郑当时转向谢晏:“算我求你,少说两句?”
谢晏:“我和东方朔的事,干他何事?他可以威胁我,我不能数落他,因为他是中大夫,我是狗官,我不配?他身为中大夫可以指责高高在上的陛下,我说他两句又何妨?只需他放火,不准我点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普天之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郑当时无言以对。
东方朔:“那也不能,不能口无遮拦!”
谢晏:“你说我是狗官的时候,怎么不见遮掩?东方朔,你敢对天起誓,你口中的狗官是养狗的意思?”
举头三尺有神明。
东方朔不敢对天起誓。
谢晏朝看傻了的伙计招招手,递给他一串钱,瞥一眼眼皮跳动的汲黯,冷笑一声:“狗官请了。”施施然到后院,牵着马去肉行。
寂静的茶馆瞬间热闹起来。
先前闲聊游侠恩怨情仇的几人移到郑当时身边,好奇询问:“那小子何方神圣?”
郑当时也不清楚,只是瞧着他面皮和手,不是穷苦出身。
听完谢晏的一番话,他愈发认定谢晏不止是一个养狗的啬夫。
郑当时看向东方朔:“今日之事因你而起,你还要隐瞒吗?”
先前东方朔告状不成,心里犯嘀咕,查过谢晏的身世。
“谢晏本家乃蜀郡望族谢氏。谢晏虽为旁支,家中也颇为富裕。他叔父谢经因前些年来京犯了事,处以腐刑,如今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东方朔道。
郑当时不信只有个小黄门叔父谢晏就敢当众嘲讽汲黯:“没了?”
东方朔:“他不养狗,是狗舍兽医。早年馆陶大长公主的人伤了卫夫人的弟弟卫青,是他及时为卫青止血。应当读过一些书。有一手好厨艺。听闻近日名声大噪的五味楼的食谱便是出自他手。背后东家是卫夫人的二姐夫陈掌。”
郑当时比方才还要有口难言。
“救过卫青,帮卫二姐开酒楼,叔父又是天子心腹,你也敢一口一个狗官侮辱他?”郑当时越说越无语。
汲黯坐起来:“他真敢杀人不成?你怕他,我不怕他!”
郑当时心想说,不怕他你装晕?
“他杀你何须用刀?”
汲黯语塞。
东方朔不服气:“他就是强词夺理。”
郑当时:“他是个啬夫,做的事对得起他的俸禄。我管着京畿事务,我对得起我的俸禄。以前你对得起你的俸禄吗?你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反驳?我听过你的事,你认为没有得到陛下重用,那我问你,你是能当好一方父母官,还是可以解决内忧外患?”
东方朔哑了。
就在这时,窗外靠墙而站,身着褐色短衣,面色发黄之人忽然跳动起来,手舞足蹈宛若癫狂,匆匆跑到城外小院,翻出空白竹简,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谁也不知此人姓氏名谁。
谢晏也不在意汲黯是否弹劾他。
一个小小的狗官。
闹到朝会上,只会令人发笑。
被嘲讽讥笑的人自然不会是谢晏这个半大少年。
而是小题大做的汲黯。
是以谢晏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买了肉和菜,该吃吃该喝喝。
约莫过了十多日。
刘彻来到建章离宫,韩嫣向他禀报卫青等人的学习进度。
小黄门摆放好棋盘和茶点,刘彻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韩嫣说完正事,才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执白子。
刘彻把玩着黑子,漫不经心地问:“去病近日如何?”
“那孩子很喜欢骑射武术。只是在室内,过了三炷香就想出去。微臣觉得他年幼,现下学的可能过两年就忘了,不必苦读书,便假传陛下口谕,叫窦婴看着时辰,过了三刻就放他玩一会。又给他备一些茶点。比上半年踏实多了。”
韩嫣认为皇帝待卫青和霍去病极好是因为爱屋及乌。
皇家至今只有一位独苗公主。
刘彻捧在手里怕摔了,三日不见心里不踏实。韩嫣自然不能叫公主的舅父和表兄有任何闪失。
否则无需皇帝出手,王太后就不会放过他。
皇后还有可能趁机踩上一脚,借此赢得陛下的喜爱。
刘彻:“没有闹着找谢晏?”
