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篮球馆内喧嚣的声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 夏篱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并精准叫出自己名字的女生,微微一愣。
对方身材高挑,穿着简约却质感上乘的米白色羊绒套装, 手里挽着件同色系大衣,长发柔顺地拢在肩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设计精巧的珍珠耳钉。她气质沉静温婉,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与场馆内热烈的运动氛围形成奇妙的对比。最让夏篱心头微动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而坦荡,此刻正带着温和的笑意注视着自己。
“你是?”夏篱有些疑惑。
“很冒昧打扰你。”她主动伸出手, 声音如同她的气质一样清越, “我是苏澜霏, 是中文系大三的学生。”
夏篱虽然并不认识对方, 但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友好。她压下心头的疑惑,礼貌地回握了下她的手,“学姐你好。”
“你的脚……还好吗?”苏澜霏指了指夏篱包裹严实的右脚。
“扭伤, 养养就好了。”夏篱说。
苏澜霏点点头,随后空气安静了一瞬。她看着夏篱,表情似乎想说什么, 却又有些难以启齿,挽着衣服的手指略有些尴尬地攥紧了一下。
夏篱显然看出来了她的窘迫, 有些茫然地眨眨眼,主动开口, “学姐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苏澜霏再次点了点头。
这次,她佯装自然地回头看了眼唐简的方向……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此时他的视线也是在她们这边的,虽然隔着段距离她并不太能看得清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还是下意识地赶忙转回了头。
这短暂的插曲并没逃过夏篱的眼睛, 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挂在唇边的微笑冻结了一瞬,但在苏澜霏回过头来的刹那,她脸上表情并看不出什么不同。
夏篱脸上的笑让苏澜霏放松了稍许,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我知道这样其实有些冒昧,但我确实也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来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蹲在轮椅边仰头看着夏篱,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道,“我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夏篱搁在大腿上的手指,闻言极为细微地动了动。她克制着自己不要抬头往唐简的方向看,只是盯着面前女孩坦然又紧张的眼睛,“学姐你说。”
“我听说你和唐简是一起长大的,虽然因为一些事情学校里有一些你们的传言,但你们也一直在跟大家强调你们只是发小,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关系了,对吗?”
球馆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屏蔽了,周围走动的人群也成了模糊的背景。夏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迎着苏澜霏坦率却紧张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地开口,“学姐的意思是?”
“我很喜欢唐简,我想追他。”苏澜霏说,“但我担心闹出什么笑话,所以才想来跟学妹你确认一下。”
夏篱低垂着眉眼,看着面前苏澜霏那双充满真诚和期待的眼睛,耳边响起的却是昨天清晨唐简对导购员小姐姐说的那句“我不是她男朋友,我只是她发小”。
她还是没忍住,目光朝那边正听程愈说着什么的唐简瞥了眼,看苏澜霏,“学姐既然想追他,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当然是因为我们都是女生,”苏澜霏看着夏篱笑了笑,“所以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对着你比较容易张得开口。”
夏篱无言以对。
这短暂的沉默让苏澜霏犹疑了一瞬,“所以——”
“是的,没错。”夏篱看着苏澜霏,表情平静地无懈可击,甚至轻轻耸了耸肩膀,“我俩只是发小。”
“因为从小一块长大,认识了快二十年,所以总有些人喜欢过度解读我们的关系。但我和唐简都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友情和亲情而已。”
苏澜霏听完,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释然的微笑。那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明亮动人,连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些,“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又压低了稍许,带着一种好朋友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感,双眼亮晶晶地很认真:“其实去年在图书馆和体育馆我遇见过他两次,但我始终没有提起勇气去认识他一下……直到今年刚开学那段时间我在学校论坛里看到你们的消息,我才发现自己对他并不仅仅只是想做一个过客。为了避免产生任何误会或尴尬,所以才想着来跟你确认清楚……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夏篱看着面前苏澜霏那张充满坦诚和期待的脸,听着她清晰地表露对唐简的好感和追求意图,只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住了,可又觉得它们全都涌上了头顶,让她耳根滚烫。
“……当然不会。”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地对她笑着。
“我之前试着打听过他以前有没有交过其他女朋友,但大家好像都并不是很清楚。你是他发小,应该会比较了解一点?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知道吗?我……有没有机会呀?”
最后一句话,苏澜霏脸一下子就红了,自己仿佛也很不好意思。
还没等夏篱回话,那边王老师恰巧扬声叫了她一声名字,让她到会议室开会核对下方才比赛中的各项数据信息。
夏篱回头应了声,然后对苏澜霏开口,“抱歉,我得——”
苏澜霏忙不迭站起身,“没关系没关系,你忙你忙。是我抱歉,打扰你太久了。”她其实还想跟夏篱要一下唐简的联系方式的,但此时也不好张口了,只好对着夏篱挥挥手,“你快去忙吧,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说。”
夏篱礼貌冲她一点头,操控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正打算往前走时,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重新转回来,看着依旧待在原地笑看着她的苏澜霏道,“我虽然不知道唐简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但他却亲口说过不喜欢我这样的……所以,学姐当然还是有机会的。”
夏篱的话让苏澜霏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她又很快反应过来,本能地向前握了一下她的手,“我虽然对你的专业和篮球都不太了解,可我在网上刷到过你的视频,你看起来真的很厉害,让我很佩服也很羡慕。”
夏篱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苏澜霏是在安慰她,她顿时就笑了。
“谢谢。”
选拔赛结束,但工作还没完。夏篱和其他裁判一起整理记录,核对数据。教练组和其他负责老师则聚在一起,根据比赛表现和之前的考察记录,紧急讨论最终的12人名单。
大约半小时后,王老师拿着最终名单走出临时会议室到场地中央,宣布结果。
毫无悬念,程愈名字在列,并且依旧是核心球员。当念到“唐简”的名字时,众人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意外。虽然他所在的队伍输了,但他个人在攻防两端统治级的表现,尤其是面对程愈这样的强敌时展现出的超强个人能力和顽强斗志,都彻底征服了教练组……也难怪程愈那么费劲心思地想拉他进队。
以夏篱对唐简的了解,虽然他在之前一直拒绝程愈的邀请,但这次既然答应他来参加比赛,肯定也想到了会是这个结果。所以在王老师念出他的名字时,他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收到。
体育馆内的喧嚣随着最终名单的宣布逐渐平息,球员们三三两两散去,教练组叫上程愈重新回会议室打算讨论后续的训练安排。
程愈离开前特意走到夏篱身边跟她道了声辛苦,他看了眼她的脚,“你……好好休息,等康复了一起吃饭。”
虽然夏篱并没往唐简那边看,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即使今天见面两人还一句话没说,可十多年的相处,她不会看不出来他看似平常的表情下其实压着一股气的。如果她没猜错,自然是跟她昨天的那份转账有关。
夏篱仰头看着程愈,闻言笑了笑,说,“我只是脚坏了,又不是嘴坏了,怎么现在还不能吃饭了吗?”
