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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28781 字 27天前

第46章 骡子们的血书

由于实在太冷, 天黑以后沈珍珠跟顾岩崢在西城区干部招待所开了房间。

周所他们也帮着找了一整天,还是没找到。

“不是正常手续拖走的。”顾岩崢来到一楼餐厅,掏出几张粮票放在柜台上, 不得已说:“安峰市局我有熟人,回头打个招呼让他们留意。”

全国商品粮票92-93年逐步取消, 目前还在使用。沈珍珠头回出差,见着顾岩崢用粮票挺好奇。

周所他们耷拉着脑袋, 吃饭时闷不吭声。

要不是为了帮他们破案, 也不会来这里。来这里帮他们破了案,他们还给吃了毒蘑菇。吃完毒蘑菇人遭罪了也就算了,那么昂贵的切诺基还丢了, 据说还是进口车。

他们想要把偷车的王八蛋碎尸万段, 怨气比鬼都强。

沈珍珠瞅着他们好笑。

顾岩崢拿出大哥大打了个电话,不久后, 沈珍珠卷了个土豆丝卷饼正费劲往嘴里塞,干部招待所外面来了台今年刚出产的第四代奥迪100。

商务天花板, 低调奢华, 成功人士必备。

车钥匙被司机放在顾岩崢面前, 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也不废话,训练有素地离开了。

沈珍珠知道顾岩崢是金矿山以后,对他的家底有了初步认可。至少比瞠目结舌的其他几个人好,嚼嚼嚼着卷饼说:“崢哥,你家在这边也有矿山啊?”

顾岩崢随意揣起车钥匙说:“矿山没有,这边有个港口,家里人搞了个平价游轮,让兜里富裕起来的老百姓们到海上兜兜风。你们要是感兴趣, 回头弄几张船票,一来一回一礼拜,吃喝拉撒全包。”

周所等人精神一振,纷纷感谢。

沈珍珠高兴地说:“我呐!”

顾岩崢瞪眼睛:“你什么你,回去一堆活儿要干呢,别成天想着玩儿。”

沈珍珠扭头翻了个白眼,抄起筷子继续卷饼,把盘子里剩给他的土豆丝全自己卷吧卷吧吃了。

这边厨子土豆丝炒的好吃,用荤油和猪油渣煸的土豆丝,卷在薄饼里可香了。

顾岩崢说:“明天我先开车回去,能找的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败家子!

堂堂连城刑侦队支队长,这像话吗!珍珠在心里啧啧两声。

庄和县派出所倾巢出动,空手而归,至少肚子是饱的。

沈珍珠吃完饭不想睡觉,敲开隔壁房间门冲着浴室喊:“崢哥,我想出去溜达。”

顾岩崢在里面说:“等等。”他手按在门上,影子晃动跟沈珍珠说:“转过去。”

沈珍珠“噢”一声,转过去立正。

顾岩崢围着浴巾出来,精悍的上半身还滴着水珠,他拿着毛巾蹭着短茬头说:“不用找了,也开够年头了,回头换一辆。”

虽然顾岩崢喜新厌旧,但沈珍珠对切诺基抱有感情。她还在派出所,整日见着切诺基如猛兽般雷霆出击,风驰电掣,那样的神气和威风,要是就这样算了,她心里舍不得。

沈珍珠嘴硬说:“我想出去玩。”

顾岩崢笑了:“出去玩可以,带钱了吗?”

沈珍珠说:“带了。”

顾岩崢又问:“带领导了吗?”

沈珍珠细声细气说:“报告,可以不带吗?”

顾岩崢说:“不可以。”

“噢。”

顾岩崢动作很快,见她穿着便衣,背对着沈珍珠换上干净便衣:“走吧,那边过来时看到有个夜市,可以逛逛。”

“好呀!”沈珍珠猛回头,看他敞着衬衫正在系纽扣,沟壑的纹路灼得她掌心疼,她赶紧回头立定站好。

顾岩崢看到她仓皇转头乐了:“你跟阿野成天滚在一起打架,也没见你这样。”

沈珍珠心想,这俩能一样吗?

他一个木头疙瘩,下海最多当个金牌打手。您老人家艳光四射,下海那是能挣到富婆的真金白银啊,再说他让我摸都嫌硌手呢。

“嗯?走吧。”顾岩崢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穿戴整齐锁上门说:“不让自己出去玩就生气,待会崢哥请你吃冰淇淋。”

“谢谢崢哥。”沈珍珠乖乖地走在旁边,藏起自己的小九九不让领导抓着。

他俩在夜市里逛了一圈,沈珍珠套了圈,得了个石膏小鸡,打算回去用水彩笔涂着玩。

“崢哥,这里也没有捡垃圾和讨饭的。”沈珍珠在夜市逛了来回,布包里装着回去送给妹妹的礼物。

顾岩崢也发现这个问题,回到车上说:“总不会是富裕到一个乞丐阶层都没有。”

这年头沿街讨饭的到处都是,有的还装疯卖傻为了骗点良心钱,连城不能说随处可见,但在商业街红火的路口总会有那么一两个。

可这里没有。

前面是红绿灯,这次看的非常清晰。

顾岩崢开着奥迪穿着休闲衬衫夹克,像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沈珍珠坐在副驾驶摆弄着小玩意,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用电量还没普及到让全城亮起来,路边霓虹招牌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行人们来去匆匆,还没在灯下看清容貌,便进入黑暗不知所踪。

“呜呜——啊呃——”在巷子口忽然冲出一个男人,他拼死敲着奥迪副驾驶的车窗,表情恐惧仓惶,不停往后看,似乎后面有吃人拆骨的恶鬼。

顾岩崢没让沈珍珠开门,自己走下车扯过对方的胳膊说:“我是公安,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看起来三十多岁,衣衫褴褛,长短不齐的头发和缺失了几颗的牙,要不是浑身惊恐战栗,倒是像路边流浪的不健全人士,也许本身就是。

他见到顾岩崢过来,吓得使劲要往车底下躲:“啊啊呃呃——”张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另外一只手飞快打着手势,泪水横流无比可怜,拱起膝盖像是要下跪求顾岩崢放开他。

这时候,他看见车窗内伸出纤细的手,正跟他用简单的手语说:‘这是安全的,我们是公安。’

沈珍珠掏出自己的公安证件亮给他看:‘请相信我们。’

对方睁大眼,在沈珍珠的手语下,慢慢停下动作。

顾岩崢打开车门,他犹豫了下进到里面,顾岩崢则往他逃过来的巷子走去。

“老沈可以啊,手语也会?”顾岩崢在小巷里面找了一圈没发现危险分子,回到车上:“你问他怎么了,有人抢劫还是伤人?”

沈珍珠在福利院有个好朋友就是聋哑小孩,她学了一点基础手语,解释说:“看电视里学的几句。”

说着继续跟聋哑人比划,为了让顾岩崢也清楚,嘴里也说:‘你怎么了?’

聋哑人缩在车上用衣领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下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他犹豫再三,终于愿意伸出手说:‘有人追我,他们还杀害了我的朋友——’

半小时后,安峰市刑警队办公室里,聋哑人涂刚拉着沈珍珠的袖子不让她离开。

沈珍珠只好重新坐下,又跟他比划着说:‘这里很安全,他们都是公安,他们不会伤害你。’

顾岩崢在门口跟这边的刑警队人员沟通:“不是我们随便相信他的话,涂刚虽然又聋又傻,但有基本沟通的能力。你可以判定他属于不完全行为能力人,但他报案有人杀人是不是可以管?”

“不是我们不管,总得让他监护人过来立案。”刑警队长姓于,认识顾岩崢,关系还算不错,有些话不用解释顾岩崢也明白。

在连城时不时也有痴傻的、醉酒的、嗑药的,诸如此类暂时失去行为能力的个体到刑侦队报案,那叫一个精彩,结果跟着去了基本都扑空,属于大脑臆想。

“报告,受害者写出追击他的车牌号!”沈珍珠递给顾岩崢一张纸,上面写着车牌号‘宁C98374’。

顾岩崢拿给于队看:“有丁有卯,查查。”

顾岩崢说到这份上,旁边还有副队看着,丁队走回办公室拿起座机打了出去。

“是个面包车,套牌的,的确有问题。”几个电话以后,丁队找上自家值班的干员一起出去设岗查车。

这是个苦差事,沈珍珠没干过,见着涂刚卷曲着身体睡着了,待会会有手语老师过来,她也放心跟着去了。

交管部门的同事搭配刑侦队人员,在城区主干道设岗。

沈珍珠根据涂刚的话,在另外一个路口和交管同志守着,精神抖擞地站在路边,冲着可疑车辆招手。

“主要查三点,外观异常、行为可疑、证件问题。”交管是个年轻男同志,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站在沈珍珠旁边嘴巴没停过。

顾岩崢坐在不远处的车里,驾驶座打开大长腿不客气地翘在门上,沉默地凝视着夜晚来来往往的车辆,偶尔往沈珍珠那边看两眼。

持续到早上,精神抖擞的沈珍珠站不住了,蹲在路边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交管同志佩戴的对讲机响起,他接听后忽然说:“注意警惕,有情况。”

沈珍珠倏地站起来向远处行驶过来的面包车看去。

交管同志还在想,会不会是套牌的98374。

沈珍珠眼神很好,当即说:“98374,是报警车辆。”

她话音落下,顾岩崢也已经从奥迪里出来,搓搓困倦的脸,看眼手表:“凌晨五点,好家伙够让我等的。”

他拿对讲机跟丁队那边联络:“桂春路口西向发现嫌疑车辆,附近人员请注意警惕。”

放下对讲机,面包车也到了面前,按照交管同志的指示停下。

“怎么了哥们?”凌晨五点,面包车司机还戴着眼镜,脖子上明晃晃的金项链确实挺刺眼的。

面包车后头还坐着三个男人,除了中间的男人偏瘦,其他两人也是五大三粗的体格。

交管同志面无表情地说:“别套近乎,有没有走私香烟?把后备箱打开,驾照拿出来。”

墨镜下看不出司机的表情,但是沈珍珠在车窗外明显看到后面其中一男人松了一口气,然后警惕地望向车窗外的她。

沈珍珠敲敲车窗,他不耐烦地摇下车窗说:“怎么了?”

