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时想爱你的人怎么能让你为难?所以我好好爱你就是了。
爹娘感情变好,成日黏糊在一起,芙姐儿都和身边的丫头抱怨:“这几日我都没见到娘了。爹爹也真是的,做什么都要娘陪着。”
她身边的丫头笑道:“大小姐,这不是好事儿么。”
“可我也想娘陪我的,我最喜欢娘了。”芙姐儿把下巴放桌上,很是忧虑。
丫头就哄着她道:“正月十五出去走百病,到时候四奶奶肯定会陪您去的。”
芙姐儿又笑了。
今年除了诤哥儿太小,已经年满六岁的龙凤胎都要去走百病的,夜游也有夜游的乐趣,萧景时当然要在旁边陪着。
尤其是元宵节这一日还是妙真的生辰。
她身上的衣裳是萧景时亲自挑选的,据说他已经看不惯自己的衣裳很久了,故而特地帮自己选的,打扮起来着实娇媚美丽许多。
“我们先去看灯会,等灯会散了,咱们再走回来。”萧景时道。
妙真当然同意。
且说她们家门口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看起来好不热闹,更别提街边龙飞凤舞,灯火璀璨,仿若白日。
两边还有杂耍的,捏糖人的、卖冰糖葫芦的,甚至还有卖百花烧麦的。
“我看也不逊色于咱们老家。”妙真掀开轿帘往外看。
芙姐儿离开苏州的时候年纪还很小,现在听妙真如此说不由道:“娘亲,我们何时才能回苏州啊?”
妙真想了想:“那就很难了,你爹爹只要在外做官就不能回去了。”
“那为什么不能在我们老家做官呢?”芙姐儿道。
妙真正经告诉女儿:“这就叫回避制度,怕官员徇私。”
芙姐儿又问起徇私是什么,妙真不免又解释一番。
另外一边妙云也带着继子女儿一起出去走百病,来往之后都给她行礼,有那忻州之小官人家,处处请她过去,人人以请到她为荣。
尤其是妙云一来忻州就先去养济院探望孤寡老人,她人生的美丽贵气,却完全不嫌弃这些穷苦的孩子老人,还亲自抱着孩子哄,让不少人都落泪,甚至她还说用张世华的俸禄捐了五十两给这养济院,这让张世华在忻州的名声一来就立住了。
“你可真算是我的贤内助了,对了,我听说都察院新的左佥御史是仇大人,也就是仇娘子的阿弟,说起来这还真的有关系了。”张世华出身寒门,原本投靠夏首辅,不曾想夏首辅倒台,否则也不会从北直隶的真定府调到忻州这样颇为偏远的地方。
他娶个有身份的家世,并不在意她们家富贵与否,要的是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
偏妙云已经答应妙真不再冒用她的名讳,更何况妙真就在宣大,她也不好戳穿,故而还巴不得张世华在偏远地方做官,是以就道:“我和仇娘子那都多少年不曾通信了,更何况她乃孀妇,这点子香火情怕是不够,要我说咱们如今不便做什么。”
张世华微微叹了一口气。
妙云见他不再威逼,也是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妙真她们已经把街道走完,又走回来时,她正跟萧景时小声唱着《九歌·山鬼》,萧景时平日听的曲调并不是这样的,乍然一听,又觉得很上头,央求妙真道:“你唱的那小曲儿还真好听,再给我唱一遍吧。”
妙真笑着点头,“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萧景时听的十分陶醉,看着妙真心想她平日多半把功夫花费在医术上,这次跟着自己出来,就是让她多放松的。
和她们一起走百病的也是一户乡绅人家,还非常友好的请妙真她们吃点心,虽然妙真不敢随意吃人家送的东西,但是气氛真的非常好。
回到家里,一家四口还吃了汤圆,妙真吃到黑芝麻的只觉得寻常,但是桂花味的却难得做的没有甜腻的味道,她用勺子盛了一个放萧景时碗里,示意道:“你也尝尝。”
“好。”萧景时对宣大其实也有了大致了解,也想了想自己的安排,一则军务,二则案情,三则举贤,这是三点最重要的,至于旁枝末节的事情,他再留心就是。
不料,次日一早起来,先来告状的却是告的山西的宗室代王府。
山西的宗室比起河南湖广算是少的,但饶是如此,宗藩却在本地胡作非为,就如这乡绅的状纸写的是代王府辅国将军招募亡命之徒,杀人劫财,他家老父就是被此人害死。
萧景时看了之后,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妙真道:“你待如何?”
