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灵丹妙药治瘸腿 仙衣加身上青云
乡下人没几个有钱的, 种果树的也少,买得起糖、蜜饯的不是富农就是地主。何玉仙当时只想着能吃到什么、什么好吃,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直至她嫁到赵有田家, 水果是稀罕的,糖是没有的, 蜜饯仅在成亲那几天吃过,还是何贵芳买的。
她吃饭, 赵有田皱起眉头, 责怪她胃口大。她吃肉, 公婆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桌子上,不满地质问她为何这样嘴馋……
回首成亲的经历,何玉仙心情抑郁。
跟养母何贵芳一起生活的日子那么轻松,那么悠闲安宁,为什么她非要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非要用嫁人的方式离开何贵芳,进入陌生的家庭做上门媳妇?
或许是因为她贪心, 试图同时拥有快乐和别人的认同、羡慕。结果她失去快乐, 也没有得到渴望的认同, 只有伤心和委屈,只有痛苦和折磨。
就算赵有田一家都死了, 就算她狠狠地报复了赵有田一家,她经历的痛苦也不会消失,受过的委屈也不会瓦解。每当她触及这段记忆, 她总会难过, 久久不能释怀。
“虎神,你尝尝石榴!”
阿秀打断了何玉仙的沉思。
她是虎神最虔诚的信徒,从剥开的一堆石榴里挑出味道最甜的献给虎神, 满腔期冀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毫无遮掩地映入虎神的眼里。
虎神是何玉仙,何玉仙即是虎神。忽然之间,何玉仙不难过了,她接受阿秀的祭祀,将石榴取走。
阿秀立刻眉眼弯弯,笑着问:“虎神还需要什么?”
“好吃的,花钱能买到的。”何玉仙发现她没有给何贵芳带过好吃的,一次也没带过,她有点羞愧,希望虔诚的信徒帮她一把。
不料,阿秀思索许久,摇摇头:“对不起,虎神,我不知道什么好吃。我、我觉得能吃的东西都好吃。”
在遇到虎神之前,阿秀最大的心愿是吃饱穿暖。
她很穷,鞋穿坏了不舍得买,每次路过馆子都不敢进去吃,即便是街边一文钱一个的馒头包子,她也很少吃。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如何有资格挑剔食物是否好吃?她对饥饿充满恐惧,所有能果腹的食物都很珍贵,都是她逃脱饥饿的希望。
“怎么可能都好吃,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何玉仙说着,摘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迸发,让她脸都变皱了,“酸,好酸啊,这石榴不是甜的。”
“啊?我吃着是甜的。”阿秀急了,赶紧选了第二个石榴献给虎神。
“也是酸的。”
“虎神,我没骗你!我发誓,我给你的石榴绝对是最甜的!”阿秀生怕虎神生气,连忙跟虎神保证。
何玉仙知道她没有撒谎,当然不会责怪她:“没事,石榴你留着自己吃,我不爱吃。”
透过阿秀的眼睛,何玉仙瞧了瞧挂着许多果实的石榴树。
前屋主搬走时没有把石榴摘了带走,石榴树长到墙外也没有被路人摘去多少,已经昭示了这棵树的石榴到底甜不甜。
酸石榴不好吃也不能扔掉,何玉仙拿去跟大家分享,发现大家评价不一。
云天阔说酸。
江畅认为石榴酸中带甜。
董月和董星娥说石榴有点甜。
宝珠爱吃酸的,觉得石榴比柠檬甜,味道刚刚好。
至于大户人家出身的高凌霄,浅尝一颗石榴籽就不吃了,显然是爱吃甜的,不喜欢酸石榴。
何玉仙纳闷:“两个石榴一样酸,怎么只有我、天阔和凌霄尝出来了?你们以前没有吃过石榴吗?”
高凌霄说:“吃过几次。”
江畅也吃过一次,别的人都没吃过。
石榴是乡间难得一见的水果。江畅能吃,还是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丈夫要她怀个男胎,才弄来给她吃的。
“可是,就算你们没吃过石榴,是酸是甜总能吃出来吧?”何玉仙很不理解,“甘蔗是甜的,柠檬是酸的,石榴的酸甜你们咋就分不清?”
“大约是甜的东西吃得少,酸的东西也吃得少,不善于分辨。”江畅说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吃过一种甜草根,后来过了很多年再吃,我总觉得草根没有我记忆里的甜。我问从前一起吃过草根的人,她说草根是甜的,一直都甜。”
何玉仙隐约明白了,悄悄地问阿秀:“你吃过糖吗?”
“没吃过。”
何玉仙告诉她:“糖是甜的,很甜。阿秀,你吃过糖,就不会觉得石榴甜了。吃的也是,你吃过好吃的,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好吃,什么叫做不好吃。”
接着,为了让阿秀知道糖有多甜,何玉仙回到房间里,拉开柜子,把何贵芳买给自己吃的米花糖赐给阿秀:“你吃吃看,是不是很甜?”
米花糖是米和糖做的,很脆。
阿秀第一次吃,吃着吃着,眼泪便掉下来。
“虎神,”她哭了,声音也变了调,“你对我真好,你真的太好了!好到不真实,我感觉我就像在做梦,我分不清真假,但这个梦太美太好,我不想醒来……”
“你别哭呀!”何玉仙有点慌,“糖不好吃吗?”
“很好吃,特别甜!”
“那你怎么哭了?”何玉仙认真地说,“你没有做梦,不用醒。你信我,听我的话,按照我的吩咐做事,我当然对你好。”
阿秀抽噎着,擦了擦眼泪,说:“虎神给我钱,给我糖,我什么都给不了虎神!”
何玉仙想起她找阿秀的目的,道:“你信我,献了香火给我,增强了我的法力。”顿了顿,传下命令,“阿秀,我要你去紫云县,把窑子、伎院、青楼都关掉,让那些跟你一样遭遇的女人得到自由,得到钱。”
对阿秀来说,虎神的话如同圣旨,她马上说:“我去,我这就去!”
“你不要着急。”何玉仙没有催她立刻行动的意思,“你先跟阿珍她们商量,定下计划再出发。对了,走之前,你去娘娘庙拿几张符箓,用轻身符赶路会更快。还有大力符,不用我附身,你也能有很大的力气,一拳一个坏人。”
虎神是娘娘的下属神,此事阿秀早已知晓,人们也是知道的。
就算不知,大家去娘娘庙上香,但凡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威严冷酷的虎神站在娘娘的高大塑像后,与娘娘一起接受大家的祭拜,享用大家献上的香火。
阿秀也去过娘娘庙,庙里庙外人那么多,那么热闹,庙盖得那么气派,地面那么平坦,铺着漂亮华贵的砖,每块砖亮得能照见人影,让她局促不安。她很担心弄脏地面,害怕在娘娘面前丢脸,影响虎神跟娘娘的关系。
但暂任庙祝的金竹亲自出来迎接她,对她很和气,一点也没有看不起她,还牵着她的手领她进庙上香。阿秀先拜娘娘,再拜虎神,闻着大殿里弥漫的香火气息,心渐渐安定下来。
娘娘庙敞开大门,人人都能进来拜神,她当然也能。
虎神是娘娘的下属,娘娘慈悲,她不冒犯娘娘,娘娘便不会怪罪她。
什么时候,虎神也盖起娘娘这样气派的庙?阿秀打量着娘娘庙,在传闻中,这座庙是娘娘赐予神巫法力,神巫挥了挥手,整座庙便建成了。
她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她想,神巫和虎神,谁更厉害?
肯定是虎神!
神巫再厉害也是人,虎神可是神仙!
拜过神,金竹请阿秀去后院,给了阿秀两套衣服鞋袜,让她赶紧换上。
衣服鞋袜全是崭新的,摸着软软的滑滑的,在光的照耀下还会一闪一闪,仿佛把夜空中的星辰织到衣服里,简直华贵到极点。
金竹穿的正是这样漂亮的衣服。
她说,衣服里纺了金丝,绣了银线,能大能小,谁穿都合身。而且冬暖夏凉,不沾尘垢,刀枪不入,乃是娘娘赐下的仙衣。
穿上仙衣,阿秀看起来跟金竹一样贵气,人们只要见了她,便知道她身份不一般。
金竹又给了她银子:“你关闭了惠下县的全部窑子,这是娘娘给你的奖赏,娘娘希望你好好安置你的姐妹们。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庙里都会给你发俸禄,俸禄包括银子五两、粮十斤,任由你支配。”
给虎神做事等于给娘娘做事,娘娘大方慷慨,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正因为得到娘娘的奖赏,阿秀才有钱买下喜欢的院子。
再之后,阿秀在娘娘庙吃了一顿午饭,在金竹的介绍下认识了王红叶、欧阳翠等人。她们都得到娘娘的信任和重视,都穿着娘娘赐予的法宝仙衣,对阿秀也很亲切和气。
娘娘的青睐让人一步登天,人们分不清王红叶、欧阳翠等人的职责,将她们称作仙姑、仙师、神使。阿秀自然是听说过她们的,她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一天,她跟仙师们坐在一起吃饭喝汤,以姐妹相称。
王红叶和欧阳翠来县城,为的是分田地,高家的田地归娘娘了,此事过了衙门,高家也得到一大笔钱。但高家人不老实,不愿意交出田地,不配合分田地,气得王红叶动手收拾了好几个人。
阿秀问王红叶:“我和院子里的姐妹以后能分到田地吗?有的人不想学手艺,想种地。”
“怎么不能?”王红叶自信地说,“你们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田地会分到你们的。不过,县城里的田地不多,你们分到的田地可能在城外,可能在乡下,得搬家。”
阿秀大喜:“能分到田地便好,田地在哪里都行!”
欧阳翠欲言又止。
高家的田地迟早要分完,新的田地怎么来?
很多人也想知道娘娘的下一步如何走。
族人最多最有势力的高家就那样轻易地被娘娘买下田地分给民众,城里城外的地主富户们个个惊惶,频频聚头商量。
卖田卖地,那是败家子才会干的事,需知钱财会花完,田地却一直在那里,有人耕种就有产出。娘娘要买田地,他们谁都不想卖,却怕恶了娘娘,以至于飞来横祸,像断手的高老爷那样糊里糊涂送命。
娘娘怎能这样做神仙!
平头百姓能有什么给娘娘?祭祀的供品都凑不齐,每日为着生计奔波,连侍奉娘娘的时间也没有!
他们不一样,只要娘娘需要,大三牲小三牲每天换着上供,给娘娘跪一天也使得,娘娘怎么不怜惜怜惜他们?