沈珍珠说:“把车门打开,我要检查座位下面有没有藏烟。”

前面司机喊道:“老四老五,配合美女的工作。”

“几条破烟还真能折腾。”老五发着牢骚打开车门,沈珍珠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喝酒了?”

另一边老六说:“这个时间肯定是跟妹妹们玩到现在的嘛,不喝酒还玩什么?我们都喝倒了一个。”

沈珍珠装模作样在座位下摸了一圈,抬头看向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男人。

猝不及防之下,天眼回溯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分明是春季,黑砖厂里的工人们满头大汗。他们打着赤膊背着红砖从烧砖炉里往外走。

炙热的温度将黝黑的皮肤烫得发红水肿,磨破水泡蹭掉表皮流出血,何奎汉也没有怨言。

上个月有怨言的断臂当着他们的面被剪了舌头拔了牙,再也说不出话,出去以后也没进来干过活。

这里干活的“工友”不是残疾人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走在大街上丢了都不会有人在乎。

他们记不住在这里干了多久,有的是被骗进来,有的是被抓进来。三四十人在这里没日没夜背红砖,做红砖,换来一顿饭一顿水,剩下什么都没没有,睡觉也是在厂房地上随便一躺。

开始有人闹着要回去,工头让他们走了,他们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他们只走到废仓库,然后就睡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何奎汉不会说话,与另外一名聋哑人涂刚一起,以介绍工作为名义进来。

看管他们的人不会手语,干脆禁止他们除了干活以外的肢体动作。

这里人命不值钱,有力气就干活,不管病了伤了爬也要爬起来。不听话的先打,打了不听就送到“猪圈”呆上几天出来就老实了。

太惨了,所有人已经不是人,只是机械劳动的牲口。机器还需要加油和休息,可人做的牲口不需要。

每天超过十四个小时劳作,暗无天日的虐/打,还不允许发出一点声音,数十人被圈养在红砖厂里。

看管的工友们最喜欢在他们劳动空隙,用根香烟或者一颗鸡蛋做奖励,让牲口们自相残杀。

比起脑力残缺和身体缺陷的工友,他们俩智商稍高一点。半年多时间,他们偶然听到一名女同志告诉他们废旧仓库是地狱也是人间,只要穿过后墙的狗洞,不被电网打死,就有逃脱的可能。

后来他们走错了地方,闯入另外一处围墙里被人发现。何奎汉和涂刚拼命奔跑,与他们放出的狼狗搏斗,在面包车的夹击下,苟延残喘地冲到市区街巷里。

何奎汉跟涂刚以为逃脱了,正在巷子里无声欢呼逃,身后一记闷棍打中何奎汉后脑勺,让后脑破裂血流不止。

即使如此,何奎汉恍惚中抱着工头的腿,熟悉的三角铁疯打他的身体,抽断肋骨打烂了血肉,他还支撑着阻拦。

天是如此黑暗,还能再亮吗?

何奎汉临死前想,逃出去一个也行。

顾岩崢检查后备箱,发现有生锈的三角铁,翻开备用轮胎,下面的毯子里裹着两把砍刀。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后备箱,走向沈珍珠。旁边几名交管同志一个劲儿看他眼色。

凌晨太阳还没出来,街口做早点的摊位亮起灯光。锅碗瓢盆叮当响,大半天会有个顾客出现。

沈珍珠退到车门口,跟顾岩崢点头说:“报告,没发现违禁品,可以放行。”

顾岩崢深深看她一眼,停了两秒跟前面拦路的交管人员说:“放行。”

所有人员都被这个决定震惊了,他们忙碌一晚上就是为了找到追击聋哑人的面包车,现在车找到了,人也找到了,聋哑人的朋友恐怕也在其中,怎么突然要放行了?

在顾岩崢的命令下,交管人员再多不理解还是打开匝道,让面包车开上主干道。主干道行驶十公里是城郊,到时候想抓人都难了。

“丁队,迅速外挂。”顾岩崢拿出对讲机说。

丁队在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车辆跟踪面包车,完事跟顾岩崢说:“怎么回事?说放人就放人?!这里是我的地盘不是你的地盘!”

沈珍珠拿过对讲机说:“你好丁队,我是沈珍珠,现在跟您解释,在刚刚检查面包车的过程中,我发现其中一名男子没有生命体征,并且在他们对话中得知他们有一处私人工厂,里面关押奴役着数十名人质。身份应该是曾经在安峰市各地流浪的残障人士。”

这话一说出来,不光那头丁队没有声音,旁边站着的顾岩崢也没有声音。

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着什么,挂掉以后顾岩崢抬抬下巴往远处走:“过来给我解释。”

沈珍珠乖乖跟在后面,因为顾岩崢太高她抬头累,于是站在马路牙子上面…抬着头说:

“崢哥,车后面坐着的并不是活人,是一具尸体。我看到他手背上出现早期尸体现象的尸斑,借着找东西的机会碰了一下,手腕出现尸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小时以内,与佟刚说的一致。”

顾岩崢知道她的实力,了解情况后说:“那你怎么得出放行的结论?”

沈珍珠说:“我听到另外一个人说‘又死头骡子,家里那些不够用了’。由此我判断他们手上可能还有数名残障人员。冒然扣押拘捕,恐怕他们将这些人挟持为人质。”

临时决策需要执法者相互信任,顾岩崢对沈珍珠的判断无疑是信任的。

“他们能猖狂到在市区杀人,这个案子我必须马上汇报给刘局。”顾岩崢说着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珍珠其实说的还有收敛,天眼回溯里泯灭人性的手段,把人当做牲口对待的事情比想象的还要恐怖。

“先回去开会。”打完电话,顾岩崢替沈珍珠拉开车门说:“涉及到跨市办案,有点复杂。刘局要跟屠局报告,屠局要跟安峰市局领导进行协调。”

沈珍珠不懂公安系统里的协调要怎么协调,等到了安峰市局,丁队气势汹汹地站在门房等着顾岩崢。

“老顾,有本事啊你,我们安峰的案子你也要插手?”

沈珍珠相信领导在掐架这块不得输,默默后退两步给他发挥的空间。

顾岩崢不负期待,亲热地揽着丁队的肩膀说:“老丁,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这也不能怪我,逃出来的受害人向我局副队报的案,你知道的报案地也有管辖权。”

丁队说:“案发地更有管辖权!”

“开始你不是不想管吗?你手上还有案子担子重,我哪能跟你比,我案子全都破了。”

顾岩崢假惺惺地说:“走走走,上去看看佟刚,还有好多问题没有整理清楚。手语老师来了没有?我得跟他录口供了。”

丁队火冒三丈,瘦高个儿快被气成炸竹竿:“你能破案你了不起,用我的人花我的地方破你的案子。”

顾岩崢站住脚,批评他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这不是屠副省长给的指示么,谁让他比你们局长级别高呢,领导的命令咱们再有情绪还得听着。其实要我说就应该给你们破,我早点回去休假,不怕你笑话,我跟我们老沈同志累的都住院了。”

丁队久闻沈珍珠大名,回头看了眼跟着顾岩崢屁股后面哒哒哒走的尾巴,无法把逢案必破的高大身影跟沈珍珠完美契合,需要点时间消化。

“反正我们也要参与。”丁队走到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与顾岩崢面对面说着掏心窝子话:“屠局大发雷霆,说我们市局灯下黑,怀疑还有一批残障人质在对方手上,也不知道谁传过去的。”

沈珍珠站在后面没吭声,还能是谁?我呗。

顾岩崢打着哈哈说:“不是我批评你们,我过来的时候也发现你们市里太干净了。我们连城严打七个月,还没有你们这里干净,你没觉得奇怪?”

“警力不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刑侦队比骡子还辛苦,光凭我们刑警队几十双眼睛看不过来啊。”

丁队叹口气说:“到底也是我们疏忽了,哎,你批评的对,诶,不对!你凭什么批评我啊?咱们俩平起平坐,你把话给我收回去!”

顾岩崢不收,甚至翘起二郎腿跟老沈同志说:“把咱家人都叫过来,要是来得及给我带份六姐的菜包子。”

“好咧。”沈珍珠也想念妈妈的味道了,到一旁翻出电话本一页一页打电话摇人。

顾岩崢跟丁队说话空隙,又跟沈珍珠说:“你记得给六姐通个电话。”

沈珍珠怔愣了下,小梨涡浮了出来:“谢谢崢哥!”

