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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水毁古籍(十)

林序南愣在他怀里,下巴撞在裴青寂胸前那片微凉的布料上,带着淡淡的纸墨味,还有屋外残留的凉气。

那气息清冷,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安心感,让他的心跳猛地乱了节拍。

裴青寂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急促而压抑,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颤抖。

林序南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

没有用力,只是将手臂轻柔地环在他背上,掌心覆在他僵硬的肩胛骨上,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濒临溺水边缘的小兽。

“没关系的。”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荒原上。

“我在这里。”

裴青寂闭上眼,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喉咙滚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天色灰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寒意。

可在这间开着暖气、弥漫着古纸味道的修复室里,他终于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就这样抱着他,哪怕只是一会儿,也足够他再次支撑下去。

裴青寂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

他只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每一秒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暖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终于,他松开了手。

林序南感觉到他的力道在慢慢褪去,便也轻轻放开了环住他的手臂。

裴青寂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他此刻的神情藏得很深。

“抱歉。”

他的声音低哑,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份短暂的失控从未存在过。

说完,他侧开身,像往常一样走到一旁的桌前,开始翻看那些未完成的修复记录。

林序南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一阵发闷。

他不知道,眼前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不是压抑到极致,他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脆弱。

“师兄。”

他轻声唤了一句,走过去,伸手拉住了裴青寂的袖口。

裴青寂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抬头看向他。

“裴青寂。”

林序南抬头看着他,望进那双始终隐忍的眼睛,眼神干净而坚定。

“你不用对我说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量。

他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会在这里,一直都在。”

外面,风声掠过窗棂,灰沉的天色依旧没有亮起。

可就在这一刻,裴青寂看着他,忽然觉得,哪怕前路再漫长荒凉,至少在此时此地,他看见了这条路上那一束唯一的光。

叮——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裴青寂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见上面静静地躺着一行字。

【方砚:防人之心不可无,实验数据没有发表之前,还是要注意保密性。】

随后,消息里还附着一张对话的截图——

【范萧:清溪市檐雨书院的泡水古籍修复.doc】

【范萧:老师,不知道您最近是否有空,能帮我修改一下。】

【方砚:这是你写的文章?】

【范萧:是的老师,还希望您能帮我修改一下。】

裴青寂看着那张截图,指尖停在屏幕上,没有滑动。

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眼底,将那双原本就冷淡寡言的眼睛照得愈发寂静。

他看着“檐雨书院”四个字,微微眯了眯眼,神色不动,却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半晌,他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

“裴博士,我……”

门被轻轻叩响,声音怯生生的。

许南乔推着小推车走进来,车上放着那些乱序的古籍,他的手紧紧攥着推车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嗓音低了下去,“我试了很多办法……还是没能恢复顺序。”

林序南转头看了裴青寂一眼,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心。

他轻咳一声,喉结微微滚动,随即还是对着许南乔开口道:“没关系,先把这些古籍留在这儿吧,我们再想想办法。”

许南乔垂下眼帘,睫毛微颤,眼底浮起一抹挫败与无力。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带着轻微的碰撞声。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林序南仍旧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掌心。

他一向八面玲珑,言辞得体,此刻却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口钝钝发紧,看向裴青寂时,那份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裴青寂闭着眼,长睫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薄唇微抿,像是在极力控制体内翻涌的燥热。

片刻后,他撑着桌沿起身,走到推车旁。

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那些泛黄破碎的书页,指腹带着一丝凉意,动作极轻,仿佛在抚摸什么珍贵脆弱的存在。

“这些书,不能再乱了。”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淡与倨傲。

林序南看着他,忽然察觉到裴青寂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意来得太快,像是一瞬的月光,未及温暖就已经消散。

下一秒,裴青寂身子猛地晃了下。

“师兄——”

林序南连忙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下意识探上他的额头。

指尖所触,是滚烫的温度。

他心口一沉,声音放得极轻,“……你发烧了。”

裴青寂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唯有长睫轻轻抖动。

他并未推开林序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掌覆在自己额上。

“走吧。”林序南的声音低低的。

“去哪?”裴青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点漆黑的眼瞳,眼角微红,带着病中的湿意,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他就会消散在空气里,看起来有种脆弱到不真实的美感。

“回房间。”林序南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轻轻握住裴青寂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拉着他,声音软得像在哄他,“别在这里硬撑,好不好?”

裴青寂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拉着。

书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临时应急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裴青寂的脚步有些踉跄,每走一步,呼吸都带着微不可察的急促,肩膀的力气一点点流失,身体在夜风里透出病态的薄凉。

林序南推开房门,把他带进屋,动作小心翼翼。

他扶着裴青寂坐到床边,自己却蹲下来,低着头去解他脚上的鞋带。

他的动作很轻,指节分明,手指骨节在鞋带上滑动时,温柔又专注。

裴青寂垂着眼,看着他安静的侧脸,黑发在灯下泛着柔光,像一只乖顺的小兽。

他忽然笑了,唇角微微上挑,声音沙哑又轻,带着病中的慵懒,“林序南。”

“嗯?”林序南抬起头,眼神澄澈干净,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心,声音软得像撒娇一样,“怎么了?”

