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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小户女 春未绿 17060 字 2个月前

其实在程家住了这一年,妙真也知晓三爷是二房庶长子,却是横亘在二老爷和二太太心上的一根刺,即便他们夫妻已经很辛苦了,二老爷对他怎么也看不顺眼。

大家族的关系真是复杂的很啊!

从三奶奶这里出来,妙真因为坐的太久了,所以准备从假山后的树林里穿梭回去,这样能多走些路,没想到刚进去,就见秦表姑娘慌慌张张的从树林出来。

“徐医女,是你啊?”秦芷兰匆忙打招呼。

妙真看她这样,心道该不是有什么阴私之事吧!故而,扬了扬帕子:“是啊,我的帕子方才掉到这里了,就到这里来捡,秦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啊?”

秦芷兰看她一脸懵然,只是干笑:“也没什么,就是我走到这里累了,小憩一下。对了,我那里正好有人送了点苏州的松萝茶,不如去我那里喝点吧?”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写医案了,这就告辞了。”妙真又弯了回来,在外面走路不好,她只好在自己房里怒走几千步。

程媛却知悉了这一切,她这位秦表妹年纪不大,却很会为了自己打算,只有她娘不知道,还想把秦表妹许配给四哥呢?似乎四哥娶一个没有助力的表姑娘,让朱姨娘不称心,她就开心。

但事实不是朱姨娘的问题,就是她爹也不会随便让四哥娶一个没有助力的女子,因为四哥将来也是要走仕途的。

人就是这么现实,秦表妹早早看清楚了这些,主动出击。

重阳节后,妙真受计珍姐之邀去她家里,她家赁在一个大户的后面,计老爹已然不准备做大夫了,正和儿子一起开了一间小小的零剪绫罗店,并卖些杂货。

好歹有女儿在程家做供奉,没人敢随便找茬。

妙真自准备了一钱果馅点心,两方手巾,并两样针线做贺礼,给计夫人和计珍姐的生母请安,方才进到内室说话。

外头又说隔壁董奶奶来了,计珍姐小声在妙真耳畔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徽商的外室。”

“你又来,少说几句。”妙真都怕她这个豁嘴子日后被人打。

董奶奶生的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柳眉樱唇,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身边站着一位少女,着粉色衫子陪着抽金线的裙子,着实袅娜纤巧,后面又跟着一位姑娘,妙真看了一眼,这竟然是妙云。

妙云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撞见妙真,她有一股拔腿想跑的冲动,她冒充的是仇娘子弟子的名讳在董家做女先生。

可她为了教好这位不学无术的富家千金,可谓是自己把所有功课都教了一遍。

实在是没办法,她们一家人因她爹被打了,连夜的坐着渔船到了南京。人家说伍子胥一夜白发,她爹也差不多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好多,娘嘴上嫌弃,说自己被爹骗了云云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其实妙云知道是黄家不让她们母女回去,觉得丢脸,娘走投无路了,才跟着爹来。在南京没人脉没关系,爹连帮闲都做不上,娘也一时无法找到绣花的人家,她便只好乍着胆子出来买通几个尼姑道姑,知晓她们人脉广,让她们介绍自己做女先生。

不曾想还真的有董家这样的暴发户人家找了她来,据说这位董小姐靠强大的钱势和美貌马上就要嫁到一个官户人家,但她目不识丁,只能让自己帮忙着补一二。

凭借着董家赚的钱,她娘买了一台腰机,她爹做掌柜,专门卖平日吴中细布,日子刚刚过好,她不想被堂妹戳穿,只一时愣在那里,手脚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妙真也根本不知道她冒充的事情,但看妙云的样子,脸都快钻到地缝里去了,她便装作不认识。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要事事刨根问底,也不要故意揭穿别人的伤疤。

计夫人正介绍:“这是我们珍姐一起在程家坐供奉的徐姑娘。”

董家家资几万贯,哪里愿意和计家这种人家往来,但计家和程家有关系,又和前面的大户处的好,遂走动起来。

那董奶奶见计珍姐活跃,妙真恬雅,心里倒是很满意。她也不久坐,送了生辰礼来,就带着人离开了,妙云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出去后,却见那董小姐盯着她:“你怎么这么心虚?”

“也不是心虚,我小时候被大夫扎过,特别怕见大夫。”妙云撒了个谎。

这个话让董小姐莞尔,她素来古灵精怪的,只道:“你看那两个年轻姑娘,给人下药扎针都不怕,你倒是怕上了。”

妙云也只能陪笑。

董奶奶送的是得意楼的水晶鹅,桌上还有计家准备的五干五湿十碟菜,再有计家的亲戚过来,妙真埋头吃了一通,只想若是三奶奶孩子倒着生怎么办,横着生怎么办云云,抬头却见计珍姐满面通红。

“你怎么了?”妙真还不明所以。

计家亲戚都在笑,小喜在她耳边道:“姑娘,计家人为计家大姐说亲呢。”

原来是为这个,妙真也是打趣起计珍姐来,等回程的时候,小喜问起来:“今儿咱们见到的人是那位云姑娘吗?”

“应该是她,我看她如今打扮得体,大抵又是在做女塾师。咱们只当不认识不知道,你连计家大姐也不要说了,让她们好好在南京过活吧。”妙真道。

小喜不服气道:“要不是她爹撒谎,您也不会背井离乡。”

“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在程家也不是没好处的,我攒下那么多绫罗缎子首饰,这一笔自己置办就得花钱。再说了,我们也开阔了眼界啊,这可是在家比不了的。仇娘子虽然教我们管家,可是真正怎么管怎么做,我也是来了程家看到三奶奶管家才知晓的。”妙真倒不觉得完全是坏事。

小喜不由道:“您是凡事往好处想,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吗?”