这是让她给妈妈报平安呀。

丁队斜着身体拄着太阳穴,面无表情望着一屋子视线被别人家副队吸引的糙老爷们,他们不好意思直接看人家沈珍珠,一双双眼睛都要成斜视了,简直悲从心起。

人家能打能破案还心细如发,人乖声甜性格伶俐,熬夜加班身上还是香的。

再看他们为了破案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办公室里常年开窗户透气。人比人得疯,货比货得扔!

姓顾的真会过好日子啊。

丁队心想,去年我局去省厅开会见到屠局腰杆就没硬起来过。连城刑侦队破案率节节攀升,还出了位女性优秀刑侦干员,省领导为此还嘉奖了连城领导。不等我局表态,屠局还一手搂走十多位退伍女兵,全都安置在连城市局各个岗位。这种魄力,让人佩服之余,也能猜到根源就在这位沈科长身上。

沈珍珠不知道丁队心里想的深沉,她打完电话掏出笔记本专心致志准备记录佟刚笔录。

佟刚醒来不见沈珍珠情绪几乎崩溃,手语老师在旁无论怎么安慰无济于事。听到隔壁沈珍珠回来了,可以过去见面问口供,赶紧打着手势告诉给佟刚。

佟刚见到沈珍珠,呜呜呃呃走过来,脚步瘸拐。

丁队手下说:“我们检查过他的身体,他处于长期营养不良和劳作的状态,还有许多被虐/打的痕迹,痕迹深浅不一,需要做伤情鉴定。”

沈珍珠拉着他的手坐到墙边位置,她守在外面给他打手语:‘我看到他们了,你的那些同伴在哪里?’

手语老师诧异地看向她,说道:“我们问了很多次,他就是不说。”

话音刚落下,佟刚弯下腰摊开卷起的裤脚将缝着的针脚扯开,取出一封书信掏出来。

顾岩崢顺手要拿,他赶紧抱在怀里呜呜呃呃地喊叫。

手语老师说:“他应该被打怕了,见到壮年男子害怕。具体地点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一家砖厂。”

顾岩崢跟沈珍珠说:“你来。”

不等沈珍珠过去,佟刚飞快将透着红印的书信塞到沈珍珠手里,焦急比划:‘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好,我会尽全力!’沈珍珠比划。

她走到办公桌旁摊开书信,满满的血手印赫然在目。

残障人士们不会写字,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佟刚和何奎汉的争取下,咬破自己的手指将各自指纹印在上面。

这是一封无字血书。

手语老师在残联上班,平时接触不到刑事案件。

她坐在佟刚旁边,按照他的控诉向公安们翻译,渐渐地汗流浃背,感到可怖。

这在她上班下班三点一线的世界当中,根本无法想象的对话。

在涂刚的话语里,红砖厂不应该叫红砖厂,堪称为残障人士的十八层炼狱。

他们坑蒙拐骗市里的残障人士,拉到红砖厂做苦力,殴打、虐待、戏弄、行刑、杀戮……

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手语老师的声音在回荡。

结束后,久久没人说话。

丁队忽然起身猛踹一脚椅子发出刺啦的响声:“抽烟。”

随着他一起出去的还有安峰市局的同志们。此时,他们不得不承认屠局隔空骂的对,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安峰市局眼皮子下面,要不是连城市局的同志发现端倪,红砖厂还得存在多少年!

沈珍珠反而比他们冷静,因为她比他们看到的更多。

她握着佟刚的手递给他热水,跟手语老师说:“问他,干活的苦力都是男人,那么女人们呢?”

顾岩崢咬着后槽牙,扶在椅背上的大手捏紧了。

手语老师问过以后,说:“他说不知道。”

沈珍珠点点头,跟顾岩崢说:“崢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顾岩崢说:“案情重大,我先跟刘局通个气,你一夜没睡先休息一下,过会儿来叫你开会。”

顾岩崢也从办公室出来,撞见安峰市市局刑侦分局的梁局。

“梁局。”顾岩崢中规中矩地问候。

梁局跟刘局是老交情,睡梦中被屠局的电话打过来破口大骂,他此时脸色非常难看。

“已经报告给省厅了,省厅领导点名由你负责这个案子,就地成立专案组,我们的人员给支持。先过来开会。”

……

沈珍珠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过去,是被鼻尖熟悉的菜包子味道诱惑醒来:“…你们来了?”

陆野靠在桌子边直乐,跟周传喜嘚瑟:“看见没有?百试百灵,塞到嘴里应该还能——嗷啊——”

小榔头捶向他的大腿,再一把抢过菜包子,猛啃一口:“哇,怎么还是热的?”

陆野揉着大腿说:“夹我咯吱窝里热的。”

这话真够讨厌,小榔头这次要捶他的天灵盖。

陆野赶紧捂着大脑壳,死鸭子嘴硬说:“一个咯吱窝夹一个,你吃吧,吃完我再给你夹!保管让你吃上热乎乎的菜包子!”

沈珍珠眼看要扑上去,周传喜张开胳膊拦着:“咱们别让外面人看热闹,老沈别听他的,放在保温桶里带来的。我们一路飙车,两个半小时过来,当然是热乎的。”

沈珍珠这才放心,瞪了陆野一眼嚼嚼嚼。

陆野心有戚戚,郁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是hi你的阿野哥了。”

沈珍珠说:“已经不是了,你现在是我的小野子。”

陆野不往心里去,一屁股坐在沈珍珠对面。

沈珍珠好奇问:“就你们俩支援呀?”

周传喜说:“你看看你后面。”

沈珍珠回头,猛然对上一双崇拜且单纯的大眼睛,吓一大跳:“诶哟你谁呀?”

吴忠国也过来了,活动着筋骨说:“这位是退伍老兵赵奇奇,替补你岗位的。”

沈珍珠怒道:“怎么就替补我了!我只是打个瞌睡,又没有犯错误!”

吴忠国说:“可你升职加薪了呀。”

沈珍珠马上乐了:“哎呀,对咯对咯,那是该补充个人手。”

赵奇奇虽然是退伍老兵,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二。他过来之前已经看到过沈珍珠的新闻,特意申请到四队。要不是他身手还可以,有过立功表现还真够不上。

他身高也有一米八,但是眼神纯良,看起来像是一头让人天生有好感的大金毛。

那陆野就是头健壮的袋鼠,很欠打。

“欢迎你加入四队,崢哥在开会,案件资料在这里。”沈珍珠支棱起来了,擦了擦手把佟刚的供词拿给他们看。

陆野他们过来明白案件不会简单,至少属于八大案件之一,不然也不会兴师动众,就地用安峰市局的人处理就完了。

看完以后,陆野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场,低声说:“把人当牲口使唤,我看他们才是牲口。”

吴忠国摸兜找烟,无法淡定养生了。

等到顾岩崢过来,召集他们开会,一个两个表情沉闷,暗搓搓磨牙。

俩位队长带着自己人分别坐在会议室两端,顾岩崢作为专案组组长,传达上级指示:“上级要求咱们在破案的同时,保障红砖厂残障人员的安全。这件案子社会影响力极大,对社会残疾人保障和人权方面将会引起争议和话题。咱们必须要抓紧侦破,不能浪费时间。”

丁队接着他的话说:“我们外挂跟踪人员发现他们的面包车停在城郊废弃工厂区的一家民营红砖厂附近,按照佟刚的逃跑路线,可以确定那家红砖厂就是案发就是目标地址。”

沈珍珠问:“现在咱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犯罪分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被扣押人员,光靠血手印恐怕不能完全覆盖。”

顾岩崢在黑板上画出红砖厂地形图说:“这边地势易守难攻,内有岗哨、电网,外面人员很难进行突破。他们选择这个地方,我怀疑会有密道、后门等方式,能让他们在围剿的第一时间逃离。经过省厅领导决意,将选择两名人员进行潜入,弄清里面人员和守卫构成,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珍珠的手倏地举起来,表示她愿意进行卧底。又不是第一次了,珠珠小姐很有经验。

“咱们先研究方式,再来选择人员。”顾岩崢压下手坐下来。

周传喜进来递给他查到的红砖厂资料,顾岩崢看了眼说:“这家安居红砖厂是国企转民营企业,老板姓郑,将濒临倒闭的红砖厂扭亏为盈,多次获得安峰市纳税模范。他们厂因为红砖质量好、价格低廉,经常会供不应求。”

陆野嗤笑道:“不用发工资,没日没夜干活当然成本低。要我说,干脆咱们也装傻子进去,到时候里应外合人证物证都有了。”

他说完没听见动静,挠挠头说:“我就是随意一说。”

顾岩崢说:“不,你这个办法不错。老丁觉得呢?”

丁队心想,你们聊的热火朝天总算记起我来了。

“我没意见。”

顾岩崢笑道:“我知道你没意见。”

丁队:“……”真是烦人啊他。

陆野搓搓手说:“那人选呢?我觉得我不错,我要自我推荐。”

沈珍珠再次举起小手:“我也觉得我不错。”

陆野反驳她:“那边干活的没有女的。”

沈珍珠说:“可街上也没有女的啊。”

周传喜听着暗暗心惊,难道说男人们被关着干活不说,还有一批女残障人员也在里面?