裴青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那抹阴郁与笑意交织,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水,“你就这么照顾我……不怕我以后得寸进尺吗?”

林序南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眼睛的底色却是温柔的,“裴师兄,你想怎样得寸进尺啊?”

裴青寂盯着他看了很久,眸子里那点笑意慢慢散去,眼神疲倦又无力,像是终于不想再伪装,软绵绵地坐着。

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任由林序南扶着他脱下外套。

他的身子很烫,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病态苍白的锁骨,汗水打湿了发梢,贴在脸侧,看起来脆弱极了。

林序南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的眉心皱得紧紧的,眼神温软得快要融化,嗓音也轻轻的,“怎么这么烫啊……”

他迅速起身去拿温度计和药,脚步有些急,仿佛多耽误一秒,裴青寂就会彻底从他面前消失。

裴青寂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漩涡般的阴郁渐渐平息,唇边缓缓浮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带着疲惫,却又温柔得近乎乖顺。

林序南重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轻得几乎能融进夜色里,“先吃药,好不好?”

他把药喂到裴青寂嘴边,看着那双薄唇微张,雪白的药片落入口中,裴青寂仰头咽下,喉结轻轻滑动,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林序南。

——就让我放纵一次,就一次。

——我保证。

林序南看着他把药咽了下去,轻轻地舒了口气,又伸手接过杯子放到床头柜上。

忽然,林序南微微俯身,伸手替他抹了抹唇角沾到的水渍。

那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他,指腹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划过唇边时,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裴青寂愣了几秒,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上的触感还残留着,那温度像是一点浅浅的火,悄无声息地落在心口,烧出一片无法忽视的痕迹。

他抬眼静静看着林序南,灯光映在他眼里,倒映出细碎的光点,那双眼睛黑得很深,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伸出手,握住林序南的手腕。

他的手热得发烫,指尖微微发抖,骨节分明,力气却小得可怜。

“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伪装与骄傲,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与渴望。

林序南愣住了,喉结动了动。

“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一样。

林序南掀开被子,动作小心翼翼,先扶着裴青寂躺下,然后自己也钻进去。

被褥带着浅浅的冷意,还未来得及捂热,裴青寂就伸出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他整个人拉了过来。

裴青寂的身体很烫,呼吸落在他颈窝时,带着发热的潮气。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睫毛轻轻抖着。

林序南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颈,又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温柔得一塌糊涂,“这样舒服吗?要不要我去房间再拿个枕头给你垫着?”

裴青寂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伸出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指节微微收紧,力气轻得像羽毛拂过。

林序南顿了顿,低头看着他,眼神温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贴近裴青寂的耳边,声音轻轻的,“没关系,我在这儿,陪着你……睡吧。”

裴青寂没睁眼,只是唇角缓缓勾起,笑意淡到几乎看不见,带着一点病中的虚弱。

他靠得更近,额头抵着林序南的锁骨,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唇边那抹淡笑却始终没散去。

意识在高烧带来的昏沉中,慢慢陷入黑暗之前,他仍死死攥着那片布料,像是抓住了他这一路风雪里唯一的暖灯——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小剧场:

范萧:清溪市檐雨书院的泡水古籍修复.doc

范萧:老师,不知道您最近是否有空,能帮我修改一下。

方砚:这是你写的文章?

范萧:是的老师,还希望您能帮我修改一下。

方砚:我们把这篇文章的一作和通讯全部都改成我最不喜欢的那个陈老师,我再帮你运作一下,一定能让陈老师身败名裂。

第32章 水毁古籍(十一)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带着一点暖洋洋的倦意,浅浅地落在床单上。

裴青寂的眉头抽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头还有些昏沉,身体因为高烧退去后出了一身汗,衬衣贴在身上,带着病后独有的湿冷感,连骨头都带着几分酸疼。

他动了动,眉心轻轻蹙起来,薄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冷淡而疲倦。

怀里的人却睡得很熟。

林序南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发有点乱,带着浅浅的棕色,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睫毛也微微颤着,显得脆弱而乖顺。

裴青寂低下头,静静看了他很久,眸色深沉,像是积着尚未化开的雪。

他的唇角慢慢浮出一点笑意,淡淡的,却带着病后的倦怠和深藏起来的满足。

——好乖。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林序南的发顶,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份温暖的真实。

林序南像是被痒到了,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带着点撒娇似的依赖。

那声细软的呓语一下子撞进裴青寂的心口,带着一点无法言说的暖意,但也带来同样无法言说的酸楚。

他看着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透着一丝涩意。

裴青寂看着他,眸子更深了,指尖从他发顶滑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

他想把这份柔软整个拥进怀里,却又怕自己一旦握得太紧,就会伤了他。

裴青寂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收紧,又慢慢放开,眉心微微蹙着,连唇角那抹笑意都透出一点无声的克制。

林序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醒了,眸子里立刻亮了起来,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伸手摸了摸裴青寂的额头,指腹带着刚醒来的暖意。

紧接着就要起身去倒水,手还没抽出来,就被裴青寂握住了。

那只手力气不大,冰凉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用力。

“别动。”裴青寂低声说,“我好多了。”