“我让他先去递状纸到山西巡抚处,本官亲自审理。”萧景时可不怕。
妙真点头:“除去这样的害人的东西,当地人才不会惶恐不安,这些宗藩实在是太过无礼。”
萧景时冷笑:“难道更无礼的不是这些山西官员吗?没一个人敢上告的。”
妙真看向他道:“你做的都是大事儿,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一定支持你。”
萧景时当即带着妻小先到了太原城里正式上任,他没有跟任何人透露口风,足以见他做事情严谨。
至于妙真闲下来后,看看医书,抄录几个方子,又亲自炼药,这种没有目的的专注让她很轻松。
不曾想晋王府下了帖子,请她过去给王妃治病,妙真又见是张氏送来的帖子,知晓应该是张氏引荐了自己,她留下小喜看家,自己坐着马车过去。
北方天高地阔,多用马车,不时就到了晋王府,王府的西墙就是宋代太原城的东墙,看起来威严宏大,妙真也是进过宫的人了,自然不会像别人似的一惊一乍,随着带领的王府嬷嬷们沿途见着杏花岭、松柏坡,也并不察觉到多么震撼。
“萧孺人,请往这边走。”前面的嬷嬷提醒。
妙真笑道:“有劳。”
在前面的柳嬷嬷是晋王乳母,十分资深,她见妙真年纪轻轻,步履沉稳,言谈谨慎,心中暗赞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
晋王妃年纪约莫三十余岁,住在一处高翎建筑群中,左右两边二三十间厢房,看起来很是宏大,房中陈设亦是十分华丽,还有一位六七岁的女童正在旁边写大字儿,妙真不敢多看,行完礼之后就问起病情。
“不知王妃是哪里不舒服?”妙真问起。
晋王妃屏退众人,只好道:“我自从生下郡主之后,常常身体不适,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身体不适,是哪里不舒服呢?您能说的具体一些么?”妙真道。
晋王妃叹了一口气:“总觉得胸前发闷,成日困倦无力,吃过不少补气血的药都没太大的用处。”
晋王妃显然说的很含蓄,她绝对不会只是困倦无力就找大夫来的,是以,妙真道:“您一定要同我说实话,如此我才能够准确辨证。”
这也是她行医多年的经验,女子看病多半十分扭捏,如此一来也容易误诊。
在一旁的显然是晋王妃的心腹,她本来以为妙真上前会寒暄一二的,这样顺理成章说出病情,没想到这位医女是完全没有一句废话,单刀直入。
晋王妃扶额道:“我素来疲乏无力,说话都觉得很累。”
“那我先帮您把脉。”妙真坐下帮她把脉,见她脉沉细弱,又看舌薄白,她先记下来,不禁又一项项做记录:“初潮是何时?平日行经如何?颜色经量如何?”
晋王妃还从未被问过这么仔细,她却听张氏说起过,说这位徐女医,医术极其精湛,连治多人不孕,她因为生了郡主之后再无所出,遂想请她过来。但是她完全没有一点温和,就是一直问,问了之后记录。
“行房正常吗?”
晋王妃羞的脸通红,妙真都无语了,什么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她觉得宫里的王皇贵妃都没这么难以沟通。
晋王妃默不作声,妙真也沉默,她原本到山西是奔着休假来的,无端被人请过来就有点麻烦,看病还不说病情,一直遮遮掩掩。
她作为医者如果不问清楚,也不记录清楚,到时候一旦出现问题,作大夫的立马会遭受雷霆之怒。
人家会说,谁让你诊脉不准的,都是你的错。
晋王妃的心腹嬷嬷看向妙真,见她正在翻看佛经,显然是等下文,也是,这位徐女医其夫是巡按御史,年纪轻轻就得朝廷重用,她本人更是常常出入内廷,王府还不能怠慢,万一人家一句小话到御前,可就不好了。
所以,她对晋王妃使了个眼色,晋王妃又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行房不成,常常痛苦难忍,实在是跟酷刑一般。”
妙真又细细问了几个问题,见她配合,不免道:“您并非是脾胃气虚,而是肾气不足,只有肾气不足,脾胃才下降而无法升腾,若肾气足了,胃就能消化食物,,脾也能运化水谷。如果您想要再次有身孕,恐怕要服药至少四个月才行。”
晋王妃听她如此说,又道:“若您能治好我的病,到时候必定有重赏。”
“还是先服药看看吧。”妙真现在实在是不缺钱了,所以倒不在意这个。
妙真开了并提汤,大熟地、巴戟、白术、人参、黄芪、山萸肉、枸杞、柴胡这些药物的斤两炮制之法都写了。
晋王妃让人送妙真出去,又对身边心腹道:“这位徐女医说话硬邦邦的,又很直接,看来这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
“可不是么?我看这萧孺人都这般,萧御史恐怕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咱们王爷倒好,就是代王府那边怕是有事了。”心腹嬷嬷道。
晋王妃看了看天:“旁的人倒是罢了,那代王府的辅国将军雇亡命之徒,残害有钱之人,掠夺人家的财产,我很是看不惯,但碍于都是宗室不好说,地方官员也是装聋作哑,不知这位萧御史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宗室雇凶谋夺财产的借鉴出自明朝嘉靖年间王仪巡按河南时,发现赵王府辅国将军朱祐椋招募亡命之徒,杀人劫财,长达10余年之久,当地谁也不敢告发。王仪与河南巡抚吴山一同上奏给嘉靖皇帝皇帝,将朱祐椋夺取爵位、囚禁起来,让当地百姓人心大快。
第74章
等妙真回来之后,舟车劳顿的,她则去榻上躺着小憩一番,听萧景时问起,妙真才道:“问什么病情都得问三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不耐烦了,还是她故意在耗我的功夫?”
“你呢?你怎么样啊?”
萧景时笑道:“虽说我乃是读书人,没有做过亲民官,但是这样的事情只要自己不怕,那怕的就是别人。只是没想到傅总督是个性情中人,我和他说了此事之后,他欣然和我一起上折子给皇帝。”
妙真道:“就怕皇上帮宗藩说话?”
“不必怕,昔年御史王仪在河南时也有类似的事情,皇帝把爵位都削掉了,还下旨申饬过的。”萧景时道。
原本山西官员以为萧景时过来会先巡视军防,没想到先解决的是藩王问题,很快圣旨下达,削去代王府辅国将军的爵位,人也囚禁起来,他手下的亡命之徒也是就地正法,萧景时本人亲自监刑。
“把这些人的脑袋悬挂在城门示众。”
众人见萧景时虽然年轻,但是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明知对方是亡命之徒,竟然先捅破这件事情,看起来就正气凛然之人。
妙真忍不住为丈夫鼓掌叫好:“真是大快人心,这才是真正的名臣作风,畏首畏尾,让人不屑。”
萧景时看向妙真:“你那样谨慎的人,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给家里带来麻烦呢?”
