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0(2 / 2)

林序南站起身走了两步,走到他身侧,肩膀几乎与他平齐,笑得一派无辜。

“如果你愿意夸的话,我当然会很谦虚地接受。”

“还谦虚?”裴青寂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看着贴好的流程图,又低头瞥了眼林序南侧脸,眼神一瞬间柔了下去,“行吧,表现不错,值得夸一夸。”

“这么敷衍啊,裴师兄。”林序南小声抱怨,却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那要不要给你手写一份表扬信贴在流程图下面?”裴青寂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半真半假。

“你要是写,那我就当一面锦旗挂在我桌上。”林序南顺着话茬往下说,眼里笑意盛得快溢出来了。

两人的声音不高,偏偏藏不住语调里那点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公告板上的流程工艺图刚刚贴稳,胶带还没压牢,风轻轻一吹,角落微微扬起。

林序南抬手想去按住,却被裴青寂先一步伸手压住,两人的指尖就在图纸的边缘处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林序南愣了下,但没躲,反而顺势多留了半秒。

裴青寂没接话,只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弯起。

“这个裴博士还真是厉害!”程厌遥抱着胳膊靠在木柱边,目光扫向那间临时搭起的修复室,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敬佩。

“是啊是啊!”吴晓蓉连连点头,眼里亮晶晶的,“我第一次看他操作的时候就震惊了,那个手法,简直比书画装裱师傅还专业!关键是他还是材料科学背景出身——真不愧是大牛,横跨两个学科,居然都是他的舒适区,毫无违和感!”

“我都已经开始打听了。”她压低声音,“明年考研,我就想往他所在的研究所投,他带的项目太硬核了。”

“后生可畏啊。”一旁年纪稍长的蒋临舟笑着摇头,手里还拿着清理工具没放下,“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不光脑子好使,干起活来也不含糊。你们看那个林同学,瘦瘦高高的,看着像个高中生,结果干活最踏实细致。”

“林师兄也很厉害的。”吴晓蓉一脸星星眼,仿佛立刻切换成了小粉丝模式,“他已经发了好几篇高水平论文了,之前我们在学校还特意听过他的汇报——全场最受欢迎!而且,人还那么温柔,那么帅!”

许昭看着几人交谈,轻轻笑了下,“咱们能被选上来这里做志愿者,其实已经挺幸运的了。虽然做的是辅助工作,但也特别有意义。”

他顿了顿,望向礼厅那头陈列着古籍的木架,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那些书页上的时光。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檐雨书院里的这些藏书,有很多都是孤本或者仅存的传抄本。哪怕只是保存下来其中一页,对整个学术界、对历史研究,甚至对文化传承,都是无可替代的价值。”

几人闻言,都默默看向那一排排安静伫立的书影。

程厌遥小声地感叹,“我这次真的学到了好多,比光靠书本强太多了。说实话,能做这些工作,我觉得比实习还值呢。要是能跟进裴博士的组继续深造,那可是太有前景了。”

在简单的会议之后,分工迅速明确。

临时搭建的低温干燥区正式被命名为“修复区A”,恒温设备与真空泵接连启动,运行声在封闭空间内持续不息,仿佛连空气都被调入了某种高效的秩序。

许南乔负责蛋白凝胶的重复制备,以确保每一批材料的配方和性能具备可控的一致性。

他精确标记每组溶液的编号,对配比、pH值调节等参数进行不同批次的比对,并不断与林序南前期实验的数据交叉验证,找到所有条件的最优配比。

“这批凝胶的均质性已经接近理论上限了。”他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自信,“如果下一轮也能保持这个水平,就具备进入批量修复流程的基础。”

范萧则站在一侧的物性分析台前,负责对新制备的蛋白凝胶样本进行结构与性能表征。

她精准记录每一组样本的黏弹性模量,同时分析孔隙结构和水合行为。

她看起来专注又娴熟,操作间隙却悄悄将一组关键数据——那组孔隙结构最为稳定的样本——复制到一块未接入共享系统的U盘中。

那U盘的文件命名与主服务器的数据结构相仿,却微妙错开了同步路径,储存文件被简单命名为“test_raw”,伪装成普通测试草稿。

拷贝完成后,她顺手清除数据转移痕迹,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常规的实验备份。

面上却仍是一副安静投入的模样。

“这批凝胶的微观孔隙分布表现非常稳定。”她将样本的FTIR图谱推向许南乔,语气中带着适度的专业评价,“你这次调控交联速度确实做得很精细。”