林序南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口那块压着的沉重终于散了。

他看着裴青寂,见他眼神清明,唇色也恢复了些,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可下一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刚刚睡醒的时候,自己整个人窝在裴青寂的怀里,脸侧紧贴着对方的胸口,呼吸间尽是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瞬间僵住了。

滚烫的热意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连带着睫毛都微微颤着,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凌乱。

林序南慌乱地想要起身,身子刚动,握在手上的力道却忽然收紧。

裴青寂低着头看他,眼神很淡,唇角勾着一抹浅笑。

不过也是点到即止,裴青寂也没有再继续逗他。

他的手在林序南的后腰上轻轻拍了拍,“你再躺会儿,我先去洗澡。”

他说着,慢慢松开了搂着他的手,指尖从他侧腰滑落,带出一阵细微的酥麻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痕迹,留在了皮肤之下。

林序南的心跳得飞快,耳根红到发烫,整个人都僵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能呆呆看着裴青寂起身。

衬衣因为潮湿而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白的锁骨与线条分明的肩背,水渍在布料间晕开一片阴色,带着病后特有的虚弱感,却依旧显得干净、挺拔。

他低头看了林序南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点病后的温柔。

等到浴室的门关上,传来水流声,林序南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呼吸顿时乱了,胸口起伏剧烈,整张脸烧得更厉害了。

他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像是连呼吸都要化成柔软的暖流。

他就这样坐了几秒,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口冲出来。

下一秒,他几乎是弹起来的,趁着裴青寂在洗澡,连忙从床上跳下,手忙脚乱地捡起外套和手机,蹑手蹑脚地跑出卧室,动作轻得像只落荒而逃的小鹿。

热水顺着发梢滴落,沿着颈侧滑入衣领,裴青寂慢慢擦干头发,动作不紧不慢,手上的动作因为虚弱而带着一丝力不从心的发颤。

他拉开浴室的门,湿气随着他的脚步弥漫到房间里。

阳光依旧浅淡地铺在床单上,可床上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裴青寂站在浴室门口,微微垂下眼,看着那被压皱的被褥,睫毛在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几秒钟,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显出一层浅白,指腹还残留着方才摸过那人发丝时的触感,柔软、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裴青寂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靠近了。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次碰触,却让他的心动荡得厉害,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被压抑住的渴望都在一瞬间蜂拥而出,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冷的像是一条淬了毒的锁链,牢牢地缠住了他,午夜梦回,总让他会动摇自己的想法。

是不是这条路真的选错了?

不。

他没错。

但这条路却真的满是荆棘。

他明白得很。

片刻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淡极,带着一点无奈,还有更深的意味不明,像是对自己的嘲讽,也像是对命运的妥协。

——罢了。

夜色渐深,檐下的灯光投下温暖的光晕,修复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落针可闻的安静。

林序南抱着刚整理好的资料,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余光一扫,确定修复室里空无一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裴青寂的桌子上,灯还开着,柔和的白炽灯下,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平铺着,上面工整地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他忍不住走过去,低头仔细看。

笔记本上是一个表格,最左侧的一列写着那批乱序残卷的编号,对应每一张残页的关键词都被详细记录。

那字迹一笔一划都收得极稳,却足以看得出书写时的耐心。

那些字迹极为好看,骨架清瘦,锋芒隐敛,笔画收放之间自成一股冷静的凌厉感。

字形稳而不死,秀而不弱,就像他的人,冷淡又矜贵,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序南心口微微发热。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像风声落入夜色。

“看懂了吗?”

那人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夜里特有的安静与微凉。

林序南猛地一僵,连忙回头。

裴青寂换了衣服,头发已经干了,微微散着点湿润的松香气息。宽松的黑色针织衫随意地罩在身上,把他病后略显削瘦的轮廓衬得越发清隽,锁骨隐约可见。

他看着林序南,唇角勾着一抹淡笑,眼神淡淡的,却似乎带着一点藏在深处的笑意。

“裴……师兄。”林序南声音发软,带着点慌张,手指无措地搅着衣角,“你怎么来了?”

“我的修复还没做完。”裴青寂走近两步,伸手拿过那张纸,修长的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纸面。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林序南,看着他仍旧低着头站在原地。

裴青寂的喉结微微滚动,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压得发闷。

他没理由再像病中那样任性,他清楚自己的世界有多沉重,沾满多少灰尘与刀锋。

若是真的将林序南拉进来,那他身上柔软的光,会被自己一点一点弄脏,直至彻底熄灭。

他不能那么自私。

裴青寂转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和林序南刻意拉开一些距离,他从桌角分出一摞残页,递到林序南面前。

林序南伸手接过,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快速翻看,睫毛在灯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你之前按照纸张分类的编号,很有用。”裴青寂语气平稳,眼神却落在林序南脸上,“我规整了一下,这批残页分别属于七本书。”

“这四本可以通过总结每一页的关键词和主要内容,重新排序。”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细字,微凉而有力,随后轻轻地点了点。

“但这三本的纸张纹理相似,仅凭肉眼难以区分。需要根据关键词和内容,先确定大致的朝代,判断符合那个时代的文风,然后才能再重新分类。”