娘娘岂会怜惜他们!他们的钱财如何来?田地如何来?俱是压榨百姓所得!娘娘要这个世界人人平等,没有贫富贵贱,地主富户不听话,便是她的敌人。
虎神的赫赫凶威令人惧怕不已,娘娘对虎神的纵容更让人心惊。在阿秀找阿珍等人商量去紫云县的时候,一位富户在母亲的劝说下,跟着母亲来到娘娘庙中,请求娘娘买下自己家的田地。
大殿里,娘娘的高大塑像亮起金光。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庙内烧香拜神的人都惊呆了,纷纷跪下高呼:
“娘娘显灵了!”
“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娘娘保佑我平安康健,保佑我发大财!”
娘娘低头看着人们,面容慈悲,声音响在所有人的心底:
“你家的田地,我买下了。”
话是对卖地富户的母亲说的,一颗丹丸出现在她手中,被赐给这位聪明的女人:“此药强身健体,能治好你的腿,让你自由地行走奔跑。”
女人腿瘸,走路要拄拐,早就忘了迈开大步奔跑是怎样的感觉。
对,她并非生下来就瘸了腿,小时候她很健康,能跑能跳。之所以落下瘸腿的毛病,是因为弟弟跟她争吵,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害她摔断腿。
娘娘赐下治腿的丹药,她欣喜若狂地接过,只见丹药大小如鸽卵,圆而泛光,有着玄妙的花纹,散发出醇厚的药香。
儿子凑过来,呼吸急促:“娘!”
他的眼睛盯着丹药,显露出十足的渴望,瞬间让女人提起浓浓的警惕心。
他又没有瘸腿!他根本不需要这颗宝贵的丹药!他这样贪心地看它,难道想抢去自己吃掉?
危机感让女人不假思索地吃下丹药,唯恐吃的速度不够快,导致丹药被人夺走。
香喷喷的丹药入口即化,有点苦。
女人只觉得一团气息从嘴里钻进喉咙,落到胃里,她的瘸腿立刻变得热热的,又麻又痒,那是旧伤在痊愈。
不一会儿,她的腿恢复如初,无需拐杖借力,无需别人搀扶,她稳稳地站起来了!
“我的腿好了?”女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腿,又蹦又跳,腿始终安好,她不禁喜极而泣,“我的腿好了!我的腿终于好了!感谢娘娘!多谢娘娘恩赐!”
她猛地跪在神像前,此时此刻,她比所有人都虔诚。
因为娘娘让她重新站起来,她再也不是瘸子了!
人们亲眼看着她的瘸腿顷刻间恢复健康,如同奇迹降临,顿时狂热起来,跪下念诵娘娘的神名,祈求娘娘赐福。
娘娘面带微笑,注视着兴奋的人们,对虔诚的女人说:“不要忘了,是谁让你瘸腿。如果陌生人害你摔断腿,你会原谅他吗?你会放过他吗?他是你弟弟,他难道就能伤害你?他是你弟弟,你的爹娘难道就能包庇他?”
叩头的女人一惊,仰头望向娘娘。
神像上的光芒消失了,娘娘似乎离开了。
可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娘娘跟她讲的话:“……谁让你瘸腿……弟弟难道能伤害你?你爹娘包庇害了你的弟弟……”
她环视四周。
每个人都在给娘娘叩头,砰砰的磕头声像雨点不断响起。
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娘娘的恩赐,都想要娘娘满足自己的心愿,乞求娘娘垂怜的话语不绝于耳。她儿子也很虔诚,虔诚到忘了她,叩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仔细听,女人听见他说的话。
他说,卖田地给娘娘的是他,不是他娘,娘娘怎能只赏赐他娘却不赏赐他?田地是他的,不是他娘的,他没有得到赏赐,心里不服气。
想想他刚才看丹药的眼神,女人的心像浸在冰水里,被冻得凉透了。
姐弟之情是假的,爹娘对女儿的爱护是偏的,儿子对母亲的孝顺也不值得信任,这天下还有什么感情是真的?她望着娘娘的神像,摸了摸痊愈的腿,隐隐感到彷徨。
娘娘的恩赐会收回去吗?
“你好,我是金竹。”有人来到她身边。
她看到对方穿着华贵布料做的衣服,那衣服泛着丝丝缕缕的光,尽管是上衣下裤的样式,剪裁特别简单,却将穿它的人映衬得超凡脱俗,既有威严,又不失亲切。
能穿这样的衣服,来者身份不凡,正是暂时担任庙祝的金竹。她对女人笑笑,说:“请随我来,我要跟你商量田地买卖一事。”
女人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见过金仙师!仙师万福!”
旁边的儿子听得仙师二字,抬头见到金竹,立刻爬起来行礼问好,在自报家门之余,还踩了亲娘一脚:“我娘是女子,未必知晓家中田地有多少,仙师大人跟我商谈便是。”
女人抿唇,对儿子的厌恶更添了一分,沉声呵斥道:“休得无礼!我与仙师说话,你插什么嘴?”
儿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金竹,她的态度比他的亲娘更重要。
金竹脸上没了笑,睨他一眼,不悦地说:“身为人子,如此不敬重母亲,实在该罚。”
儿子害怕起来。
女人能劝儿子卖田地,头脑聪明不必多说,即刻命令儿子:“逆子跪下!向我叩头认错!你斗胆冒犯仙师,亦要叩头认错!”
第62章 弟害姐爹娘偏心 卖家产钱财平分……
惩罚完儿子, 女人对金竹说:“家中田产多少、在何处、状况如何、估价多少,我皆了然于胸。仙师大人,你有什么想了解的, 尽管问。”
金竹道:“你没说你是谁。”
女人能嫁到富贵人家,自己也是富贵出身, 名字起得文雅,唤作韩引璋。但她读过书, 知道这个看似“文雅”的名字与粗俗的盼弟、慕娣并无两样, 故而羞于启齿。
金竹要知道她是谁, 她面露惭愧之色:“我名难听,自个儿起了个字,因无人问及,从未与人说起。仙师叫我摧璋吧,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仍跪在地上的儿子顿时浑身一震,望着母亲, 露出惊骇之色。
璋是好字, 摧这个字却不吉祥, 谁愿意拿“催”做名字?他娘起了这样险恶的字,莫不是瘸腿治好后人变疯了。
韩摧璋没看他, 跟着金竹去后院商谈田地买卖之事。他想跟上,又怕引起金竹厌恶,可他念着母亲的字, 咬了咬牙, 还是跟了上去。
母亲的腿会瘸这么多年,是舅舅不小心导致的。
但母亲对舅舅总是客客气气,未有怨愤, 舅舅对母亲也颇为亲近。如今看来,母亲并非不怨舅舅,而是顾着姥爷姥姥的脸面,没有将心里的怨愤表现出来罢了。舅舅只有一个女儿,尚未生下男孩,如果母亲跟舅舅闹,他没准能趁机捡些便宜。
殊不知,韩摧璋生下他,看着他长大。在她面前,他的心思就像翻开的书,她一眼能看清。
眼下韩摧璋没空搭理儿子,她拘谨地坐下,将家中田地的信息悉数说给金竹知。
讲得太详细,金竹没有要问的。
韩摧璋还带了地契来,一一给金竹看过,道:“家中经商,田产较少,请娘娘莫要怪罪。”
多少是比出来的,韩摧璋说田地少,比较的是本地大族高家,是大地主们,实际上她的田产比起五虎村地主、大枣村地主等人只多不少。她给田地的定价略低于市价,金竹沟通了娘娘,没讲价,收下地契后,取出金银给韩摧璋。
现在,韩摧璋家的田地,也归娘娘所有了。
“仙师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韩摧璋没有清点金银,双眼注视着金竹,“我娘家是地主,爹娘看重我,不知我能否代替他们将家中田地卖给娘娘?”
娘家娘家,嫁人了,娘家就不是她的家。娘家的田地与她无关,以后爹娘去世,留下的钱财不会分给她。别说以后,便是今时,她出嫁前住的房间也不属于她了,她回娘家要看弟弟的脸色,要住陌生的客房。
想一想爹娘给自己的嫁妆,再想想弟弟得到的,韩摧璋心里是说不清的忌恨。都是亲生孩子,她还是先出世的,凭什么爹娘总会偏爱弟弟?人人都说男子尊贵,男子传宗接代,她听多了,难免信了,但她无法接受自己比弟弟低一等。
当她听到娘娘只给女子分田地,不分男子,在那一刻,她心里沉寂已久的不甘再次涌上心头。她关注娘娘的一举一动,得知娘娘短发,果断剪断长发。她去娘娘庙上香,看到意气风发的周琼文,看到丈夫去世后脸上笑容变多的高家夫人,终究下定决心劝说儿子来娘娘庙卖田地。
娘娘赐她灵丹妙药,治好她的瘸腿,单独跟她说话,她……有机会得到娘娘的青睐吧?一定有机会吧!
却说金竹,听了韩摧璋的询问,愣了愣,问她:“你真的要卖?”
“我若能卖,自然是卖的。”韩摧璋露出笑容,“娘娘很需要田地吧?我爹娘对娘娘非常虔诚,愿为娘娘解忧!”
她爹娘不在庙里,愿不愿意卖田地,还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瞧着韩摧璋,金竹猜到她跟娘家不和,想让娘娘强行买下她娘家的田地,以此报复娘家。
这样的事金竹不敢自行决定,只得在心里询问娘娘。
娘娘说:“你跟琼文最大的不同是你害怕犯错,害怕承担责任,只敢做分内事。我要全天下的田地归于我手中,韩摧璋主动卖田地给我,此乃好事,有何不能答应?”
“答应了会有麻烦,她娘家不一定肯交出田地,到时候发生纠纷,不好处理。”金竹谨慎地回答,“娘娘是济世救民的神仙,若传出强买强卖别人田地的消息,会影响名声。”
娘娘轻笑一声:“何来强买强卖?韩摧璋自愿卖的,她爹娘不同意,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需付钱买田地,别的不必管。”
还能这样吗?
当下金竹将娘娘的回复告诉韩摧璋,说:“你得跟你爹娘说清楚。”
娘家田产有多少,韩摧璋是不知道的,但娘娘知道,金竹把田地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给出娘娘的估价:“这笔钱会平均分给你、你娘、你弟媳,以及你的侄女。”
韩摧璋在此,金竹取钱给她:“叫你家里人尽快来娘娘庙取钱。”
钱到手了,韩摧璋反而觉得不安起来,忧心道:“没有地契也能买卖田地?我们没有签订文书,官府不认怎么办?”
“官府还能大过娘娘去?”金竹反问。
韩摧璋讪讪一笑:“当然大不过。”
瞥见儿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刚得的钱,韩摧璋支开他,询问金竹:“仙师大人,庙里有没有我能用上的,防身的手段?”