妙真点头:“过去了吧,要不然还能怎么样?逼的她们走投无路,到时候回去又找家里人吗?况且,我听计珍姐说董姑娘明年出嫁,大姐姐在她们家也做不了多久了。”

有时候妙真能够理解别人走投无路的感觉,何必呢,放别人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一条生路。

小喜知晓自家姑娘的手段,绝非那种任人欺凌的人,要不然虞昼锦三太太这些人几乎都是被她算计的,但是她也绝对是心胸宽阔的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回来之后,妙真给小桃带了吃食,小桃正吃着,又说大姑娘身边的妈妈来过。

“是让我去看病吗?”妙真问起。

小桃摇头:“我问了,那位妈妈说不是,只是随便经过,走进来看看。”

妙真暗道,这种找上门来,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先不去理会,如果她们要找自己,肯定还会再来的。

“你先吃吧,我也休息一会儿,今儿去计家坐马车把我的背都颠疼了。”说罢,脱了外衣,往床上一躺。

又说大姑娘程静看她的妈妈无功而返,只道:“这可怎么办啊?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程家和夏家都完蛋了。”

守寡在家的姑娘,却有了身子,要别人怎么说她?

起初她是真心想守寡的,反正和别人成婚也都那样,丈夫依旧三妻四妾,整日伺候婆母,妯娌们多勾心斗角。况且,守寡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甚至夏家和自家有默契,将来她父亲弟弟的前程会有他们提携。

官场上任凭你能力再强,没有门路走不上去,但若是有门路的,便是一个秀才,也能做官。

但慢慢的也动摇起来,鲜亮的衣裳不能穿,喜庆的场合不能去,只能偏居一隅,看见高兴的不能笑的太过,伤心时人家说你克夫。

可是动摇又迟了,偏偏让她见了那样的人,二人有了鱼水之欢,那人极力让她改嫁,可她不敢。

脱离了程家,跟着人家私奔,所谓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她还有什么活路?爹娘亲族如何自处。

故而当务之急,就不能让这个孩子存在。

“明日你再把徐医女喊了来,她这个人嘴紧,人的医术又高。咱们也不能亏待她,你找二百两银子出来,咱们得心诚一些。”大姑娘立马又道。

那妈妈点头,次日又去请妙真。

妙真还在路上问道:“大姑娘怎么样了?去年的病又复发了吗?”

来的妈妈嘴很紧,只说些旁不相干的话,很快,妙真就到了那位大姑奶奶楼下。进去之后,但见这位大姑娘和平日有些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有点不一样,只好道:“那咱们就先把脉吧。”

“上楼把脉吧。”大姑娘怕妙真不知深浅的说出来。

妙真满头雾水,但还是同意了,这不把还好,一把把出问题来了,一个守寡的女子,竟然把出了喜脉。

这几个月她是走背运了吧,又是莫名被三太太记恨设计,又是碰到妙云,又是遇到这样的事情。

苍天,她该怎么办?

妙真觉得自己都要化身为咆哮帝了……

第29章

“大姑娘,我把了脉没发现什么情况,兴许是换季,您的身体出现了些问题。”妙真想自己若是捅破了此事,势必要成为她兜底,可这并不是自己能够帮人家兜底的事情,说不准,还因为这件事情招来杀身之祸。

大姑娘看向她,似看向救命稻草一样:“徐姑娘,你别装了,我知道——”

“大姑娘,我们做郎中的只管救有病的人,您没有病,怎么能乱吃药?”妙真阻止她把话说下去。

大家佯装不知这样很好,无论是你打胎或者养胎,都是不能传出去的事情。

再也没想过妙真竟然完全不承认她有身孕,大姑娘还要说什么,妙真就道:“大姑娘,上回我给您医好了病,二太太悄悄赏了我东西,您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找二太太去。”

说完,她就脚底抹油快些走了,跑出去门口才松了一口气。

大姑娘最后还是偷偷告诉了二太太,二太太听了先问男方是谁,大姑娘咬紧牙关不说,只道:“反正这个孩子我是不会要的。”

“造孽啊,造孽。”二太太一辈子和丈夫恩爱,儿女却都不顺利,女儿守寡,儿子不懂事,比不上庶出的儿子。

大姑娘只是哭,哭了才道:“我找了徐医女了,原本想让她帮我,没想到她装傻充愣。”

二太太听了连忙道:“你怎么能告诉她呢?这人多口杂的,你的事情泄露出去了怎么办?这样,你爹马上赴任,这次你也跟着去,我们在路上把这个孩子打下来,也就没人发现了。”

“您说的是,女儿一切都听您的。”大姑娘还以为她娘会骂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想出法子来了。

同时,二太太道:“这事儿那徐医女既然知道了,那就——”

“杀人灭口吗?”大姑娘道。

二太太无语:“这么大一个大活人怎么杀?你拿一百两出来,我给她做封口用,二百两太多了,恐怕人家以为你的秘密值钱,一百两正合适。自然,这也是警告,若是咱们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后,就以她偷窃把人赶出去。”

大姑娘见她母亲很有成算,也松了一口气。

妙真这里当然听懂了二太太的意思,只佯装什么都不知道,收下一百两的烫手山芋。她想程家的人并不知道她年后就要回家了,到时候这些阴私之事就都能不用理会了。

大姑娘的事情她全然当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等二房老爷去福建上任,二太太等人都跟着离开了,她忐忑的心才放松下来。

此时,已经十月了,南方的十月还不需要穿夹衣。

计珍姐端了饭上来和她一起吃,不由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没事儿吧啊?”