“在其位谋其政,我不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我肯定小心谨慎啊。”妙真笑。
萧景时想妙真还真的是深明大义,不愧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不过,他还是提醒道:“我听说有些丧心病狂之人因为如此,会提前截杀官员,我现在有些后悔带你们过来了。”
妙真摆手:“我不怕,咱们俩并肩作战才好。”
“你们平素就不要出去了,等我在家时,再带你们出去。”萧景时叮咛。
妙真点头,她们夫妻都是这样,各自做各自擅长的事情,很少干涉,支持就好了,故而她也送了一封信给张氏,让她不必推荐自己了。
却说萧景时因为处理代王府的案子,轰动整个山西,他本人又是心细如发,大同县令热情款待他,让他觉得有异,当即要查大同县的账本,马县令吓了一跳:“萧御史,今日咱们都是官场私下相聚,何必如此?”
“马县令,自古公私分明,我见兄台如此高风亮节,必然不是那样的人。”萧景时笑道。
马县令无法,只好让人带他过去,心想这天底下哪个官员经得住查啊?故而,回去就把自己书房的几本书拿出来,里面夹着六百两的银票,狠狠心,跺脚过去了。
萧景时正带着两个账房在县衙查账,清风端了热茶过来,他道:“现在哪有功夫喝这个?你也不怕人家下毒啊。”
清风听了吓了一跳,萧景时又乐了:“放心,不会的,贪污顶多坐牢或者交赎金,毒害钦差,那是不要命了。”
“您放心,奶奶让我带了好些药过来,有各种解毒丸呢。”清风道。
萧景时心中流过一阵暖流:“你们奶奶素来想的周到,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她总替我想到。”
这一查就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萧景时先去休息,熟料,刚进门,就见马县令毕恭毕敬的站着,他若无其事的走进去,淡淡的道:“马县令,如今天色已晚,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马县令陪笑进来道:“萧御史年纪轻轻就担任此职,不知道为兄的辛苦,我二十八岁才中进去,快五十岁才中举人,头发都花白了,实在是艰辛的很,就是仕途上也是无人托举,两三任才堪堪做了个大同县令。”
这番话听着心酸,但萧景时却不好打动:“马县令能够谋得大同县令这个位置,想必也是不简单。”
马县令干笑两声:“我原先只是个穷措大,也不认得谁,但是我在这里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萧御史自然体会不到我的苦楚,我家老妻一身的病,说来还幸亏萧夫人治疗妥当,我们心里都是感激您的,官场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萧景时不置可否,那马县令从袖口拿了五百两出来:“萧御史,若您抬抬手,咱们只当交个朋友。”
说完,又拍拍手,只见两位身着艳福的女子过来,都袅袅娜娜,算得上尤物。
萧景时见到这些,忍不住想自己如此英俊潇洒,看起来难道是个色魔么?故而,冷冷的看了马县令一眼:“我劝你别搞这些幺蛾子了,好好交代,兴许我还能帮你说一两句话,若是再贿赂钦差,那就不是这点问题了。”
说罢,又道原本自己只是怀疑,现在此人竟然上门贿赂,忙道:“来人,把马县令先看押起来,竟然敢贿赂钦差。”
马县令张了张嘴,脸色灰败。
似马县令这样的层级比较低的,被萧景时恐吓威胁几句,几乎都招了,萧景时顺利的勘破出问题来。
马县令立马成了阶下囚,但他对萧景时道:“萧御史,你也就是指打我们这些没有什么背景的萧苍蝇罢了,若是碰到个硬钉子,看你如何?”
萧景时笑道:“本官何须与你废话,你自己贪污受贿,还好意思警告我。”
马县令在牢里哭的呜呜咽咽的,想起那么多年他都是被骂穷措大,好容易中了举,选了官,如今却落到了这样的下场,他倒还算老实没把后面的人供出来,想着自己毫无背景,若是把靠山都得罪了,妻小更是无人照应。
又说忻州张世华那里,刚收下一千两银子,又夜里与妙云商量:“在松江府的时候费了不少银钱,如今这里虽然偏僻些,这里的人却有钱。”
妙云看了这一千两,连忙藏着床后的一个暗格里,还道:“这不知道是一桩怎样的案子?”
“也没什么,是一桩命案。”张世华轻描淡写的道。
妙云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是命案?御史可还在咱们山西呢。”
张世华笑道:“这也不是我判的,是副察使判的,我不过是装聋作哑,到时候也是怪不到我的身上。”
他们在华亭三年就捞了几万两白银,那可是个极其富庶的地方,真定府因上头无人,他好歹收敛些了,但也仅仅只是收敛了一些。
就如同忻州现在也是宣大布防要地,朝廷还要发一笔军款下来,到时候他至少可以吞一大半,只要把那些上下官员打点好就行,但这也不是现在做的,现在不过是赚些白拿的银钱。
妙云觉得不妥,可是她也没办法劝动张世华,况且,张世华说的对,如果你不拿,人家以为你不合时宜,恐怕连官都当不成了。
次日起来,她坐在镜子面前看着珠翠环绕,遍地锦绸的富贵女子有些陌生,她现在收钱似乎已经成了习惯,甚至心安理得。
不,她不能这样,等吧,等到她作主了,就不会这样了。
再说妙真这里正亲手熬了热汤做了点心过去送给先生和孩子们做下午茶,现下开春之后,日子变长了,孩子们总是容易肚子饿,想必先生也是。
芙姐儿一看是两碟细巧点心,一样热蒸杏酪,一样是软香糕,再有一碗冰糖雪梨汤,她当即全部都吃完了。
这边妙真正在教诤哥儿读书,今年这孩子已然两岁了,不能天天傻玩了,她想起当年萧景时陪着自己去南京给人家治病时,他也是把家管得很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如今自己陪着他办大事也需如此。
再者,她这个人想的多,就怕自己帮人家治病被人家设局对付萧景时,比方她开的药,人家吃了直接以死诬赖她们,是以,她并不出门开药开方。
倒是傅四夫人带着儿媳妇阮氏上门,阮氏着青色比甲,头上也只戴着银丝鬏髻,却难言其倾国倾城之色,着实是个大美人。
妙真连忙上前行礼:“妾身给你几位请安。”
傅四夫人笑道:“早闻萧孺人是女科翘楚,实不相瞒,我是想请你帮我这位侄儿媳妇看看的。”
刚成婚两个月来看什么?妙真暗道这傅四夫人也太着急了,但她面不改色的帮阮氏把脉,阮氏却很紧张,都两个月了,她还未圆房,生怕妙真把出什么来。
然而妙真对所谓的室女脉觉得并不准确,因此只问了些寻常的经期这些,就道:“也没什么大问题,身上也还好。”
傅四夫人微微有些尴尬,她道:“我看这孩子身子单薄,要不要吃的什么补品?”