程愈被逗笑了下,“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会想要早点回去休息。”
夏篱摇了摇头,“你先去开会吧,如果不怕麻烦,我在这等你。一会见。”
程愈欣然点了点头,“待会见。”
说完他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两包小零食递给夏篱,“不知道会要开多久,你如果饿了可以先垫一垫。”
“好。”夏篱捏着那两包小饼干笑着给他挥了挥手。
说实话,夏篱确实感觉有点儿饿了。等程愈离开,她低头拆开其中一包,刚捏出来一片打算吃,饼干都已经到了嘴边了……却被突如其来伸过来的一只手给抢了去。
夏篱抬头看着身前面无表情嚼着饼干的唐简,耳根子不由自主地有些烫,又气又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不为别的,只因为刚刚那片饼干明明都已经蹭上她嘴唇了。
“你是小学生吗,这么大人了还抢别人吃的。”她气得想踹他,赶忙把手里的饼干背到身后去。
唐简倒好,直接摊开手掌到她面前,“饼干给我,回头买兜新的给你。”
“……”夏篱攥紧手里的东西,“不给,不需要。”
“两包饼干就这么宝贝,”唐简看着夏篱冷哼一声,少顷又道,“也是,东西又不分贵贱。”
“所以这两包饼干你打算给程愈转多少钱?”
夏篱:“…………”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唐简几近灼人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唐简,我们以后……保持点距离吧。”
第42章
如果一个人被一块饼干噎死, 唐简会觉得那人很倒霉,也会觉得这事有点好笑。
但此时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要被刚食之无味咽下去的那块饼干给噎死了。
那股从昨天她转账给他就开始闷烧的无名火, 混合着方才被他最后那句话点燃的错愕和刺痛轰然窜起,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你说什么?”他当然不是没听清楚她的话, 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重新再确定一番。
唐简虽然语气还算正常,但脸色却着实看着不太好看。至少原本看他们工作结束从观众席小跑着下来找夏篱的孙翡在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就不由自主地戛然而止了脚步。
她停下,往前走两步,又停下,再转身往回走, 想想不对, 又怕两人真是在吵架万一夏篱吃亏怎么办, 所以又转回来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想想还不对,以她这段时间对两人的了解, 唐简应该不是那种会真的欺负她的人。
可万一呢?毕竟男人都是善变的!
就这么来来去去许多下,孙翡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最后她自作聪明地盘腿坐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一片空地上——这样既听不见他们具体说得什么, 又如果有了“万一”,她也能第一时间冲上去。
而这边的唐简正对着孙翡的方向, 余光他早瞄到她过来,甚至也能察觉出来她那么来来回回是在想什么, 但他没空管那些,只是低垂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夏篱。
夏篱明明看得出来唐简在生气,真的生气……可她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赌气,只有让唐简看得越发心慌和怒火中烧的平静。
“我说,我们以后,保持点距离吧。”她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是温和的。
唐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方才那口饼干仿佛变成了粗糙的沙砾,刮得他喉咙生疼。
“你什么意思?”他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就是……字面意思。”夏篱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轮椅的扶手,“还记得我们回甘棠的路上,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唐简的眉头拧起来,眼神锐利如刀,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你担心将来我有了男朋友,对方可能会介意我们的关系,会因此要求我疏远你。你担心我们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会因为外界的介入而变质。”夏篱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敲在唐简的心上,“当时我听了,只觉得你想太多,可能是我们之间太熟悉了才会让你有这种无谓的担忧。我觉得那种情况不可能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望着他眼中暗暗翻涌着的惊涛骇浪:“但现在,我理解了,唐简。我是女生……设身处地地想,如果……如果将来,你真的有了女朋友,”夏篱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描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未来,“我觉得,可能没有哪个女生会真心乐意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身边,还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发小’。一个从小一起长大,分享过所有秘密,彼此熟悉到骨子里,甚至……”
甚至有时候相处界限都会变得模糊不清的人。
最后这句,夏篱没有说出口。
她怕伤害到他,也怕这场原本还算是平常的谈话因此而变质。
“甚至什么?”唐简压着脾气,追根究底。
“……”夏篱回看着他没说话。
“说啊,甚至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这次他没控制好音量,声音提高了些。
孙翡闻声一下子挺直了背,而原本远处稀稀拉拉正拍着球闲打闲聊的几个人也好奇地往两人这边张望了眼。
“……”原本两人在一块总是被气得跳脚的夏篱,此时简直冷静又平静地让唐简心惊。她看着他那双几乎要喷火却又极力压抑的眼睛,抿了抿唇,“我说我们保持距离,不是绝交,也不是形同陌路。我们还是发小,是家人,只是……需要一点成年人的分寸感……就像,普通的、关系很好的朋友那样。”
“……就像你担心程愈会要求我疏远你一样,我也在担心,未来的‘唐简女朋友’,会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不安,会不会要求你和我‘保持距离’”。与其等到那时候让彼此难堪,让关系变得尴尬甚至产生裂痕到……形同陌路。不如趁现在,我们主动给对方,也给自己未来的另一半,留出足够的空间和尊重。”
“哦。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少顷唐简哂笑一声,“谢谢你替我未、来、女、朋、友、未雨绸缪。”
夏篱自然听出来他话里的嘲讽,但想到母亲曾给自己说的那番话,她觉得自己并没做错。“这不是疏远,唐简。”她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低,“这只是我们成长过程的必经之路,也是对我们这份情谊更长久的保护。”
去他妈的保护!唐简在心里咆哮。
体育馆空旷的回音放大了她的每一句话,也放大了唐简沉重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雕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她这一句句话碾成了齑粉,簌簌落下。愤怒、委屈、不甘,还有被她话语逻辑绕进去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
曾经他为了示弱为了让她心软才说的那些话,他从未想到会成为今天她试图“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想大声反驳,想质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告诉她“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未来的女朋友”,想冲她吼“你就是为了程愈才找借口推开我”……无数激烈的言辞冲到嘴边,却在触及到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时,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舍不得。
舍不得真的对她发脾气,舍不得用更伤人的话去刺破她此刻努力维持的“理智”和“为彼此好”的表象。
他太了解夏篱了,当她用这种平静的、讲道理的、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是她心意已决、最难被说服的时候。
此刻的争吵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她离他更远,怕连现在这种“发小”的关系都彻底毁掉。
唐简看着她,看着她坐在轮椅里,脚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明明看起来那么脆弱需要保护,嘴里却说着如此冰冷伤人的话。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尖锐的疼痛席卷了唐简。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吞咽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空旷的球馆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久到夏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冰冷、生硬、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响起:
“行。”
“就听你的。”
他看了眼夏篱,脸上所有的激烈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冷硬,眼底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暗沉。
说完,唐简甚至没有再看夏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大步流星地朝着球员通道走去,深红色的球衣背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入口。
夏篱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空荡荡的通道口,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觉得心脏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像有人拿着把铁钳隔着肋骨在一下下地扭搅着她的肉。
孙翡小心地挪过来。
她蹲在轮椅前,给她拍了拍腿上散出来的饼干屑,仰头看着还佯装无事冲她笑着的夏篱,瞥了眼通道口,“那个,虽然我知道你跟唐简学长关系挺好也不知道你俩今天又是为啥……但也别动不动就这么吵架呀。”
感情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折腾的吧。
“小翡,”夏篱用力压下嗓子口那阵因为孙翡的话而猛然涌上来的酸涩,看她提了提嘴角,“如果你是唐简的‘女朋友’,应该也不会想他身边有我这样一个‘发小’吧?”
几乎瞬间明白过来方才他们是为何吵架的孙翡:“……”
她欲言又止的看着好友,不知能说些什么。好半晌,她看着一副“你看吧”看着自己的夏篱,恍然道,“我刚才在台上看到有个穿白色套装的女生过来找你说话,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啊?难道……她是唐简学长偷偷交的女朋友?”