这件事还不能确定,倘若是真的,那这批女残障人员能得到什么样的遭遇不敢深想。

大家争先恐后要求潜入红砖厂,最后由顾岩崢敲定两名人选,一名是他自己:“优势是我身上有前几天的伤,还有外市口音符合流浪人员特点。”

顾岩崢说:“另外一名潜伏人选…老沈吧,她假扮记者采访民营企业家,据说郑老板很喜欢上电视上报纸,经常接受女记者的采访,她可以顺理成章进去,跟我配合,双角度进行工作。”

第47章 新骡子与新妻子

“他喜欢女记者采访?老色胚?”周传喜抱着一堆衣物过来, 扔到办公室地上,顿时让人感觉办公室出现异味。

“该不会有虱子吧?”沈珍珠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努力装出“我很专业我不嫌脏”的态度, 可惜嘴先出卖了自己。

顾岩崢倒不嫌弃,独自蹲在衣物旁边挑挑拣拣说:“说不定真有, 你们离远点,这些都是丁队奉献的积攒多年的好东西。”

正好丁队进门, 捏着鼻子说:“少在背后说我, 这是某位失踪人士家属奉献的,正好过来了,你们看一眼。”

沈珍珠还在好奇有什么好看的, 谁想到进来一位文质彬彬的男人, 他脸颊深陷、眼睛迸发希望的神采,进来以后四下看了看, 抹了把眼泪走到蹲着的顾岩崢面前。

顾岩崢不等站起来,男人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唬的顾岩崢差点膝盖一软跟他来个对拜。

“诶诶,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他不起来顾岩崢没办法起来, 半蹲不蹲的托着男人的胳膊。

赵奇奇愣头青一个,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身边一个影子掠过去,双手托住男人腋下,巧劲一提溜把人提起来顺势坐在旁边木椅上。

赵奇奇都不知道沈珍珠怎么从桌子那边飞过来,她已经把人按在木椅上了。

顾岩崢起身也坐在椅子上,按着他的膝盖与他面对面坐下:“同志,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先慢慢讲。”话虽这样说, 还是恶狠狠瞪了丁队一眼。

丁队也没办法,这位宋启邦同志寻找走失的妻子找了半年。对方是一名社会报刊的主编,到安峰市进行采访任务时失踪了。

这半年时间里,宋启邦辞掉图书印刷公司的工作,滞留在安峰市寻找妻子,成为刑侦大队的常客。

近日他也发现街头流浪人员的有蹊跷,打算孤身潜伏,被丁队的人发现直接带了过来,那些衣服正好派上用场。

“我本来、本来失去希望了。她要是死了,我也要跟她一块儿死。”

宋启邦虽然在哭,可流不出眼泪了,他紧紧握着顾岩崢的手说:“丁队说凭借我一人的力量不可能找到她,也告诉我人未必在里头。但是我这次真有种直觉,她是一名合格的记者,哪里能披露社会险恶,她就会出现在哪里。”

顾岩崢也是位合格的刑侦队长,不过面对哭哭啼啼的大老爷们总归有些束手无策。

“我来吧。”沈珍珠走过来,递给宋启邦一杯热茶跟顾岩崢说:“崢哥你继续准备。”

宋启邦看着她说:“你也要参与案件?”

沈珍珠说:“抱歉,不能透露。”

宋启邦点点头:“不透露好,我这两天就在对面宾馆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沈珍珠又问了他一些问题,拿到宋启邦失踪的妻子何莲娜的照片自己看完后,递给顾岩崢瞅过一眼,随后还给宋启邦。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咱们办案争分夺秒,你要是有线索可以告诉,没有的话就回去等消息吧。”

丁队拍拍宋启邦的肩膀,叹口气说:“这次为什么拦着你你也知道了,他们过去不能打草惊蛇,要不然红转厂的人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不说有可能在里面的何同志,其他受害者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错误了,我一定耐心等待公安同志们的好消息。”宋启邦双手死死握着,仿佛握着妻子的生命线,也是他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岩崢挑挑拣拣一件味道不那么重的乞丐服,去卫生间回来,沈珍珠看他将短茬头贴着头皮剃掉了,只留下像是刚长出来的发根。

因为爆炸,他身上多处擦伤。特意露出部分伤口,还佝偻着身体解开胳膊上的纱布,洗掉上面碘伏痕迹。

“眼神太犀利了。”宋启邦忽然开口,沈珍珠这才发现他竟还没走。

顾岩崢也觉得自己眼神容易露马脚,沈珍珠前后左右瞧了瞧,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副夜市买的平光镜在顾岩崢面前比划一下,扔到地上踩了一脚递给他:“试试。”

好好的眼镜镜腿歪了,镜片裂纹,顾岩崢擦也不擦戴了一下照着镜子说:“还是沈科长细心。”

他转过头,犀利的目光遮挡在破碎损坏的眼镜后,显得落魄多了,更符合伪装特质。

吴忠国在包里掏出一个印有连城食品厂的塑料袋,这是他在路上给自己准备晕车用的,正好给顾岩崢用上。

一个佝偻恍惚的从隔壁市走失的傻大个出现在众人眼前。顾岩崢把烟灰缸里准备好的几个烟头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塞到袋子里,在办公室里溜达一圈不满意,又到走廊上走了一圈。

“你干什么的!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一位公安指着顾岩崢说:“站住!”

丁队摆摆手让对方离开,接着给顾岩崢鼓掌:“影帝啊。”

顾岩崢往白墙上蹭了几下,往自己头上抹了抹,而后伸手蹭在丁队衣角:“客气。”

丁队拍拍衣角上的五指印:“别的不说了,等你平安回来再送我件新的。”

顾岩崢打扮好,沈珍珠也换上西装套裙出来,手里捏着《记者证》《采访证》《车辆通行证》等一批由安峰市一线刑侦队员伪造的工作证明。

虽假保真。

既然宋启邦的妻子是女记者,沈珍珠在他面前晃一圈问:“怎么样?哪里需要改一改?”

宋启邦说:“别的都挺好,就是我妻子的西装你穿着有点松,不过常年在外面奔走也可以理解。”

沈珍珠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前胸,理解个屁。

面对四面八方的嘲笑,她一声不吭回到座位上。

赵奇奇过来说:“副队,要不要我帮你收一下?我爸妈都是裁缝,我会一点。”

那可是求之不得了。

“改吧,衣服都是身外之物。”宋启邦说:“只要能找到她,干什么我都愿意。”

沈珍珠换下衣服递给赵奇奇,赵奇奇坐下来拆线收腰,动作飞快。男同志缝纫起来,并不显得女气,倒是添了许多细腻。

“沟通完毕准备出发。”顾岩崢揽着丁队的肩膀往楼下走,还在给人家洗脑:“我主内、你主外,这次咱们配合给别人看看。”

丁队直截了当地说:“顾队放心,我的人手已经领好枪支准备配合你的工作,不会把你扔到火坑里不管不顾。倒是你要多加小心,肯定少不了挨揍。”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顾岩崢也笑了:“多谢关心。”

沈珍珠先没换套裙,陪同顾岩崢一起前往流浪乞讨人员爱去的地方——安峰市火车站。

流浪乞讨人员爱去,对方肯定也从这里捉人回去过。为防止被发现,所有人都穿着便衣,在车里闷不吭声。

到了地方,顾岩崢在车上吃了点东西喝了几口水,简单学了点手语说:“走了。”

上次卧底沈珍珠与顾岩崢一起并没觉得什么,今天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顾岩崢往火车站游荡,心中多出几分担忧。

知道以他的身手和能力,遇到危险能化险为夷,可心脏还是被提了起来。还是那句老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上午十点,安峰市火车站北出口,下火车的人急匆匆往外面赶。

排队验票的人看不到尾巴,都希望接自己的人马上出现在眼前。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从林吉市开往本市的列车T555已经到站,请接站的同志们……’

一名着急赶路的父亲带着儿子往前走,不小心被栏杆边伸手要钱的流浪汉挡住去路,他嘴里骂了一句,随手一推,流浪汉撞到拉杆上发出刺啦响声。

哪怕他摔跤了,也不会有人扶他起来。他抓着栏杆颤颤巍巍站起来,像是怕被打,往角落里走了走,然后蹲下来把捡到的烟头叼在嘴里,破碎的眼镜起不到作用,他眯着眼寄希望于会有从天而降的火柴盒。

“影帝啊。”丁队发自肺腑地又说了一遍。

他坐在出租车驾驶座上,候车平台上站着沈珍珠与陆野假扮旅客,俩人提着包排队等着出租车。

大半个小时后,他们上了丁队的出租车,绕着火车站开了一圈,俩人装作候车的乘客去往候车室。经过顾岩崢留守的位置,陆野还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珍珠觉得陆野还是欠打,挽着他的胳膊暗暗拧了一把。

陆野低声说:“怎么了?我装的不像吗?”