“可以啊,平日吃些保养身子都成,药补不如食补嘛。只不过凡事也不可太过,顺其自然才好。”妙真笑道。
傅四夫人点头应是,又请她过几日去傅家作耍,妙真欣然应诺。
回程的路上,傅四夫人看着阮氏道:“你可一定要得到煜儿的心,我好容易选上了你,你父亲年纪大了,官位久久不挪动,弟弟妹妹年纪又小。若是得了煜哥儿的心,我们傅家也好帮你啊。”
阮氏只埋头不语,她母亲是阮老爷未发迹之前的养媳,阮老爷中了同进士之后,童养媳成了妾,他又娶了一房官家小姐做正妻。
母亲在家和仆婢一样,只有她定下这桩亲事,她娘的境遇才好许多,有人伺候了,病症也有人医治了,她对阮家没有任何感情,可是她娘却在阮家人的手里。
是以,傅四夫人这般说,阮氏也不好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傅煜也是被逼迫的,他对亡妻一往情深,自己于他而言又算什么。
这边送走傅家的人,丰娘正好端了茶汤给妙真:“奶奶,那傅大奶奶,好个美人胚子。”
“我觉得她是那种勾魂摄魄的美,比寻常美人不同。”妙真也是这般觉得。
丰娘笑道:“这样的美人却感觉总是忧心忡忡的。”
“是啊,若我有这番容貌,可不得美到天上去。”妙真幻想一二。
丰娘则道:“咱们姑爷也是龙章凤姿,若非如此,咱们老爷也不会一眼看中,非要说来给您做女婿。”
妙真心道你姑爷的性格,也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简直就是个嘴毒的美人,若非看着他那张脸,妙真有时候都想打他。
小喜从外面进来道:“又打发了一个送礼的,这些人怎么都不肯听。”
“都存在侥幸心理,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要我说清者自清,何必来这些?景时现在是巡按御史,自己都处事不正,如何当这个御史呢?”妙真心想莫说是她们夫妻不大缺钱,就是缺钱也不会贪图这些钱。
小喜就道:“我也是这样说的。”
妙真也爱钱,别人玩耍的时候,她钻研医术,但是赚的差不多了,她就不会再执着了,因为人生中其实还有很多别的美好的东西。
就像现在她去看一些外科的医术,现下在山西这样的前线,万一打起仗来,自己轮不上在军前效力,但是护住家人还是可以的。
她在药房制了补损当归散、花蕊石散两样药,等萧景时回来时,正看着妙真道:“又制了新药啊?”
“也不是新药,就是照着方子制的跌打损伤的药。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呀?”妙真问起。
萧景时笑道:“马县令已经被拿下,宣大两边的军事去年被巡按御史来过,所以我现下先回来些时日。”
他虽然才开始办案子,但是比世人都强,尤其是妙真最羡慕他的是精力过剩,就像现在晚上风尘仆仆的回来了,还要继续看卷宗、户籍、鱼鳞册。
以前他给自己送汤,现在妙真帮他熬汤,热汤送来时,萧景时望着她道:“真真,我一路上就想快些回来见你。”
“我知晓,你在外办案也着实辛苦了,用得着我的地方可别客气。”妙真笑道。
萧景时颔首:“放心吧。”
有时候看话本子里男女主怎么有那么多机会成日腻歪一处,妙真却觉得现实生活中,大家真的在一起,多半就是事情忙完了,已经累极了,只想躺着。
妙真替他披了一件衣裳,又到床上歇息去了。
过了几日,傅家设宴请众人前去,妙真带着芙姐儿一起前去,傅家热闹非凡,因为今日也是傅煜的生辰,显然阮氏似乎精力不支,妙真站在她旁边见到她摇摇欲坠的,连忙扶着她道:“夫人如何了?”
阮氏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妙真因为傅总督和萧景时联袂上折子,知晓傅煜非一般庸碌官员,因此对其家眷也颇为关注,自己若能帮一把,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但既然阮氏说无事,妙真也就释然道:“您若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去找我。”
阮氏对着她道谢,又粲然一笑,妙真心道她作为女子见到这笑容都被吸引,更何况男子乎?
傅家效仿曲水流觞宴,在汾河支流办宴会,芙姐儿还是头次见到这样的宴会,一直问妙真,妙真也认真跟她解释,“这曲水流觞来自于上巳节,《兰亭集序》里就是曲水流觞宴上的故事……”
芙姐儿听的有意思,妙真又替她夹菜:“吃饱了,娘等会儿再带你去附近走走。”
夹给女儿之后,妙真低着头在吃东西,却见芙姐儿站起来对妙真道:“娘,你看那边有一头肥猪在水里泅水呢?”