“是吗?谢谢夸奖。”许南乔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下一批编号样本,并未察觉她尚未合上的实验记录本中那多出的一页数据记录。

第29章 水毁古籍(八)

檐雨书院里,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裴青寂坐在修复室的角落,手持毛刷,神情专注,处理着一份又一份珍贵的泡水残页。

蛋白凝胶经过预冷处理后,被他滴于纸面,再以毛刷轻柔地一笔笔推展开来。

动作连贯而稳定,毛刷在他手里仿佛笔锋,落下的每一道轨迹都带着极强的控制力与修复美感,像是在为这些残破书页“描金临帖”。

林序南则在另一侧同步进行这一阶段的表征分析。

他戴着手套,眉间微蹙,眼神却闪着专注而明亮的光。

他记录着每一次凝胶滴覆后的参数变化,追踪黏附力、收缩率和纸纤维结合区域的微观形态变化。

每当一份真空干燥程序结束,他总是第一时间取样,迅速放进分析仪器进行检测,反复验证每一个细微变量与裴青寂的判断是否吻合。

裴青寂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指尖在手里的毛刷柄上轻轻摩挲,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乖。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平稳精准,但内心深处却忽然冒出一句没来由的念头——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前世……有他在,是不是古籍修复的项目,就不会被叫停了?

他眼前浮现起前世的那个雨夜。

凌晨两点,实验楼前的路灯坏了半盏,雨水冷硬地打在他伞边。

他左手拎着电脑包,右手攥着那份项目申报书,纸张早已被湿气浸软,边角卷起,却仍被他握得笔直。

他去求过很多人。

求过财务主管、院系分管领导、乃至一个又一个项目评审人。

他说得再恳切,也没人真正听进去。

他们只会说:“古籍修复?这个能出成果吗?能赚钱吗?能拿专利吗?”

他那时站在雨里,突然就觉得冷得像坠进了水底,怎么都浮不上来。

他其实并不是想成为什么“古籍修复届的权威”。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些濒临崩解的古籍无人问津,只是不想再看见明明可以挽救的文化断层,被一句“意义不大”彻底掩埋。

——如果那时候,有林序南在呢?

裴青寂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看着对面那道埋首实验台前的背影,白色的实验服领口微微折起,显得乖巧而干净。

他在验证数据,认真又专注,仿佛只要拼尽全力验证每一个数据,就能撑起裴青寂所有的判断。

——有他在……或许真的能改写结局吧。

——但……如果结局依旧注定,那我希望……他能一直快乐。

他收回思绪,手里的毛刷稳稳地落下,将最后一滴蛋白凝胶推展至纸页纤维间。

动作如常,神情如常,仿佛那句“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从未在他心底出现过。

可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夜幕,仍像一道随时会发炎的旧伤,隐隐作痛。

林序南侧头察觉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暗影,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他嘴角勾起,站在裴青寂的操作台前,弯着腰,手肘撑在他的台上,伸手轻轻拨了拨裴青寂额前的一缕发丝,温热的指尖带着柔情,却又调皮地挑逗着他的防线。

“师兄,怎么表情这么苦大仇深的?”林序南的笑容温软明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又吵架了呢!”

裴青寂的视线一滞,抬眼对上他明亮而温暖的眸子,那一刻,仿佛冷白灯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微微透进了一抹光亮。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眼中那份严肃在瞬间被融化了一点。

“裴博士,林师兄,我给你们冲了杯咖啡。”

吴晓蓉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将两杯咖啡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呼出的热气在冷白色灯光下氤氲成一层淡淡的雾气。

“谢谢你。”林序南直起身子,回头朝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怎么今天是你来送?然然呢?”

“哦,然然姐去帮许师兄了,范师姐不舒服,说头疼,请假回去休息了。”

吴晓蓉回答得飞快,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见裴青寂一直低头处理纸样,没敢多打扰。

“好的,那辛苦你跑一趟了。”林序南笑着和她道谢。

待吴晓蓉走后,修复室再次恢复安静。

林序南端起咖啡,转头看向裴青寂。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悄然交汇。

裴青寂眉眼低垂,唇角却勾起一抹冷淡至极的笑意,似是讥讽一般,“头疼?”