孙翡说到最后简直怒发冲冠了要,果然男人都一个样!这也太渣了!
偷偷交女朋友就算了,有了女朋友还对她家宝儿这么亦步亦趋体贴入微!更重要的是!还让自己女朋友耀武扬威地找到她家宝儿面前!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吧!
“我找他去!”孙翡说着就站起身想往通道口那冲,幸好被眼疾手快的夏篱一把拽住了!
“不是不是!”孙翡的“暴脾气”一下让夏篱原本低靡的心思散了大半,忙不迭死死拽着她衣摆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跟刚才那个学姐没关系!”
不是?
“那是——”孙翡疑惑地刚开口,就被从办公室里出来小跑着跟夏篱招呼的程愈给打断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程愈看着夏篱。
夏篱摇摇头,“没关系,离晚饭时间反正还早。”
“这是你朋友吗?”程愈看着孙翡礼貌点点头,问她。
“我朋友孙翡。动力工程大一新生。”夏篱介绍,又看孙翡笑笑道,“程愈学长我就不用跟你介绍了吧。”
“当然,当然。”孙翡落落大方地边点头边冲着程愈伸出手,笑眯眯道,“学生会长、校篮球队队长程愈学长嘛!这我肯定知道!不过学长,”她神秘兮兮地看着他眨了眨眼,说,“但我可不是在大学里才知道你的哟!”
程愈闻言,握住孙翡的手一顿。
他唇边扬着的弧度因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而以一种肉眼无法看到的程度微微僵了一瞬,“……学妹的意思是?”
“学长不也是从京大附中毕业的吗?”孙翡说,“你高三毕业那年我跟你妹妹一届,读高一。她文科我理科,虽然不熟,但也算认识,说过几句……”话。
她“话”字还没说完,因为程愈蓦地抽回去的手而顿住了。
“不好意思,夏篱。”程愈低头看着夏篱抱歉地笑了下,“我突然想到有件急事要处理,可能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抱歉。”
“嗯?”夏篱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笑了下,“没关系。有事你先忙,等下次有时间我们再约。”
“好。真的很抱歉。”程愈说,又跟孙翡礼貌颔了下首,随即转身往馆口走了。
余下的孙翡一脸茫然地和同样不知发生何事的夏篱对视了眼,“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夏篱摇摇头,看了眼球馆门口,说,“感觉好像是你提到他妹妹,他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的样子……他和他妹妹关系不好吗?”
“不会吧?”孙翡思忖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力,皱了皱脸,“我虽然跟他们不太熟,但也没听说他们关系不好啊?倒是听说过他还挺护他妹妹的。”
那是怎么回事?两人头顶双双冒出了一排问号。
“哎哎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翡说着,绕到夏篱身后踩上踏板,“走!咱们自己干饭去!”
夏篱深深吐出来一口气,克制着自己不往球员通道口那瞥去,推着轮椅操纵杆往前走,边走边问,“我们去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孙翡问。
夏篱说,“只能委屈你跟我吃清淡点的了。不然就你昨天中午和下午给我带的那个吧,怎么样?我吃着还挺好吃的,清淡还有味道。那家店在哪,咱们去那吃?”
她说完半天没听到身后人回话,夏篱出了篮球馆大门右拐从小坡上下去才分神回头仰脸看了孙翡一眼,“怎么不说话,你不想吃吗,还是那地方离咱们学校很远啊?”
孙翡闻言有些惆怅地挠了挠头。
她也是觉得那家挺好吃……可关键是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啊?
更关键的是,你俩刚刚吵了一架,她刚也还骂得对方狗血淋头一副要干仗的架势去找人拼命呢……现在也不好意思张口去问问人那家店在哪吧?
嗐!
第43章
汗水浸透的运动衫紧贴着后背, 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汗水的咸涩、球鞋胶底被烘烤后的微酸,还有廉价清洁剂强行覆盖一切的刺鼻香精味道, 几种气息混合在一起,闷热地堵在唐简胸口。他烦躁地一把扯下绑在手腕上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护腕, 随手扔在长条木凳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唐简站在花洒下,冷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他闭着眼,水流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淌下, 夏篱那句“保持距离”就像跟淬了毒的针一样, 反复扎进他的耳膜里。
“就听你的。”他当时是这么回复她的。
可转身的瞬间, 五脏六腑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又酸又疼,几乎喘不上气。愤怒烧得他脑子发昏,直到此刻被冷水一激, 那团混沌才被撕开一道缝隙。
不对。
夏篱那番话,听起来是算有些道理,美其名曰是深思熟虑后的“为彼此好”。可那平静底下, 分明藏着别的什么。
这种近乎决绝的疏离,突然得毫无征兆。甚至昨天下山回程的车上, 她还会对着他气鼓鼓地挥拳头,还会因为他一句调侃炸毛。
短短一天, 怎么就变了?
先是给他转账轮椅钱“划清界限”,又是今天“冠冕堂皇”的这番话。
两人从小这么多年,光是从对方手里“坑蒙拐骗”过的压岁钱都何止十个轮椅钱?她偏偏为何好端端的在这事上跟他计较?
可事情又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呢?
唐简手臂撑在墙上,整个人像被静止了般, 开始仔细回溯昨天在山上事发之后一连串下来的所有细节。
最开始察觉到夏篱的不对劲,是他从隔壁药房拿药回诊所时她不太好的脸色,当时他只以为她是脚太疼了,并没多想。再后来,就是他买轮椅付完钱之后,她突然非要自己上车下车不让他帮忙……是啊,依照她往常的脾气,她脚受伤不会绞尽脑汁使劲使唤压榨他才怪呢,又怎么可能会如此“好心”放他一马?
她明明在他去付款前自觉在“掌控”了心仪的轮椅后还得意洋洋地问他厉不厉害。
付款前一切还算正常。
付款后态度忽就变了。
所以是付款中的问题吗?
付款中……付款中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他甚至记得让导购员顺便推荐一款同样轻便舒适的拐杖给她用来着……
导购……
冷水冲刷着额角,唐简猛地睁开眼。
“帅哥,你对你女朋友可真好。”
“我不是她男朋友,我只是她发小。”
唐简用力抹了下脸,水珠飞溅。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震碎了他的胸壁。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所以才会决定和他“保持距离”吗?
可这句话明明她才是常常和别人强调最多的那个人,就像刚开学那阵很多人拿他们的关系打趣玩笑好奇,她虽然次次礼貌解释,但其实是不高兴的,他看得出来。
而他昨天甚至就是因为怕导购那么说会让她不高兴才那么解释的。
所以……
如果他想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至少她心里是有他的?
她说她“设身处地”地想了,没有一个女生会想要自己男朋友身边有一个“她”这样的发小存在。她是认真的,所以刚刚才跟他说了那么一番他不爱听的话。
而他只顾得上生气发脾气,却始终忽略了自己犯得一个最蠢最不应该的错误。那就是——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喜欢的那个女孩就是她。
当时夏篱在告诉他可能遇到了“理想男朋友”时都没想过要和自己“保持距离”,甚至在高铁上在他说了自己的“担忧”后反而心软安慰他,他们是永远的家人朋友,是不会分开的。
可如今,她却设身处地地站在他未来的“女朋友”角度察觉到自己可能会成为他们的“隐患”时而选择主动退让……
两人朝夕相处的近二十年,再如何吵吵闹闹,他们也都深知彼此的重要性,想到要形同陌路的那天,他自诩会发疯会肝肠寸断无法接受,可即使夏篱并不是像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那样喜欢他,再不济也不会真的一点触动都没有。
所以她方才的那番话,换种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为了他呢?