“有。”金竹向她介绍轻身符、大力符等娘娘赐下的符箓,“一张符十两银子。”
韩摧璋有钱,眼也不眨,买下两张轻身符三张大力符,迫不及待地试用。
轻身符使人身轻如燕,动作灵敏,韩摧璋用了,一步便跨出老远,纵身一跃能碰到一丈高的地方。如此奇妙的体验,直让她瞪大双眼,产生许多奇思妙想。
若是偷儿得到这等神奇符箓,不得飞檐走壁,轻松潜入别人家,盗走所有钱财珍宝?
大力符也不普通,韩摧璋单手举起了沉重的石桌,很快放下,她有力气却无体魄,不放下石桌,身体承受不住。
这时,金竹面色微动,听到娘娘的低语。她看向还在试验符箓威能的韩摧璋,说:“娘娘刚赐下一门自保的武功,你若要学,交出一百两银子,娘娘保你即刻学会。”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韩摧璋若没有卖掉夫家和娘家的田地,得咬紧牙关才能拿出来。如今她有钱得很,毫不犹豫地数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金竹。
金竹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瞬间,韩摧璋脑海里多出许多信息,乃是一门练习拳脚的武功,能让轻身符、大力符发挥更强的作用。
揣着武功和钱,韩摧璋笑容满面地离开后院,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娘,银子很重,我来帮你拿。”她儿子凑上来。
“不必。”大力符的生效时间过去了,韩摧璋做回普通人,拿不动许多金银,“我将钱财存在娘娘处,要用时来取便是。”
儿子的脸色变了变:“那我能取吗?”
韩摧璋看他一眼:“我存的钱,只能我来取。”又说,“你我是亲母子,我的钱迟早是你的,你急什么?”
儿子没被说服,韩摧璋刚卖了亲爹娘的田地换钱,他信不过她。偏偏她是他娘,他在娘娘庙里,他若不敬重母亲,被金竹看到了不算什么,被娘娘看到了可就不得了了。
因此,儿子低下头,恭顺地说:“娘训的是,儿子领教。”
韩摧璋能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
她并不怕他,丈夫早死,她能护住偌大的家业,将二女一男三个孩子拉扯大,岂会没点手段?家里的生意离不开她,也就儿子是唯一的男丁,才会成为继承人。
家中田地的情况,还是她让他记,他勉强背下来的。可笑他为了在仙师面前表现,试图用话将她排除在外,结果弄巧成拙,反而给仙师留下坏印象。
如此不识抬举急功近利之人,挑不起家中大梁。
韩摧璋的两个女儿比这儿子优秀多了。
长女今年十八岁,生得聪明伶俐,尤其擅长算账。次女十五岁,写得一手好字,在县城里有些名气。若她是男儿,早就声名远扬,引得无数人夸口称赞。
出了娘娘庙,韩摧璋道:“儿啊,你既不擅长做生意,也读不进书,以后可怎么办?”
儿子一惊,赶紧恭维:“我有娘护着呢,我可是娘唯一的儿子。”
“你在仙师面前的表现让我很失望。”韩摧璋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看到弟弟。
当初弟弟害她摔断一条腿,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想过,他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就算他害死姐姐,爹娘也会护着他?
可惜,她受够了爹娘的偏心,不会做爹娘那样心里眼里只有儿子的人。
韩摧璋看了一眼娘娘庙,对儿子说:“仙师厌恶你,你在家反省半个月,每日向娘娘祈祷,求娘娘宽恕你吧!”
她坐马车来的,将儿子赶下车,让赶车的去她娘家。娘家的田地卖给娘娘了,此事要尽快告诉娘家人,劝他们老实接受现实。
车内狭小,她习惯了瘸腿,腿好了竟不习惯,下车时把拐也拿上了。将拐丢回车里,韩摧璋跳下车,用力跺跺脚,对面露惊讶之色的娘家门房说:“我的腿好了!娘娘治好的!方才我去娘娘庙上香,娘娘赐了我一颗灵丹妙药!”
门房张大嘴,见她红光满面,急忙道喜:“谢天谢地!娘娘真是个好神仙,姑奶奶的腿好了,大好事啊!”
韩摧璋笑了起来,轻快地走进娘家。
门房没能讨得赏赐,脸拉了下来,暗骂韩摧璋小气,活该瘸腿几十年。这话让扫地的婆子听了,婆子不动声色,把地扫完就去找韩摧璋告状。
韩摧璋腿好了,爹娘看她蹦跳,也很欣喜,正叫人拿钱发给仆人,让仆人们沾沾喜气。婆子进来告状,韩摧璋笑容淡了,爹娘相视一眼,怒色上脸,娘要赶走门房,爹说罚他三个月工钱。
“他骂我。”韩摧璋说话了,“爹,为何不赶走他?娘,为何不叫他来打板子?”
“咳咳,咱们是讲究人家,不能动用私刑。”娘回答。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家的老仆人,他骂你,罚他三个月工钱还不够?”爹有点不高兴了,“璋儿,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不留余地。”
“我竟连个仆人都不如?”韩摧璋非常失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不疼爱我了。不,你们本来就不疼爱我!弟弟害我,使我摔断一条腿,你们只是罚他禁足一个月,他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跟我说!”
弟弟不在家,屋里,弟弟的妻子目瞪口呆,连自己女儿的耳朵都忘了捂住。
韩摧璋摔断腿,此事在韩家是个忌讳,不许议论。她嫁进来,初时还以为韩摧璋是自己摔断腿的,后来听到仆人私底下议论,方知此事与丈夫有关,觉得丈夫应该是无意的,却不知韩摧璋摔断腿乃是她丈夫故意为之。
一个人连亲姐姐都害,他能是好人?
嫁他做妻许多年,她对他也有许多不满,数次萌生和离的念头,最后不了了之。如今这和离想法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实在不想,也不敢跟一个害得亲姐姐摔断腿的男人同床共枕。万一他对她不满,想害她,她怎么办?
“娘!”
女儿小声叫她。
她回过神,看着已经十五岁的女儿,悲从中来,搂着女儿道:“碰到这么个爹,我的儿,你以后可怎么办!”
藏着掖着的家丑被当众说出,韩父韩母大惊失色:“璋儿,你怎能胡言乱语?你弟弟跟你一母同胞,怎会害你?那时他年纪小,跟你玩闹,结果发生意外……”
韩摧璋打断:“不是意外!”她盯着爹娘,“你们敢不敢对娘娘发誓?我敢!娘娘在上,若我误会弟弟害我,我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雷声乍起。
“轰隆!”
惊得众人心神一震,浑身一哆嗦。
却见屋外晴朗,无风无云,雨更是没有落下一丝。
晴天霹雳!娘娘听到了韩摧璋的誓言!韩摧璋没有撒谎!
韩父韩母面如死灰。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娘娘无所不知,他们如何敢向娘娘发誓,担保儿子没有害韩摧璋摔断腿?
他们的沉默,无疑坐实了韩摧璋的控告。
仆人们小声议论:“姑奶奶好可怜!老爷夫人太偏心了,儿子是孩子,女儿怎么不是孩子了?女儿能分田地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也不能只偏心手心啊!”
“姑奶奶也是得了娘娘的喜爱,才能治好瘸腿,要是治不好,不得做一辈子瘸子……”
韩摧璋发出一声冷笑,逼近爹娘,问道:“不敢吗?怕撒谎被娘娘知道,引来娘娘的惩罚?我瘸了那么多年,你们看我走路要拄拐杖,也觉得亏心吧?”
爹娘移开脸,不跟她对视。
娘小声说:“你腿好了,别这样。”
韩摧璋觉得讽刺,擦去眼角的泪水,呢喃道:“我瘸了二十四年!人生短暂,有几个二十四年?”她的声音变大了,不疼爱她的家,她何必掩藏家丑作践自己?
她闭了闭眼,面色凄然:“弟弟没出生,你们就偏爱他了。你们给我起的什么名?引璋!引来弄璋之喜!这破名除了有个不配流传千古的垃圾典故,跟招娣、盼弟有什么区别?从今以后我不叫韩引璋!我给我自己取了新名字,我叫韩摧璋!摧毁的摧,弄璋之喜的璋!”
“我的天!”韩母落下泪来,“璋儿,你取这样的名,你想对你弟弟做什么?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丈夫死了,你回家哭,是你弟弟亲自送你回家,帮你吓住你夫家那些豺狼虎豹!你能保住夫家生意,你弟弟也帮你许多,你难道都忘了?”
“他是我亲弟弟,帮我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韩摧璋的心隐隐动摇,可她想起自己瘸腿二十多年,内心的动摇变成了冷漠,她高声叫道,“他害我瘸腿!他对不起我!他对我好些弥补我,是他该做的!但他真的想帮我吗?他帮我是为了我夫家的生意!为了我夫家的钱!他没有一丝真心!一丝也没有!我不给他钱,他转身就把我卖了,差点害死我!”
跟偏心爹娘争辩没有意义,他们总是偏心弟弟,不会因为听了她的诉苦就偏心她。
韩摧璋恨恨地看着爹娘,露出快意的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把我们韩家的田地卖给娘娘了,钱我拿了四分之一,余下的三份由娘、弟媳和我侄女平分,你们仨赶紧去娘娘庙领钱吧!”
什么?
田地被卖了?
韩父嘴唇颤抖,差点站不稳。
韩摧璋看得心情大好,笑出声来,戏谑地道:“谁让我是你们的女儿呢?没有地契在手里,我也能卖咱家的田地!官府不认没关系,娘娘认。你们猜猜看,官府会不会听娘娘的?”
“你……”韩父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个孽女!”
他还道去娘娘庙烧香拜神的人那么多,为何娘娘偏要赐下灵丹妙药给韩摧璋,让韩摧璋治好瘸腿,原来是韩摧璋瞒着他私自卖了韩家田产给娘娘,凭此博取娘娘的欢心!
造孽啊!
韩家田地是一代代祖宗传下的基业,若被儿子败光,那也是败在男丁手里,怪他没管教好儿子!
结果呢?
儿子没败光田产,反而让韩摧璋这个外嫁女把田地卖了!好处还让她占了大半,韩家没讨到半点便宜!
此时,韩父还没意识到,田产所卖钱财,他和他偏心的儿子没得分,只恨韩摧璋刚出生那会他心软,下不了手掐死她。
埋怨娘娘?韩父是不敢的。
方才晴天霹雳,正是娘娘显灵,他怕他埋怨娘娘,会让雷霆落在他头上。
所以韩父一腔怒火全冲着韩摧璋去,他要狠狠地骂她,要狠狠地打她。然而他想好的骂人话尚未说出口,他心爱的儿子就回来了。
“姐姐,听说你吃了娘娘赐下的灵丹妙药?”
“是啊,我的腿好了,你高兴吗?”