“嗯,头疼。”林序南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快,却掩不住眼底那一点不屑与了然。

裴青寂轻哼了一声,手中毛刷动作不停,像是在刷掉纸页上残余的杂质,也像是在刷去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厌意。

——真讨厌这种偷奸耍滑的人。

“走吧,”他收起刷子,直起身,声音有点无奈,“去看看许南乔和顾然然那边,别让某些人的工作全都压到他们身上。”

“好。”林序南放下咖啡,嘴角噙着笑,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肩走进隔壁实验区,刚踏入门口,就听见顾然然忍无可忍的吐槽声,“范师姐又找理由溜号,救灾不干,修复不来,那她这次报名参与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沈玉戴着手套,正埋头清点范萧留下的样本,一边做记录一边无奈地回,“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只是没想到,她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扔给我们,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头疼。”

“哼,”顾然然咬着笔杆,眼神凌厉,“真希望我的头也能这么‘疼’,那就可以不用干活了。”

许南乔站在恒温培养箱前,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意,“裴博士,序南,你们来了。”

裴青寂扫了眼台面上那堆被胡乱摆放的样品,神情冷淡,眉目间却藏着深沉的锋芒。

——如果一个团队里,要是只愿意做旁观者,那就没有资格,站在最终成果署名的位置上。

林序南朝许南乔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顾然然和沈玉,唇角勾起一抹轻淡的笑,“辛苦你们了,做的还顺利吧?”

顾然然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开口,“顺利倒是顺利,只是这明明就是范师姐的工作,我和沈玉的工作都不得不交给吴晓蓉和程厌遥了。”

裴青寂走到两人身边,低头扫了眼她们面前摊开的实验记录本,眉眼间依旧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顾然然下意识挺直了背,沈玉也紧张地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秒,裴青寂却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依旧平静,“辛苦了,一会儿一人给你们包个红包,等回去了你们去买奶茶。”

顾然然:???

沈玉:!!!

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二字。

这还是远近闻名的材料学冷面小王子裴青寂吗?

他竟然,会给她们发红包买奶茶?

“天啊!”顾然然率先回过神,星星眼看着他,眼里写满了激动与感动,“能喝到裴博士请的奶茶,我感觉自己还能再干好几个小时!”

沈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裴博士,您再这么温柔下去,我们都怀疑你被夺舍了。”

裴青寂:……

“师兄,我也要红包!我也要喝奶茶!”

林序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撒娇意味,尾音轻轻翘起。

听得顾然然和沈玉齐刷刷地抬起头。

只见林序南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歪着脑袋看着裴青寂,唇角挂着乖巧的笑意,眼神却带着一点狡黠与挑衅,像只摇着尾巴、明知自己会被纵容的小奶狗。

顾然然在心里默默尖叫——

天哪天哪,林师兄撒娇起来也太可爱了吧!!!

裴青寂手里的动作微顿,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带着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点被迫妥协的宠溺。

林序南眼睛亮了一下,眨了眨,笑得乖又甜,“先谢谢师兄啦。”

裴青寂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检查刚才批次的实验记录。

顾然然与沈玉对视了一眼,内心再次默契地冒出同一句话——

完了完了,这两个人,是真的甜死了!!!

“序南,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书架那边看看?”

许南乔站在门口,微微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礼貌与沉静。

“是这样的,”他继续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认真,“蛋白凝胶的制备这边已经完成了,我想去书架那边看看还剩下多少没修复的古籍,看我还能做点什么。”

林序南闻声回过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了。”

裴青寂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林序南,随后目光淡淡地在两人之间掠过,唇角微微抿起。

——真是勤快,显着你了。

“裴博士,那我们先过去了。”许南乔微笑颔首,转身时,余光扫过林序南,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喜悦。

林序南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裴青寂一眼。

那人的背影修长挺拔,白大褂在他身上笔挺地落下,勾勒出流畅而克制的肩腰线条,连站姿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清贵与冷淡。

他低着头,指节分明的手正翻着记录表,眉目专注,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序南看得微微出了神,唇角忍不住抿起一丝淡笑。

——我们裴师兄真好看。

“你们来啦?”