想通这一切……唐简突然就自己把自己给说……释怀了。
他开始想她为什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突然要跟自己保持距离,他想啊想,然后想到了他在比赛结束后,无意间看到她正跟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生说话的场景。
那女生是谁他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他更是不清楚……那时他只道是她在跟朋友说话,此时想来可能并不是那回事。虽然不知道两人关系如何,至少在此之后,她就毫无征兆地跟他提了这套“保持距离论”。
所以那个女生是谁?她跟她说了什么吗?
夏篱决定和他“保持距离”的契机是因为她吗?
唐简一把关掉水阀,扯过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动作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和不安。他套上T恤和长裤,拉开更衣室的门。
外面休息区,有几个队友还没走,见他出来时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唐简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吃饭,跟他们摆了下手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可随后他又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在座的几个人有没有谁注意到刚比赛结束时跟夏篱说话的那个女生。
几个队友闻言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茫然。
但紧接着就开始打趣他传闻中的“官配”不是青梅竹马的夏裁判么,怎么堂而皇之地打听别的女孩子了。
唐简蹙眉说了句“别扯淡”,就后悔自己多余问这一嘴。
但这一问,他还没想到真的有人认识那人。
回话的是方才在场上被他吼了一声的那个信息学院的男生,“简哥,你说的是苏澜霏学姐吗?”
“苏澜霏?你认识?”唐简立马看过去。
“不认识。”男生摇摇头,“但如果你是说刚才跟夏篱学妹说话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生的话,那就是苏澜霏学姐。中文系大三,是咱学校校辩论队的一辨,拿过不少奖,在学校还挺有名气的。我有个室友是校辩论社的,因为觉得这学姐反差很大,跟我们说过很多次她。”
“能麻烦你跟你室友要一下她联系方式吗?可以跟她联系下再回我。”唐简道。
男生点点头,“好。”
唐简把运动包甩到肩上,拍了拍他胳膊:“谢了。”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穿过篮球馆外高大的梧桐树,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夕阳的金辉斜斜地铺满了台阶,也将馆外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拉得修长。
苏澜霏就站在那里,米白色的连衣裙套装被晚风吹拂,裙摆微微摇曳,像一朵安静盛放的花。她唇角噙着一抹佯装镇定却也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坦然地看着从篮球馆走出来的唐简。
唐简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下。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队友,在看到台阶下的苏澜霏时,那些说笑声很识趣地低了下去,互相挤眉弄眼,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快步走开了。
“唐简,”苏澜霏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温润悦耳的清脆,在傍晚的微风里传得很远,“恭喜你入选校队。”
唐简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眼底压着尚未散尽的愠气。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定在苏澜霏面前,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低垂,冰冷审视。
苏澜霏以前毕竟也注意过他,仿佛并不是很意外他这种态度,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我是苏澜霏,中文系大三的学生。”
“有事吗?”唐简问。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冷淡简洁的反问还是让苏澜霏平静的脸上飞速地闪过一丝尴尬。
可她还是深吸口气,扬起一抹笑道,“我其实从去年你入校没多久就注意到你了,好几次想认识你一下却因为没有经验,总是鼓不起勇气来。今年开学我原本听到你和夏篱学妹的传闻时还挺伤心的,以为自己错过了认识你的机会……但后来我又听说你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没有任何其他私人的关系,我才松了一口气,并且意识到自己对你不仅仅只是想要简单认识一下。”
“所以你刚刚在球馆里去找阿篱说了什么?”苏澜霏的一番话几乎瞬间就让唐简察觉出了什么。
苏澜霏愣了下,照实道,“我只是去跟学妹确认下你们之间的传闻是不是属实而已。”
“她跟你是怎么说的?”虽然此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但唐简还是问了。
苏澜霏回看着面前的唐简,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指甲渐渐扣进掌心里,说,“她告诉我你们只是发小,没有其他关系。还说……你亲口说过并不喜欢她……那类型的女孩。”
苏澜霏前面那句的回答唐简没有丝毫意外,但后面这句却着实让他怔住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唐简眉宇纠结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好半天过去,就在苏澜霏都想要抬手在唐简面前挥挥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灵魂出窍时,终于记起中学有天两人嘴硬互不示弱都说彼此不是自己喜欢那类型的“戏言”的唐简回神过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跟她说了那么多次生气心情不好时不要滑滑板她从来不听,反而这句因为斗嘴闹脾气随口说的一句话她倒清清楚楚地记了这么多年。
“唐简你……”苏澜霏想说什么,但刚开口就被唐简接下来的话清晰而直白的瞬间打断了。
只听他道:
“她说的没错。”
“我不喜欢她这类型的女孩,我只喜欢她。”
第44章
苏澜霏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疑惑迷茫还是吃惊期待的复杂情绪。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你的意思是……”少顷苏澜霏迟疑道。
“就是字面意思。”唐简说。
苏澜霏深吸口气吐出来,挣扎道, “可是学妹刚刚和我说的是你们并不是——”
“无论她对你说了什么,那都只代表着她自己, 和我没关系。”唐简打断她,“我喜欢她。”
苏澜霏终于没办法自欺欺人,叹了一口气,“你喜欢她,但她不知道。”
“是。”唐简说, “我也希望未来是我亲口告诉的她。”
苏澜霏扯出一个笑, “我明白了。”
“谢谢。”
唐简转身准备离开时, 冷不防又被苏澜霏叫住。
她看着他犹豫道, “需要我帮忙吗?”
唐简一时没太明白这句话,挑了挑眉,疑惑看她。
“一个人陷在一个固定的身份里太久是很难抽离的。”苏澜霏看他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想通又是花了多少时间想明白你是喜欢她的, 但我是女生,自认还是能比你更懂一些女生的想法。你们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肯定有一个固定的习惯的相处模式,如果不打破她肯定很难转变思路想明白的。”
或许是怕唐简多想, 苏澜霏紧跟着又解释道,“你别误会, 我的意思不是真的做些什么,只是假装亲近些。在学妹能看到的地方一起吃两顿饭或者喝两杯咖啡, 哪怕只是一起在路上走一走,只要她也对你有所想法,她一定不会无动于衷的……”
“谢谢,不必了。”苏澜霏话没说完, 唐简表情一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他听到苏澜霏的这段话,尤其是听到喝咖啡时,不由想到夏篱和程愈那次要不是他还幸存一丝理智就差点儿当众发疯的“咖啡约会”。虽然他也确实是在看到她和程愈在一起的情形时醍醐灌顶地想明白这么多年自己对她不仅仅只是“发小”情谊这么简单。但只要想到要让她体会一下当时自己那揪心几近崩溃的瞬间——即便此时他如此清楚她并不喜欢他,甚至刚刚还说要和他保持距离。
他还是不忍心如此“试探”她。
说完他不再看苏澜霏,转身大步离开了。
苏澜霏看着唐简决绝远去的挺拔背影半晌没动,也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满含遗憾和钦羡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同一时间,二食堂。
孙翡小心翼翼端着“消失的海鲜”的砂锅海鲜粥过来放到夏篱面前,“来来来,虽然这海鲜粥看不见海鲜,但使劲捞一捞偶尔还是能捞到个鱿鱼须须的!虽然跟昨天的营养粤餐没法比,但聊胜于无聊胜于无嘛!”