韩摧璋捏住十两一张的大力符,笑盈盈地看着弟弟,眼里没有笑意。
局势尽在掌握中,她的声音很平和,很温柔:“不高兴不要紧的。我告诉娘娘,我会腿瘸是你害的。你回来得正好,免去了我找你的麻烦。弟弟,现在你是自己打断自己的腿呢,还是我动手呢?”——
作者有话说:写完一看时间,过了凌晨,发!
第63章 糊涂人做糊涂事 养男偏心享报应
在弟弟的惨叫声里, 韩摧璋终于解决了积压二十四年的心事,感觉畅快无比。开心了要多笑笑,于是她笑起来, 笑声渐大,越来越大。
笑毕, 韩摧璋看了爹娘和弟弟最后一眼。
她跟他们的血缘斩不断,从今往后, 他们会怎么对她?断绝关系?还是一切如故?怎样她都无所谓, 毕竟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而他们失去田地,已经没有多少好处给她。
想到韩家卖田地的钱财有四分之一落在自己手里,余下四分之三是娘、弟媳和侄女的,弟弟分不得一文钱,韩摧璋相当得意。
她再次笑了:“哈哈哈!”
“去请医!快!”韩母搂着断腿后疼得满头冷汗的儿子,急得不行,声嘶力竭地命令仆人, 一边安慰哭喊的儿子, “别怕, 你的腿一定能治好!治不好我就去娘娘庙跪娘娘,我舍了这条命也要治好你, 呜呜……”
“韩引璋!你真是疯了颠了!”韩父愤怒地吼道,“亲弟弟的腿你都敢动手打断,还有什么事你不敢做!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你竟然笑!你竟然笑得出来!”
“我叫韩摧璋, 别叫错名。”韩摧璋纠正, 她发现,她就算亲手报复弟弟,依然会心有不甘, 因为偏爱弟弟委屈她的爹娘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她看着在韩母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弟弟,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杀了他!
杀了他,她就是爹娘唯一的孩子。
韩摧璋晃了晃头,甩去这个疯狂的念头,对韩父说道:“弟弟害我摔断腿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跟弟弟说话的。我是你的女儿,我如果是畜生,你便是老畜生!不,你们畜生不如,真畜生可没有你这么偏心。我养过狗,养过猫,母狗和母猫更疼爱母崽。”
她拂去眼角的泪花,走向韩父,向他扬起手。
“你……你想干什么!”韩父亲眼见到她教训弟弟,不禁惊惶,踉跄着后退,厉声喝道,“我是你爹!”
“是啊,你是我爹,亲爹!我更恨你了!”韩摧璋一巴掌扇在韩父脸上,愤怒地说,“亏你是人!你连猫狗都比不上!”
转头看向韩母,她不想挨打,脸上露出恐惧神色,也顾不上弟弟了,起身要走。韩摧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盖在她脸上,冷声斥道:“枉为人母!”
韩母挨了打,羞愤难当。
奈何韩摧璋的责骂她无力反驳,含着泪道:“璋儿,你是女孩啊,你要嫁出去的,到别人家里过日子。现在我老了,会生病,你不在家,怎么知道我身上不好?怎么照顾我?你弟弟是男丁,我下半辈子就指望他了。你也生了儿子,也有女儿,怎么不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别拿我跟你比!我不偏心!”韩摧璋看向躺在地上的弟弟,讽刺一笑,“娘,他是没有良心的人,刚才你撂下他,你猜他会不会恨你?我小时候,你生病,嗓子难受,他缠着你要你陪他出去玩,可有体谅你一分一毫?”
“逆女!”韩父怒骂,“你在乱说什么!”
韩摧璋看他,他立刻作出防备姿态,生怕她过去打他。
韩摧璋确实想打他。
可大力符的生效时间过了,她没有动手,只是看向呜咽的弟弟,意味深长地说:“亲姐姐都害的人,你们指望他孝顺,实在好笑。”
再看一眼弟媳和侄女,韩摧璋掏出银子上下抛了抛,指着那位告状的婆子:“你过来。”
“姑奶奶!”婆子两眼放光地凑过来,心神被银子吸引,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老东西躲在哪,姑奶奶要找他吗?”
“当然。”韩摧璋不喜欢受气。
她把银子放在婆子手里,跟着满脸谄笑的婆子去找藏起来的门房,打算给口蜜腹剑的门房老头一个教训。
不料,找到人后,婆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打人,边打边骂,显然跟门房老头有仇怨。
韩摧璋乐得不用动手,在婆子打人的间隙里踹门房老头几脚,算是出气。
老头知晓韩摧璋打断弟弟的腿,十分畏惧。因着这份顾虑,他更想逃走而不是跟婆子扭打。婆子却没有顾虑,一心打他,且专攻下三路,将他揍得又哭又喊,连连求饶。
婆子恨他,怒骂道:“老娘捏爆你的蛋!撒尿湿□□的缩卵玩意,□□都不中用了,居然还偷看我闺女洗澡!臭不要脸的贱东西,我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拿你的黑心肝烂肺喂狗!”
听了她的话,韩摧璋看老头的眼神也变了。
这家伙真该死!
想到韩父韩母连这么个人都包庇,韩摧璋直接飞起一脚,重重踹在老头心口。也就怕弄出人命,惹来官差,不然她的脚会踢中老头的脑袋。
饶是她手下留情,老头也受不住窝心脚,闷哼一声,差点晕厥。
婆子也被吓了一跳,叫道:“唉哟,我的姑奶奶!您别动手,让我来!我保证打得他浑身伤,半个月下不了地走动!”
说得出婆子便做得到,让韩摧璋对这个不起眼的老仆人刮目相看:“你倒是有一身本事,去收拾东西跟我走吧,免得在这受气。”
“嘿嘿,姑奶奶夸我哩!”婆子笑成一朵菊花,不好意思地搓手,“我有个闺女,也在这儿当差,我怕我走了她被人欺负。”
“那就带上她。”对韩摧璋来说,多一个仆人也就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好嘞,姑奶奶稍等,我这就找我闺女,马上收拾行李!”婆子一溜烟跑了。
门房老头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痛得喘气都不敢大声。韩摧璋踢了踢他,实在不懂,她爹娘为何会安排这么个玩意做门房。
罢了,她爹娘指望弟弟孝顺,两个糊涂人做些糊涂事,并不出奇。
不一会儿,婆子背着个小包袱,带闺女来找韩摧璋。
婆子是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她的闺女却又高又壮,憨憨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显得本来就黑的皮肤更黑了。
被婆子拉着,闺女笑呵呵:“娘,刚才我赚到钱了!有人在后门转悠,看到我就问我家里发生什么。我能说吗?当然不。他给我两文钱,我看不上,他又给我三文钱,这回我可看上了,跟他聊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婆子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给姑奶奶问好!”
闺女看向韩摧璋,缩缩头,话没停,只是压低声音:“嘻嘻,那人打扮得像男的,看起来也像个男的,但她没说几句就被我识破啦!”
母女俩来到韩摧璋面前,闺女总算闭了嘴。
她乖乖地向韩摧璋行礼问好,声音很大,中气十足:“给姑奶奶请安!”
“以后叫我夫人吧。”韩摧璋拍了拍大闺女的肩,对方的肩膀厚实得很,不用大力符估计也能打断她弟弟的腿。
大闺女立刻改口,沉声叫道:“夫人好!给夫人请安!”
韩摧璋微笑。
若是她教这大闺女学武功,能否造就一个比拟豪杰王双双的人才?不对,人家王双双更名王玄微,得叫人家的新名字。
韩摧璋也是改过名的人,她厌恶爹娘给她起的名,觉得王玄微不会喜欢旧名。
打量着母女俩,韩摧璋问:“你们怎么称呼?”
大闺女的眼睛又黑又亮,咕噜噜乱转:“回夫人,我叫陆良。”
婆子轻轻拧了她一下,要她老实点,嘴上道:“老婆子跟闺女一个姓,名是写信的信,夫人喜欢怎么叫便怎么叫,我都行。”
“你俩有个好名,可曾识字?”韩摧璋一边问一边往大门走去,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去娘娘庙拜一拜,好听一听娘娘有无话跟她说。
婆子陆信跟在她身后,答道:“识得一两个字,不会写。”
陆良说:“我会写我和娘的姓名!夫人若是教我,我也能写夫人的姓名!”说完就被娘捅了一下,她转过头,委屈地看着她娘,“干嘛打我?”
陆信想斥责她,让对夫人尊敬点儿,别没大没小的,平白惹了夫人生气。
不料韩摧璋比陆信先开口:“以后我有空,会教你。”是跟陆良说的,又对陆信说,“我不是苛刻的人,阿良很活泼,心直口快,性格挺好的,我喜欢,你别怪她。”
陆良顿时得意起来,趾高气扬地瞟着老娘:“听到了没有?我好,夫人喜欢我!”
韩摧璋失笑,看她更顺眼了。
陆信欲言又止。
她是真的想提醒女儿,夫人心狠,没有外表那么温和,要小心伺候。瞧见女儿绕着韩摧璋转来转去,哔哔叭叭地讲些乱七八糟的话,陆信隐隐觉得头痛起来。
带女儿跟韩摧璋走,这事她做对了吗?
最好是对的,不然她们母女两个又得找下家了。
上了马车,吩咐赶车的去娘娘庙,韩摧璋听着陆良说话,倒是知道爹娘为何护着门房老头了。原来门房老头有两个儿子,都在她弟弟手下做事,她爹娘担心处理掉门房老头会让弟弟不满。
啧,收拾个犯错的仆人还得看儿子脸色,不憋屈么?
韩摧璋越发看不起爹娘。
他们也就活得比她久,只会仗着辈分压她,实则没甚本事,要多窝囊便有多窝囊。
车渐行,速度渐慢。
外面很吵,韩摧璋往外看,见到许多人挤在路上,马车难以前进。
却是娘娘显灵赐下丹药的消息传开,大家也想得到娘娘赐福,急着赶着去庙里上香呢。街上卖香烛祭品的店家乐坏了,卖瓜果蔬菜的小贩大声吆喝,还有人弄来鲜花,要趁着今天狠狠赚大家的钱。
“香!上好的香!用好香敬娘娘,更能彰显拜神的诚意!”
“石榴!刚摘的石榴,保甜!绝对不酸!娘娘喜欢新鲜的瓜果供品,快来买!”
“青菜贱卖!两文钱一斤!庙里的仙师爱吃!”
“卖花啦!卖花啦!三文钱一束花!咱娘娘是女神仙,给娘娘上香怎能少得了花!”
陆良挨着韩摧璋瞧街上的路人,不用步行,她美滋滋的,脸色都变傲慢了。
忽然,她看到摆摊卖石榴的小贩,忙招呼韩摧璋:“夫人你看那家伙,就是她打听你的事,下次她再问我,我肯定不说!”