“没事儿,我就在想你也定了亲,指不定很快就要嫁人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孤单的很。”妙真把话岔了过去。

计珍姐道:“我家就在这附近,将来就是不住府里,她们家有什么事儿找我,我还是能进来啊。倒是你,你可别跟我似的,老姑娘一个,这桩亲事勉强得来的,还被人嫌弃,姑娘家最终还是要嫁人的……”

妙真听着计珍姐絮叨,心思却飘向别处了。

饭用完后,程老太太说是昨日去西府吃茶,结果受了凉,妙真就对计珍姐道:“我就先走了。”

程老太太这个年纪,能够走动的,也就她这位老妯娌了。

西府的老太太也很有意思,虞昼锦就那样出去了之后,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一次,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妙真想这大户人家生存,还真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家门儿清。

她过来把了脉,见只是普通的风寒,就开了一剂方子,递给了老太太的大丫头春纤。老太太还问起纪氏的肚子:“你们大奶奶那里可好?”

“一切都好,大奶奶也正安心养胎,您放心吧。”妙真道。

纪氏的确很小心,她怀上这一胎很不容易,还帮妙真的爹的忙,都是为了让人家安心照料她。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她颇为忧心。

“你是说大爷的行李里有一方女人的汗巾?”

“是啊。”通房看了纪氏一眼,又低垂着头,她原本是纪氏的陪嫁丫头,纪氏有孕之后,她就被选上做了通房,开了脸,还另外有两个小丫头伺候。

只可惜大爷虽然也到她这里来,但是外面偷腥也没停过。

纪氏斜着眼睛看了这个通房丫头一眼:“你若真为我着想,这东西就不该出现在我的面前,现下指望我去闹一场,你坐收渔翁之利不成?”

通房丫头吓的赶紧跪下,她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这种事情若是不告诉纪氏,纪氏恐怕还会说她帮大爷隐瞒,但此时她还不能辩白,只要辩白就被说成驳奶奶的话,所以她只好不停的磕头。

纪氏却不愿意她顶着磕的青紫的额头出去,这样别人还以为她不能容易,因此,她眯了眯眼睛:“你去西边屋檐下跪瓦片,跪两个时辰再来。”

通房丫头忙不迭的去了。

妙真过来的时候就见前些时候还风光无限的通房姑娘,如今跪着瓦片,手顶着转头,摇摇晃晃的,看着可怜的很,但她不敢多看,只身进来纪氏这里,也不提起方才见到的事情,只是先替纪氏把脉。

“脉象还好,就是肝火有些重,大抵是深秋了,天气太干了,您可以喝些银耳鹌鹑羹。”

纪氏不好和一个外人说起自己丈夫偷腥的事情,只往身后的引枕上靠了靠,微微叹了一口气:“外头的人都觉得我们这些人金尊玉贵的,殊不知我们也有烦恼之事。”

妙真安慰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您也看开些。”

“是了,我想过几日去静虚庵捐些香火,你跟着我一起过去吧,如此我若不好,身边总还有你跟着。”纪氏也有些不耐烦了,想出去透透气。

妙真也没什么选择权,就道:“那我就带一个我的丫头和一个煎药的丫头过去。”

她还得留一个丫头看家,把她的东西守着。但其实妙真是不太赞成纪氏这么出门的,到底她有身孕颠簸不好,但纪氏坚持,她也只能小心跟着了。

“这些都随你。”纪氏想虔诚些礼佛,这样能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来。

等妙真出去的时候还听纪氏在和她的养娘商量送多少米粮细布到那庵堂去,再看看跪在瓦片上的丫头,妙真摇了摇头。

有这样的善心,为什么不发点给自己身边的人呢?

以前没有穿越之前,妙真总觉得做妾是不好的,可真正到了这个环境,她又觉得自己想法不一样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权去做什么的。像纪氏身边的丫头,做不做妾和通房,都是主人决定的,她们的卖身契都在人家手上自己也是一筹莫展。

李瑶娥无疑是聪明的,她看清楚了纪氏的手段和程君泽的花心滥情,早早做了打算。

她的夫婿听闻还是大爷伺候的,而她和大爷显然有亲密关系,却能利用情夫帮自己寻一桩亲事,这也算是艺高人胆大了。

虞昼锦却表面看起来精明,自持有西府支持,一意想做大爷的妾侍,没想到却栽了。

妙真以前一直都觉得这是阴差阳错,可后来想想却不是。当时纪氏让李瑶娥给她女儿治病,直接一声令下让李瑶娥过去,等到她的时候,纪氏却要绕一大圈子,等虞昼锦换了她去后,和三太太几乎是玉石俱焚。

这中间除了自己的算计,纪氏有没有推波助澜,不得而知了。

过了几日,妙真随纪氏一起出门,她还算是有点被礼遇的,还有一顶轿子代步。

在轿子里被摇的七荤八素的,妙真却出奇的想睡觉,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哈欠了,她想大概是平日自常常要动脑筋,现在不必动脑筋了,人就松乏了,想睡觉。

纪氏却是异常精神,下轿之后,见妙真这样,还用帕子捂着嘴直笑:“平日看你倒是极其干练的一个人,怎么现下晕晕沉沉的,不过这样倒也有些小姑娘的样子,你素日太沉稳了。”

有时候纪氏也会和她们开开玩笑,就像现在,表现得非常平易近人。

但妙真还是小心应对:“大奶奶您还是别打趣我们了。”

纪氏挑眉,径直扶着丫头的手走进庵堂里去,妙真尾随其后进来。

对于她而言,庵堂的那些师傅大多数都是骗钱的,她也素来不怎么和她们往来。但这些人消息灵通常常游走深宅大院,保媒拉纤,包揽诉讼,甚至是官吏放债,她们也从中穿针引线。

徐二鹏此时也是让梅氏奉上二十两白银,六斗绿豆,一石粮食给一位叫莫愁的尼姑,让她帮忙为女儿保媒。

“给这么些钱呢?”梅氏觉得丈夫给多了。

徐二鹏笑道:“你跟她说,若是说成了,我还有厚赏。”

这个女婿是他瞧中了的,家里做着茶和药铺的生意,还有个做通判的叔父,人更是俊美无俦,性情虽然高傲些,嘴也毒点,但很有才干,十七岁就已然是秀才了,这样的人选他是肯定不会放过的。

“那些尼姑啊,一张花嘴,数黄道白,指鹿为马,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没一个不被她们哄的,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法。”徐二鹏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梅氏看向丈夫:“难道这位萧公子就这般好么?”