只见许昭正坐在书架那头,身旁放着笔记本和便携式仪器,看见他们打着手电筒走过来,便笑着起身迎接。

“仪器都运行正常,没有任何报警提示。”

“辛苦了。”林序南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礼貌,笑容干净温暖,眼神却在对方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过,确认了对方状态良好才放下心来,“这边暂时没什么要紧的事,等下换班了,你也抽空多休息,别累坏了。”

“不辛苦不辛苦。”许昭笑呵呵地回应。

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泡水古籍被按朝代、内容、纸张种类仔细归类,旁边还放着裴青寂手写的标签,字迹清隽,透着独属于他的严谨。

“这边的修复情况已经完成大半了。”林序南抬手,将书架上挂着的进度牌轻轻翻过,露出下面的完成记录。

他看着那一行行被整齐划掉的名字与日期,眼神里带着少见的松快。

许南乔的声音忽然顿住,指尖轻轻滑向最角落那排低矮的书架。

林序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泡水后断裂松散的古籍,线装全部脱落,顺序混乱,纸张起皱翻卷,封皮散落,夹页间残留着星星点点发霉后的暗斑,隐约带着一股潮腐的气息。

“这些还没动过。”许南乔低声开口,语气里透出一丝克制的遗憾。

林序南静了几秒,缓缓蹲下身,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微微翘起的书页,眉头轻蹙。

“如果不进行序列重排,就算修复了……也只是废纸。”

第30章 水毁古籍(九)

林序南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无声的、古老的生命。

可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师兄在这里,应该也会皱起眉头,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重新回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上吧。

“补纸修复大概还需要两天。”

一个清冷却笃定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等两天之后,再让这些残页醒来吧。”

裴青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一摞起皱脱线的古籍上,眼神平静,像是在注视着某种命运的安排,又像是在轻声允诺它们一个全新的未来。

“师兄,你怎么来了?”

林序南猛地站起来,眼底的惊喜来不及收敛,唇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样。

“顺路,过来看看。”

裴青寂回得干脆,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从那摞残页上掠过,落到林序南脸上的时候,眼神稍稍顿了一瞬,随即移开,眉梢微挑。

——来抓人。

——你的实验,还没做完呢。

“裴博士,剩下这些乱了顺序的残页,可不可以让我先去试着排一下顺序?”许南乔仍旧蹲在那个书架旁,抬头看向裴青寂。

“可以。”裴青寂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虽然不喜欢许南乔,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实验上的认真与严谨却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他愿意花时间重排这些残页的顺序,也能替他解决不少麻烦。

许南乔点了点头,继续低下头去看挂在书架旁的那份记录,上面每一页的编号都很清晰。

“序南,之前你编号的时候是按什么标准排的?我想参考一下。”

“我是根据纸张的类型初步分了类,但是没有原目录,所以我的编号其实并不代表顺序。”林序南看向书架上那一摞一摞分类放置的残页。

许南乔微微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神情有些震惊,像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下意识地开了口,“那……那要怎么排序?”

林序南耸了耸肩,小手一摊,很无奈地开口,“不知道啊。”

许南乔:……

裴青寂听着他们俩的对话,“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要是都这么容易,那还需要我们在这儿折腾什么?”裴青寂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有点儿无奈。

——还以为许南乔能帮我省点儿时间。

——对不起,话说早了。

“会有办法的,对吧?”林序南转头看向裴青寂,眼里盛着一片亮晶晶的期待,“师兄。”

裴青寂微微一愣,视线与他相对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小猫软软的爪子挠了一下,轻轻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他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嗯,会的。”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

***

那天,雪下得很大,医院里的枯枝被厚重的积雪压弯了腰,风声簌簌作响,整个世界都安静得过分。

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疼,氧气机发出均匀而单调的声响。

老人闭着眼,嘴唇干裂,浅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可他却依旧紧紧咬着牙关,就是不愿意轻易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就像他们这一生无数次的争执一样。

谁都不肯先低头。

他在床头守了一夜,凌晨时分,老人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仍带着从前熟悉的倔强与冷漠,仿佛连生命都要走到尽头了,也仍不肯放下心中的那根刺。

“晚楮,你这辈子……就打算一直修这些破书吗?”

沙哑的声音几不可闻,却每个字都像冰渣子,钝钝地扎进他的心口,钝得没有鲜血流出,却疼得厉害。

他怔住了,指节一点点收紧,死死攥着父亲干枯的手,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解释给谁听。

那些孤注一掷的执念,那些无人理解的坚持,终究在父亲临终的目光里,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雪再冷,也没这孤身只影地坚持着一条看不到光的路冷。

又是冬日,又是阴天,裴青寂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裴青寂醒来的时候,呼吸急促,浑身都是冷汗,额角阵阵发疼,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敲过一样。

他坐在床沿边,背微微弓着,手指紧紧地抓住床单,半天都没动。

自从穿越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梦到过这一幕了。

但曾经的那句质问依旧如此的清晰。

窗外天色未亮,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冰冷潮湿,裹着他尚未回暖的骨头,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冷水泡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地去换衣服。