韩摧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石榴小贩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白,长手长脚,身高不及陆良,也没有陆良壮实,外表单薄瘦弱,却很机灵。
这少年韩摧璋是见过的,还聊过几句,给过她赏钱。
先前柳知县请神巫选址建娘娘庙,少年跑来给韩摧璋报信,韩摧璋才能及时赶到郊外,亲眼目睹神巫施法建庙,亲眼见到娘娘显示神迹。
没想到少年女扮男装,竟然把她骗过了。
韩摧璋跟陆良说了少年的事,笑道:“她大约想用消息赚些赏钱,才会跟你打听我。不说其它,这生意头脑是真不错。”
“消息还能换钱?”陆良眨眼。
“当然能,做生意必须消息灵通。”
韩摧璋招揽过少年,对方委婉拒绝了,现在她也想招揽,遂下车买石榴。少年一眼认出她,再看看她身边的陆良和陆信母女,不由得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韩夫人你好,买石榴吗?我的石榴又大又甜,可好吃了!”少年热情地推销。
“甜不甜要吃过才知道。”韩摧璋拿起一个大石榴,递给陆良,“你开。”
陆良力气大,徒手掰开石榴,露出黑红的石榴籽,一看就让人眼馋。
陆良是爱吃的,先塞了几颗石榴籽进自己嘴,含糊道:“夫人,我替你尝尝!”嚼嚼嚼,脸色骤然一变,呸的吐出石榴籽,大叫道,“酸!酸死个人了!哎呀我的妈,被骗了!”
想买石榴的路人顿时止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陆良手里又红又饱满的石榴籽:“很酸吗?有多酸?”
“不太酸,酸甜酸甜的更好吃!”少年睁眼说瞎话,笑着对陆良道,“你再吃吃看?真的不酸,夫人也尝尝。”
韩摧璋尝过了,摇头道:“你这石榴,我吃不来。”
路人也吃了几颗石榴籽,没有觉得很酸。
可韩摧璋不买石榴,路人犹豫着,终究不想用酸石榴供奉娘娘,转身走了。
少年叫了几声路人也没回头,又瞧瞧别人,没个想买的,连走近摊子看一看都不肯,她只得跟韩摧璋说:“夫人不吃,买了拿回去给家里人,总有人爱吃的。夫人的腿治好了,今天肯定很开心,您不妨让别人也跟着开心开心。”
“买你的石榴倒是可以。”韩摧璋望着少年,“你很缺钱?”
“我没有夫人的身家,当然是缺钱的。”
“我也缺钱,更缺你这样的人才。”韩摧璋道,“你若肯跟我,我每月给你二两银子,你还可以天天吃肉,领取四时衣裳,不必为钱发愁。”
少年听罢,显出意动之色。
安稳优渥的生活,谁不向往呢?
但她犹豫片刻,拒绝了韩摧璋的条件:“夫人很好,只是我不想做仆人。夫人真的很好,请夫人买点石榴吧,你的仆人喜欢吃。”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韩摧璋放弃招揽,看向陆良。
石榴是酸的,陆良不爱吃,竟悄悄吃了大半个进肚,籽也不吐。
被摆摊少年点出来,她还拿眼睛瞪人,理直气壮地说:“不喜欢吃!可这个石榴我开都开了,不吃掉难道丢掉吗?”扭头劝韩摧璋,“夫人别买,酸的,我不爱吃!”
继续往嘴里塞石榴籽,嚼嚼嚼,问旁边的陆信:“娘也不爱吃,是吧?”
陆信倒是不怕酸,道:“我爱吃我会买。”
韩摧璋掏出钱,把摊子上的石榴全部买下,对摆摊少年道:“以后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你找我。”
摆摊少年点点头:“多谢夫人好意,夫人恢复健康了,日子肯定越过越好!”帮忙把石榴搬上马车,见到韩摧璋丢下的拐,她心念一动,“夫人这拐还留着?”
“你想要?”
“嗯,我家里有个老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用得上你就拿去。”
韩摧璋说着,踩了踩地面,健康的腿强劲而有力,她再也不需要拐杖。
街上人挤人,车被堵住。
她望了望出城的方向,感觉娘娘庙会更拥挤,去了未必能挤到娘娘面前,便与陆良母女道:“马车动不了,我们走回家去。”
腿好了,得多走走,多感受感受。
陆良难得坐马车,不愿走路,被陆信掐了,才老实跟在韩摧璋身旁。她忘性大,一会儿功夫就玩起来,时而快步走,时而蹦蹦跳跳,着实是个淘气人。
走到半路,韩摧璋便遇到两个女儿,她们听说她腿好了,急着去她的娘家见她呢。
娘娘显灵赐下丹药治好韩摧璋的瘸腿,此事已然传遍全城,人尽皆知。为何娘娘赐下丹药给韩摧璋?因为她儿子去娘娘庙卖田产!这件事也随着传言越传越广,城里城外的地主富户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早知道卖田产换钱能得到娘娘的灵丹妙药,他们绝对不会让韩摧璋占头筹!
富户们最先去娘娘庙打听情况。
可金竹忙着主持秩序,安排大家排队烧香拜神,没空理会闲人。便是她有空,田地买卖也不归她一个庙祝管,那是王红叶的活。
王红叶还在分田地。
娘娘更新田地信息时,她正忙着收拾一家无赖,他们卖掉田地给娘娘,仍霸住田地不肯让出来。王红叶没耐心,懒得讲道理,手一挥把他们的嘴巴堵死了,不慌不忙地道:“要么交出田地,老实做人,要么以后做哑巴,用鼻子吃饭喝水。”
第64章 扩建学堂选新巫 灵性浅薄不堪用……
再硬气的人, 嘴巴被堵住也熬不了几天,毕竟他可以不说话,却不可以不吃饭不喝水。凭着这手法术, 王红叶收拾了许多不听话的家伙,敢跟她作对的人已经不多了。
无赖一家有嘴不能用, 晓得王红叶动了怒火,吓得赶紧跪下叩头求饶。王红叶赶苍蝇似的摆摆手:“都滚开, 别烦我!”
不给他们点苦头吃, 他们学不会老实。
犯错了, 不改,等到惩罚落身上才晓得怕?晚了,先饿一天再说吧。
瞧一瞧无赖几兄弟的体型,不像饿一天会死的,王红叶淡淡地说:“再不滚,你们的嘴巴推迟一天恢复。”
兄弟几个慌了神,不敢跟她耍赖, 赶忙有多快滚多快。
过了一日, 他们托人询问王红叶是否能把他们的嘴变回来, 王红叶铁了心严惩他们,直言道:“再过一天解开法术, 若时辰不到便来纠缠我……”她挑了挑眉,“三天不吃不喝,大约饿不死人。”
受几兄弟委托来询问的人被吓坏了, 回去转告兄弟几个:“让你们跟她对着干!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王仙师的法术最邪性!惹恼她,真是活该你们挨罚!”
且说这无赖兄弟一家,嘴怎么张也张不开, 饿了渴了一天一夜,个个蔫巴。听得还要一天一夜才能张嘴吃喝,眼泪顿时流淌下来,对冷酷无情的王红叶充满恐惧。
传话之人又道:“可别觉得王仙师不好,你们惹到的若是虎神那位仙师,有没有命在还说不定呢!今儿一早我去娘娘庙上香,虎神仙师也在庙里拜神,她们准备去紫云县,那儿的人多半要吃苦头了!”
王红叶手中无人命,虎神及其仙师却是用人命堆起来的恐怖威名。
无赖兄弟一家又惊又怕,一边哭一边瑟瑟发抖。
反观王红叶,罚了无赖兄弟一家,分田地之事变得顺利许多。
那么,田地如何分?
田地在哪,附近有哪些人,便分给哪些人。
当然了,只有女子才能分到田地,无论这女子是步履蹒跚的老婆婆,还是刚降生于世的女婴。若分到田地之人去世,田地将收归娘娘所有;若分到田地之人无力耕种,田地可交给娘娘,由娘娘解决租赁之事。
倘若田地多,附近人少,则迁人过来;田地少而人多,则分散当地人到有田地且人较少的地方。
至于迁移的人没有房屋居住,王红叶和欧阳翠暂时没办法解决,但一些富户主动站出来借钱给百姓,以便大家安定下来。
初时,王红叶觉得富户为人良善,愿意帮助穷人。欧阳翠摇头说未必,问了借钱的人,方知富户借的是高利贷,九出十三归,到期还不上则利滚利。
遇到灾荒年间,田地欠收,许多人挨饿,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找地主富户借钱借粮,借的正是这种高利贷。
若无力还钱,以田地作抵押的会被夺走田地。像县城高家、各村大小地主,不放贷如何能占有那么多田地?以自己做抵押的会失去自由,变成地主富户的仆人,被迫做工抵债。
“他们好大的胆子!”王红叶当然知道高利贷害人不浅。
她娘家本来也有田地,直到她该死的爷爷染上赌瘾,跟地主借了高利贷,才败落下来。
王红叶果断说道:“我马上要求借钱的人还钱!”
欧阳翠拉住她:“借钱的人没钱才会借钱,你去劝,他们未必听从。”又说,“田地虽然只分女子,可家家户户做主的依旧是男子。富户借钱,都是跟男子谈好借多少、何时还、还几分利,钱也是给男子,由男子决定怎么花用,与富户签下借据的却是女子。”
“我不管,他们不立刻还钱,我马上收回分给她们的田地!”王红叶冷笑一声,“没了田地,我看哪个富户肯借钱!”
“别,错不在她们。”欧阳翠跟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收拾那些放印子钱的富户,不然还会有人找他们借钱,禁止也没有用。”
“那就先惩罚放贷的,再惩罚借钱的。”王红叶容不下这两种人,“要问娘娘吗?放贷的人如何惩罚?借钱的如何惩罚?”
“娘娘大约希望我们自行解决。”欧阳翠的心思更灵活,“放贷的必须严惩!娘娘分田地给大家,盼的是大家生活得更好,他们要大家背上高利贷,实在可恨!”
“聋瞎哑任选其一作惩罚?任选其二更好,我发现哑巴不算惩罚,只是说不出话罢了,堵嘴不许吃喝会死人。”王红叶琢磨,“堵嘴后从他们喉咙里开个口,让他们吃喝,这应该是个好办法。”
想象着嘴巴不能张开之人从外露的喉咙口灌入水和食物,欧阳翠觉得有些残忍:“还是让他们做哑巴吧,你不解气就让他们的嘴只能张开小缝,每日喝粥喝汤饱腹。”
“好!”王红叶拍手,“放贷的富户要大家为贷所困,罚他们每天喝稀的,不准说话,要么聋,要么瞎,知错能改的一个月后恢复,不改且犯错轻的一年后恢复,严重的三年后恢复。”
欧阳翠没意见。
惩罚就是要严厉,才能震慑不安分的人。
王红叶也恨借贷的人:“敢张嘴借高利贷的人,统统给我做哑巴,再也不许说话!眼瞎了不好干活,让他们做聋子!”