林序南怔怔地抬起头,睁大的眼睛在灯下微微颤动,瞳孔里映着裴青寂的侧影。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看似“重新排序残页”的工作,到底有多么艰难,而裴青寂给出的解决方法又是多么的准确。

——原来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破解乱序残页的谜题。

而他也很清楚,这种看似简洁的推断,背后到底需要多么庞大而可怕的知识储备去支撑。

这绝不仅仅是比对和记录那么简单。

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建立在对各个朝代的语言风格、用词偏好、句式结构、字形笔法、纸张纤维、甚至墨色成分都熟稔到极致的基础上,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在脑中形成互相印证的坐标系,才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残破的线索里,找到最隐秘的逻辑与顺序。

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让这场修复功亏一篑。

这种近乎无懈可击的分析,唯有真正的修复师才能做到。

而裴青寂的自信,是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

他的身影看起来冷淡而专注,唯有灯光在他的发丝上落下一层浅金色。

林序南看着裴青寂,心口像是被什么缓缓填满,随后又被什么狠狠揪住。

心跳一下一下,忽然有点舍不得移开眼。

林序南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里抽离出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手中的残页上。

“这一页,关键词是‘海运税额’,内容可能涉及到漕运与地方征税。”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指尖轻轻点在那行略显模糊的字迹上,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这纸页上仅存的痕迹。

“嗯。”裴青寂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神色不变,修长的手指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编号与关键词,字迹一贯的冷静工整。

接着,他翻开下一页,目光快速扫过破损的页面,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声音低沉,“‘漕运配给’、‘江南折色’……这页应该是明中后期户部的漕运档案。”

“为什么?”林序南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用词与制度。”裴青寂简短地回,指尖停在“折色”二字上,他淡淡地看了眼林序南,顿了顿又继续补充,“江南折色在明中期之后被制度化记载,之前叫法不同,若是清代,表述又会再有变化,且文书用词格式也不同。”

林序南眼睛微微亮起来,连忙在自己的笔记里补充记录。

裴青寂看了他一眼,眸色依旧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却不动声色地翻开了下一页。

“这一页,看关键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笃定与安稳。

林序南连忙凑过去,看着那行字——“‘漕仓拨付’……和上一页接近?”

“嗯。”裴青寂将两页纸并排放好,指尖在纸面上缓缓滑过,动作微凉而克制。

“这一小摞,关键词都与江南漕运、折色征收相关,先初步判定为同一卷宗或至少同一财政主题。”他的语气平稳冷静,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全部关键词都提取完,再结合纸张纤维结构、版框尺寸、版式布局以及墨色配方进行交叉比对,才能最终确认其归属和年代范围。”

“好。”林序南压下心底那一点不必要的慌张与悸动,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他偶尔抬头,看见裴青寂正低着头,眉心微蹙,唇线紧抿,只有发梢投下浅金色的微光,将那双专注的眼映得愈发深邃。

两人一页接一页地翻看下去,灯光下,只听见纸页与指腹摩擦的细碎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的风吹过屋檐,带起零星竹叶撞击的清响。

桌前,两人的身影被暖黄的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散乱的残页与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那一刻,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和这些等待被重新找到归属的古老文字。

第33章 水毁古籍(十二)

“你们找到方法恢复这部分乱序书页的办法了吗?”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许南乔探身进来。

他看见裴青寂和林序南两人正埋头于那堆残页,面前都摊着厚厚的笔记本。

昏暖的灯光下,纸页与纸页之间垒起斑驳的纹理,像一座时间筑成的塔。

林序南抬起头,眼底还带着因长时间专注而生出的微茫,他点了点头,“按照裴师兄的方法,先提取每一页的关键词,后续再进行内容与文风比对排序。”

“关键词?”许南乔挑了挑眉,走近两步,视线落到笔记本上那一行行整齐密集的字迹。

编号后面的多关键词里,清晰地记录着“漕运折色”、“钞关解饷”、“两淮盐课”、“织造银两拨解”……

每一行都像是藏在残页里的隐秘密码,将支离破碎的纸张与浩瀚历史暗暗相连。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方法,但很清楚,若没有对朝代制度、用词习惯、书写体系、卷宗编排结构都了如指掌的知识储备,仅凭零碎关键词要拼凑出完整文献顺序,几乎是天方夜谭。

——哪怕是现代文本,关键词还原都有巨大难度,更何况这是隔着数百年,与古人直接对话的工作。

他看了裴青寂一眼,那人神色淡漠,指尖依旧稳稳地翻看下一页残纸,他整个人被灯光与阴影切割成两半,眉心微蹙,却格外的专注。

许南乔收回视线,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走到另一张桌边,拉过一把凳子,挨着林序南坐下,身上的气息无声地靠近。

“我也帮忙吧。”他的声音轻柔,带着笑意,像一阵不疾不徐的春风。

裴青寂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眼神里看不出情绪,指尖却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翻开下一页,动作一贯的冷静干脆,却带着隐约的不悦,像是一道被绵绸包裹的刀刃,藏住了锋芒,也藏住了原本的形状。