衣料摩擦皮肤,带起一阵冰凉的寒意,叫他不由得打了个轻颤。

外面天色愈发昏暗,阴云沉沉地压在窗外的屋檐上。

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最后一页!”林序南坐在椅子上,将最后一页修复的书页放进分析仪器里,说完转头看向门口的裴青寂,“师兄,你来的真及时。”

裴青寂站在门口,脚下还带着外面的冷气。

他看着林序南,额角突突地跳着疼,他的唇角动了动,却没说话。

屋里放着电暖气,暖风吹过,混着古纸和灰尘烧焦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分析仪器运转的低鸣。

“你怎么……在这儿?”裴青寂低声开口,声音发哑,却极轻。

“最后一部分了。”林序南偏了偏头,唇角带着一丝浅笑,眼神干净而明亮,还带着一点期待,“想着趁今晚安静,把它们都做完……这样,它们就能早点回到该去的地方。”

裴青寂垂下眼,看着他桌上的那份记录表。

每一行古籍编号后,都整齐地标注着需要测定的指标,字迹清晰,排列严谨。

每完成一项,他便在旁边划上一个小小的对勾,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一处潦草,也没有一项遗漏。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门框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透着一丝压抑的沙哑,“累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值得吗?

这条路他已经不管不顾地走了一辈子了,结果——

还真是不得善终。

他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动,心底有两个声音在不停地拉扯。

一个在说——如今已经不一样了,他还有机会,还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走。

另一个却在冷冷地嘲笑——这就是一条一路走到黑的路,走到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连自己都不会剩下。

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的恐惧——

如今以“裴青寂”的身份重新活着,还要拉一个人再在这条漆黑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吗?

林序南抬头,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累。”

他放下手中的鼠标,指尖轻轻拂过那摞已经经过了分析检测的残页,声音带着一丝坚定,“这些书页,等着我去救它们,累点儿又算什么呢。”

裴青寂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却依旧紧锁着眉头,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序南,想从他的眼中捕捉到更多。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胸口那份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

那份想把他留在身边的念头,和想放手成全他的理智,在心底撕扯得血肉模糊。

他走进修复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灰冷的天色。

只有这里,有着让人不至于冻僵的暖意。

裴青寂看着林序南对着屏幕,左手控制着摇杆,一点一点地对焦,微乱的刘海下,眉眼专注而宁静。

良久,他眨了眨眼,仿佛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才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你想好要怎么去给那些乱序的古籍排序了吗?”林序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认真而笃定的关切。

裴青寂原本正低头翻阅修复记录,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半转过身,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眼神淡淡的,像是掠过一片安静无波的湖面,“你很关心这些乱了序的古籍?”

“其他的古籍,已经变成了残页,那些失去的文字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林序南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记录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行行字迹,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但是这部分乱了顺序的古籍不一样,它们虽然破碎,但还完整。它们只是被打乱了,并没有真正失去。如果我们能让它们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它们就还能像从前一样,继续讲述它们的故事。”

他停了停,抬起眼看向裴青寂,眼神干净又明亮,像是夜色里唯一一盏不灭的灯。

“所以……我希望,它们能被好好地传下去。不只是它们的文字,还有它们活过的痕迹,它们存在过的意义。”

裴青寂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所有压着他的荒芜感,都在这一句话里出现了裂缝。

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虽轻,却像积蓄了很久的洪流瞬间决堤。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忽然,特别想抱抱面前这个人。

——就像曾经在无光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漫长到几乎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直到有人伸出手,替他点亮了一盏灯。

林序南抬头,看着裴青寂站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深邃晦暗,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这样直直地凝视着他。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随后,林序南微微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笑容柔软又明亮,像是冬日午后难得落在窗台上的一缕阳光。

他伸手,拍了拍裴青寂,“我知道有你在,我才会这么想。但是,你尽力就好,不要有压力,好吗?”

裴青寂垂眸,看了一眼恰好搭在他腰间的手。

然后突然伸手握住了这只手的手腕,微微用力,轻轻一拉。

林序南顺着这股力道被带了起来,猝不及防地被拉近,身体撞进裴青寂的怀里。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裴青寂的声音,低低的擦过他的耳朵,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带着被撕裂过的痛,却又无比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并肩同行。

“……对不起,就让我抱一下。”——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啦啦啦啦啦,反正也没人在意到我的唧唧歪歪唧唧歪歪~[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