欧阳翠点头,接着说:“最后一个问题,借钱之人还钱,谁借钱给她们盖房子?”
王红叶说:“娘娘分田地之前,那些人怎么过的?分了田地反而缺钱,是真的缺还是假的缺?”
“少部分搬家的人缺钱,别的不清楚。”欧阳翠揉了揉眉心,“娘娘不缺钱,我们代娘娘借钱给急需用钱的人,利息随便收点,意思意思得了。”
事要一件件地做,欧阳翠放出消息,娘娘愿意借钱,一年一分利,即一百文钱借一年只需归还一百零一文,接近于白借。
顿时,急需钱的不急需钱的都动心了,很多人来问欧阳翠究竟,问他们能不能借,能借的话可以借多少。
欧阳翠告诉大家:“只借给女子,借钱的女子至少十五岁,要亲自来借。”
闻讯而来的男人大失所望,抱怨道:“田地不分男子,钱也不借男子,娘娘未免太偏心!”
“得了吧,以前田地全在你们男的手里,女的没得分,你们怎么不说苍天偏心?”当即有人反驳,“娘娘不好,你们何必租种娘娘的田地?”
世界不会总是旧模样。
分到田地后,一些女子挺直腰杆做人,心态也变了。
确切地说,她们本来就是骄傲的人,只因生而为女没有倚仗,必须依附男子生存,再怎么骄傲、再怎么高的心气也会被消磨干净,变得胆怯卑微。
这边欧阳翠忙得脚不沾地,那边王红叶通知放贷富户:“把你们借出去的钱拿回来,不准收取分毫利息,不准再放贷!否则,我严惩不贷!”
娘娘反对放贷!
知晓王红叶行事风格的富户急忙弥补过错,也有人不当一回事,结果可想而知,王红叶惩罚犯错的人从不手软。
放贷的全解决了,王红叶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锁定借贷的人。
除却极小一部分确实急需钱的,多数借贷者要做一段时间哑巴聋子,借钱去赌的惩罚时间延长至一年,期间若是还去赌,赌一次再做一年哑巴聋子。
严苛的惩罚也很难让烂赌鬼转性,王红叶对他们没有信心,也没有闲暇关心他们。她来县城是分田地的,现在田地还没分完呢,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等着。
高家的田地分得差不多,轮到韩摧璋夫家的田地,王红叶尚未开始分,韩摧璋带人来帮忙。她自告奋勇担起责任,王红叶思忖片刻,索性将事交给她,自己回家跟女儿团聚,正好休息。
好些天不回村,村里变得有些陌生。
田地中的作物基本收获了,大家赶着种今年的第二季稻子,那是娘娘发放的高产良种。王红叶不种地,看一眼便算了。
进村的硬泥巴小路被拓宽了,路边种了树,整整齐齐的。
五虎山好像变得比从前更高更大,哦,现在大家管这座山叫神山,有神仙的山。山上的娘娘庙依然香火旺盛,庙旁边是面积扩大的学堂、食堂、学生及老师宿舍,再旁边则是何贵芳和何玉仙的家。
王红叶的家也在山上,紧挨着周青胜的新家,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小院,温馨漂亮。门前铺了一条平坦的碎石子路,路边种着低矮的花丛,连通上下山的大路。
上香的人很多,免不了有人喜欢四处走,可山下看到的碎石子路到了山上,任人翻来覆去地找也找不到。山是娘娘的山,娘娘不许来人乱走,来人便走不出上下山的大路。
山上的学堂多了许多学生,听到下课的铃声,王红叶去接女儿。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学堂里出来,既有她认识的村中女孩,也有她觉得眼熟却不认识的。
王宝珠牵着她的手,说:“娘娘要我们读书认字,毕业后做娘娘的巫!大家都想做巫,然后大家都来学堂读书了。”
仙师是大家给王红叶等人起的称呼,实际上,娘娘给她们的身份是“巫”。
娘娘的喜爱谁不想要?
听闻娘娘要选巫,村里村外人人都想选上。
可娘娘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要,她有要求:巫必须是女子,巫要识字,会算术。
十里八乡满足条件的人寥寥无几,识字的多是男子,女子能有几个?
巫既有本事又风光,一些识字的男子自诩是人才,厚颜自荐,希望得到娘娘赏识。但他们连娘娘的面都没见到,神巫告诉他们:男子灵性浅薄,无法随时随地沟通娘娘,也学不会娘娘的法术,此乃天生的缺陷。
“怎么可能!”他们不信,“天帝不是最厉害的神仙吗?怎么我们男子灵性浅薄?神巫莫不是误会了娘娘的话?”
怀疑神巫拦着他们,不许他们见娘娘,娘娘根本不知道他们自荐。
神巫平静地说:“天帝是世人杜撰的假神仙,从未在人间显灵。你们既然更信天帝,大可去天帝面前,求他显灵,求他让你们做他的巫。”
什么?
天帝竟是假神仙?
听得神巫发言,在场之人如遭雷击,尤其是男子,面色惨白,双眼无神。
天帝是假的,娘娘是真的。
娘娘那么偏心女子,从今往后,天下岂不是变成女子的天下?
“你、你不要乱说!”有男子强撑着精神,底气不足地反驳神巫,“天帝也许显灵了,只是,只是我们不知道!对,天帝肯定显灵了!”
“天帝显灵无人知晓,他显灵有何用?”神巫看向出声反驳的男人,神色淡淡地质问。
她身材魁梧,穿着娘娘赐下的仙衣,投来目光时,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油然而生。男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低下头去,感到畏惧。
他答不上神巫的质问,内心动摇,天帝真的是假神仙吗?
许多男神仙也没显过灵,他们难道都是假神仙?
答案太可怕了,他不敢思考。
男人无法成为巫,娘娘的青睐仅青睐女子。
女子不识字,不会算数,如何成为巫?
神巫说,不识字就去学堂认字,不会算术就去学堂学算术,学堂每日提供午饭,这顿饭是娘娘的恩赐,不用大家花钱。
乡间识字的男子其实也少,大家多是吃不饱饭,冬天取不起暖的穷人。
如今娘娘给出通天之路,有胆识的人一刻不耽搁,赶紧把家中女孩送来学堂,能来的成年女子也都来做学生。
只是,在穷苦人家,便是三岁小儿也要做力所能及的活,年纪稍大的女孩当然是劳力。若她去上学,家务活谁来干?目光短浅的人只看得到短期利益,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自家女孩蠢笨,争不过别人,当不得娘娘青睐的巫。
还有用男孩冒充的,被负责招收学生的高凌霄轻松识破——她尽管是周琼文找来代替周青胜给人上课的,却凭着学识得到娘娘认可,被娘娘赐了一双慧眼。
能辨真假的慧眼,无法让冥顽不灵之人将女孩送到学堂上学,高凌霄将入学学生的资料交给娘娘。
须臾,娘娘传下一道命令:“七岁至十五岁的女孩都要进学堂读书,家中不许的,收回田地,提高田租。”
为了保住田地,人们再不情不愿,也得乖乖送孩子上学。
学生增加,相关设施都要扩建,神巫再次得到娘娘赐予的法力,在平地上盖起宽敞明亮的房子。不同于上次建的娘娘庙,这次学堂的新房子,两侧的窗开得很大,镶着大而平整的透明琉璃。
在缺乏见识的乡民看来,宛如仙宫。
当了巫的王红叶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透明琉璃,伸手碰了碰,轻轻推了推,说:“我们家要是装上这种琉璃就好了,关紧门窗屋里也很亮。”
琉璃其实是玻璃,娘娘暂时没有做玻璃生意的想法,玻璃易碎,运输很麻烦。况且她有矿,不缺钱,用不着卖玻璃。
治理凡间需要人手,娘娘缺人,非常缺。学堂里的学生全是预备人才,给她们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她们学得更认真,更积极,何乐而不为呢?
对山神来说,盖房子再简单不过,师资缺乏如何解决?何玉仙可以暂时做老师,江畅等人可以一边学一边教,奈何学生太多,她们就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也教不过来。
在这个女卑男尊的世界,识字的女人终究太少。
于是,当韩摧璋向娘娘祈祷时,娘娘给了她回应,让她叫来两个女儿。
娘娘说:“我的学堂需要识字之人担任老师,你们若去做老师,可以进我存放宝物的琳琅殿选一样奖励。”
母女三个交换眼神,韩摧璋带着两个女儿跪下叩头,欣然答应。
昔日王玄微在茶楼讲的故事,谁没听过?
琳琅殿!
那是娘娘的宝库!
能进琳琅殿中挑奖励,那是人中豪杰才有的待遇!
去神山做老师,教学生识字、学算术,这能是什么困难的事?娘娘大慈大悲,好处相当于白送给她们,她们岂能辜负娘娘的期望?
与此同时,娘娘也回应了另一些有才学的女子,能自己去学堂的自己去,不能自己去的她送她们去。
高凌霄在忙,江畅等人被娘娘赋予接待新老师的重任,也跟着忙起来。
师生多,吃饭是头等大事。
韩摧璋送两个女儿来学堂任教,寻思着要不要买些柴米油盐资助,却见神山开垦了大片良田。神巫何贵芳正站在田间地头,施展法术播种稻米、蔬菜等作物,眨眼间,黑黝黝的土里长出绿油油的小苗,再眨眨眼,小苗长高长大,一会儿功夫竟成熟了。
山上下着毛毛细雨,这是山神娘娘的恩赐,落在庄稼上,能让庄稼快速生长。
何贵芳没穿鞋,一双大脚踏着大地,从大地中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她默念娘娘名号,调动身体里的力量,对已经长好的作物使用娘娘传授的法术。
“沙沙——”
水稻上金灿灿的谷子相互摩擦,蹦着跳着从穗上脱落,在空中脱去水分,然后剥落粗糙的外壳,变成雪白大米,一一落入袋中。
丰收,得来如此轻易!
粮食,只需施展法术就能拥有!