徐二鹏解释道:“我说给你听啊,头一个人家是苏州府本地的大户,对吧?他大伯是税课司大使,管着税收,哥哥在吴县医学训科那里做医士,叔父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在开封府做通判。就连他自家做着茶叶生药的生意,茶引是谁都能拿到的么?”

“这倒也是,可是你是如何相中他的?”梅氏也要问清楚,她其实手里也有个人选,丈夫的这个如果有破绽,她就顺势把自己的人选提出,若是丈夫这个人选都很好,她也不必提了。

徐二鹏道:“我看过他的文章,的确写的很不错,人也颇有主意。有些人见他十七岁就是吴县廪生,很不服气,想在岁考的时候陷害他,他却能反击过去,这可不容易,寻常的人被人报复,要不就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要不就摆出官家大舍的模样,对人家欺凌的破家败业,他却能拿捏好分寸,就很不容易了。”

“这倒是不错,马太太前儿跟我说了一位是世袭百户之子,你说的这个倒像更好。”梅氏喃喃。

徐二鹏笑了一下:“马太太也是有女儿的,是人就有私心,若真有好的,她也未必介绍给你,你要想她也是有女儿的人,他的女儿怎么嫁到巡检司老王家了。”

梅氏想了一下,也叹了口气,“只是你说那孩子家财万贯,又有嫡亲的叔叔做官,自个儿还有本事,会看上咱们家吗?”

“这就是我找莫尼姑的原因啊。我找过他家帮闲问过,说这位萧二老爷因自小不爱读书,但见哥哥弟弟都做官又羡慕,他是个官迷,就让他长子自小就和副千户的女儿定了亲,但又嫌人家是武官人家,想为剩下两个儿子娶既富贵又读书的人家。咱们家听起来合适,我现下是廪生,又捐了监,还有铺子宅子,可是和车马行的赵家,还有童监生的小女儿比,咱们妙真优势不大,所以只能兵行险着了。”徐二鹏摊手。

车马船行的赵家生意做的比自家大,童监生更不必说,在苏州府任经历,自家不过是外来户,好容易扎根本地,家底子薄,也没什么势力?

原来是这般,梅氏不免道:“可这强求来的姻缘未必是好姻缘啊?”

“说你不懂了吧。就是我们书坊,抢生意还用尽百般手段呢?抢女婿为啥就不行呢。自己不争取,只等着别人送上门,到时候就只能找人家剩下的了,若是没让我找到突破口也就罢了,偏偏被我知道萧二老爷很听萧二太太的话,萧二太太又极爱礼佛,这可不正是天赐姻缘么?”徐二鹏越想越觉得不错。

梅氏做娘的,还要多问一句:“萧二太太不知怎么样?还有,你把她们说的这么好,那咱们闺女嫁过去不受气吗?”

徐二鹏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妻子别着急:“萧二太太为人有些与世无争,乐善好施,可这样的人却生下三子二女,还和萧二老爷感情不错,可见她自有一番手段。但有手段的聪明人,总比拎不清的糊涂蛋子好啊。”

“再说了,你说受气,嫁到穷人家难道就不受气了吗?况且有些穷人乍富,更是可怕,升官发财死老婆,只巴不得的事情,无论原先的妻子多好,都想换更好的。反倒是富贵之家,稍微有规矩些,萧家富贵后,萧二夫人原本只是个小吏的女儿,都好好地在那个位置上。甚至将来萧家分家,咱们女儿懂医术,若是分个药铺,也是半辈子不愁啊。”

梅氏看了丈夫一眼:“我看你已经是认定了这位姑爷,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且不说她夫妻二人如何想主意,只说朱姨娘这边也有烦心事,女儿的亲事定了,儿子也十八了,老太太似乎有意想让儿子和秦芷兰定亲,她却不愿意,正和女儿程玢说起。

“你哥哥将来是要走仕途的,怎么能娶一个孤女呢?可我人微言轻,又能怎么办。”

程玢则道:“别人倒好,就大太太一心撮合,她这是想恶心我们呢。”

“这谁不知道,可惜她是大,你娘我是小。”朱姨娘平日虽然不在意,她有丈夫宠爱,儿女双全,比大太太日子好过多了,但名分上,她却只是个妾。

像是他儿子的亲事,朱姨娘就不能提,只能在男人面前旁敲侧击,可是大太太就能明公正道的在老太太和大老爷面前提,因为她是四少爷的嫡母。

程玢冷哼一声:“她也就只有这招了,姨娘,咱们怎么办呢?”