沈珍珠也压低声音说:“像是皮痒了,需要人帮你收拾一顿。”

在火车站监视一整天,没有发现。沈珍珠先回到刑侦队办公室准备采访对话。

郑老板接受过许多次采访,在采访上面要多加小心不能露马脚。

沈珍珠自己写稿子,人守在电话机边上,等到顾岩崢那边被人“捡”走,她就要马上跟红砖厂联系采访。

可是一连三天,顾岩崢那边没有动静。他风吹日晒,露宿火车站犄角旮旯,身体越来越佝偻。

沈珍珠偶尔会去火车站监视,有一次甚至没分辨出顾岩崢,直接将他和印象里的流浪人员混在一起。

叮铃铃,

叮铃铃——

半夜三点,刑侦队办公室电话响起。

刚监视完回到这里的沈珍珠拿起电话,听到里面丁队说:“老顾被人接走了,你做好准备。”

连城食品厂的塑料袋被人扔到排水沟旁,开车男人被称作老五。

他跟旁边副驾驶的老四说:“这聋子可让咱们捡到便宜了,我盯他盯了两天,多亏我下手快,你看这体格估摸刚从哪出来的。跑了一个死了俩,总算有新骡子添补进去,不然大哥肯定不会放过我。”

“怪你跟‘送子娘娘’玩,大哥说过不要碰她们,下次再犯也把你送到‘猪圈’去,大哥性格阴晴不定,千万别办错事,事事要小心。”

“知道了,你念得我耳朵都要堵上了。”

……

顾岩崢躺在宽敞的后备箱,里面有些东西他很熟悉,比如说下雨天的雨鞋、上次挖坟的工兵铲、补过一次的替换轮胎…

没错,这帮王八蛋够有种的,居然还偷了他的车。

怪不得大街小巷找不到,好端端的切诺基被重新刷了油漆,套了假牌照,应该在此之前都停在他们老巢里。

要不是面包车被查过一次,想必也不会这么快把切诺基开出来。

顾岩崢把嘴里没吐干净的馒头吐了吐。在半小时前,老五一脸善心肠地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夹着王中王的馒头,还特意拧开一瓶矿泉水给他喝。

顾岩崢狼吞虎咽吃下去,因为太着急被噎着,咕咚咕咚灌下几口矿泉水,哇呜一下全吐到老五脚边。

老五忍住恶心,擦干净裤脚抬起头发现他把剩下的馒头和水都解决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家人吗?”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顾岩崢手舞足蹈比划着,老五看不懂手语,分不清真假,见他神色越来越恍惚耐心等待,终于等到聋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叫来车把人塞到后备箱里。如从前干过许多次一样,根本没把这个聋子放在心上。

“市里都快被咱们搜刮干净了,男的女的都没有。我看他应该是从连城过来,回头咱们过去一趟,猎个十几二十个回来,大哥肯定会高兴。”

老五知道新抓的骡子又聋又傻,说话也没有顾忌。一路上嘴没停过,没发现后备箱后灯的地方被聋子拆个洞,正在观察路线留下煤灰做信号。

顾岩崢虽然有勇有谋,但也怕被拉到另外的厂子里当牲口啊。

切诺基很颠簸,似乎绕行一段土路。遇到老旧火车轨道和低洼水坑,老五一脚油门干过去,嘴里还叫好:“我操,这车够猛的!”

顾岩崢闭着眼在后面被撞的醉生梦死,心想着等着吧,车主子会更猛。

顾岩崢先被拉到一个水库,在水库附近待了两天,老五他们发现火车站那边果真无人寻找,再把聋子捆上车,这次才是往红砖厂方向走。

红砖厂分为前后两个厂区,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主要生产都在后面的厂区。

前面厂区工作的工人们,正常上下班回家,偶尔加班。逢年过节能分罐头、煤球等物资,与其他红砖厂没有不同。

后面厂区看起来废弃一段时间,被用做红砖仓库,但是隐藏面积比前厂要大一倍,生产出来的红砖质量更好、数量更多、价格更低廉。

顾岩崢被关到一间大通铺里,其他人不见踪影,只有大通铺角落里蹲着一个疯子,身体偶尔抽动几下。

看守的人进来一趟,给顾岩崢扔了发硬的馒头,水都没给。等到看守离开,角落里的疯子疯狂冲过来,嘴角分泌着口水要抢顾岩崢的馒头。

顾岩崢说什么不给他,俩人你争我抢的空隙里,顾岩崢听到门口有人在笑他们的丑态。

顾岩崢力气比疯子大,一脚踹了他,疯子滚在地上翻了几圈,翻开的脏衣服下面露出密密麻麻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顾岩崢垂下眼眸,大口大口咬着馒头,见疯子又要抢,顺手抓起地上的棍子要往他头上打。

就在这时候,站在门口的老五喊住他:“他妈的,老子眼皮下面还敢打人?!别吃了,现在给我去干活!干不好,老子把你送猪圈里去!”

疯子见老五过来,连滚带爬回到角落里蹲着。而顾岩崢使劲往嘴里塞着馒头,还没等咽下去,被老五抢回去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顾岩崢挣扎着不去,只能嗯嗯啊啊地喊。

老五抽出后腰的三角铁,在聋子身上使劲砸下去。顿时,聋子停下挣扎,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老五踹了他一脚说:“老子不知道你从哪里跑出来的,我就告诉你,你身上那点伤在这里不够看的!”

“他一个聋子你跟他说这么多,走吧,大哥说有位漂亮女记者要采访他,叫咱们把前面收拾一下。”

老五还要说什么,但是这次把话咽进肚子里,似乎是不能提到的禁忌话题。

顾岩崢躺在地上待了不大会儿功夫,又来一个生面孔老男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以后你跟着我了,最好听话点。听不到人说话,想活下去就得有点眼力见,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跟我走吧,我给你分个轻松的活儿。”

顾岩崢唯唯诺诺跟在他后面,进到烧砖窑里,俗称馒头窑。

他看到里面有四五个人面无表情,接替将干砖坯交错垒放窑内,留下火道。堆满以后,窑口燃煤,大火沿着火道蔓延,弄不好容易烧到身上,可他们并不在意。

红砖需要烧制三天三夜,正常需要工人24小时轮班投煤看火候,但是这个窑口只有他们一班六人负责,哪怕被封窑时的水蒸气灼伤皮肤,疼的满地打滚也不能走远。

这就是那个死老头给他的轻松活儿。

不过这里干活的比他想象的要清醒,虽然都不说话,整日听不到一个词,但是干活井然有序,没有任何一人敢偷懒。

顾岩崢在里面无法给出信息,等到窑砖出来需要出砖,他总算看到更多男性残障人员。

他们全靠肩挑手扛,不畏身体的伤势,如同一头头无声的骡子把冷却出炉的红砖抬到仓库摆放。

为了早点出砖,进窑时温度未退散,不少人裸/露的上身和大腿、脚掌都被烫伤,当废品率过高,会过来工头抓着砖窑的“班长”,往死里毒打,全班也没有饭吃没有水喝。

顾岩崢这几天在接触中,弄清楚后厂区的结构,对这里囚禁干活的残障人员的数量有了大概了解。

但是如同沈珍珠所说,市区里没见着女性流浪人员,为什么这里也没有?难不成跟老五提到过的“送子娘娘”有关系?

“送子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岩崢在这里待了整整十天,在扛砖过程中故意与另外一个傻子扭打在一起,摔了几十块红砖。

“都给我进’猪圈’’!”工头二话不说,拿着抽了一半的烟头要往顾岩崢胳膊上戳,顾岩崢装作站不稳摔在地上躲过去,另一个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被烟头狠狠地烫进皮肤里,即便如此牙齿咬破嘴巴露出血,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算你忍住了,再有下次发出声音我也把你的舌头割掉。”说着肥头大耳的工头指着顾岩崢说:“我不管你听不听的见、会不会说话,你要是再给老子找事,老子先把你耳朵舌头割下来!”

顾岩崢此时已经比刚进来时消瘦许多,要不是遒劲精悍的体格让他硬挺着,此刻精气神也该消散的一干二净。

老五曾经提过的“猪圈”,顾岩崢进去才发现原来是一间水牢。

水位控制在胸口,压迫人的喘息,整个人无法坐下或者躺下,时间久了肌肉痉挛,关节会永久性损害。

水里有混杂着腐烂物、排泄物和蚂蟥,幸好顾岩崢身体伤口好的差不多,不然会往伤口里面钻,即便如此,也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关了多久,但对面的伙计显然关的更久,在工头等人离开后,奄奄一息地问:“今天、是几号?”

顾岩崢秉持着胆小懦弱的性格,先没有回答他的话。等到远处的脚步再次响起,最后消失后,他才哑着嗓子说:“四月十五号。”

对面的伙计水位比顾岩崢高,他昂着头避免自己吸入污水,听到顾岩崢的回答后,他自言自语地说:“二十二天了…”

顾岩崢心里咯噔一下,沈珍珠快来救你崢哥吧,再不来你副队要转正了。

当顾岩崢也以为自己会待上二十二天,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才能出去时,水牢在当天下午开门放水。

老五捏着鼻子进来喊道:“快点把垃圾都给我收拾出去,采访的记者要到了,大哥肯定要带她参观!这边水跟前面池塘通着,快点收拾干净!把水换成干净水,放上金鱼、放上鲜花!”

顾岩崢被两个人架起来,闭上眼睛浑身放松让他们拖着自己走。

“这个废物东西,怎么刚进来就昏死过去了?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毛病?顾岩崢心想,想省点力气好弄死你们算毛病吗?