夏篱笑,“我刚刚只是那么问一下而已,又不是非要吃那个的。”
“哎呀,我这不是看你伤病员,想好好给你养一养吗?”孙翡嗦了口自己的麻辣米线,“说实在的,我觉得也得亏你经常锻炼身体素质好,扭伤的这么严重居然也没发个烧什么的,伤的第二天还能看比赛……我真是没话说。”
说完又对着一旁“呸呸呸”了三声,“我这说的什么玩意儿,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夏篱被她这一串自言自语给逗笑了下。
吃了会儿,孙翡突然道,“对了,还有个问题我中午找你时就想问了。”
夏篱喝着粥看她一眼,“嗯?”
“今天篮球比赛我以为你室友们没事都会去看呢,结果怎么都没人来?”孙翡问。
夏篱喝粥的手顿了顿,“没时间吧。大波假期前好像加了个新社团,团里假期一直有活动,昨天也很晚回来,方方和苗苗昨天爬山爬累了,今天不想动。”
“辛恬呢?”孙翡又问。
夏篱耸了下肩膀,“应该是也累吧,昨天回来后我还没见她。”
孙翡讶异地睁大了眼,“昨天她们回来后,她都没去看看你吗?!”
夏篱摇摇头,“估计吓到了吧。”
“……”孙翡又问,“微信呢,微信上给你说什么没?”
夏篱又耸了耸肩。
孙翡一摔筷子,“不是,这有点儿太过分了吧!怎么说你也是为了帮她才受的伤。你这又是看医买药买拐买轮椅的,她就算不提着十斤鸡蛋来看看你,总得问候问候吧!这一声不吭算什么?”
“算她一声不吭吧。”夏篱说。
“……”孙翡被哽了下,没憋住笑,“净扯淡。”
夏篱想偷偷去正忙着生气的孙翡面前的砂锅里夹块豆腐,被后者眼疾手快地一筷子打掉了。但她很快又夹起那块重新掉进锅里的豆腐从一旁杯子里涮了涮丢进对面夏篱的砂锅里。
“就没见过你这么脾气好的!”孙翡恨铁不成钢道。
夏篱满足地嚼着嘴里又寡淡又有味道的豆腐,不以为意道:“‘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说人话。”
“贫富荣辱皆坦然,长存欢喜心嘛。助人后的快乐本就在行善本身,如果因为别人的态度而喜忧,不是就失了本心吗?”
“怎么,你要升天啊?”孙翡撇嘴,“我只知道有个词叫‘圣、母、心’。”
夏篱被骂也不生气,反而施施然继续吃着自己的白粥,道,“你还是感谢一下这世上有像我这样的‘圣母心’吧,不然才真是乱了套了呢。”
“…………”孙翡仔细琢磨了下,还真是被噎住了。
她继续嗦米线,又忍不住好奇,“你爸妈从小都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是也不是吧,”夏篱说。
“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会教我在外不能傻傻受欺负啊,如果有人打我要在能保证我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狠狠地反击。但他们也会带我和哥哥还有……唐简,去参加很多公益,让我们知道这世界上确实还会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嗯……你知道咱们国内有个叫‘无国界医生’的组织吗?”
孙翡点点头,“听说过。好像是个很有名的什么什么救援组织?”
夏篱“嗯”了声,“国际人道救援组织。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就是那组织里的一员,是无国界医生第一个任职的跟拍摄影师,后来我外公提前退休后也跟着她一起在那里面工作了很多年,但即便是他们后来退休,现在也会把网站里的很多相关信息翻译成他们会的所有语言发布到世界各地的网站上,只为了能让更多人了解到这些东西。”
“我外公外婆和我爷爷奶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外公外婆两个小苦瓜小时候生活条件并不算很好,所以他们长大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生活只能‘出力’,而我爷爷家里条件很好,他为了支持我的外公外婆,也只能‘出钱’了。”夏篱笑言,“后来我爸爸带我们去参加公益的时候就和我们说,人不分贵贱,事也不分贵贱,我们有能力就可以多帮一些,能力不够,哪怕只是在旁给那些有能力帮助别人的人鼓鼓气加加油,那也是好的。”
孙翡听得瞠目,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懂了。言传身教。”
“没错。”夏篱笑着看她,“所以你说我是不是‘圣母心’其实对我来说都无所谓的,我有能力帮了恬恬,也恰好有能力接受任何这个‘帮忙’之后的结果,总之我是开心的。这对我来说比较重要。”
孙翡沉默须臾,隔着桌子伸过去手在夏篱握着勺子的右手上用力握了握,“对不起啊宝儿。”
夏篱笑着低头拿鼻尖在她握着自己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下,“不用道歉啊,我如果怪你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
孙翡这才放心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吃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对面的夏篱,“你刚刚说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所以他们都是青梅竹马后来结婚有的你爸爸妈妈,然后你爸爸妈妈又结婚有了你和你哥哥?”
夏篱点点头,“嗯啊。”
“……”孙翡沉吟片刻,“宝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篱警惕甚至有些抗拒地看她,说,“你不要也跟我说我和唐简以后也一定会在一起这种话。”
孙翡摇摇头,“这种牵姻缘的事是月老要干的,我可管不着。不过这话说之前,我有个问题要先问你。”
夏篱抿抿唇,倒是真有些好奇,“你问。”
“前天我们刚到山上收拾完除了你们四个我们不是去营地探险了么,当时苗苗跟我说你……喜欢程愈?”说完又忙不迭道,“你别生气啊,我们就是话赶话说到了,提了一嘴。”
“……”夏篱有些尴尬地往四周看了眼,说,“我只是说‘应该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像我以前觉得自己会找的那种‘理想男朋友’。”
孙翡点点头,并没对她的话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道,“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奇怪?”没头没尾,夏篱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奇怪的事?”
“刚刚在篮球馆程愈原本约你一起吃饭的,但后来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说有事爽约离开了。”
“这也……没什么吧?谁都有一些突然的情绪和不可控的事情吧。”
“可你不好奇不生气不担心吗?”
夏篱眨了眨眼,仿佛在反问她什么意思。
“……”孙翡说,“好奇生气担心他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说走就走啊?”
“…………”
夏篱不用回答,孙翡已经从她那双充满迷茫的漂亮大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有道是天机不可泄,”孙翡长长叹了一口气,“话已至此,你自己悟吧亲爱的。”
第45章
你自己悟吧。
这句话出来本就是意味着正在发生的这件事违背常理的意思。
所以虽然夏篱在感情方面有些迟钝, 但至少她人是聪明的。
很快,她回看着对面的孙翡眼睛慢慢放大了一圈。
是啊,这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因为对于程愈突然爽约,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她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意外,竟真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探究欲。没有猜测他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没有担心他是不是心情不好,甚至连一丝被放鸽子的淡淡失落都没有。
这真的是“喜欢”一个人应该有的反应吗?
反而是在此之前她和唐简说要保持距离,而他二话不说就答应这件事却一直像块大石头似的压在她胸口,闷闷的, 让她现在连提起和听见他的名字心里都一阵阵的难受不舒服甚至是抗拒。
对比她对于程愈的无动于衷, 她倒更像是喜欢唐——
夏篱猛地愣住了。
“…………”住脑住脑住脑!