“她算计我的儿子,我也不会放过她的女儿。”朱姨娘也发了狠。

听到朱姨娘如此说,程玢其实有些不忍,她虽然和程媛程淑姐妹没那么好,可也没什么太大龃龉,但她的身份决定了立场,也只好赞同了。

程媛当然也不傻,她这辈子就催着她娘赶紧把她的亲事定下,曾氏却更信任大老爷,还呵斥她:“你姑娘家家的,怎么好端端的自己说自己的亲事,放心,你爹自有分寸,他已经同我说了。”

“同您说了?”程媛还有些不可置信。

大太太让女儿放心,又不肯多说了。

程媛忽然想起前世为何她选卢世安了,正是因为她听说她的亲事是朱姨娘撺掇的,所以就找了个有才的寒门子弟。

只不过对卢世安的恨意让她忘记了这一切。

重生后,她才发觉自己根本改变不了母亲的性情,家中她竟然也说不上什么话,一时有些气闷,出去外面走动一二,此时已然夕阳西下。

她见到徐妙真竟然垂着头,也是一幅很累的表情,她连忙打了个招呼。

妙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三姑娘,连忙上前请安,纪氏是散心散的开心了,她这种跟着的人不得不时时刻刻留心他的肚子,生怕她出事故,提心吊胆到最后回来绷着的一根弦才松弛下来。

“三姑娘好。”

程媛看向她:“你怎么看起来精神头不大好?”

妙真不好说是因为纪氏出去舟车劳顿,只道:“我一到秋天就有些神思不凝,三姑娘你呢?这深秋怎么在这里做,好容易着凉。”

“我中午吃多了,心下不大舒服,就出来走动。”程媛想这徐妙真虽然小户出身,却有个好爹,至少卢世安让人唱戏污蔑徐家的时候,徐父据说也是号召人在书里明里暗里隐射卢世安。

想到这里她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徐妙真,毕竟当初她丈夫据说也和她冷战,她还排挤她……

所以,程媛要请妙真次日吃茶,妙真笑道:“我也想去,只是大奶奶那边还得看顾些,老太太那里也要去。”

现在妙真可是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最好的,她因为平日觉得大姑娘守寡可怜,常常陪她说话,结果后来她那么大的事情都想拉她下水,她都已经佯装不知了,还各种威胁敲打。

如果她不收那些银子,二太太就会觉得她想泄露消息,如果她收下了,他们有一点不满意,就能反手说她偷窃。

现在,她对这些太太奶奶姑娘们示好都敬谢不敏了。

回到房里,让人赶紧弄水来,梳洗一遍就直接上床歇息了,不料到了半夜,顾妈妈带着人过来请妙真过去,说是大房的新姨娘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妙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只觉得眼睛都睁不开。

顾妈妈就道:“我也不知道,听说大老爷大太太都过去了,可不能马虎。”

妙真不敢啰嗦,赶紧换上衣裳,让小喜帮她梳了辫子,提着药箱飞奔而去。那新姨娘是极其受宠的,刚开始和朱姨娘平分秋色,到最后几乎能够占一大半。

只是妙真无缘和她认识,现在认识没想到是在这个情景下。

方姨娘房里一股血腥气,乌压压的围着一群人整个人发寒,脸色黄黑,大老爷焦急的很。朱姨娘一幅伤心难过的样子,大太太倒是嚷嚷着什么……

妙真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她冷静的进去,只是问方姨娘的丫头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那丫头带了哭腔,抽抽噎噎的:“晚上咱们姨娘吃了一碗燕窝汤,就这样了。”

妙真拿起那燕窝汤闻了闻,似乎有一股草药的味道,她问起那丫头:“炖燕窝怎么放草药进去?”

想到这里,她又赶紧把脉,看了看她的手,指甲指头都青白,几息之后,她才道:“姨娘有了身孕,又误服了毒药,她血流不止是因为她的伤动了胎气。”

因为纪氏的缘故,妙真大抵前世宅斗剧看多了,还在《妇人良方大全》里让人提前配了不少药,什么孕妇中毒,大出血的,本来还以为再无用武之地了,没想到现在还真的用上了。

方姨娘虚弱的看着妙真:“徐姑娘,我真的有孕了吗?孩子他有事儿吗?我不打紧,只要孩子。”

“这要看这孩子有没有受损了,我这里有一丸药,是用牡丹皮、白茯苓、桂心、桃仁、赤芍药制成。我让人准备淡醋汤,你等会儿嚼一颗服下,若胎儿是好的,那你和胎儿就都无事了,若已然胎死腹中,那也可以泻下。”妙真说的时候,连忙让人拿醋和温水来。

她动作非常快,几乎是片刻就从自己的药箱拿出丸药来,给那位姨娘服下。

大太太眼见方姨娘慢慢止住了血,捏紧的帕子松开了,她知晓方姨娘有孕,悄悄掩住,这朱姨娘就忍不住了,挑拨另一个通房动手,她也没拦着。方姨娘若没了孩子,仔细查出来是朱姨娘背后指使的,肯定是互相厮杀,如此,她就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没想到徐医女竟然来的这么快,这盘棋算是毁了!

这边大老爷已经在书房了,听说胎儿保住了,连忙让人打赏妙真,还要赏赐绢纱,妙真那里的布匹实在是不少了,所以推辞不受,不扯进去这种阴私已经万幸了。

这场下毒事件中,下毒的通房被打了四十板子送往庄上,朱姨娘庆幸没有被牵连,不敢再下手了,大太太自觉隔岸观火的愿望破灭,方姨娘则第一次体会到宅斗的可怖。

程大老爷不愧是做过一把手的人,直接把妙真的名字添到名医列传里,还用石碑刻上,当然这里记录的不是他小妾因内宅阴私的事情,记录的是妙真帮程老太太医病的事迹。

妙真倒是成了这件事情唯一的受益者了!