今年吕利萍老师上演的《编辑部的故事》红遍大街小巷,里面出现的垫肩西装格子衬衫和直筒牛仔裤红遍大江南北。

珠珠小姐化身朱记者背着帆布包,扎着爽利的马尾辫,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

整个人既休闲又不失职业性,务实独立,有种低调的飒气。

她本来打算与周传喜一同到红砖厂,可郑老板不同意采访。朱记者于是在安峰市“游玩”几天,同事离开后接到郑老板的电话,要求采访。

由于是临时采访,朱记者只能自己另背一个皮质托特包,里面装有采访本和录音机、相机等物品。漂亮可爱的脸蛋挡在充满知识分子的金属眼镜后面,腰上别着大哥大,尽显职场女性风采。

“省城来的妞儿就是不一般,刚下车我还以为是港城过来的女明星。”老五站在二楼凝视着朱记者,毫不掩饰地说:“比上次那个水灵。”

带有港风色彩的收腰垫肩西装里掖着湖蓝色丝巾,将这位远道而来进入火坑的朱记者衬托的更加娇丽多姿。

“郑老板人呢?”沈珍珠坐在前厂接待室里,真皮沙发对面是高档酒柜,里面放着各式洋酒和雪茄。

老四相对老五要沉着冷静,他给沈珍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问:“听说朱记者您最近都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是的话,我们厂有专门接待合作的宾馆,不如把东西拿过去省得多花钱。”

“我自己住一间更舒服,再说有什么好省的,都是公家费用。”朱记者抬手看表,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昂着高傲的下巴说:“他不来我先问问你,你们厂肯定有村民反映过环境污染问题吧?有没有污染监测报告和环保措施?有的话提前给我看看。”

老四赔着笑脸说:“报告有,不过管这些的人今天不在,明天给你拿行吗?”

沈珍珠质疑地看着他:“该不会是推诿责任吧?”

老四顿了顿,没想到年轻的女记者看问题如此犀利,他笑着说:“有什么好推诿的,农村烧火做饭哪家没有烟?收成不好、小孩咳嗽跟咱们也没关系,再说环保设备太贵,要是装了我们家砖就得涨价,谁还会买?没人买就没有上税,回头税务再来办我们,我们可就太冤枉了。”

见朱记者还有问题要问,老四烦不胜烦。他跟大哥不一样,他不喜欢带刺的玫瑰。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找老板过来。”老四找了个借口走了。

沈珍珠独自坐在接待室,接待室旁边有道门是开着的,应该通往郑总的办公室。

沈珍珠头也不抬,从包里拿出采访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看似认真准备待会的采访,偶尔往窗户边看一眼。

从某处猫眼里观察着的郑老板通体肥胖,他满意的不得了:“不枉费我找人盯着这么多天,有性格有身材——”

老五在一旁说:“瞧着还是个雏儿。”

郑老板抡起胳膊往老五脸上抽去,左右开弓打了三四个才停住手,用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说:“瞧我教过你多少遍,咱们是生意人不能口无遮拦,要学会做上等人、说上等话。面对女士,不能无礼。”

“大哥教训的对。”老五低下头站在一边,齿间流出血丝也不在意。

等到郑老板在暗中欣赏够了,去见朱记者后,老五吐出一口血沫子:“旁门左道的肥猪。”

另一边,沈珍珠总算见到红砖厂的老板,安峰市知名民营企业家郑贤凯。

他臃肿的身体从加宽的门里挤进来,伸手跟朱记者问好,表情温和、动作缓慢而绅士:“让女士久等了,刚刚有位工人不小心摔伤,我让人坐我的专车送到医院里检查。做企业就得有良心,哪怕他是临时工没签订劳务合同,我还是愿意给他出医药费的。”

“你好,郑老板,既然发生事故我等一会儿也没事。”朱记者不理他的借口,撕开表层看到里面问题:“不过发生安全事故的原因是什么?贵企业安全防护工作做到位了吗?”

郑贤凯和善地点头,油腻的目光且在沈珍珠脸上流连:“是他自己违反工作规定喝酒上工,要不是负责人发现及时,他摔进火道里成了灰也无人知道啊。”

“明白了。”朱记者打开采访本,这才正式开始:“感谢郑贤凯先生愿意接受《辽东商报》的采访,我在别的城市红砖厂发现,有部分红砖厂暗自‘孝敬’某些部门人员的费用比交税还多,请问这是行业潜规则吗?”

“哈哈哈哈,不愧是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很刁钻、很犀利。我要是直接回答,岂不是中了你的圈套。”

郑贤凯是个精明人,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朱记者的问题,而是扯了一堆正义凛然的话,随后说:“有些人我们惹不起、也喂不熟,但做企业如做人,合法合规才能让路走的更长远啊。”

朱记者此刻眼神里流露出钦佩的眼神,比刚来时咄咄逼人不同,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还有个问题,不光是我也是许多同行们的疑问,一直以来,红砖厂出厂的红砖质量好却价格极其低廉,有人说你不给工人加班费,迫使他们自愿加班这是真的吗?”

郑贤凯肉眼泡都要笑没了,他哪里是不给加班费,他是什么费都不给。

“是我有保密专利技术,我们厂专家研究出来的控制温差的新手段,大大减少了出窑失败率,降本增效。”

郑贤凯有问必答,哪怕朱记者的问题让人不适,也诚恳的回答了所有问题。

等到第一天采访结束,他邀请朱记者参观他的办公室。

沈珍珠没有怕的,配枪在腰上别着,这里某处还有顾岩崢。她尽量自然地跟着郑贤凯进到他的办公室里。

与一般企业家的办公室有所不同,郑贤凯的办公室之中挂着虎皮和猎枪,鹿角与牦牛角遥遥相望,办公室里有股难掩的血腥味。

她随口问:“这两年都在上缴土枪,你不怕有人查?”

郑贤凯笑道:“有人查我收起来不就得了,这都是小事情。不过那不是土枪,朱小姐,这是自制猎枪,枪杆子绝对硬实。”

沈珍珠故意说土枪而非猎枪,就是怕他看出她对这方面有了解。

“朱小姐你请坐,这几年获得的企业荣誉,还有些其他记者对我个人采访我拿给你看看,希望对你的工作能有所帮助。”

朱记者表示出惊喜说:“郑老板比我采访过的许多成功人士体贴许多。”

郑贤凯很受用,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把自己的荣耀拿出来放在一一桌上。

沈珍珠顺着他的动作,看到办公桌后面的墙面上挂着一个女人照片,瞳孔倏地收缩——

走失的何莲娜!

“怎么了?”郑贤凯回头看向墙面,发现是一张照片得到朱记者的注意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你别见怪,这是我前妻。她正跟我闹意见呢,开始我不同意跟她离婚,现在见到你我算是想通了。”

沈珍珠蹙眉说:“见到我想通什么?”

郑贤凯点燃一根雪茄,慢吞吞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女人还是需要自由,不能禁锢在婚姻的枷锁里。之前是我不好,看到你我发现我错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像你一样美丽漂亮之外,还充满智慧和活力呢。”

沈珍珠试探问:“那我可以见一见你前妻吗?”

郑贤凯放下雪茄问:“需要采访她?”

沈珍珠说:“能有你这样的优秀企业家做丈夫,想必她也是位很优秀的女性,可以从妻子的角度对你有所了解。”

“这样啊,明天吧,明天我给你介绍完厂区,你就有机会见到她了。”郑贤凯古怪的笑着说。

工作结束,沈珍珠拒绝郑贤凯的挽留,没有在厂区工人食堂吃饭也没有在他合作的宾馆入住。

从红砖厂回到自行入住的宾馆,司机离开后,宾馆房间里走出几个人。

陆野、周传喜和吴忠国,还有丁队的几位下属。他们全都挤在小房间里,或坐或站。

陆野在黑暗中双眼炯炯有神,迫不及待地问:“看到头儿了吗?”

沈珍珠摇头:“没看到崢哥,但是有发现。”

她看向丁队说:“我看到何莲娜的照片在郑贤凯的办公室里,他还声称何莲娜是他‘前妻’。并且表示我明天参观厂区有机会见到她。”

赵奇奇挤在一群糙老爷们当中,越过他们头顶往窗户边看去,沈珍珠在其中像是绿叶丛中的一抹红,他听到沈珍珠的话,闹不明白郑贤凯的意思。

不光是他,连陆野等人也莫名其妙地说:“何莲娜是宋启邦的妻子,怎么会是他前妻?难不成她还另有一段婚姻?”

丁队说:“不可能,我查过何莲娜的户口,她只跟宋启邦有过婚姻,还在存续之中。”

“应该是单方面称呼,我怀疑他具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其中表现在于边界践踏,明知何莲娜是别人的妻子故意使用亲密称呼,是对社交规则的刻意挑衅,享受权利碾压。”

沈珍珠坐在床角,拿出采访本说:“在他的言语中暴露出控制欲与攻击性,还有不掩饰的杀戮行为的残忍展示,属于对社会危害性极强的反社会人格属性。”

吴忠国看了沈珍珠一眼说:“他说的‘前妻’而不是‘妻子’…会不会是朱记者的到来让他在称呼上发生改变?”