她究竟在想什么东西, 疯了吧。
“有这么吃惊吗?”孙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看周围那些小情侣哪个不是天天溺一块呢?连苗苗跟吕学长尚且在暧、昧、期在我们爬山的时候都恨不能一直黏一起呢。就算你没说,我猜也能猜到。你想想你自己除了跟程愈聊篮球赛的事,私下有跟他单独聊些什么七七八八吃饭什么的吗?就算吃饭聊天不说, 空闲时间你有想过他没……”
孙翡噼里啪啦地一顿输出夏篱其实没听进去几句,等吃完回到宿舍里,她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既震惊又恍惚的状态里。
她没想到自己曾在唐简面前“沾沾自喜”先找到的“理想男朋友”会如此平淡又戏剧化的无疾而终。
如果唐简知道了, 一定会取笑她吧……虽然以现在两人要保持距离的关系,她肯定不会主动去跟他说什么——不对, 她怎么又想起来唐简那家伙了?
夏篱有些郁闷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直到一起逛超市回来的方茴和乐苗说着话推门的动静才让她从脑瓜子里的混沌中回过神来。
晚上八点二十分。
从七点钟吃完饭回来到现在,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竟然就这么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夏篱蓦地发现,自从那天迎新晚会后,她好像就开始变得很奇怪。尤其是关于唐简的事,会想很多, 会考虑很多,变得不再像以前的自己。就像她一边排斥着其他人调侃自己和他,又因为真的要和他保持距离而难过和不舒服。
神经一样。
不过都说习惯成自然,毕竟一个人二十一天就可以养成一个习惯,而她和唐简早已经不知道一起度过了多少个二十一天,她有这样的情绪应该也是正常的。
戒断反应罢了。
夏篱甩甩头,努力把脑子里那些扰人的思绪清空。目光落在书桌上哪个厚厚的文件袋上——周予给的SAE大赛资料。
指间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袋表面,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终于奇异地压过了心头那不可名状的烦乱。图纸、设计、参数、挑战……这些才是她能牢牢握在手里,清晰掌控的东西。
夏篱深吸口气,拿出那份资料,同时打开电脑和手机备忘录,开始把这两天她利用碎片时间构思的备战框架从模糊的想法变成清晰的条目仔细罗列规整到文档里。
专注让时间过得飞快。
当她把最后一项“飞行测试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补充完整合上笔记本时,最后回到宿舍的梁清波也已经洗漱结束从浴室里出来了。
“还不睡吗,你明天不是早八的课?”梁清波擦着头发问。
夏篱拿保鲜膜裹着脚踝回她,“洗洗马上睡了。”
梁清波过来搭了把手,“洗澡真不用帮忙吗,反正都是女生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需要我会跟你们说的,谢谢。”夏篱笑了笑,又随口道,“对了,你新加的那个是什么社团,也没听你说过,怎么这么忙,假期活动不断还这么晚回来。”
梁清波抬头看了她一眼,含糊道,“就是个小社团,跟我专业相关的,原本负责的学姐要去英国做交换生了,社长想让我接手她工作,所以才会比较忙。”
夏篱“哦”了声,听出来她不太想说也就没再继续问了,包好脚踝,一条腿蹦着去了浴室。
周一下午四点半。
秋日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枝叶,在通往工程实验楼的小径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航模社的活动室位于工程实验楼一层东侧,占据了一个宽敞的旧仓库。
室内空间很大,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金属储物架,上面堆满了各种航模零件、工具、半成品机翼和机身。几张巨大的工作台拼在中央区域,上面散落着图纸、笔记本电脑、示波器还有几架看着像是正在调试的固定翼和多旋翼无人机。
不知是周予有意无意的安排,今天虽然夏篱特意约了他就在航模社里见面,但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场地,并没看见她还挺期待看到的陆子航和那个常常跟在他身边的西瓜头。只有几个社员正围在稍远的一个桌边争论着什么,看到她进来时,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好奇惊讶地打量着她和她的轮椅,目光复杂。
而周予早已等在一张相对整洁的会议桌旁,面前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看到夏篱进来,他立刻站起身,镜片后的眼睛以夏篱肉眼可见的程度亮了一下,但随后注意到她身下的轮椅,又肉眼可见地满眼震惊地疾步迎上来。
“学妹你这是……”他推了推眼镜,双手在空中划拉两下,“受伤了?”
夏篱操控着轮椅精准地停在桌对面,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小事,扭伤而已。”
“扭伤坐……”周予明显觉得有些吃惊,但紧接着点头,“是,是该小心一些。”
他接了杯水放到夏篱面前到对面坐下,寒暄着,“说实话我还以为得等几天才能收到学妹回复呢,所以昨天收到学妹发来的消息时可把我高兴坏了。”
他殷殷看着夏篱,目露期待。
“所以学妹是怎么想的?”
夏篱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将膝头的文件夹推到周予面前,动作平稳而有力。
“学长,加入与否,取决于您是否能答应我几个要求。但在谈此之前,我想先让您看看这个。”
周予显然有些意外。
当他抽出里面那份装订整齐、标题醒目的《SAE Areo Design Advanced Class备战规划与团队协作草案》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他飞快地扫过目录页,从组队磨合到最终冲刺,时间节点清晰,任务分解细致,甚至包含了风险评估和协作机制建议。
周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惊讶转为凝重肃穆,最后是难以掩饰的震动。他抬起头,看向夏篱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技术精湛的新人,而是看一个潜在的、可怕的领导者。
备战计划他当然也早有准备,但跟这份相比无论是框架构思还是细致程度都远远不够,他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如何被选上当这个航模社社长的,明明他曾经也带领着团队在国际赛事上拿过冠军的。
“这是……你这两天做好的?”它的完整细致程度让他没法不怀疑。
夏篱眨了眨眼,“算是吧。你找我那天之后我大概有个思路框架,这份完整的草案是我昨天晚上整理好今天中午打印出来的。”
“……”周予彻底服了。
他叹息一声,合上手里的文件,“你刚刚说你加入与否取决于我是不是能答应你几个要求?那是什么?”
夏篱这才把膝盖上另外一个文件夹里的两张纸抽出来递给他。
周予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看着手里那两张纸上几乎可以称作是“霸王条款”的东西,表情越来越艰难。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夏篱可能会提要求,但确实也没想到会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她的条件坦白来讲可以说是几乎完全剥夺了他作为社长对核心项目的掌控,将他变成了一个后勤保障的角色。
“学妹,你这……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点?”少顷周予有些艰难地开口,“独立小组没问题,署名权问题也不大,但技术主导权……还有资源完全独立支配,这……社团毕竟是个整体,经费和设备都是公共资源,流程上可能还是……”
“社长,”夏篱直视着周予,打断他,“我复盘过近五年咱们学校航模社在国际赛事上的所有成绩,结果如何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吧?今年基础组第五名已经是极限了吧?明年如果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学校的经费、场地,恐怕都会大幅缩水,今年赞助都没多少的情况下,明年更拉不来了吧?”
“……”接连三个“吧”堵的周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我的这几个条件只是想要一个团队形成的基本保障而已,跟那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夏篱看他笑了笑,“你是社长啊。”
活动室另一头那几个社员不时地往他们这边张望着,虽然距离隔得远他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着那个从入学就在他们航模社“声名大噪”的女生把他们平时脾气性格都很好的社长整得满面愁容的。
这边周予确实愁啊。
夏篱的话音一落,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又带上,目光反复在面前的纸张上扫视,神色变幻不定。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长到足以让旁观者都感到窒息的时候,周予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似的,抬头看着对面的夏篱:“好,我答应你!”
