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有洁癖的雄虫只穿了几小时的衬衫并没有什么脏污,但这种需要提前穿给他的准备工作、以及脱下时衣服上仍微微伴随的温度触感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感觉。
他将科恩换下的、还带着体温的衣服一点点规矩叠好,板板正正地放进密封袋里封存,又郑重其事地收进行李箱里,整个过程满脸通红。
“还需要几天的?”
换了家居服的雄虫靠在门框上,看着虫埋头专心致志叠着自己衣服的模样,忍不住笑问道。
诺维应声抬头,乖巧数了数,认真回答:
“已经够了雄主,三天一件的话,我有十件了。”
“好。”
科恩点头,继续吩咐道,“那明天下班在军部等我,我带你上外面吃饭,顺道去买后天出席酒会的衣服。”
“酒会?”
陌生词汇引起连锁反应,诺维歪歪脑袋,疑惑反问,显然是进入到了知识盲区。
科恩顿了下,这才想起以帝国登记处看虫下菜的水平,大概他们眼里不那么重要的军部虫们还没来得及收到请柬,便解释道:
“嗯,帝国登记处组织的,说是要给这次巡航开践行酒会。”
实际上,他跟诺维说的相当保留。
竟当时他看到威廉的消息时,第一本能是怀疑帝国登记处的脑子又被哪个门给挤了,才能想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东西来。
“……你是说你们找议会特批了一笔预算,用来组织酒会,名义上是给第四集团军践行,实则邀请了帝国境内各配对未配对的雄虫雌虫参加,酒水还无限量供应?”
科恩沉默了下,果断道,“祝帝国幸福,再见,慢走不送。”
“哎等下。”
威廉在另一边大呼小叫,“你不参加吗?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啊。”
“我?”
“可不是。”
威廉眨眨眼,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暧昧笑容:
“我都听说了,你初举是因为那什么军部搞了个宣讲表彰会,所以我想着,趁这次机会,我也开个联谊会,说不定你一高兴,跟哪只虫举了,还能给我多生两只虫崽呢。”
科恩:……
“路径依赖不是这么给你们用的。”
他揉着太阳穴,深吸口气,顿时后悔起自己刚才怎么没有立刻挂断,想也不想抬手就要切掉通讯,威廉尖叫着再次阻止了他。
“别别别,有正事的!”
说罢倒豆子一般快速吐出,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拉黑了:
“第四集团军这次巡航带了别的任务,军舰上会装载你们研究所最新的研究成果。喏,你自己的项目你得出面教吧,总不能你家那只最后连你的东西都不会用,出去被星盗摁着打吧。”
科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强调道:
“我的虫很强,没有我的研究,他也不可能被其他虫摁着打。”
“好吧。”
威廉一句废话不多说,赞同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抛出杀手锏:
“但我们已经给第四集团军发了请柬,不光你那只,也要求那个叫什么艾伯特的上将参加了。”
“你总不想让他觉得,S级喜新厌旧,热乎劲都没过,他下属就失宠了吧。”
事实证明,帝国登记处在对付S级方面也是身经百战。
就这么一句,科恩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前往。
他们两只分别使用的是帝国登记处发给军部和研究所的邀请函,即使当天都是从家里出发,也必须要分头行动。
对于“无关紧要”的军部虫们,帝国登记处的请柬发得相当潦草,一大帮子就给了一张。
但这唯一的一张也出了意外,会场门口,负责保管请柬的士兵虫翻遍全身也寻不到,急得都快哭了。
“找不到就去旁边站着,别在这里挡道。”
负责检查进出的是帝国登记处的工作虫员,跟其他虫自然不会客气。
尚不了解帝国登记处手段的年轻虫们当下就受不了,吵吵闹闹不断,诺维徒劳地拉着架,眼看着两边火气越烧越旺,马上要一触即发时,突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暂时偃旗息鼓了全部暴躁。
“别吵了,帝国研究所的来了!”