何贵芳蹲下,双手插进湿润的稻田里,泥土如有生命般翻涌,像波浪一样淹没每一株收了谷子的秸秆,使它们归于大地,化作新的养分。
随后她站起身子,操纵风割下菜地里的蔬菜,它们将会送往食堂,成为盘中餐。
植物可以催长,肉从动物身上来,哪怕是娘娘,也不能让一颗蛋在一天里长成一只鸡。但娘娘扩大学堂,招收许多老师学生,自有别的方法解决肉食供给。
第65章 好媳妇抛夫弃子 疯女人做工谋生
山上的良田, 地里丰收的作物,人人都能看到;山上做农活的神巫,大家也能看到。这是娘娘的无上神通, 是吃不完的粮,是再也不害怕饿死的未来。
无数人面朝神山跪下, 高呼娘娘的神名,祈求娘娘的保佑, 发自内心地对娘娘产生虔诚的信仰, 希望娘娘永世长存。
神巫望向山下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人, 人们的声音通过大地传递到她心里,就像蜜蜂嗡嗡响,她不由得停了下来,侧耳聆听大家的议论。
“娘娘大慈大悲,让咱们穷人家的孩子去学堂读书,不收束脩!还给午饭吃!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哼!我们娘娘才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神仙!天帝我也拜,但他有什么用?不给我分田地也不保佑我平安健康, 以后我不拜他了!只拜娘娘和虎神!神巫说天帝是假神仙, 他肯定是!怎么有人那么坏, 编假神仙来骗人?”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和家人无灾无病!”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的田地年年好收成!”
“求娘娘赐福!保佑我们家读书的孩子聪明伶俐,个个都能成为娘娘的巫!保佑我们家大人身强体壮, 个个都有使不完的劲,干活又快又好!”
“拜娘娘,年年岁岁粮满仓!”
“拜娘娘, 年年岁岁不挨饿!”
“信娘娘, 生生世世有田耕!……”
学堂的师生刚好下课,纷纷出来围观,发现山上的田地长满了农作物, 她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也都学着山下的人跪下来拜娘娘,求娘娘一直留在人间做神仙。
学堂旁边的娘娘庙忽然绽放千万道灿烂金光,虚空飘落朵朵莲花,飞出一只只绕着娘娘庙盘旋飞舞的仙鹤。
顷刻间,山上山下,人们的呼喊连成一片,如同海啸:“娘娘显灵了!”
娘娘从庙中走出,身后跟着虎头人身的下属神。
娘娘高大的身躯巍峨如山,脚踏大地,头顶苍天,太阳在她脑后释放光辉,没有人能不对她感到敬畏。
她俯身看学堂里小小的学生们,伸出巨大的双手捧起她们,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的巫无需跪我。”
话音落下,每个下跪的学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仰望着顶天立地的娘娘,心中满是激动。
娘娘显灵了!娘娘为她们而显灵!
而且,她叫她们巫!
她们进了学堂,做了学生,便都成为了娘娘的巫!
娘娘注视着她们,说:“好好学习,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有出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跟我一起改变这个落后的世界!”
大家心潮澎湃,受到无尽鼓舞,异口同声地大喊道:“是!”
娘娘宽厚的大手抚摸每个人的脑袋,包括江畅、高凌霄等老师,对她们说:“记住你们今天许下的承诺,以后不要让我失望。”
她放下她们,看向山下的人,银盘般的脸噙着淡淡的笑,声音低沉宏大:“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无需跪我。”
神仙言出法随,于是,每个下跪的女子都站起来,直面身影庞大得遮天蔽日的娘娘,心中涌动着万千思绪。
每个女子都能做巫!每个女子都能做!这是娘娘亲口说的话!
她们女子原来这么厉害吗?
仿佛听到她们藏在心里的疑问,娘娘点头,重复道:“每个女子都能做我的巫。你们生而不凡,没有你们便没有天下人,岂能妄自菲薄?”
她看着人群中卖掉娘家田地分到钱的韩摧璋,再看看分田地时要将所分田地让给丈夫和儿子的陈桂花,纵然是心怀苍生的神仙,目光里也有了喜恶。
韩摧璋昂首挺胸,知道娘娘赞赏她。
陈桂花心虚,不敢看神仙,低头看到自己沾了污迹的衣服,看到凸出草鞋的脚趾,不禁羞愧难当,双眼也变得酸涩。
衣服脏了,鞋也很破,若在从前,她肯定不会这样邋遢地出来见人。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从一个爱干净的勤快人变成这样?是夫家的冷待?还是丈夫跟她争吵?或是儿子骂她?
陈桂花不知道。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自己,如果她不坚持把分得田地让给丈夫儿子,她怎会分不到田地?如果她没有把夫家人私自买田地的事说出去,怎会导致夫家遭受惩罚?如果她当初不选现在的丈夫,选另一个男人,她的生活是不是能过得更好?
有时她觉得错的是夫家,明明她把田地让给丈夫弟弟是好意,娘娘不同意罢了,夫家凭什么怪罪她?不准买卖田地也是娘娘定下的规矩,夫家明知故犯,被惩罚了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她陈桂花自从嫁进他们家,处处为他们着想,没对不起过他们!
他们犯错,为了减轻惩罚选择跟她姓,这难道很委屈吗?
改姓前,他们全家所有人用着同一个姓,就她姓陈。他们从来不在意她委屈不委屈,张嘴闭嘴讲的都是他们老赵家,每次她听着心里都不舒服,觉得自己是外人。
现在他们全家都跟她姓陈了,陈这个姓很难听吗?老赵家变成老陈家,大家同姓,没有谁是外人,大家也好好的,一个没少,这不是更好吗?
陈桂花不明白夫家到底怎么了。
虽然娘娘的田地分不到,可他们不用高价租地主的田地耕种,娘娘的田地又便宜又好,只要勤快干活,以后的日子会一天好过一天。
她想念娘娘分田地前和睦的家庭。
但是,当她回想过去,她发现她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
家务基本是她做的,婆婆偶尔做一点,地里的农活她做了很多很多。丈夫和公公仿佛很勤快的样子,实际上活没做多少,回到家更是动弹都不动弹了,一个二个都要她伺候。
之所以她觉得过去美好,是因为丈夫说话好听,偶尔伺候她,婆婆和公爹经常夸她,儿子也夸她。她被夸得美滋滋,干活当然格外卖力。
悔恨的泪水落在地上,陈桂花捂住鼻子,防止自己哭出声。
她厌恶听到好话就傻傻干活的自己,想回到过去,痛骂那个要求让出田地给丈夫儿子的陈桂花。田地分给她,她干啥不要?娘娘疼她才会分她田地,她真是不识好歹,白白辜负娘娘的好意!娘娘对她一定很失望吧?
陈桂花泣不成声。
娘娘说,每个女子都能做巫,她也能吗?她对不起娘娘,娘娘会原谅她吗?
她知道错了!
娘娘就在面前,那么高,温柔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传来:“女子们,能识字的就去识字,能学算术的都去学算术,有田地的守住地里的产出,能赚钱的把钱用在自己身上。我希望你们每个人挣脱束缚,去实现想要的未来,去做更好的自己,去过更好的生活。”
陈桂花悄悄抬起朦胧泪眼,看向娘娘。
娘娘的眼神那么柔和,仿佛在看她,鼓励她。
知错能改,娘娘会感到欣慰吧?
心里猛地生出一股勇气,陈桂花屈膝跪下,望着娘娘大声喊道:“娘娘!我不想跟夫家过了!我也不要儿子!我想自己一个人过,我能养活自己,不想伺候人!之前你分田地给我,我非要让给男人和儿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蠢!”
“你……”跪在旁边的丈夫吃了一惊,伸手便要捂她的嘴,低声骂道,“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
陈桂花重重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做惯农活的她有一股子蛮力,打得丈夫身子一歪,侧身翻倒在地上。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冷冷地看着他:“我受够你了!受够你的家里人!你们厌恶我,我走便是!反正我有手有脚能干活,就算我没田没地,没屋子住,我也不会饿死冻死!”
“你这婆娘疯了!”丈夫爬起来,下意识要揍她。
手刚扬起,他就想到娘娘在天上看着,便讪讪地将手放下,低声对陈桂花说:“大家都看着咱呢,娘娘也在!桂花,你有什么委屈,咱们回家,关起门慢慢说,总能说清楚的。你别这样好不好?当我求你了!”
见她没反应,男人狠了狠心:“我向娘娘发誓,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别闹了可以吗?”
再闹他可就生气了。
“闹?”一边的韩摧璋轻声笑了。
周围的人看她衣着打扮贵气,不是寻常女子,也跟着笑起来。
陈桂花的男人涨红了脸,窥一眼韩摧璋,不敢怒不敢言。他犯错被罚人尽皆知,在村子里都抬不起头,如何惹得起明显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韩摧璋?
细碎的笑声中,陈桂花也涨红一张脸。
不是害怕被嘲笑,而是她丈夫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喊出来的真心话说成闹,她脸上的红不是羞,是愤怒。
“我没跟你闹!”陈桂花说完,看了一眼投来目光的娘娘,暗暗咬紧牙关,挥手扇了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沉声说道,“我不是跟你闹,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过!我在你家做上门媳妇,受够了你们的气!我宁可一个人孤零零,宁可睡野外,盖茅草,也不要跟你们过!”
脸被陈桂花打得很痛,火辣辣的,人们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身上,男人又惊又怒,如看怪物般看着陈桂花。
以前她是个多么温柔勤快的好媳妇,让干什么干什么,从无二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样懒惰刁蛮?
牙齿好像被打得松动了,男人咽了咽唾沫,委屈无助地环视周围的人们,希望谁出声帮他训斥不听话的媳妇。女人打男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像话吗?
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些男人对他露出同情神色,有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他,觉得他丢了男人的脸,也有的男人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表情。
他心里发冷,渐渐望向娘娘,捂着挨打的脸,向娘娘叩头,盼着娘娘主持公道。
陈桂花这样刁蛮,就算娘娘偏心女子,也会看不下去吧?
村人窃窃私语,跟不了解内情的外地人讲陈桂花和夫家的矛盾。
得知陈桂花从乡里有名的贤惠媳妇变成如今这副邋里邋遢的暴躁模样,大家偷偷地看显灵的娘娘,想知道娘娘怎么处理这桩纠纷。
娘娘不是公堂上断案的官,不会说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她看着挺直腰背,倔强地直视自己的陈桂花,声音依然温柔,高而远:“想做什么便做。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阻止你。”
“吼!”不知何时,跟在娘娘身后的虎神恢复了老虎真面目,黄澄澄双眼俯瞰人世,发出一声像警告又像示威的咆哮。
陈桂花的男人听了,顿时浑身颤抖,尿湿了□□。
谁都知道,虎神冷酷无情,吃了赵有田一家,又吃了邻县欺负媳妇的一家。
虎神是伎女们的虎神,也是天下媳妇们的虎神。
虎神吼了他,他会被虎神吃掉吗?