夏篱眸光微闪,却不动声色,等着周予的下文。
果然,周予话锋一转,语速都快了许多:“资源自主,我尽全力去争,哪怕是跟学校拍桌子都成。独立小组也可以,人任你挑,我给你最大权限。署名权、成果归属,白纸黑字签协议也没问题……但是——”他身体前倾,隔着镜片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夏篱,“你的这份计划书,必须落地。明年四月份的赛场,我要看到它开花结果!”
夏篱紧绷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目的达到了,但她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点了点头,主动朝周予伸过去手,“一言为定。”
“谢谢。”她随后又补了句。
周予握住她的手,长舒口气,半开玩笑道,“学妹,从今天开始,我能不能顺利读博的身家性命可就在你手里了。”
夏篱闻言却直接毫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少来,我可不吃这一套。”
她还想说明年能不能顺利进实验室要看他能配合到什么程度呢。
周予笑了笑,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收进文件夹里,打算回去再好好看一看。
他边收边看正打量着仓库四周的夏篱,意有所指道,“学妹,说实话,你讲的这些条件有没有人在背后帮你参谋啊?”
“……”
一句话,把好不容易排除杂念专注自己的夏篱直接给问郁闷了。
她收回看着远处几个人总偷偷摸摸往他们这边看的视线,回看着周予冷不丁地道,“周社长,你知道去年你们常规组在飞行得分决定性的速度上慢了第四名0.032秒是因为什么吗?”
周予:“…………?”
他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犹豫道,“我们后来也复盘过,大概是因为——”
“没错,”夏篱打断他,说,“就是因为常规的万向节结构冗余度太高,响应迟滞会拖累整体机动性。”
就像人话多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讨厌一样。
周予也是个聪明人,这么委婉的“请你闭嘴”的方式他自然不会没听懂,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好歹他会审时度势,笑笑没再说什么。
夏篱深吸口气,试图驱散闹钟盘桓不去的混沌念头,将注意力强行拽回现实。她滑动轮椅,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零件箱,朝着门外滑去。
“有事微信联系,今天我先走了。”
“等一下,”周予忙起身叫住她,“来都来了,反正以后早晚都会见到,今天有几个人在我先给你介绍介绍?”
夏篱无可厚非,扭头看了眼那边几个人,点点头,“好。”
周予领着她往另一头走,那边几人注意到两人靠近也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周予笑看着众人说,“夏篱学妹我就不用过多给大家介绍了吧?今年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的大一生,跟咱们航模社还是……嗯,很有缘份的。从今天起她也就算是我们航模社的一员了,今天先简单认识认识,改天学妹正式入社,人齐了咱们再一起聚个餐好好了解一下,好吧?!”
他说完兀自开始拍手鼓起掌来。
余下几人互视一眼,然后满脸尴尬地笑着“嗯”“啊”的跟着鼓了两下。
“欢迎,欢迎。”
“欢迎学妹。”
“好好好。”
……
夏篱视线在对面几人脸上扫视了一圈,仿佛没有看出来众人脸上的各种精彩神色似的,唇边始终挂着礼貌的笑,“谢谢。”
“诶?小苏和刘淌呢?刚不还在这吗?”周予同样选择性眼瞎,随口问了句。
其中留着厚厚刘海一脸痘坑的男生指了指窗外,“试飞去了。”
周予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而看夏篱道,“学妹我送你出去吧。”
夏篱“嗯”了声,跟对面几人点了点头,丝滑地把轮椅转了个方向。
航模社占据的工程实验楼一角,隔着半米高的一条绿化带另一侧连着一片相对空旷的试飞场。
此刻,夕阳的余晖给场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夏篱刚滑出门口,目光就被场中一架正在进行低空悬停测试的四旋翼无人机吸引了过去。
操控者是个推着飞机头、神情专注的男生,手指在遥控器上快速波动。然而,在夏篱这个从小被外公熏陶、又拆解过无数真家伙的机械天才眼中,那架无人机的姿态就显得异常……异常了。
它在执行一个简单的“8”字航线时,转弯半径明显偏大,显得有些笨拙迟滞。尤其在需要快速调整姿态角时,机身的反应也总是慢了半拍,旋翼转速的配合看起来也有些生硬,导致机体在转向点出现轻微的、不必要的晃动和下沉。
最后虽然勉强完成了动作,但流畅度和精准度都差强人意。
夏篱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作为未来的飞控系统设计者,她本能地对这种操控精度感到担忧。
SAE高级组比赛对飞控的要求极其严苛,矢量推进与仿生飞控的结合更是需要极其精准和敏捷的响应。这样的操控水准,在高压力的竞赛环境下,恐怕会成为致命的短板。
“学长,”夏篱停下轮椅,转头看向送她出来的周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专业,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社里……现在负责飞控实操测试的飞手有几位?他们的能力……大概都是这个水平吗?”
说着话,她目光又忍不住重新落回场中那架刚刚结束悬停、开始尝试小半径绕桩,却又一次因为姿态调整不及时而差点撞上障碍杆的无人机上。
周予显然也看到了那略显笨拙的操作,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窘迫。
“这个……社里现在飞手这块确实是青黄不接,老手毕业了,新人还在练。”他干咳一声,推了推眼镜,但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道,“嘿!但我们这不是马上就有后手了嘛!学弟昨天也主动联系我要来咱们航模社啊!虽然他系统设计的好,但飞更是他的强项啊!学妹你跟他这么熟,总不能连他都看不上吧?”
夏篱听着,平地惊雷般地今天第一次如此外放情绪地睁圆了眼睛看周予。
“你说的学弟是……”
“唐简啊。”周予说。
“…………”
第46章
“他不是不来航模社吗?”夏篱顿了顿, 问他。
周予又推了推眼镜,“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学妹意思他来你不知道呀?你们关系不是很亲么?他居然都没告诉你吗?”
夏篱:“……”
以前肯定会跟她说,不止会说, 可能还会嘚瑟两句周予在听到自己加入会有多开心,就像他从前即使不见面也会偶尔在微信里唠叨他又被周予烦到不行一样。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确实还需要些时间来适应两人要“渐行渐远”这一事实。
夏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没回周予的话, 抬头看他笑笑,随即挥挥手往前滑走了。
“我先走了,有事微信联系,学长。”
晚上自习课上,夏篱正复习下午前两节课的C语言程序设计几个关键点。
指针的灵活运用……
他来你不知道呀?
动态内存分配的风险控制……
你们关系不是很亲么?
结构体与共用体的内存对齐问题……
他居然都没告诉你吗?
……
夏篱点开编译器, 敲下一段关于结构体初始化的练习代码。指尖落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在这稍显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在逻辑的世界里, 指针指向的内存地址, 数组下标越界的陷阱……这些冰冷但确定的东西,比人心好懂多了。
中间休息时间,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拿着自己的草稿本过来问了她一个关于指针和数组关系的问题, 她回完等女生坐回到自己位子上,不知为何就觉得有点累,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趴到桌子上打算小眯一会儿。
似梦似醒间,夏篱恍惚听到有人提起“唐简”的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 坐直身子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下,发现自己还坐在教室里。
原来是梦。
这时候刚才问她问题的女生正拿笔杆一下一下压着自己的脸往后扭着身子正跟身后那排的人说着什么, 瞧见她起身“哎”了声,看她仿佛刚才真睡着的样子先是惊讶地笑着问了句,“你真睡着了呀?我以为你只是想趴着休息会。那我们刚才说的你是不是都没听见呀?”