第30章

妙真虽然觉得自己救人是很值得记载的事迹,但她又很有分寸的知道这是内宅阴私,所以从不说出去,大家都以为是大老爷出自孝道,把妙真帮老太太治好心悸之症的事情刻上。

计珍姐回家也为自己这位同侪大肆宣扬,正好董太太过来串门听说了,也同女儿说起。

在一旁的妙云听到了,不知怎么她很为妙真开心。

那一日姐妹俩见面,她不知道妙真有没有认出自己,但是没有人说她的事情,妙云心里很感激妙真。

如今想起来,一开始在苏州府的日子竟然是最快活的,爹娘虽然偶有争吵,但日子也过得下去。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董小姐道。

妙云这才回过神:“听到了。”

董小姐相貌其实也很不错,但妙云天生就生的很贵气,一举一动天然淑女的样子,走出去,别人都以为妙云是小姐,这个认知让董小姐很不爽。

还好妙云似乎知晓这些,所以每次来都穿的衣裳都很朴素些,争取不让董小姐讨厌,现在的她已经学会怎么敛起自己的锋芒,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可惜,董小姐并不打算放过她,“徐大姐儿,再过一个月就是腊月,我好心告诉你,明年我就要出嫁了,你啊,年后就要另谋他处了,不必来了。我母亲不说,是怕你最后一个月不尽心。”

其实妙云早就知道了,但她需要这些月钱好过年,平心而论,董家给的月钱颇高,一个月五两银子。但要做的事情很多,说白了就是高一等的丫头,且动不动就被这样莫名的刺一下,她其实很难受,还有一个月就可以离开这里,她反而有些轻松,甚至差点笑出来。

可是当着董小姐的面,她静静地道:“您放心,我肯定会尽心的。”

董小姐知道她心里不服,可是不服又怎么样呢?人从投胎的时候,就注定了各自的身份,你不服气找你爹妈去。

说罢,她指着眼前的绸子,又对妙云道:“你的手艺好,再帮我做几双鞋吧,一定要都绣花才行。”

妙云晚上还要跟她娘一起织布,现下董小姐让她做鞋,她想着夜里多熬会儿就好了。

等到天黑,她才回去,寒风凛冽,他爹戴着一顶旧毡帽,早已没有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在前面替她挡着风。父女俩经过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徐一鸣怕女儿饿了,主动道:“你爹我今日发了笔小财,有人今日出殡,找我这里拿了一匹布,平日都只买些零碎的,今儿算是卖了整整一匹了。咱们爷俩,就在这里吃一碗馄饨吧。”

妙云狠狠点头。

不知怎么,这路边小摊,并不光鲜,朽木的桌子上都是油腻,可翻滚的汤,水白的小馄饨,吃进去胃都熨帖了,连葱花都觉得分外可爱。

“爹,我做完下个月就可能没的做了。”妙云还是说出来了。

徐一鸣并不惊讶,还笑:“正好咱们在家过个好年,也没什么不好。天塌下来,还有我和你娘在呢,你别操心家里,反正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很好。”

今日有媒婆登门,条件还算可以,男方家开了一间六陈店,生意还算可以,虽然个子稍微矮了点,相貌倒是清秀,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

可妙云想过的不是那种成日操劳,脖子劳作的古怪的弯曲,腰背佝偻,成日一大堆孩子围在左右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人和牛马有什么区别。

虽然她冒了仇娘子弟子的名号,可是她自学庖厨,学经文,甚至精进自己的画技,可以说她现在不比真正的仇娘子的弟子差。

凭什么她就该这样?她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这一年的冬至,妙真得到的份例还是那么些,可各处的礼物却很多,方姨娘送了一匹水红绢,一匹蓝梭布,纪氏送了两柄泥金扇子,两匹京绢,四条梅兰竹菊的手巾。再不说府里的几位管事娘子,其中有一两位被她治好病的,都是送的手巾来的。

妙真让顾妈妈请裁缝来,帮她和两个丫头各自做了一件小袄、一件衬袄、一件披袄、棉裤、膝裤。

小喜使钱让厨下多做了几道妙真爱吃的菜,小桃不知从哪里弄了果酒来,三个人关起门来过冬至,既热闹又与世隔绝。

“姑娘,您真了不起,之前我还错怪您没事儿的时候总往药房跑,药房不配的,您还自己使钱让外头的人配药,不曾想还真的派上用场了。”小喜觉得一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姑娘,被巡抚这样的大官把姓名刻石碑上,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听了这话,妙真道:“我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只不过,今年又不能回去过年了,可能念兹在兹家人,冬至后,来旺和李伙计运了十六篓的洞庭红橘来,送给府里上下,还给妙真带了家信来。

信上问她好不好,还问起何时可以来接她?家里帮她订了一桩亲事,男方的情况写的很详细,先把这家背景介绍了一遍,又说他生的十分英俊,秀才身份,家资丰厚,有一兄一弟,哥哥已经娶妻了,娘家姓韩,很是热心。

放下信之后,妙真心砰砰乱跳,倒不是男女之情那种,而是这几张纸,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可她又重新看了一下信,她爹完全是按照现代说的“高富帅”标准找的,可真是奇怪了,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怎么能成功说亲那样的人家?

要知晓本地“婆罗门”都是找本地有底蕴的人家,至少也要有实权,她们徐家可算不上。

前些日子三奶奶有意帮她说一门亲事,是三奶奶娘家姑母妯娌的姻亲,是金陵豪富之家,见了一面,之后就没了下文了。

三奶奶都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她以为妙真其实条件不错,模样中上,医术精湛,小富即安父母恩爱,没想到现下的人这般轻狂。

明显她爹找的这位条件比三奶奶说的还要好,萧家做着茶叶生意,本身还开着生药铺,萧公子年貌相当,还是秀才。

按捺下纷繁的思绪,妙真扪心自问,她对这桩亲事的看法是什么?就是麻烦。国人几千年的历史,人情世故是极其关键的,没有人天生就会,都是被生活锤炼的。

什么婆媳妯娌,想起来就头疼。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有这样一对负责任的父母,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她们让自己毫无后顾之忧,没有任何担心。

妙真提笔回了信,信上说纪氏现在孕中,恐怕要等她生了,自己才能走。

还准备写点什么或者问点什么,她终究没写什么。

等信干了,她让小喜拿出去给来旺,自己则睡下了,把定亲的事情也没有特地和谁说。只是次日早上起床的时候,脑海里也忍不住会想一想,能让她爹这样十分颜控的人都夸好看的人,不知道是怎生一幅模样?