“猪怎么可能会泅水?”妙真吃到一道菜特别好吃,头也不抬,还想指不定是在这里做菜的厨子为了图方便,把厨余丢水里了。
没想到周围有人尖叫起来:“这里死了人了。”
妙真赶紧把女儿眼睛捂住,她自己看了之后,几欲作呕,从来没想过人在水里被泡发到这样恐怖的。
但妙真是大夫,即便如此也要保持冷静,把几个晕倒的都救醒。很快官兵把这里封了,妙真带着芙姐儿回到家里了。
她还怕芙姐儿做噩梦,晚上让萧景时到隔壁睡觉,自己带着女儿睡,没想到萧景时宁可睡榻,也不愿意出去。
妙真拍着女儿,问起萧景时:“今儿汾河里的是什么人啊?人都吓死了,跳河可真不好,今儿吃的差点呕出来。”
“还能是什么人,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是被人打死之后扔进河里的。这后面必定牵连一桩案子,但若是普通的仇杀、情杀倒也罢了,地方官自会处理,但若是牵扯到别的,就是我出马了。”萧景时道。
妙真讶异:“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做出这样的事情?”
萧景时看向妙真:“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呢。”妙真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穿着浅紫色的寝衣,头发束起,露出白皙的脖子,怀里搂着孩子,显得圣洁又温柔,萧景时已然看呆了。
妙真见他这般,连忙岔开话:“晋王妃吃了我之前开的药,身子骨已经好了许多了,得知我有儿子的时候,似乎有意选咱们肇哥儿做仪宾。但我想还是算了吧,咱们儿子还是有些志气好。”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彼时藩王册封很多翰林院的翰林都不愿意去,当然也是因为藩王没什么势力,还是科举是正道。
萧景时就喜欢妙真这样,几乎从来不为蝇头小利,不,甚至是巨额利益去冲昏头脑。
却说次日起来,妙真看芙姐儿却似乎忘记昨天的事情了,也安心送她去读书,在妙真这里,女孩子愈发要多读书。
无论是四书五经,天文地理,兵法都该读。
孩子没事儿了,她就安安心心的躺一会儿了。
不曾想到了中午,小喜过来道:“奶奶,您猜昨儿死的人是谁?”
“谁啊?”妙真好奇问道。
“那个人之前还跟着他主子一起到咱们家送礼,我让我那口子把人送出去的。”小喜道。
妙真张了张嘴:“那岂不是官员的随从?”
“对,是大同副总兵的随从,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情了,现下归镇抚司处理。”
“镇抚司?那不就是咱们曾经的邻居崔宁徵么?他就是镇抚使啊。”妙真也不是瞧不上崔宁徵,就是这个人的确算不上能干的。
众目睽睽之下有这种案子,一个处理不慎要不就自己倒霉,要不就得罪上司了。
原本妙真以为应该是镇抚司处理,不曾想萧景时收到了匿名函,这上面说因为这些日子此人察觉萧景时不畏强权是一个真正的好官,是以把真相告诉他。
萧景时正把信中内容告诉妙真:“这信里说这死的人原本是湖州绸缎商人曹员外的小厮,因他主人在船上被家丁和船匪合伙杀害,抛尸江中。”
“这小厮倒是有一番忠心之心,可上诉之后,不是忻州知州不受理,就是本府提刑不管,这小厮遂回家去找曹员外之妻,这妻子也是个忠义的,愤然带着家丁到山西来,求在大同副总兵窦源处,那窦源见曹夫人生的美貌,竟然收了房。”
妙真拿过来这封信,看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不禁问他:“那这个案子可是结案的,如若翻案,必须要有证据。”
萧景时看着她道:“真真,这个案子现在到了镇抚司,你知道的,我和崔家人都不太熟悉,你和他们家的人熟,也可以过去关心一二。如果可以设法和那位曹夫人联系上,兴许我就能有线索翻案,帮她们惩治凶手。”
“放心,包在我身上了。其实你跟我说这个案子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怀疑是窦副总兵做的,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个窦副总兵得到了曹夫人,又根本不愿意帮忙,所以索性杀人灭口了?”妙真道。
听她这么一分析,萧景时笑道:“你的脑子的确转的很快,不过查案不能信口开河。”
妙真认真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不预设任何立场。”
另外一边张世华这里又收下了五十匹上等缎子,妙云问道:“这么又送东西来?”
“这个案子送到了镇抚司查探,那镇抚使崔宁徵是个恩荫出仕的,并无什么能耐的,不过是按察副使几句话的事情,这五十匹不过是送给我们封口的。”
妙云摇头:“你不是说御史还在么?”
张世华胜券在握:“若此事案发,我不过是一时不察,但若是无事,我既帮了按察副使的忙,搭上了关系,又有了银钱,何乐而不为?这便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惜那萧景时不懂这个道理,四处得罪人,等他这一任结束,不知暗地里被人家下多少绊子。”
妙云听了很有些担心妙真,可她也是无能为力。
第75章
妙真去自己的小药房了选了两样药,用一个螺钿的小盒子装着,启程去了崔家。张氏听说妙真过来,亲自到二门迎接,还笑道:“妹妹我这几日在家里正好有些事情,不曾想徐姐姐亲自过来了。”
“哎呀,别提了,前儿去傅家玩儿,不曾想那汾水里死了人,心里好不自在,我家那位就说让我出来散散心,旁人我也都不是很熟络,正好想着我制了两样跌打药,拿过来送给你。”妙真笑着把药拿过来。
张氏请她坐下,忙着让人看茶,又道:“姐姐说的事情,正好摊派到我那糊涂人身上了。”
妙真不动声色的呷了一口茶,不由道:“怎么好端端的到了镇抚司啊?那个人是军籍吗?”