韩嫣:“小谢若是在离宫附近义诊,会拐进来探望他。赶巧了就亲自接他回去,第二日再亲自把他送来。因此赶上下雨天,他不能去狗舍,也不曾哭闹。”
刘彻:“懂事了。”
“去病比前两年懂事。以前他的心思全在吃喝玩上面。”韩嫣也是看着霍去病一点点长大的,很清楚他的成长与变化。
刘彻满意地颔首:“如今这样就极好。不能把他管的厌学。”
韩嫣点点头记下此事,便抬头望着皇帝。
刘彻低头躲过他满眼希冀,道:“近日听说一件事,朕的好舅舅已经知道当日是朕令你搜集他的罪证。”
韩嫣脸色骤变,惶恐不安。
并非害怕田蚡报复。
田蚡其人,说他胆小,他贪得无厌,说他胆大,皇帝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就能吓得他闭门谢客。
没有皇帝的允许,田蚡不敢动韩嫣。
韩嫣是怕疼爱弟弟的太后。
皇帝素来孝顺,也敬重其母王太后。王太后以孝道为由不许皇帝干涉,皇帝定会把他交给太后处置。
他要是卫夫人也不用怕太后,可他不是!
刘彻抬眼看到他的神色很是不忍心。
可是在朝臣政务方面,谢晏很少胡言乱语。
谢晏腹诽,武安侯田蚡和淮南王刘安蛇鼠一窝,结果确有其事。谢晏腹诽过他的女儿来得不易,如今长女刘扬都两岁了,依然没有第二个女儿。
为了韩嫣的小命着想,刘彻劝自己不可心软放他进宫:“经过上次的事,如今无人敢在建章行凶。不必担忧。”
韩嫣有气无力地应一声喏。
刘彻给他添满水。
韩嫣慢慢用完一杯热茶才缓过来。
刘彻:“明日再去秦岭,你也一起。明早先去狗舍挑几条猎犬,再备些吃食,下午回来。”
守在刘彻身后的春望出去安排。
韩嫣醒过神来:“陛下,近日微臣也听说一件事。谢晏进城买肉,路过茶馆进去歇歇脚,不巧碰到了东方朔。”
先说东方朔见着谢晏就阴阳怪气,再说汲黯气晕过去。
刘彻听的是目瞪口呆。
韩嫣见此情形完全可以理解:“微臣乍一听到他把向来不怕任何人的汲黯气晕过去,也觉得市井百姓夸大其词。没想到前几日回到家中,老奴也说确有其事。陛下想来也知道,茶馆酒肆之地,消息传的极快,如今怕是半个长安城都知道,有个狗官谢晏,胆大气晕汲黯。”
刘彻揉揉眼角,另一只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这小子幸好只是个兽医。”
韩嫣:“兴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怕您治罪。以他的吃穿用,多两百石俸禄不多,您把他贬为庶人,没了俸禄,他也不会觉得可惜。”
“真是光脚不怕穿鞋!”刘彻不禁说。
韩嫣点头:“东方朔找上他,是因为去年才升上去,今年被贬为庶人,心里气不顺吧。”
提起东方朔,刘彻一脑门官司:“他也是个不成器的。朕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缺心眼的,竟然敢在朕的——不说也罢。”
韩嫣:“微臣说起这事是想问,明日叫小谢去吗?”
“去!”刘彻不会放过谢晏,“半大少年,旁人皆雄心壮志,只有他混吃等死。朕的饭是那么容易吃的?”
韩嫣以前以为谢晏愚钝。
经过茶馆的事,韩嫣觉得他精明着呢。
有着如此聪明通透的脑子,日日装愚钝混日子,韩嫣看不下去。
春望回来,韩嫣叫他令谒者跑一趟,提醒谢晏明日随驾前往秦岭。
谒者抵达狗舍,谢晏和几个同僚刚把猪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