“在说什么?”夏篱问。
坐在她身后的男生往前凑了凑,“说唐简学长呢。”
原来不是梦。
夏篱看着面前殷勤看着自己的三张脸, 有些摸不着头脑,“唐简怎么了?”
刚说话的男生拍拍他同桌的肩膀,“他宿舍有个大二的学长是篮球队的,听说昨天篮球赛结束有女生好像跟学长表白了。”
“只是单独说话!单独说话!”同桌有些尴尬地看了夏篱一眼,低声用力强调,“我可没说是表白。”
“哦哦,单独说话单独说话,”男生翻个白眼,“男女生单独说话除了表白其他概率是多少你说?”说完他又看了看夏篱,“当然,夏篱肯定不能算了,他俩太熟了,要有事早有事了。”
刚开学那段他还随大溜想着男帅女靓“青梅竹马”这不在一起是有点说不过去,但看夏篱每次一本正经义正严辞地说他俩没事他俩只是发小,他慢慢就觉得也是。
女生他是不太了解了,但男生嘛,就比如他,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人那肯定一马当先主动出击,不然万一被人抢走了咋办?尤其夏篱这种学习好能力强长得好看脾气好像也还不错的女生,那真是很招他们男生喜欢的。
尤其她开学这接二连三的事让她在新生届名声大噪之后,他就不信他们男生宿舍里哪个没像他们宿舍一样时不时讨论她一下的?他想不止他们新生里,就是那些大二大三大四的,肯定也有很多想追她的,只不过因为唐简这个“发小”在外并不太好惹的名声,他们才蠢蠢欲动,观望再三。
女生见夏篱没接话,拿笔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挥了两下,“怎么样,你听学长跟你说什么了嘛!”
“你们好奇这些干什么?”夏篱笑了下。
女生一指后边,“我刚做题,听见他们在八卦,就随口问问。”
夏篱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这些。”
刚说话的男生又好奇道,“那你听你室友说那女孩是谁了吗?”
“说是比我们高一年级的,中文系的——”
夏篱曲指在他们桌上敲了两下打断他的话,压着喉咙口翻涌而上的不舒服,看着两人似笑非笑道,“你们男生真的很八卦。”
“……”
“……”
夏篱和孙翡的班级教室在一栋楼里。
自习课结束,因为要坐电梯下楼,为避免麻烦,夏篱就在教室里等孙翡过来后人走得差不多了再一块下楼。
两人坐电梯刚到楼下,就见提着一大兜东西等在柱子旁边的辛恬,模样看着好像等她等挺久了。
夏篱看到她在这有点惊讶,滑过去,“在等我吗?”
辛恬点点头,视线不自觉先在她身下的轮椅上落了眼,才看一眼她的脚,“你……还好吧?”
夏篱也低头看了眼,“还好,就是总觉得痒,不过明天换了药应该会好一点。”
“对不起呀篱篱,”辛恬说着眼圈就红了,红得路灯下看着都很明显,“前天从山上回来后我本来就想去你宿舍看你的,但我听说你买的……”她又看了眼轮椅,说,“很贵。我就不敢去了……”
辛恬紧紧攥着手里的购物袋,抬手飞快抹了下眼睛,“……我,我赔不起那么多。”
夏篱仰头看着她,闻言噗哧笑了声,“我说让你赔了吗?自己吓自己。”
她笑道,“一只脚一个轮椅一副拐换你一条命,对我来说很值的。虽然扭伤的比较严重,但医生也说了大概三周就能下地了。”
辛恬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倒霉是真,命大也是真。
当然,这个命大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当时夏篱拽住她往回用力拉了一把。
虽然当时那阶梯旁边有护网还有很多树,但摔下去确实都不知道能发生什么事。
“这是买给篱篱的吗?”短暂的安静后,孙翡适时开了口,指着辛恬手里的购物袋道。
辛恬回神忙“嗯”了声,把那一大兜东西递到夏篱怀里,“这是我刚从超市买的一些零食什么的,都给你吃。”
夏篱低头看看袋子里的东西……薯片果冻瓜子棉花糖巧克力……
……你是不是对养伤有什么误解。
孙翡也挑着眉毛扒头往她怀里瞅了眼,忍着笑道,“真好,全是我能吃的。”
“……”夏篱抬头看着辛恬笑了笑,“谢谢。”
辛恬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看她也抿唇笑了下,“虽然你的轮椅我赔不起,但几顿饭钱还是有的,那这段时间的早中晚餐都我来给你买吧!或者你有什么想要吃的都可以跟我说!”
夏篱并没拒绝,看她点了点头,“好。”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去换药呀,我陪你一起吧。”辛恬又问。
“下午前两节她没课,你要能陪她一起正好,”回话的是孙翡,“我和她宿舍里的都正好有课。”
辛恬闻言迟疑地“啊?”了声。
……她明天刚好早晨没课,下午一下午的课。
夏篱自然听出来她那声“啊”的言下之意,笑了下说,“没关系,我自己没问题。”
隔天下去,校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夏篱熟练地操控着电动轮椅,避开偶尔经过的学生,滑向二楼外科处置室。
脚踝上的肿胀对比刚受伤那会儿已经消下去不少,但拆绷带换药时,那一片青紫交加、皮肤被绷带边缘勒出的红痕,看起来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护士手法利落地清理、涂药、重新包扎。
冰凉的药膏和偶尔按压带来的刺痛让夏篱眉间紧紧地凝在一起。
她别开脸,视线无意识扫过门口,仿佛看到有道熟悉的人影从那一闪而过。夏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往旁边探了探身体想看清楚些,却引得护士误以为弄疼了她,“忍一下哈。”
夏篱闻言不好意思地重新坐直身子,“没事,不疼。”
那护士姐姐笑着看她一眼,“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的呀,这里没外人,疼的话哭出来也没事的哦。”
夏篱本来真觉得没事,压根就没觉得有什么可哭的。然而一听护士姐姐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知为何那眼泪就跟有自己意识似的,唰一下从她眼眶里冲出来了。
护士似乎也被她说哭就哭的样子给吓了一跳,忙不迭从旁边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哎呀,你怎么说哭就哭啦,吓姐姐一跳。对嘛,疼哭出来就好了嘛,没事的哈!咱们可不能像老一辈教的那样有事忍忍就过去了,过不去的哈!那些不好的情绪咱们还是药发泄出来的,疼我们就哭嘛,哭完咱们还是条好女子对吧!”
夏篱擦着眼泪听着护士姐姐口里一个一个的“哈”和“嘛”破涕而笑,尤其是最后那个“好女子”更是让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呦,你看看你,哭得我见犹怜笑起来也真的好好看的嘛!”护士姐姐笑着道。
包扎完从二楼下来,夏篱准备往门口走时,余光似乎又瞄见不远处的药房窗口那有个熟悉的身影。她扭头,愣了下。
唐简真的站在那。
他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跟窗口里的药剂师说着什么。
夏篱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但却迟了半秒。唐简已经接过里面递出来装着好几盒药的一个塑料袋转身,瞬间两人的目光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猝不及防地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走还是留,夏篱犹疑了一瞬,但很快在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时,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出于什么想法,硬是把几近要推着操纵杆滑走的手拿开了,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夏篱仰头看着唐简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察觉到他在看到自己的眼睛时视线顿了顿。她这才猛然想起刚在楼上哭过,她迅速垂下眼,又恰好隐隐约约看到他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里的药盒上显眼的“感冒”两个字。
“你……感冒了?”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