但明明无声,却能让人感到它在黑暗深处微微震颤。

“序南,这行字模糊得厉害,你帮我看看这里,‘金花’这两个字旁边,似乎还有一笔,可能是一个偏旁。”许南乔微微侧身,将手里的残页放在林序南面前。

林序南眨了眨眼,将注意力从眼花的酸涩中抽回来,眼神顺着看向许南乔所指的地方。

他的眉心轻轻皱起,整个人都陷入到对笔迹的分辨与记忆调取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过于靠近的距离。

许南乔侧过脸,视线从残页转向林序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近距离地看着他。

那张素来挂着笑意的脸庞此刻近在咫尺,睫毛微微颤动,投下浅淡的阴影,衬得眼底那点专注的微光愈发清透。

“……应该是‘金花银’。”林序南的手底下写写画画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不过要确定,还得看看后面的上下文。”

“嗯,有劳了。”许南乔的语气带着笑意,眉眼间却闪过一抹极浅的温柔,仿佛被夜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坐直,依旧维持着略微倾身的姿势,目光淡淡地落在那行字上,也落在林序南的侧脸上,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晦涩的光。

修复室里静谧无声,只有灯光在微微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裴青寂翻纸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凑得过近的身影,眸色微沉,他伸手揉了揉一直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

——保持距离。

——不是都说好了,只放纵那一次吗?

——项目结束,林序南就可以全身而退。

——而你想走的,依旧是上一世的老路,你的世界不要再拖着一个人陪你一起忍受否定和白眼了。

他指尖按在那页纸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眉心间的那抹清冷更深了几分。

裴青寂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按回心底。

随即,他合上那本笔记,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按在封面上,沉默了几秒,才抬起眼看向那两人。

“我先回去了。”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冷意与疏离。

林序南察觉到他的动静,下意识抬头,刚想开口,裴青寂已经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椅脚与地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师兄,你是还不舒服吗?”

林序南丢下手里的笔,追了出来,脚步急促,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没有。”

裴青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悄然捏紧,指节因收力过猛而微微发白。

——快点儿走。

——保持距离。

他的呼吸因为情绪翻涌而有些乱,胸腔隐隐作痛,脑袋也越来越沉,额角突突地跳的更厉害了。

他不敢回头。

他害怕,只要再看那双眼睛,就会失去最后一点清醒。

“那你……”

怎么突然这么冷淡。

但后半句话,林序南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那道背影,喉结轻轻滚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

夜色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蝉声和风声交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序南知道,他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他的冷淡下有锋芒,也有伤口。

他的克制太过明显了,像攥在手心里的刀刃,连自己都被割得血肉模糊,却依旧不肯松开。

所以,裴青寂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林序南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被夜色吞没,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说不出的闷与涩。

——他怀里的温暖,是偷来的,对吗?

一旦伸手去抓,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他还是想抓住。

还是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林序南回到修复室的时候,桌上摊开的残页与笔记本堆叠成一座座小山,灯光昏黄,但却像无声的城墙,将整间屋子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他轻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许南乔正低头翻看着笔记,听到动静,抬起眼,眉梢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裴博士走了?”

“嗯,他不舒服。”

林序南应了一声,嗓音很轻,像是被夜色压住,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翻开那页刚才看了一半的残纸,目光落在字迹上,却有些恍惚。

纸上的墨痕因为年代久远而褪色,像极了裴青寂留给他的那道背影,淡到快要看不见,却又深刻到无处可逃。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指腹微凉,心口却闷闷地疼着。

他努力让自己重新投入到关键词的比对里,试图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隔绝在理性之外。

“还剩下不少呢,我们得加把劲儿了。”许南乔突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打断了林序南的思绪。

林序南愣了愣,抬起眼看向他。

昏暖的灯光下,许南乔微微垂着眼,看不清情绪,唇边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当然看得出来,林序南的心神不宁。

但他没有问,只是继续读着那一行行零碎的文字,声音温柔而平静,像夜里缓缓流淌的溪水,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能悄无声息地浸润人心。

林序南盯着他看了几秒,胸口那份闷意没有散去,反倒更深了一些,像有什么钝重的东西压在心尖,几乎透不过气。

时间在静谧的修复室里缓慢流淌,灯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与糨糊混合的淡淡气味。

他低下头,轻声“嗯”了一句,嗓音沙哑,指尖依旧按在那行残破的字上,微微发凉。

时间在静谧的修复室里缓慢流淌,灯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直到许南乔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道:“我去倒杯水。”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拧门把,只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门却纹丝不动。

许南乔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锁孔,又抬起眼,回头望向林序南。

“……好像被锁在里面了?”