“不是,不是,他呀,是窦副总兵家里人。”张氏道。
妙真叹了一声:“他怎么想着跳河了?是被人家虐待的么?”
张氏也觉得蹊跷,但她不好说,只含糊道:“这我也不知道。”
妙真看了她一眼:“这可是人命大案,好多双眼睛看着呢,你们家那位可一定得小心了,若是处置不当,将来被人家抓住了把柄,恐怕官位都岌岌可危。”
危机处理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妙真也是提醒张氏,到底萧景时还在山西,大家交情是交情,但若是有事,可就不讲交情的。
听妙真来了之后,一直在说这事儿,张氏心里嘀咕道,难不成这个案子十分重要?她就道:“是啊,我们也是这般说呢。”
妙真来了就是要办成事儿的,但也不能太心急了,又问起她:“算了,不谈这些不吉利的事情了,你怎么样啊?”
“我,我也就那样。”张氏托腮,也觉得过的无趣。
但她见妙真上门,也道:“徐姐姐,你也帮我看看吧,怎么成婚好几年了,就是没有孩子呢?”
妙真帮她把脉,只道:“看着也就气血虚一点,但大户人家的女眷多半都是如此的,你们双方如果都想要孩子,不如也劝崔镇抚也看看。怎么说呢?有时候两个都好好地,可是就是没法生育,所以都得看看。”
其实她也不好说崔宁徵有问题,现在不是一个男女平等的时代,崔宁徵之前还要打张氏,被她拦下来了,所以她也不能撺掇张氏说这个话。
张氏倒也实诚:“姐姐,你看他年纪轻轻时就外头包的,家里娶的,身子早就浪坏了。”
“最近不是好多了么?”妙真问起。
张氏又跟妙真倾诉了许多,妙真感叹一声,这崔宁徵也的确是身份高,伯爵嫡亲侄儿,父亲官拜参政,几乎不需要任何努力,就得了镇抚使这个恩荫。
不是自己努力奋斗得来的东西,崔宁徵也并不很珍惜,很难把握住。
陪了张氏好一会儿,妙真又打探起窦家的情况,这个张氏倒是很清楚:“窦副总兵的妻妾都在老家山东,不在此处,我倒是听闻她新纳了一个妾,容貌甚美。”
妙真想这美妇人应该就是曹夫人,自己若是真的要判定这件事情真伪,总要见着人再说。她从张氏这里打探不到什么消息,就先出去了。
一路跟着的小喜道:“奶奶,咱们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现在就去窦家啊。”妙真在马车上取下自己的贵重首饰衣裳,换了一身青毛布大衫和水红裙子,头上也用头巾包住,完全就是小户人家的打扮。
小喜不由佩服道:“您真是想的周到。”
“可是,您要一个人进去吗?”下人们忧心忡忡。
妙真笑道:“旁人不带就罢了,小喜你肯定是要带的,我也给你准备了一身衣裳。原本打算在崔大奶奶这里套出些事情来,就不必我再去了,现在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出马。”
小喜担心道:“那您没事儿吧?”
“成婚之后,处处都有景时为我上下打点,也有你们帮衬我。但你想当年我在程家做供奉时,勾心斗角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又怕什么。”妙真不怕。
这些年因为丈夫得力,她除了看病,其实也没有太多旁的事情操心,所以这次萧景时嘱托她做这件事情,她也一定要做好,让他看看自己的能力。
让马车停在窦家门口十米远,她才挎着篮子下马车,装成药婆的样子,篮子里装着银针草药,她走到门前,那门口站着士兵把守,妙真也状若无事一般上前:“各位军爷,这里的奶奶请我过来送药的。”
那门口的排军看了妙真一眼,见她皮肤白皙,容貌俏丽,气度不俗,身上穿着虽然寒酸些,但也干净,就道:“接应你的人是谁啊?”
“我也不记得了,就知晓是这府里的奶奶。”说罢对小喜使了个眼神,小喜直接拿了一块银子塞在排军手里。
排军让人通传,妙真心底虽然没底,但是面上十分镇定。
却说有小厮进去传话,曹夫人正做着针线,外面说是有药婆进来送药,她自己一个人也是无趣,遂让人进来了。
妙真见出来迎自己的是个小丫头,从荷包里抓了些糖果给她,那丫头笑嘻嘻的带着她过去,妙真一路蜿蜒走过,还不由得心道,没想到自己进来的这么顺利。
“你们奶奶最近才入府的吧?是不是很受宠啊?”妙真问起。
“是啊,大人天天过来的,我们奶奶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有,就是奶奶总有心事。”小丫头没心没肺的说起。
妙真心里有数,很快她见到了这位曹夫人,生的不胖不瘦,整个人看着就细巧,二人互相厮见过,妙真道明了来意,她想如果这位曹夫人不认了,到时候就要从别的地方查探了。
没曾想曹夫人一听说起小厮顾安被人打死抛入河里,就差退下人,惊讶的对她道:“你是说顾安不是跌足落水的么?”