吴忠国说的委婉,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郑贤凯很有可能对沈珍珠有兴趣,使得他在见到沈珍珠以后,第一时间将何莲娜称呼为前妻,而不是妻子。

显而易见,明天沈珍珠过去也许会出现危险。但是她自己也明白,还是面不改色地跟大家进行会议,安排行动人手。

“你没看到残障人员,也许被掩藏在暗处,也就是后面的厂区进行工作。”丁队指着地图上的另一边说:“老顾应该也在里面。”

“我也是这样想的,明天后面的厂区是我们的主要目标。”沈珍珠说。

“明天是跟顾队约定的最后一天,不管他出不出来我们都要进行清剿。”丁队扯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送沈珍珠回来的司机还在下面游荡盯梢。

沈珍珠也挪过去往下看,被郑贤凯气笑了:“我一个公安被贼给盯梢了。”

她坐下来,将采访本递给丁队:“厂区地图画出来了,可以交给兄弟们。”

陆野凑过来说:“老沈可以啊你,画的够清楚。”

沈珍珠说:“感谢郑贤凯晾了我四十分钟,别说厂区地图,中国地图我都给你画出来。”

周传喜担忧刚才的事,开口说:“顾队不在,照理说我们应该听你的,但是我还是想建议你明天不要去了,地图已经弄到手,你明天跟我们一起行动就行。”

沈珍珠明白他的担忧,但是明确地说:“说好的我们俩跟你们里应外合,天上即便下刀子我也要去,我不能把崢哥自己放在里面。”

周传喜笑了笑说:“是我说错话了。”

沈珍珠也笑了:“没错,咱们都没错。”

第48章 送子娘娘(新增作话)……

夜半三更, 一群糙老爷们从房间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珍珠借着月光检查枪支弹药,又将小银刀放在靴子边准备。

明天恐怕会有一场恶战,其他人可以装备防弹衣, 但她不能。

她洗过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猛然想到她来到四队以后参与的每一宗案件都有顾岩崢的身影陪伴。

他似乎给人天生的安全感, 让沈珍珠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也算不上不自信、也不是害怕恐慌,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要快点把追随的高大影子找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是被宾馆电话打醒的。

大清早郑贤凯油腻的声音出现在里面, 沈珍珠感觉一天都被毁了,捏着鼻子接的电话。

“车已经在楼下候着了,朱小姐到旋转餐厅跟我共进早餐如何?”

“可以, 不过要稍等我一下。”

“求之不得。”

挂掉电话, 沈珍珠刷牙时忍不住干呕一声。

郑贤凯那边挂了电话也没闲着,他坐在轿车里问司机:“盯的怎么样?”

司机是排行老三的左膀右臂, 一五一十地说:“问过这家宾馆的员工,她刚来时身边出入有个扛摄像机的男人, 过了几天就是她自己。昨天回来以后也没跟其他人接触, 一直到现在没出现在房间以外别的地方。”

郑贤凯满意地揉着肚子, 随手拿起火腿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刚出社会的女大学生,还是我最喜欢的记者职业,对社会关系有天然的使命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喜欢到处乱跑,去采访这个、采访那个,最后到底消失在什么地方也无人得知。”

老三在前面很捧场地说:“您说的是,这样的女记者才配得上您。”

郑贤凯闭上眼耐心等待自投罗网的朱记者,肥厚的嘴唇一开一合地说:“见多了脑子坏掉的女人, 我就喜欢聪明女人。娜娜哪都不错,就是性子刚强不柔软…搞定这个以后,把她也打了药送到‘送子庙’吧。当然要是她回心转意,我也可以抽空陪陪她,这是我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老三说:“等您腻了再送走也来得及。”

郑贤凯笑骂道:“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诶,对了,咱们这边太干净了,老五说要去连城搞个经销部方便抓骡子,你看怎么样?”

老三想了想说:“去连城动作不易太大,我听说那边接连破获好几宗大案,刑侦队到处都有眼睛。想抓骡子可以,但不能让老五去,他刚杀了一个骡子,手还热着,别让他给您惹事。”

“你说的一点没错,连城经销部可以搞,到时候你过去负责,等到那边骡子抓干净,再让他过去玩玩。”

说话间,朱记者从宾馆楼梯下来,她穿着夹克牛仔裤,脚上蹬着皮靴,走起路来劲劲儿的,正是郑贤凯喜欢的范儿。

这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给过他这种一见钟情的感觉,那就是何莲娜,现在又出现一个她。

对何莲娜他自认为百依百顺,如今也觉得乏味了。

开门的服务员认识朱记者,大声说:“朱记者您这是去哪儿?要是去景点咱们这里有免费门票。”

沈珍珠回头跟干员假扮的服务员说:“我跟朋友去旋转餐厅吃个饭,待会有人帮我拿行李,完事我就回省城了,咱们下次见。”

“朱小姐,请上车。”郑贤凯没有下车,戴着墨镜和帽子的老三打开车门请她上车。

沈珍珠跟昨天一样,带着两个包。一个装私人物品、一个是采访器械。她坐在车里发现从宾馆离开后,并没有继续向市区行驶,而是往城郊去。

“不好意思朱小姐,我们不如去田园餐厅吃鱼汤面吧?是我没安排好,旋转餐厅早上不营业。”

郑贤凯坐在沈珍珠旁边,温和地说:“我常年埋头工作,对这些浪漫的事情一窍不通,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比起旋转餐厅我更喜欢吃鱼汤面。小时候,我家邻居喜欢钓鱼给我家,我妈妈经常做给我们吃。”沈珍珠对他的态度比昨天好一点,在郑贤凯看来是被自己的魅力折服。

郑贤凯问:“哦,听朱小姐的语气并不是独生子女?家中父亲是做什么的工作的?”

沈珍珠夹带私货说:“父亲是杀猪的,专门杀肥猪,前几年不小心伤人坐牢,留下个脑残哥哥成天在家流口水。”

“啧啧,看来朱小姐的童年并不是很好。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给你任何帮助。”郑贤凯说:“我有疗养院的熟人,要是你哥哥情况不是很差的话,送过去可以免费治疗。”

“求之不得。”沈珍珠忽然笑了,脸颊上的梨涡一闪而过,让郑贤凯瞪大眼睛倍感痴迷。

“今天工作结束一定要回省城吗?”郑贤凯继续试探问:“要是不走,可以跟我去连城看看。”

“工作不能耽误。”沈珍珠总算拿正眼看他,表情淡漠地说:“去连城做什么?”

郑贤凯说:“那边三面环海,是旅游胜地,主要想有幸带你过去玩两天,可惜你要走了。其次打算在连城设置经销部,扩大一下生意,提供就业岗位,你觉得怎么样?”

沈珍珠又笑了:“去连城?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果然很有眼光。”

郑贤凯厚实的唇笑得越发灿烂:“朱小姐似乎对我这个人说话办事很满意,老实说我也是故意投其所好。像我这样成功的生意人,每年到手的钱足够养活一大批贪慕虚荣的女人,可是我不愿意。我喜欢的女人得有自己的事业和执着,并且要像你一样足够优秀,附庸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并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

郑贤凯的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臭气熏天地摆在眼前,话里话外朱记者是他的择偶标准。

可惜朱记者性格高傲,不乏追求者,对他的话只不过是听了后笑了笑。

郑贤凯并不在意,他习惯先礼后兵,既然喜欢吃硬骨头,那硬骨头啃起来不能着急。

沈珍珠如他所说,吃到鱼汤面。味道其实还可以,但是对面坐着郑贤凯,让她觉得喝到嘴里的都是猪油。

他们吃完早餐,要回红砖厂。昨夜下过雨,老三开车门时被辆出租车溅了一裤脚的水,他没叫骂而是暗暗记住车牌号打算回头收拾,打开车门请郑贤凯和朱记者上车。

沈珍珠也被溅了点水,隔着车窗看到开车的是赵奇奇,能理解他想要一车撞死郑贤凯的心,但请不要连她一起撞噢。

好在老三开车上路不久后,后面换成陆野开车跟了上来,沈珍珠的心也放了下来。

进到红砖厂前厂,沈珍珠拿着相机一边参观一边拍照。

“这里是最开始的馒头窑,有二十七年历史了。最开始烧的黄坯砖,封窑灌水的技术提高后,水蒸气能完美渗入到砖坯里让砖块变成红色,也就让我们厂能生产出赫赫有名的红砖。”

说起自家红砖郑贤凯还是很骄傲,一路上跟沈珍珠喋喋不休的介绍,沈珍珠闷头拍照很少说话。

参观要结束时,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岩崢扛着两袋砖渣过来,旁边跟着老五,应该是恶声恶气地骂过人,老五脸还红着。

郑贤凯皱着眉头问老五:“怎么到前面来了?”

老五目不转睛地盯着朱记者说:“听人家说池塘里放点砖渣对鱼好,还能把脏东西过滤掉。”

聋子扛着俩个麻袋弯腰站在他们面前,沈珍珠打扮靓丽,与聋子面对面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诶,你手背怎么流血了?”朱记者上前掏出手帕给聋子擦手背,聋子拒绝了。他怯懦地收回手,背被麻袋压的很低。

朱记者担忧地对郑贤凯说:“叫人弄点紫药水来消毒,这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郑贤凯和气地说:“老五,你带他去医务所擦擦药,干活归干活也太不小心了,再查查哪里还有伤。”

沈珍珠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浇在聋子手背上,忽视背后两道探究的目光,嘴上说:“我刚看到那边大夫都在,你别着急好好查查,费不了多长时间。”

聋子不会说话,受宠若惊地嗯嗯呃呃几声。

沈珍珠洗完手背,看到矿泉水瓶也脏了,皱着漂亮眉头说:“你嘴巴也干了,还剩下点你喝了,不然也浪费了。”

聋子听不太清楚,转头看了老五。老五拿过矿泉水亲手喂到聋子嘴里:“喝吧喝吧,你命硬,毒不死你。”

聋子迫不及待咽下洁净的矿泉水,等他喝完朱记者已经离开了。

“眼珠子不想要了是不是?你也想跟昨天抠的那两个作伴?”老五恶狠狠地说:“那妞以后是未来嫂子,是你这种垃圾能看的?大哥玩腻了也轮不到你,赶紧干活,别他妈浪费时间。要不是那头骡子病了,我也不能叫你到前面来。”

沈珍珠听不到他们的话,她手心里紧握着顾岩崢的纸团。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沈珍珠装作没发现被翻动过的包,而是当着老四的面接听代售票务点的电话。

“怎么晚点了?”沈珍珠不悦地说:“我订的晚上八点半的票,是不是搞错了?”