S级所在的研究所在帝国境内有着超乎寻常的特殊地位,军部众虫顿时作鸟兽散,纷纷让出通道,诺维赶紧也跟着让到一旁。
远远的,可以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虫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科恩,许是因为有外虫在,此时此刻他呈现着和家里时全然不同的状态,非常礼貌地疏离着,满脸都是公事公办的淡然。
他像是全然没注意到方才的动静,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边和旁边的所长说着什么,一边向这边走来。
不知为何,诺维突然有些慌张。
旁虫的反应总能让他意识到他们彼此之间的悬殊,忍不住跟着落荒而逃到旁边,自欺欺虫地背过身子,想要假装自己没看到——
正路过他身后的科恩突然伸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然后他轻车熟路地将他拉向自己,微微偏过脑袋,唇瓣又快又轻地划过他脸侧后,松开手,继续向前而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且他本虫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停止交谈,仿佛只是走过路过时再本能不过的一件事,习以为常地执行过无数次,以至于根本不值得额外停顿。
喧嚣的场外刹那间一片安静,众目睽睽下这样的亲密显然是震撼了所有虫,不敢看S级,也不敢当着S级的面看他的虫,就只能在底下拼命交换着眼神。
即使科恩懒得拿请柬,帝国登记处也根本不敢阻拦,任由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去到会场里。
只是在路过门口时,他骤然从一大堆学术交谈中转过头,对着门口的执勤虫说了一句话,非常非常平静,听起来也像是真的在疑问,就是莫名凉飕飕。
“怎么把我家虫拦下了。”
瞬间冰冻满场。
S级冷静离开,会场前却还持续弥漫着心有余悸的诡异安静,众虫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终于,好半天后,有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茫然地望着周围,在这片诡异的鸦雀无声中,弱弱地挤出自己的疑问:
“那现在,还需要请柬吗?”
全部目光顿了顿,下一刻,齐刷刷转向诺维。
瞬间成为视线焦点的诺维微红着脸,强自镇定自若着,被科恩当着那么多虫的面亲过的地方愈发滚烫如火。
第57章 吃醋(上)
只光从S级对他的虫的角度的话, 任谁看都会觉得他仿佛有那个大病——
字面意义上的,类似于皮肤饥渴症之类的一定要亲亲抱抱贴贴才能缓解的生理性疾病。
十六岁之后再没在帝国公开宴会上露过面、长相视为帝国绝密的S级好似一夜之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有幸莅临本场的虫都被迫成为了见证者。
仿若装了定位雷达一般, 无论此时此刻是多么不适合S级下凡的恶劣环境、周围又站了多少虫,他都从虫群中披荆斩棘而来,一边带着研究所所长满场溜达聊工作的同时, 一边神出鬼没到他的虫背后, 并且在那侧身路过、擦身而去的短暂0.1秒内,旁若无虫地伸出手, 或是搂下虫的腰, 或是摸下虫的脸。
整个过程和所长的学术交流不会停,他和他的虫之间也一句交谈都不会有,但以他动作点为圆心, 三米为半径, 无论前一秒喧嚣成什么样,下一秒都能迎来死一般的寂静, 尤其是迎头第一次撞上的,分分钟砸懵一圈。
这种身体力行地表达在艾伯特上将一行抵达时到达顶峰, 看起来对此全然不在意的S级一分钟内就从会场那头跋山涉水地过了来,完全不顾身后被拉练得气喘吁吁的所长, 当着所有虫、特别是艾伯特的面,抱了下他的虫。
“……”
威廉到达,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只和他记忆里截然不同的S级。
科恩溜达累了回来沙发区休息,他立刻饶有兴致地跟着坐过去, 万分激动地伸出手,想像他憧憬了很多年那样同科恩来一次勾肩搭背的哥俩好。
然而屁股还悬在半空中没能挨坐下、手也只试探出一半,科恩就猛地抬起头, 暴雨梨花针一般的锋利眼神投射过来,嗖嗖着顿住他胆大包天的套近乎行为,同时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明确表达着同一个中心思想:离我远点。
“……”
威廉顿住,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终只能假装是挠头发不小心路过,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讪讪着退回到旁边的双虫沙发上去。
所长老老实实地坐到第三张双虫沙发上,科恩瞥了他们两眼,确保距离足够后,才收回视线继续摆弄起光脑来。
威廉远远旁观着他整套行云流水的确认动作,说不出道不同的同时在心中骤然升起一种诡异的欣慰:
没错,这个面冷心更冷、有着超强领地意识、无论和雄虫还是雌虫都始终如一地保持着社交距离、拒绝一切身体接触、哪怕最无意识时也不会被任何虫近身的超级无敌霸道虫,才是我们帝国虫虫头疼的S级!