他害怕,不停地向虎神叩头,向娘娘叩头,大脑空白一片,连娘娘和虎神何时离开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周围的人什么时候散去的。
直到陈桂花踹了他一脚,他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地抬头看她,喃喃道:“我没欺负你,我再也不跟你吵了!再也不敢打你了!呜呜,你不要跟虎神告状,我不想被吃掉!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
陈桂花已经不需要他对她好了。
刚成亲那会儿,他给她端洗脚水,殷勤诚挚,后来他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给他洗脚,她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见他被虎神吓破胆,变得神志不清,陈桂花失去了跟他说话的想法,摇摇头,背起包袱走向远方。
夫家不是她的家,娘家更不是她的家。
天大地大,她独自前行,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包袱里有钱,有粮食,有一身换洗衣裳,陈桂花带走老陈家一半的家产。
她对老陈家付出了那么多,那是她应得的。
道路平坦开阔,陈桂花走了一阵,踹掉破旧到妨碍走路的草鞋。
赤足走路,感觉稀疏平常。
她是乡下人,习惯了光脚下地,穿鞋可不方便干农活。
往前又走了一阵,陈桂花看到几个人迎面走来,很快跟她插肩而过,留下说话声:
“那人的方向怎么跟我们相反?去神山真是走这条路的吗?”
“你倒是抬头看啊,神山就在我们前面,咱肯定不会走错路!放心吧!”
“我又没有被王巫变瞎,怎么会看不到神山!可是神山看起来离我们近,却那么远,走好久了也没走到,我才担心走错路的。”
“应该快到了,我能看到山上的人。嘻嘻,我干活麻利,人也机灵,等我学会认字算术,没准能做娘娘的巫!”
“能吗?咱们是去神山找活干的,不是去上学的!”
“那又怎样?我快快地把我的活干完,就有空去学认字,学算术了!”
陈桂花慢慢停下,回头看她们,看神山上的娘娘庙和学堂,怀疑自己的决定。
娘娘住在神山,神巫也住在山上,她离开神山,去远离娘娘的陌生地方,真的对吗?老陈家容不下她,村里难道容不下?没有人赶她,她为何走?就算老陈家赶她走,她便要乖乖地被赶走么?
她也是勤快伶俐的人,怎么不能去山上的学堂干活?她想去的,是夫家人笑她,说神巫讨厌她,说她被娘娘不喜,她才打消了念头。
神巫真的讨厌她吗?娘娘真的不喜她吗?学堂真的不要她吗?没问过,她怎么知道神巫和娘娘有没有讨厌她,怎么知道学堂要不要她干活?
她不想走了!
陈桂花扭头追上那几个要去学堂干活的女人,主动打招呼,很快跟她们聊到一块。她的性格本来就开朗,如今跟夫家决裂,无事一身轻,人都变得更精神了,如何不讨喜?
上山的大路从村子里经过,陈桂花又遇到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
他看见她,脸色变了变,很是恼怒,接着又变得畏惧。随后,他忍下情绪,带着一身尿骚味走向她,唤道:“桂花——”
“走开,离我们远点,你好臭!”陈桂花厌恶地捂住鼻子,对刚认识的朋友说,“不要理会他!他是虎神厌恶的人!刚才被虎神吓破胆,当众尿裤子,可丢死人了。”
“啊?这么大的人还尿裤子?他干什么了,对媳妇不好吗?那么怕虎神。”
“我不想聊他,走快点吧,到山上去。”
学堂里负责招人干活的,是云天阔的娘云夏至,她是认识陈桂花的。两人的娘家在一个村,曾手着牵手回娘家,非常要好。
如今见了面,云夏至不冷不热的:“你们来学堂有什么事?”
陈桂花咳了一声,目光从云夏至脸上扫过,看向别处,小声说:“我们来学堂干活的,还缺人吗?”
“缺。”
云夏至拿起笔:“姓名、年龄、家在哪、擅长什么、想在学堂做多久工,想清楚了再跟我说,我要给你们登记身份。”指了指陈桂花,示意她上前,“你先。”
为什么后来不跟陈桂花来往?
也许是她嫁给地主的少爷,陈桂花嫁给地主的佃农,她不能帮助陈桂花一家用更低的价格租到更好的田地,陈桂花埋怨她没用,不肯真心帮忙。
也许是她生了女儿,陈桂花生儿子,劝她别老是照顾女儿,让她尽快怀上男胎,免得地主一家偏心外面抱回来的男孩。陈桂花不喜欢她辛苦生下的女儿,又想让自己的儿子跟她女儿结娃娃亲,她觉得陈桂花是挑剔婆婆,不想结亲,便渐渐疏远。
现在陈桂花不要儿子了,也不要那个光说话不干活的虚伪男人了。
云夏至写下陈桂花的姓名等信息,并不期待和好。她已经认识新朋友,那是体谅她有难处,喜欢她女儿的朋友,想法跟她没有太大分歧,会跟她一起学习用功,一起手牵手去食堂吃饭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不用“祂”称呼娘娘呢?
因为我们娘娘是女神。
第66章 杀人偿命不轻饶 女儿离心母之过……
在惠下县, 跟娘娘有关的消息总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人们渴望得到娘娘的恩赐,盼着得到娘娘的青睐,向往着成为神巫那样风光又有权势的人。
神巫在神山播种、收获农作物, 人们便觉得神山的泥土是世间最肥沃的,有着神仙般的威能, 能让种下的一切作物快速成熟。清冽的泉水从神山流淌下来,经过娘娘庙, 经过良田, 那也是非凡的水, 喝了能治好百病,没病的长命百岁。
于是,村民扛着锄头上山,想挖神山的土。脑子转得快的人悄悄背着木桶上山,想趁着夜色窃取神山的泉水,卖给那些需要的人。
神山却是有神仙的山,因神仙而闻名, 因神仙而显得灵秀。山神不曾阻止任何人上山, 只是挖土的村民忘了挖土, 扛着锄头觉得无所事事,进庙拜过娘娘便下山了。窃取泉水的人也忘了窃取, 在山上看了许久山下的夜景,不敢进娘娘庙拜神,隔空拜了拜, 悄悄下山了。
若让村民挖土, 让偷儿窃取泉水,土和泉水将会变成卖钱之物,使人与人产生许多不必要的纠缠, 不如从一开始就明确禁止这种行为。
第二天,两座娘娘庙都多了一块告示板,神巫亲自写的,内容如下:
山上土是凡间土,山上泉是凡间泉,皆无神异之处。如果有人贩卖神山的泥土泉水,声称取自神山,有种种奇异功效,俱是居心不良的骗子,务必向巫们告发。
考虑到巫也会被人冒充,每位巫的姓名和容貌皆展示在告示板旁边的影壁上,方便普罗大众认识她们。
“这便是神巫?好高大的女子!”
“排第二的是庙祝周大人吧?她的面相真柔和,女儿丢了二十八年都能坚持寻找,这么疼孩子,不怪乎娘娘知道了也感动。”
“我认得她,周青胜。她是个有福气的人,被拐卖那么久,终于跟她娘团聚了。”
“啊,王巫好威严!她其实很好,我的田地是她分的!……”
县城田地未分完,王红叶跟女儿道别,又回到县城去了。韩摧璋非常配合,活儿也做得好,王红叶检查了她分的田,没什么是需要纠正的,便开始分韩摧璋娘家的田地。
由于这些田地是韩摧璋未跟娘家商量便卖的,王红叶觉得韩家会阻挠她分田,正如她分高家田地的时候,高家有些人故意给她添乱,妨碍她为娘娘效力。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韩家很听话,无人与她作对。
他们是害怕她?还是害怕娘娘?或是韩摧璋事先折腾过他们?王红叶并不关心他们听话的原因,她只看重结果。
接下来要分的是别家田地,有乐意的,有不乐意的,王红叶全都分了。
老百姓们都盼着分田地到自己家,那些不乐意分田的地主根本用不着她找错处,被他们欺压的人跟她哭诉。她只需惩罚有罪的人,田地价值几何都不必计算,直接抄没田地分出去就行。
至于罪人的家产,娘娘确实不缺钱,可钱这东西就算是娘娘也觉得越多越好。
县城的田地终于分完了,王红叶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念家中女儿。孰料她刚出城门,就有人追出来求她断一桩案子,他们不相信衙门,只相信她。
要说王红叶不因此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她做了巫,虽不是官,官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谁还敢轻视她?谁敢说她的是非?这会儿王红叶有点想念鼻孔朝天的周书生了,他一向不识好歹,身上哪哪都是错处,随便挑个由头惩罚他,拿他立威最好不过。
可惜他跑了。
王红叶打量着面前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伙人,问道:“案子是怎样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吵,相互指责。
却是东家的女儿嫁到西家,有一天,西家找不到人,以为回东家了,去东家要人,却要不到。东家说女儿没回来过,西家觉得东家把人藏起来,撂下狠话,走了。
东家以为西家没事找事,可女儿一直不现身,也没个音讯,便跑去西家找,西家哪里变得出人?
两家这才知道,人失踪了。
由于女儿跟西家相处得不好,东家怀疑西家把人害了,声称人跑丢了。西家不承认,说他们家女儿不规矩,跟别人眉来眼去,定是东家背着他们悄悄让女儿改嫁别人。
人去了哪,两家都说不知道,两家都要对方把人交出来。
王红叶审视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家人,指着娶了东家女儿的男人说:“你撒谎,你知道你妻子在哪。”
男人脑中的爱恨憎怨变化得飞快,矢口否认:“我不知道!”
王红叶随手一挥,男人的上下眼皮立刻长在一起。
他无法睁眼,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瞎子,顿时惶恐害怕起来,跪下求饶:“王巫饶了我!我不想做瞎子!我说,我都说!”
原来他在外面见到妻子跟别的男人说笑,一怒之下捡起河边的石头砸妻子,把妻子砸晕了,头上的伤口流出许多血,人也摇不醒。男人以为妻子死了,害怕背上人命官司,竟然将妻子丢进河里,慌里慌张地逃回家。
妻子是死是活他不知,他当她死了,谎称她自己跑了,要东家赔他一个新妻子。
听他吐露实话,东家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无情无义的狗东西!我们家好端端的女儿嫁给你,就那样被你害死了,你还敢撒谎骗我们!天杀的,今天你不给我家孩子偿命,明天我提着斧头上你家砍死你!”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王红叶下了判决。
“不!我不想死!”瞎眼男人不甘心,大叫道,“她跟别人勾搭,我揍她有什么不对!她下贱,不守妇道!她背叛我,对不起我!”
“你自己说的,你只看到你妻子笑着跟别人说话,她有何错?嫁给你便不能跟别人说话不能笑么?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人家?”王红叶一脚踹翻嘶吼的瞎眼男人。
她向往周琼文的文雅从容,却时常有人和事让她恼火,好比现在这个凶横狠辣害死妻子的瞎眼男人。王红叶是一点也做不到文雅,更不能从容镇定,她狠狠踹他几脚,专往他脸上招呼,怎么刁钻怎么踹。
“她嫁给你她的命也不是你的!你砸破她的头,趁她昏迷将她抛入河中,明摆着要害她的性命!你杀了人,你不偿命谁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