对方在电话里说的话老四听不见,他站在门口抽着烟,往楼下池塘里看过去。

沈珍珠语气越发激烈,在大哥大里喊道:“原来的时间没问题可以走,换到三号站台,我东西多,到时候让人来接吧,还能有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周传喜飞快地跟吴忠国他们说:“接应地点改变,地点为后厂区三号区域附近,按照原定时间行动,加派人手进行火力支援。”

沈珍珠参观完厂区等待郑贤凯,郑贤凯有客户过来,据说还是几位大客户。

沈珍珠从办公室窗户里看到几对中年人乘坐外地巴士下来,并不像谈生意的。他们表情耐人寻味,见着楼上有人看,有的人下意识地挡住脸,加快脚步往前走,像是做了见不得光的勾当。

老三过来说:“朱记者,距离红砖工艺演示还有一段时间,老板让我请你去休息室休息。师傅们把这次开窑时间定在晚上,具体时间另外通知,你要是饿了咱们可以先去吃饭。”

沈珍珠站起来说:“早上面条吃多了,我想去休息。”

老三于是带着沈珍珠去往休息室。在路上,沈珍珠问他:“郑老板的妻子我什么时候能见到?”

老三诡异地勾了勾唇角说:“这个要听郑老板的意思,也许晚上就能见到了。”

休息室跟办公楼是同一栋,处在二楼最里间。里面条件不错是个套房,有起居空间。

沈珍珠开玩笑地说:“即便住在这里也没问题了。”

老三话里有话地说:“朱记者愿意的话想住多久住多久。不过还有条件更好的去处,得听老板安排。你先在这里休息,晚一点老板忙完我会请他过来。”

沈珍珠坐在起居室外间的沙发上,听到老三离去后门口发出咔哒一声响。她轻手轻脚走过去,门从门外锁上了。

她转头来到窗户边,发现后面就是后厂区,窗户用铁丝网封着,徒手弄不开。

沈珍珠从靴子里抽出小银刀,撬开铁丝网的边沿,顺利将整张铁网揭开。

门口走廊上传来声音,她收好小银刀,将铁网原封不动地按在原处,坐在沙发上欣赏杂志。

老三去而又回,端着一盘水果切送到沈珍珠面前说:“柜子里有水看到了吗?”

沈珍珠说:“什么柜子?”

老三走到电视机柜下面,打开后回头说:“是我记错了,没有水。”

沈珍珠催促道:“我的火车定在八点半,你让郑老板快点,我让人把我行李送去寄存——”说着她掏出大哥大作势要打。

老三一把抢过大哥大,在沈珍珠诧异的眼神之中说:“厂内禁止私自联系,大哥大我先帮你保管,等你走了再还给你。”

沈珍珠倏地站起来说:“凭什么没收我大哥大?!你没有这个权利!”

老三说:“昨天跟你说过了,我们使用的是保密专利技术,为了不泄密,还望你理解。”

他拿起大哥大大摇大摆地离开,还把工作包也提走了,朱记者一介女流气得跺脚也无法奈何他。

沈珍珠在休息室里待到天黑,看着天色等待行动。

另外一边,顾岩崢传达完消息,回到后厂砖窑里继续干活。

他像是头不知道疲倦的壮牛,闷头干活得到不少工头的夸奖。这次因为背部被蒸气烫伤,工头大发慈悲让他回大通铺休息。

顾岩崢回到大通铺里躺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忽然,他睁开双眼向后厂区三号区域的方向看过去。

来了。

他翻跃起身,来到门口掏出藏起来的铁丝从里面钩开锁头。这些天他摸清后厂残障人员集中的区域,这两天因为有“女记者”采访,后厂没有烧砖,几乎所有人员都被锁在废旧厂房里。

他趁着夜色与潜伏进来的人员接头,如同黑夜里急行的蚂蚁,悄无声息地转移残障人员。

万幸的是,打开几间仓库,里面的残障人员虽然害怕恐惧背带枪支的他们,但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没有思考能力的骡子,紧紧跟着前面的人往外走。

待到里面的人转移的转移,被暗中抓捕的抓捕,前面厂区还不知晓。

……

沈珍珠推测何莲娜应该被关在厂区的某一处地方。

她隔着铁门能听到楼下喧闹,像是开宴会。郑贤凯震耳欲聋的大笑声从脚下地板传上来。

沈珍珠试着推了推铁门,门口站着的人吼道:“老实点!别闹!”

沈珍珠喊道:“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着我!”

门口的人不耐烦地喊:“蠢娘们现在才知道自己被关起来了,谁让你自投罗网。我告诉你,你现在最好乖乖的,哄着老板对你好一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说完没听见朱记者的回答,贴着门听到对方在里面呜咽的哭声,嗤笑一声说:“哭吧,哭累了睡一觉醒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嫂子了。还是当女人好啊,只要愿意张开,什么好处都来了。”

沈珍珠没听见他的污言秽语,她卸下铁丝网整个人挂在二楼的墙壁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只出动的壁虎。

她从墙外一间间检查过休息室,没看到何莲娜的身影,应该是被关到所谓“更好的地方”。

沈珍珠不知道郑贤凯对何莲娜做了什么,希望她能有自保的能力,等到救援人员的到来。

顺着下水管道爬到四楼,总算找到一间开着窗户的办公室让她跳进去。

她要抓紧时间跟顾岩崢汇合,从四楼蹑手蹑脚地向房顶去。厂区呈现办公楼回字形,从下面走容易被发现,她接连从这栋楼的房顶,翻到另一栋楼的房顶。

突然一声枪响,有人被发现了!

沈珍珠握紧手枪迅速向三号区域奔跑——

丁队万万没想到“猪圈”里面被关押的有郑贤凯自己人。

他明明是救对方上来,差点从背后被对方刺杀。

“只要抓住你我就能将功赎罪,老板一定会放过我的!”要是顾岩崢看见,一定会认出来这位是他在水牢里的难兄难弟,被关了二十二天的男人。

既然已经被发现,厂区里鸣响警报声。刑警队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一个个亮出家伙跟对方对枪火拼。

郑贤凯引以为傲的猎枪,在正规军面前一败涂地,他从“送子庙”里跑出来,赶紧把所有“送子娘娘”和顾客们往地道里送:“快跑,快跑!”

他庞大的身躯笨拙地抄起猎枪要往回去,老三拦住他说:“大哥,别回去了,大盖帽已经进来了!”

郑贤凯气的双眼通红,抓着老三的衣领骂道:“是谁引的他们进来?!是谁?!”

老三说:“不知道,突然就来了。”

刑警队员们神通广大,从天而降,杀的他们四处逃窜,根本顾不上怎么进来的。

唯有郑贤凯身边的老三、老四、老五、老六等悍匪,他们守在原地拿着自改的猎枪,一枪接一枪的回击回去。

“只要‘送子娘娘’们还在,咱们不怕不能东山再起!”

老三想要拽着郑贤凯进地道,而郑贤凯死死看向休息室大楼的方向说:“不行,要把她带上!还有娜娜,她们两个女人要是能陪伴在我左右,这个砖厂丢了我也不可惜!”

老三正要继续劝他,他又说:“她们这么漂亮智慧的女人,要是能当‘送子娘娘’那就是两棵摇钱树,不比那帮傻女人强吗?!弃车保帅懂不懂?我费了那么大力气弄回来的女人,以后肯定能让咱们东山再起!”

老三明白郑贤凯的意思了,哪怕不情愿还是说:“你进地道等着,他们肯定不会发现这里,等到外面没声音了,你带着他们找机会离开。我去找她们,半小时之后要是没回来,就不要等我直接把门锁上!”

地道的路口在一处馒头窑的火道里,从外观上难以将它跟其他馒头窑分辨出来。几千平米的厂区,天兵天将也难一寸一寸土地的挖掘,只要藏住了,逃出去的可能性非常大。

郑贤凯见老三要走,赶紧说:“他们的目标肯定是要解救那帮骡子,其他的他们还没发现。你遇上老二让她小心,混在里面不要被发现。她要是能逃出去,以后咱们找机会汇合。”

老三重重点头说:“知道了。”

……

顾岩崢藏在油漆桶后面,几枚子弹擦着铁桶飞过,留下一道道弹痕。

人员转移的差不多,可他没看到丁队。

“丁队呢?我沈呢?”顾岩崢取得对讲机,喊道:“有发现老丁和老沈的说话!”

边上丁队的队员听的心凉,“丁队”,“我沈”,孰轻孰重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