若是性情再温柔些就好了,她这个人本身性格是有些坚毅的,还有些尖锐一针见血,所以希望是一位温柔的美男子。

即便做不到两情相悦,相处起来也肯定会舒服。

这些旖旎的想法,等她穿戴好衣裳后,就已经完全抛诸于脑后了。她首先去了两个孕妇那里把脉问询,再有三奶奶那里,她也去请了个安。

三奶奶这里把徐家送的洞庭红橘摆在高脚盘上,看着就很喜庆,她对妙真道:“多谢了。”

每到年底,三奶奶这里都是很忙的,不过和妙真玩笑几句,就继续忙了,只是让她明日帮她艾灸一番,让身体舒畅一些,妙真当然答应。

其实三奶奶的身体并不是铁打的,甚至还算不上很好,但是她得把整个家撑着,不能让别人有分毫挑剔的地方,必须巨细无遗,精益求精。

她能够举重若轻的安排好一切,和什么身份的人说什么话,外面的人送什么帖子来,就知道礼该不该收,怎么回礼,酒席怎么安排,全部都有讲究。

这些对于妙真而言,虽然算不得天方夜谭,但是尤其冗杂的事情让她头大,所以她只能偶尔帮她算算账都已经不错了。

没办法,人不能一心二用,有这个闲工夫,她宁愿多背几个药方,多精进自己的技术。

其实覃太太上次说开药铺的说话,妙真嘴上否定了,可心里却簇起了小火苗,她如果真的去贩药该去哪儿贩?如果开药铺怎么归置,甚至遇到找茬的地痞怎么办?

这些事情想的她头都疼了,她却乐此不疲。

徐二鹏也收到女儿的回信了,他道:“明年清明之前,我接咱们女儿回家。”

按下信,外面说卢举人,徐二鹏把信给妻子,他先出去了。卢世安虽然一身缊袍在身,但看起来清风朗月,气度不同寻常人。

“卢公子请坐。”徐二鹏待他很和气,还让人上了松萝茶,很体贴的没提卢世安上京盘缠的事情,只和他说一些南京的风土人情。

卢世安涵养看起来不错,说话也是如沐春风,但到最后还是说出了他心底的话:“男子汉大丈夫自当先成家后立业,此次小子侥幸得中,也算是立了一番功业,家中长辈让晚辈早些成家也是好事。”

他这样一个平日坦然的人,此时却很腼腆。

就是徐二鹏见状,也有些不忍:“卢公子也是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他还欲说什么,却见卢世安道:“小子常听说小姐医者仁心,将来必定福泽众人,故而十分仰慕小姐,不知——”

徐二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女儿已然定了亲,同本城萧家定的亲事。”

卢世安脸色有些惨白,但还是颇有些风度问起:“可是丁香巷的萧家?”

“是啊。”徐二鹏点头,他又知道卢世安才学是不错的,只是家计艰难,上京赶考,即便中了,打点也要五六百两,卢家哪里有这许多钱。想到这里,又把早已准备好的十两银子拿出来,还鼓励道:“卢公子,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祝你会试一定金榜题名。”

有时候写探案小说的人直觉很准,他虽然没和卢世安深交,但感觉他是个藏着血口,睚眦必报的人,徐二鹏自认为自己做的不错,不让人家记恨就好,大家算是非常平和的解决了这件事情。

殊不知卢世安一出来,眼神就黯了下来,低声咒骂了一句“臭婊子”。

和他迎面走过的李伙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样的脏话应该不该是卢世安这样的人说出来的吧?

送走了卢世安,徐二鹏明显松了一口气。

梅氏有些担心:“这人没纠缠发火吧?”

“没有,他此番已然中了举,我想也是因为如此,才想与我家结亲。你放心,我已经给了十两银子给他,全做资助,他既然收下我的钱,也不好说什么了。”徐二鹏笑道。

梅氏知晓丈夫素来智计过人,内心之城府和憨态可掬的长相浑然相反,就拿这次女儿的亲事来说,童家以为自己的条件智珠在握,车马行赵家则找的是萧家亲眷帮忙说亲,两家实力都比自家强,最后却是自家胜出,就是丈夫步步为营的结果。

先找到萧家帮闲打听,又贿赂莫尼姑,最后在商会偶遇萧二老爷时,不经意之间拿出程家的帖子,显示和金陵程家的关系,萧家才过来自家下了插定。

因为自家女儿不好相看,丈夫还在隔壁马家的写真馆专门为女儿画了一幅像,六七分的美貌简直画成九天神女似的。

想到这里,梅氏道:“那咱们就等真真回来后,让他们家送茶礼来。嫁妆可以现在开始打了吧?”