林序南怔了怔,胸口那份闷意更深了一些。

“糟了,我手机没电了。”许南乔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你的呢?看看能叫谁过来帮我们开一下门。”

“我……不带手机。”

林序南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带着自嘲,“我习惯工作的时候不带手机的。”

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蠢,也很不合群,可他就是习惯了。只有在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候,他才能让自己专注,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许南乔看着他,眸光柔和了几分。

“没关系。”他笑了笑,伸了个懒腰,语气温柔,轻轻道,“那就先继续做吧,反正有你在这里,时间也不会太难熬。”

林序南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收紧。

“序南,你和裴博士……关系很好?”——

作者有话说:裴博士的突然冷漠其实是一个伏笔,宝宝们不要不爱他~

第34章 水毁古籍(十三)

林序南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钝钝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还好。”他低声答,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灰,隐隐透着一点发涩。

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连尾音都小心翼翼地收着,像是自己都不太确定。

“只是‘还好’吗?”许南乔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林序南的侧脸,眼底藏着浅浅的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语气温和,带着与灯光相似的暖色,却又直白得有些不容回避,“我看你,挺在意他的。”

林序南垂下眼,避开那视线,没有立刻回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在意吗?可他的确在意。

说在意吗?又好像太过轻率。

他只是觉得心口那团闷意怎么也散不去,像被夜色紧紧裹住,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种说不上来的不适,他无法控制,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对抗,就像困在一场无声的梦里,睁眼却仍看不清方向。

“其实……”许南乔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生涩的认真,“你不用那么防备我。”

林序南指尖一抖,险些将笔从手里滑落。

他下意识想找个理由搪塞,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只是……”许南乔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组织措辞,片刻后才低声道,“我只是……想和你熟一点儿。”

昏暖的灯光下,他的睫毛在镜片后微微颤动,投下浅淡的阴影。

“说不定,”许南乔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把话说完整,“我们可以……做朋友。”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称不上笑,却让他的神色重新变得平静温和,像是在一瞬间仿佛卸下了某种紧绷的壳。

林序南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眼底的晦暗和慌乱在一瞬间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从容。

两人四目相对,灯光静静地笼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疲惫的灰,和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灯光静静地笼在两人之间,柔得像水,却始终隔着一点点不被打破的界限。

“好啊,”林序南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做朋友。”

就像重新戴上了熟悉的面具,他收起了所有不安与慌乱,眼神澄澈,笑意得体,仿佛从未有过任何破绽。

话音落下,修复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灯光映在两人中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片安静的森林,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冷。

许南乔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看残页,指尖在字里行间游走,眉心微蹙,像是遇到了解析困难的公式。

夜,越发深了。

修复室的灯光因为长时间未关,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林序南靠在桌边,眼皮有些沉重,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重新动起来。

旁边的许南乔也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打破这份漫长的静谧。

“再有几个小时就该有人来了吧。”

许南乔打了个哈欠,眼角微微泛红,镜片后那双眼睛因为困倦而蒙上了一层薄雾,仿佛带着点点水光。

林序南看了看手表,指针停在凌晨两点的位置,静静地走着。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两点了……再等几个小时吧。裴师兄一般来的,都很早。”

“裴博士可是我们专业的传奇人物呢。”

许南乔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不带起伏,像是在背诵客观事实,字句干净、理性,像一份科研简报,“每年都有好几篇高水平论文,每年公开的项目立项,有一半都和他的名字挂钩。我导师总在开组会时夸他,说我们也该像他一样努力。”

林序南听着,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像风过水面,只掀起一点轻微的涟漪,轻得像是要散进夜色里。

他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纸面,不知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用来转移思绪。

“裴师兄……是很厉害。”

“不过,”许南乔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推了推眼镜,继续以那种呆板又冷静的语气说,“一直听说他脾气不好。听说,之前有个硕士生,因为他差点不能毕业。”

林序南的手指猛地一顿,握笔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个差点不能毕业的硕士生,就坐在你面前啊。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说到这里,许南乔侧过头看着林序南,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疑惑和认真,“但是,他对你……好像很好,而且听他们说裴博士……只允许你叫他师兄。”

这句话落下时,林序南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是疑惑,更像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从心口轻轻拂过,带着些许晃神。

现在是……

挺好的。

“但是真的没想到,”许南乔轻轻仰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修复室泛黄的天花板,眼神里带着一丝被疲倦晕开的恍惚,“裴博士这种前途无量的人,居然会接手古籍修复的项目。”

他语气轻松,却隐隐透着些不解。

“这个课题……说实话,太冷门了。现在看着我们做得风风火火,可我导师说,这种项目,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拦腰砍了。”

林序南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浅淡的阴影,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细线,像极了一个正努力把情绪咽回去的人。

“其实也正常。”

许南乔轻声道,语气没有感情色彩,像在复述一篇毫无温度的政策分析,“这种不赚钱也没前景的方向,国家的经费再宽裕,也不可能一直投入吧。”

“……嗯。”

林序南轻应了一声,嗓音带着掩不住的发涩。

那一刻,许南乔听不出他是认同、还是疲惫到无法反驳。

此时,林序南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条旧新闻。

那位老人,是最早一批古籍修复师。

那是一场清冷得近乎残忍的葬礼。

用了一辈子,修了几千卷残破文献,参与制定了不少行业标准,晚年却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那天,殡仪馆的大厅很冷清,除了家属,只有寥寥几个学生。

灵堂中央摆着一张泛黄的遗像,老人眉眼沉静,像在看着这个他一生守护、却始终无人问津的世界。

他记得画面里的那位老人的弟子,也是业界颇有声望的人了,站在灵堂前,望着那幅泛黄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这条路,走到最后,就只剩自己。”