“当然不是,我听说你和顾安二人从湖州来为丈夫讨回公道,可否跟我说说?你放心,我既然进府来问,到时候肯定帮你夫君作主。”妙真看的出来,这位曹夫人虽然失身于窦副总兵,但却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那曹夫人细细说道:“奴家原本是绸缎行曹员外的妻子,平日家里也是二三十个帮工,都是我与丈夫料理。孰料,他在江中被害,我那家人顾安找了一位杨乡宦,只可惜四处碰壁,还让凶手跑了。正好我与他一起过来,碰到了窦副总兵——”
说到这里,曹夫人脸一红,她丈夫已经去了,总得往前看,否则,她的家俬人才都保不住了。
妙真见她这般,倒是宽慰她道:“这也没什么,你能够千里迢迢过来,已经是十分重情重义了。”
看妙真没有怪罪她,曹夫人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他说帮我们做主,我想起顾安忠义,也对外称她是我的表弟,想着到时候帮他也谋个一官半职的,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只是这府上总有人排挤他,还传我和他有私情,窦总兵就说让他去附近的卫所先从总旗做起,我想也好,不曾想就传来消息说他跌足而死。”
“那么期间你们有同窦总兵说起为曹员外打官司的事情?他是怎么说的?”妙真问起。
曹夫人叹道:“他说那案子是在按察副使手上过的,很难翻案,让我稍安勿躁。”
“顾安呢?”
“顾安同我说窦副总兵并不愿意帮这个忙,但我想咱们贸然出去又能找谁对付曹荣呢?”曹夫人道。
妙真听她说的时候,又详细把她记录在案,最后道:“好,我大致了解情况了,你呢也不要告诉别人我的身份,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帮你。”
以前记载医案的习惯导致她写案卷竟然也非常快,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有所裨益的,她还让曹夫人在上面按了手掌。
曹夫人竟然也没有什么防备,真的按下了。
……
回来之后,萧景时见妙真拿了过来,他又看她的打扮,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做什么就像什么。”
“那是,有的时候我就是不愿意做罢了。”妙真得意的抬了抬下巴。
萧景时看到问案上的手印,忍不住道:“如今大家巴不得我判一个错漏的案子,到时候就完蛋了,你看你做事情多么的严谨。”
“我还不是因为得到的教训多了,比如在别人那里拿的药却说在我这里拿的,或者不遵医嘱,却说我治病不行,甚至明明是他家人让我看的,到时候怪我。是以,我无论做什么,都得签字画押,若非如此,我那里岂不是成日家都有人闹去?”妙真撇嘴。
有时候,萧景时真的觉得越跟妙真相处,越发现她的厉害之处。
现在萧景时也逐渐知晓怎么和她相处了,妻子似乎很喜欢自己温柔小意,于是道:“真真真是厉害,你也忙活了许久了,先去歇着吧,等会儿我让人从汾阳楼送一桌酒席来,咱们夫妻对饮,我陪你吃饭,好不好?”
夫妻之间有什么,还是要说出来,她看了萧景时一眼,又想起妙云和自己的关系,如今张世华也涉入这个案子中,她对他道:“今日我同你说一个秘密。”
萧景时挑眉:“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么?”
“你回来就知道了。”妙真道。
萧景时也不知道是什么秘密,但是看妙真不似以往那般调侃的样子,心里已经燃起不好的预感。
很快到了晚上,妙真吃了几口,遣退下人,慢慢的和他说了妙云的事情,“我想她也是不得已,是以,从不拆穿她,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体面。况且,人非圣人,孰能无过?”
“什么孰能无过,你就是想的太通透了,知道即便戳穿她,也改变不了格局,所以索性就不提了。就像你认为我不满这桩亲事,这样污糟的事情说出来我会瞧不上你,是以,你也是谨守秘密。”萧景时一针见血。
妙真没有反驳,笑道“你说的没错。”
萧景时直抒胸臆,没想到这次妙真没有生气,反而承认她就是这般想的,这让萧景时有些措手不及,他在想自己当初和她说起在尼姑庵看到活春宫的时候,妙真似乎一直安慰自己,而他说话似乎从来不顾忌别人。
“真真……”萧景时有些无措的看着妙真。
妙真道:“现在讨论的是正事,你这么说,我也的确是这般想的。”
“不是的,我是说我有时候说话是不是有些尖刺?”萧景时看向妙真。
妙真笑而不语,见他催促,才道:“我且问你,你对你的掌院学士,上官甚至是皇帝,是不是也这般?”
“显然不是吧。那你对我这般,潜意识还是觉得我不是你应该礼遇或者客气的对象。”
萧景时也是个聪明人,听妙真这般说,又反省道:“我只是觉得你不信任我,难道觉得我真的是会嘲讽你的人么?”
她们夫妻以前虽然住在一起,但都是为各自的前程奔着,扮演着一对不错的夫妻,但从她们相互有了些许成就之后,就开始在意个人感受了。
妙真看向他:“说正事儿吧,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了。”
“其实现在是两个案子,一个是曹员外身死,首犯在逃一案,另一个则是总旗顾安被谋杀一案。这两个案子,前者的按察副使是严首辅的门生,后面的窦副总兵据说背后也有后台,案子不大,事情却棘手。”萧景时叩了叩桌子。
“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是你要是继续需要我帮忙,吩咐便是。”妙真笑道。
萧景时扶着她的双肩的手,往下滑到她的手拉了起来:“我只是觉得,以后要加倍对你好。”
妙真扶额,丈夫变得矫情了,怎么办?她还是喜欢那个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萧景时。所以,她也认真的看着他:“不用刻意这般,你就还是和以前一样,这般弄的我都不自在了。”
可萧景时现在只想谈这些,他素来自负,满腹经纶,头一次体会到儿女情长丝丝入骨,并不放妙真离去。
烛火噼里啪啦的想着,床上鸳鸯交颈,银白色的暖帐上绣着莲蕊在烛光下似乎绽放开来。
清早醒来,妙真想起昨日的疯狂,还有些害羞,再转头看萧景时正睡的香甜,眼睫毛又极其长,现下不发火的时候,显得很乖巧。
但转眼想起萧景时还有案子要处理,妙真无暇欣赏,立马摇醒了他:“昨晚你还说要先查曹员外的案子的,如今天光大亮,是不是要起来了?”