“我想好了,为女儿打两张床,一张花梨的,一张紫檀的。现下兴好古风,咱们雕镂不要太多,仿商周时期的样子,打一张黄花黎月洞式门罩架子床。再打一张时兴的南京拔步床,描金的箱笼那些也开始造作起来了。”徐二鹏大手一挥,开始行动起来。

梅氏笑道:“快腊八了,我先送些节礼去萧家才是啊。”

腊八节的时候,覃家请了妙真过去,说起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奇妙的,她在程家并没有特别能说心里话的人,可是和覃太太却很说的来。

“我家里给我说了一桩亲事,我一边觉得可以回家了,是很好的,毕竟年少离家学医,真想自己的父母。可是又觉得要做人家的媳妇了,就是很不自在。”妙真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

覃太太伸出两个指头:“我二十岁才出嫁,出嫁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不习惯,上花轿的时候哭的妆都花了,眼睛鼓的跟蟾蜍似的。可是,后来我也慢慢释怀,现在还算过的不错,你也不要太抵触了,也不一定就不好。”

“这我当然知晓,我爹爹肯定会为我找一位如意郎君,但是再如意也没有一个人的时候自在。”妙真明白。

覃太太推了两样干果到妙真面前:“程家这样规矩森严的人家,你都过的如鱼得水,更何况是商户人家,别杞人忧天。”

妙真释然,她又想自己抛头露面开药铺这件事情难度高,但是自己在家倒是可以弄个家庭作坊,就像谈师傅一样。

在家储存配些药材,平日别人若是请她去,就收诊金。

二人说了一会话,妙真又帮她把脉,看了看肚子的情况:“看你这样还好,若有什么事情,将来一定要请我过来才是。”

妇人生产则是鬼门关,一般的病不足以显示出自己的本事,只能多医治疑难杂症,方才能成就自己,也能挽救更多病人。

从覃太太这里回去,妙真就见春纤过来了,她还未说话,就听春纤道:“徐姑娘,快跟我来吧,我嫂子生产时,因为胎儿不好出来,那稳婆扯伤了胞胎,如今血淋漓不止,这恐怕只有你能救了?”

“生产时是不能用手试探的。”妙真都无语了。

春纤也是着急的快上火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只能勉强医治了,若是医药无效,那你们可别怪我?”妙真也是瞬间凝神,她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春纤道:“如今怕也是只有你擅长了,上回方姨奶奶有身孕中毒了,你都救回来了。你放心,我日后一定报答。”

妙真摆手:“别说这个了。”

她幸好是没缠小脚,走的飞快,春纤的哥嫂在西边围房住着,她哥哥管着老太太陪嫁的庄田,嫂子则管着针工房,虽然住着小小的院子,倒还比外头小户人家日子过的好。

见妙真过来,她哥子忙作揖,妙真快步走了进去。

春纤嫂子房里一股尿味伴随着血腥味,妙真伸手阻止她嫂子寒暄,只道:“我且问嫂嫂是何事开始的?是生下来就下边鲜血淋漓吗?”

“也不是,一开始是要屙尿,止不住的尿,后来尿中就带血。”春纤嫂子说起来都忍不住觉得可怕,好容易生下一个孩儿,若是交到后娘手里,她实在是不甘心。

妙真让她把手伸出来把脉,把脉时,那稳婆还在旁边道:“这也是没办法,还好我用手掏,孩子才平安生产。”

妙真呵斥道:“你不懂就别胡说,孕妇的产道怎么能随意用手去掏,你怕是接生致死的更多,一边儿去。”

把完脉,她才对春纤嫂子道:“这胞宫位于带脉以下,小腹正中,前邻膀胱,也难道你小便不尽的。生产是不能用手试探的,试探必定会导致难产,你难产本来就气虚,加上生产之后真是虚上加虚。”

“所以我要给你用大补气血之法,让气血再生,慢慢修复就好了。但是现下你们要按照我的做,不能再胡乱吃什么土方了。”

春纤忙道:“徐姑娘请吩咐。”

“你们先取猪和羊的胞各一个,现在就去煮上,等会儿要用煮好的汤熬药,这也有以形补形之作用。再我开个方子叫完胞饮,里面的白术健脾,参芪能补气,归芎能补血活血,桃仁、益母能去淤血,白芨则能止血生肌、疗疮止痛。这个方子我试过,比别的方子好,你们快些去准备吧。”妙真说完,也把方子写好了。

春纤赶紧把药方拿出去给她哥哥,她哥子忙不迭的当成宝似的拿去了。

妙真则出来对春纤小声道:“方才我呵斥了那婆子几句,怕她使坏,你莫让她来了,等你嫂子好了再说。”

“多谢提醒。”春纤感激的很。

妙真走出来,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觉得身体舒服多了。

约莫十日之后,春纤的嫂子总算好转一些了,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像这种情况若是子宫完全破裂的话,其实还要做手术的,但如今实在是医疗条件有限,她自己也是提心吊胆,再者春纤嫂子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她每隔两日就去看看,见她这些日子稍微好点了,又用针灸在她的关元、三阴交、隐白、血海、太冲五个穴帮她止血。

春纤嫂子看到妙真跟看到救星似的:“徐姑娘,我好了许多了,真是多谢你了。”

“这是我的分内事,没什么好谢的。”妙真笑道。

春纤嫂子却道:“您这可是救了我的命啊,却这般淡泊,若是旁人都不知道吹的什么样了。”

妙真心想我还怕治不好呢!她只要兢兢业业把事情做好,不被骂就比什么都强。

但春纤能做到老太太大丫头这个位置,人情世故上非常通透,她拿了两对荷包来,里面都装着海棠花纹样的金锞子,她还拿了六块玉佩送给她,一块是缠枝牡丹花纹的,一块是白玉岁寒三友的,一块是白玉如意梅花佩,一块黄玉双鱼佩,另外还有两块鱼形玉佩。

妙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春纤说她跟着老太太好东西多着,让她别客气,日后有烦难之事也可以找她。

她想似半夏春纤这样做丫头的,反而出手阔绰,对自己很感激,而大太太三太太那样的主子,却反而吝啬许多,也是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