那时的林序南,还年轻,懵懂得只觉得心口发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懂,为什么会只剩自己。

可现在,他好像懂了。

“修复这种东西吧……”林序南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纸页翻动,“从来都不是热门的。”

“没有人关心那些破破烂烂、看不懂的老纸头,也没有人真的在意,它们能不能留下来。”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论一般,“只有修的人在意。”

修的人,才会把一张张裂开的纸、一页页断了脉络的历史,当作值得耗尽一生去挽回的东西。

许南乔看着他,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

昏黄的灯光下,林序南的侧脸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清冷,眉眼安静,却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带着温度的执拗。

“可就算没人关心……”

林序南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凄凉,声音轻到几乎要散进夜色里,“总要有人,去修吧。”

“难道你打算这条修复的路,一路走到黑吗?”

许南乔的语气里带着止不住的诧异,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语气里不自觉透出些本能的抗拒。

他是真的不理解。

在他眼里,林序南天赋好、学历好,技术也强,完全可以换个更“划算”的方向发展。

那些顶刊、出国机会、金主项目,触手可及。

继续待在这种连导师都不确定能坚持几年下去的冷门课题里,到底图什么?

他以为,林序南和自己一样——都是聪明人,懂得如何踩准时代的节点,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什么时候该抽身。

都是为了履历、为了发几篇顶级期刊,趁着课题风头正盛,踩着这股东风往前走的人。

他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而林序南的沉默,像一堵无声的墙,把他隔在外面。

林序南只是低下头,指尖继续摩挲着那页残破的古纸,触感干涩粗糙,带着微弱的起伏,像人的掌纹一样,独一无二。

他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多年前论坛上的那个场景。

那是一个行业学术论坛的主会场。

灯光明亮,座无虚席,台下坐着各领域的教授、博导、专家学者,名字印在胸牌上,言语间自带分量。

而那个站在台上的人,身影修长,穿着剪裁笔挺的西装,看上去冷淡高傲,眼神疏离,眉眼间带着一丝让人不敢靠近的凌厉。

可当他开口时,字字句句却几乎带着乞求。

“……这些古籍,不能丢。”

“如果我们现在不修,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屏幕上,投射着那些裂成碎片、字迹模糊的残页。

断裂、脱墨、虫蛀、霉染,像风干了的尸骨,又像从废墟中被刨出的碎片。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脆弱,却又倔强得近乎残酷。

它们在明亮灯光下伤痕累累地“活着”,脆弱,斑驳,带着被岁月撕扯的痛感。

仿佛是在无声地问:

“你们真的看得见我们吗?

那一幕,深深地刻进了林序南的脑海。

那是让他无数次深夜里惊醒,仍会想起的声音。

他从未想过,一个在清冷到极致不染凡尘的人,会用那样的声音、那样的姿态,去为一群已经几乎被世界遗忘的“纸张”争取活下去的权利。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责任”。

也是从那之后,他做了一个谁都不理解的决定。

他拿着那份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项目申报书,敲响导师办公室的门。

那是他一手推动的项目。

没有课题代码,没有组内资源倾斜,甚至连导师都劝过他——

“别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前景的方向上。”

“古籍修复?经费批得下来才有鬼,去做点实打实能发论文的东西不好吗?”

可他还是写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个图一个图地改,去图书馆翻找那些从未上过数据库的线装书,带着手套,轻轻翻开泛黄脆裂的纸页,鼻息间是旧纸张与霉斑交杂的味道,眼睛酸涩到通红。

他还去拜访了几个早已淡出科研圈的老先生,带着刚打印好的初稿,顶着冷风一路骑车过去,听他们讲这些残破古籍背后埋葬的历史与故人。

那些老先生们,早已不被人提起了。

可他们的眼神,在翻看他的计划书时,忽然亮了起来。

就像久旱之后看到一滴雨。

项目申报书里的每一个字,都踩着他当时最清晰也最孤独的信念。

那信念,起于那句——“这些古籍,不能丢。”

“……序南?”

许南乔的声音轻轻唤回了他的神思。

林序南眨了眨眼,眼底那层晦暗慢慢散去,像夜色里被风吹开的薄雾。

他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要溶进夜色里。

“如果不走到黑。”他说,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纸页,带着一点沙哑与疲惫。

“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开始呢?”