“哎呀,真真,你比我还勤奋。”萧景时眼神亮晶晶的。
妙真莞尔。
萧景时知晓自己如今办了这些案子,恐怕会遭受党争压迫,但也不打紧,自己办的头一任,一定要履行职责才行。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而支持他的妻子不会因为他落魄就嫌弃他。
萧景时次日先拿着曹夫人的诉状,让按察副使把原始卷宗提取过来,表明要先提审,按察副使倒是对他道:“萧兄弟,不瞒你说,我听说首犯已经处置过了,你看,这是监斩卷录。”
“您说的是,但曹孟氏说首犯是曹荣,并非这几位。状纸既然递解过来,本官定然是要受理的。”萧景时并不讳言。
按察副使看着他的锋芒,不由道:“萧大人,本官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做官还是要和光同尘,擅自翻供,若是查出来什么就罢了,若是查不出来,你这趟差事,可就砸了。”
说罢,按察副使就气呼呼的离开了,萧景时冷哼一声,官场老油条还敢在我面前蹦跶?
又说妙真这边因为昨儿情形,今日遂在家中歇息,不料傅家请妙真过去看病,来人是傅四夫人的心腹,面上十分焦急:“徐大夫,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奶奶经水来是暴崩不止,这可如何是好啊?”
“小喜,帮我把医箱拿着,咱们赶紧去傅家。”
救人如救火,妙真没有二话,遂很快坐着马车去傅家,只是没想到傅煜也在门口候着,看起来神色有些着急,妙真心想看来阮氏嫁过来之初,傅煜显然是不喜欢的,短短几个月就已经转变了看法,看来这地球还真是离了谁都能转?
妙真上前察看一番,见那阮氏脸色煞白,她想所谓妇人之病,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也能归纳成三种,要么是血病、气病或者水病。
这阮氏血鲜红,看起来气短,脾胃也虚弱,显得气血不足,现下大汗淋漓,用帕子擦去也无法停止。
“近来很劳累么?”妙真问起。
阮氏身边的丫头道:“咱们大奶奶近来常常漏夜做女红,白日还要常常抄写经文,不可谓不劳累。”
“难怪的,我见她脉沉细的很,无事我开的药她每日服用一次,先服下三五日就好了。”妙真开的是当归芍药汤。
这也算是极其对症的了,按照她的经验,九成都可以好的。
妙真开了药之后,就准备离开,哪里知晓外面的傅煜请人着她先留下,看看服下药之后如何,妙真挑眉,但也留下来了,等阮氏吃完药没有什么副作用的时候,她方才离开。
阮氏约莫三日左右,血崩之症就完全好了。
这病对于初次得的人很紧张,但是对于妙真这样实在是见过太多案例的人,所以看她们都一幅得了绝症的样子,连忙道:“日后万万不可如此疲劳过度,现下血止住了,我给你开些调养气血的药,你吃上两幅就彻底好了。”
做大夫的有时候不愿意开药,但是病人还不肯。
阮氏软声致谢,又要给诊金,妙真连忙道:“真不必了,傅总督上回还和我家夫君一起联名弹劾代王宗室,我们家就已经很感激了。”
女人们的相处也能影响到外延的男人,傅煜的确是性情中人,他之前不喜欢这个阮氏,觉得她想取而代之自己原配的位置,因此对她很是苛责,没想到阮氏竟然是个温软善良的姑娘,她说其实她也不愿意,但世事无常,他才慢慢开始改观。
这阮氏人也极好,知晓他乃庶出,于是每次孝敬养母四夫人一份针线,还得夜里再做一份给他生母,但又怕四夫人不高兴,只能晚上做,这才有劳累过度之事。
还好有徐氏医治,是以他也颇为感激,因此不介意帮一把萧景时。
好在萧景时办案也非常有一套,先面上审曹员外的案子,实则知会崔宁徵,找到杀害顾安的凶手,两罪并罚,曹荣被捉拿在案。
这曹荣知晓顾安一直想找他报仇,趁其外出不备,故而雇人夤夜去他房里下了迷药,引导顾安佯装跌足落水样,可惜他请的打手为了完事快些打了顾安几下。
萧景时破获这两桩案子一共不出十五日,曹荣被判死刑,曹夫人站在门外看着,喜极而泣,在妙真前面盈盈下拜。
“若非夫人当时为奴家伸冤,奴家何以至此?”曹夫人道。
妙真扶着她起来:“无需多礼,这是外子应该做的。”
这曹夫人她近来听张氏说她在府上拈酸吃醋,很乔张做致,但妙真想无论如何,她为人底色还是善良的,愿意替前夫伸冤,千里迢迢还过来山西,这就是十分有情有义的了。
萧景时把案子呈上去之后,上面还写了,山西按察副使让首犯在逃,还收受贿赂,至于忻州知州亦是不察,害怕上官怪罪,并不受理人命大案。
但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按察副使仅仅只是换到贵州继续做知府去了,张世华却被罢了官,批复上说他昏聩不堪。
这个结果也是萧景时没料到的,也真讽刺。
张世华大惊失色,他已经做的很小心了,这些钱他没从曹荣那里拿,而是按察副使给他的,人家肯定也不会供出他来,因为供出他来,就表示按察副使行贿。
只是他已经做的天衣无缝了,为何还是被罢了官?
“说来还是我没有背景,那萧景时为何敢想打谁就打谁,还不是宫中有大珰撑腰,那姜副使背后有严党撑腰,他们各自都心满意足,我却成了炮灰了。”张世华恨声道。
妙云却松了一口气:“咱们家的钱七八辈子也花不玩了,何必呢,不如家去吧。”
张世华却并不罢休:“那不可能,我跌落下来,我们的那些钱怎么都会被人抢去夺去的,就好似我以前那般,哪里保得住。”
他还会卷土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