第35章 水毁古籍(十四)

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纱,裹着书院的青瓦白墙。

裴青寂走在去修复室的路上,步子不疾不徐,看似冷静,指尖却隐隐发着麻。

一夜没睡踏实。

他辗转反侧,头疼得厉害,闭上眼就是林序南那双失落的眼,睁开眼仍是。

每呼吸一次都闷得胸腔发痛,他索性早早起身,给自己找点儿事做。

“裴博士,早。”

一道谨慎的声音将他从混沌的思绪里拉出来。

裴青寂转过脸,看见范萧正站在修复室的门口,笑得一脸谄媚,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方砚昨晚狠狠训了她一顿——关于她偷偷拿组里数据、打算自己投稿论文的事。

那一声声“学术诚信”像冷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浇在她头上。

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若要在组里混得下去,至少得和裴青寂搞好关系。

昨晚,她本想来修复室蹲个“偶遇”,结果灯还亮着,却空无一人。她索性顺手把门反锁,心想着第二天清晨再来蹲守,为今天的“求二作计划”添一份好印象。

“嗯。”裴青寂淡淡应了一声,嗓音低哑,比平日更冷。

范萧的存在,对此刻的他而言毫无意义,他连看都懒得看。

范萧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呼吸一滞。

他看起来有点憔悴,黑眼圈很重,眉心紧蹙着,像是彻夜未眠,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整个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她连忙闭上嘴,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到修复室门口,掏出钥匙,指尖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门开了。

晨光斜斜地洒进屋内,映出两道安静的身影。

林序南趴在桌边,脸侧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发丝凌乱间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看起来累极了。

许南乔坐在他旁边,头靠在椅背上,嘴唇微张,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皱巴巴的,外套却搭在林序南肩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一起熬过了整整一夜。

裴青寂的心口猛地一窒。

——一夜未归。

——还和别人一起。

范萧瞳孔微微放大,“我昨晚锁门的时候,明明没看到人啊!”

她忍不住小声地对着裴青寂解释,生怕被迁怒,“可能……他们一直在里面,灯光暗,我没注意到……”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感受到了身边裴青寂的低气压,最后干脆噤了声,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迁怒。

裴青寂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

看着林序南那张疲倦又安静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外套,看着他睡得这样熟。

他对自己未来毫无把握。

他真的是想回避这份感情的。

“不要越界,”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该想。”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钝痛一寸寸攀上喉口,连呼吸都透着入骨的冷意。

——吃醋。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自己此刻的狼狈,讨厌那份无法控制的醋意与酸涩,讨厌自己连叫醒他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可最终,他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

可松了口气之后,那双淡色的眼底,浮起另一种更深的阴影。

——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要推开他的吗?

——现在你又在这里难过什么?

“你先去忙吧。”

裴青寂淡淡地对范萧说,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范萧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修复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裴青寂站在门口,手里还紧攥着钥匙,掌心被尖锐的边缘硌得生疼。

他看了林序南很久,久到连晨光都慢慢攀上窗棂,映亮那张熟睡的侧脸。

终于,他抬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林序南身旁停下,看着他凌乱的发,微蹙的眉,以及覆着淡青血管的细瘦手腕。

那只手安静地垂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睡梦里仍在努力抓住什么。

裴青寂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林序南找到颜料最佳配比时,眼睛亮得像盛满月光的湖水,激动得什么都顾不上,整个人猛地扑进他怀里。那一瞬间,裴青寂几乎能感觉到怀里那颗心脏雀跃地跳动着。

还有那天,林序南看着他坚定地说出的话,连睫毛都闪着淡淡的光——

“不只是它们的文字,还有它们活过的痕迹,它们存在过的意义。”

那时的他笑得温软又干净,裴青寂只是看着,心脏便忽然柔软成了一片薄雪,被那双眼睛轻轻一碰,就悄然化开了。

可回过神来的刹那,裴青寂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披在林序南肩头的外套上。

裴青寂看着那件披在林序南肩头的外套,从心底涌上来的醋意,一寸寸攀上喉口,带着冬日夜晚未散去的寒意,裹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如果有一天,这个人用那样温暖的眼神去看别人,露出那样干净温软的笑,毫无防备地扑进别人的怀里……

如果有一天,林序南也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一句话,眼睛亮得像拥有一整片银河。

那一瞬间,裴青寂的胸腔里仿佛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去他喵的!

——我就是喜欢男人!

——管他喵的为什么穿越,反正现在,我就要这个人在我身边!

——还有这条路就算是黑的,我也要他来陪我点灯。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碰上林序南的肩头。

“……序南。”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轻得像怕吵醒一只受惊的鸟。

林序南在触感到来的那一刻,眉心微微皱了皱,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裴青寂。

他下意识愣住,昨夜的困倦与矛盾一瞬间全数褪去,胸口像被什么骤然击中,猛地一紧。

“……师兄?”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眼神还带着一点儿恍惚。

裴青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压住的情绪。

林序南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披着许南乔的外套,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后换上了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可怜兮兮地开口,“你昨天走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门被锁了,我们……我们没办法出去。”

林序南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向裴青寂解释,但却没有等到他预期的回应,于是在一阵安静后抬起头,看见了那张清隽脸庞上的憔悴。

裴青寂的黑眼圈很重,眉心紧蹙着,唇色也淡,像是一夜没睡。

“……师兄,”林序南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晨雾,带着一点微颤的关切,“你……没休息好吗?”

裴青寂眼底的那层冷意,忽然间像被什么温暖的魔法棒轻轻触碰,悄然碎开。

他愣了愣,认命般地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却透着一丝无奈的疲惫。

——输的真是彻底。

片刻后,他又看向林序南,目光落在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上。

“回去再睡会儿吧,时间还早。”裴青寂的语气倒是轻柔了几分,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关心。

林序南直直地看着裴青寂的眼睛,努力地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