连双虫沙发都拒绝分享,刚才那只总琢磨着把自己的手放在另一只虫身上、去亲去抱的S级才是被夺舍了才对!
“科恩啊。”
研究所所长倒是不知道公爵阁下内心的嘶吼呐喊,可怜他被有心给虫撑场面的科恩硬带着溜了一圈又一圈,此时正是两股颤颤、腿软得不行的时候,好不容易能坐下缓口气,赶紧凑过来,战战兢兢地奉上自己的要紧事:
“您忙不?有个虫想跟咱们研究所谈合作开发,目标预算是十个亿,这次正好他也来了,您看您跟我一起去见见他?”
科恩抬起头,不轻不重地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议会给的钱不够?”
所长“嘤”了声,半掩面,“您、您也知道您那个项目多烧钱,其、其他项目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让议会给研究所多批一点。”
科恩一指旁边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威廉,“就麻烦公爵阁下帮忙跟议会说一声了。”
“还加啊。”
威廉摸摸下巴,极其置身事外地耸耸肩:
“议会那帮虫前两天可来找我哭了,说你今年追加了4次预算,现在就是要钱没有,要命好几条的状态。”
“况且,约定的那预算外6个亿,你不是用来哄你家那只去了吗。”
科恩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就去撑个场面!”
两位大佬刀光剑影噼里啪啦抖个不停,夹在其中的所长瑟瑟发抖,哆哆嗦嗦地哀求道:
“不用您开口,就去露个面,我去卖笑还不行吗!求您了科恩,看在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给您当领导的份上,就帮我一把吧——那可是十个亿啊。”
“而且而且,”所长一咬牙一跺脚,颤颤悠悠地祭出杀手锏:
“那位还说如果达成合作的话,可以资助帝国研究所在西防星开分所,研究怎么帮助西防星做枯竭矿产植被恢复!”
十个亿的科研经费科恩可能不在乎——毕竟就算帝国登记处不帮忙,他自己也能从议会敲竹杠敲出来——但西防星的植被恢复就不得不让他心动了。
若是他的虫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又羞又软地乖给他看。
虽然平时他也吃得相当好,但这种时候的虫,总会用特别的主动款待他吃更丰盛的饕餮盛宴。
科恩一边食指大动地想着,一边站起来,勉为其难地假装道:
“好吧,为了研究所的未来,我就和你去见见吧。”
帝国里称得上富裕的虫不少,但能豪掷出十个亿就为听个响的可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科恩随同所长过去,第一眼就从花团锦簇中辨认出他们金主来——
实在是很难忽视,装扮地最流光溢彩的那只虫,在群虫环绕中高傲仰头,远远看见他们立刻起身,提着礼服衣摆像只花蝴蝶一样从休息区飞扑过来。
科恩看着他一点点跑近,直到跟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应该是见过这只虫的。
“汉斯家族的小雌儿子,”他回忆着,“对吧。”
金主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个又惊又喜的害羞表情,“S级哥哥,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说罢,伸出手,白嫩手指二话不说就要往科恩身上贴:“真好,S级哥哥,快来,你来这边坐,我们好好聊聊。”
“……大可不必。”
科恩微微侧身,让开他的手,没让他近到任何一片衣角,公事公办道:“就站这说两句吧。”
“我听所长说,你想投资研究所?”
“好呀。”
金主虫反应也极快,错愕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迅速被压解成甜甜笑容,仿若一切都未发生过,仰着一张粉雕玉琢、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的美丽脸蛋,天真道:
“是的呢,我成年啦,雄父给了我十亿流动资金,让我自己出来投资项目赚钱。
可S级哥哥你也知道,从小我脑子就笨笨的,还喜欢哭,也不知道能投资什么,就到处看了好久,偶然听别虫提到研究所,想着你们这肯定又高又大又上的,就托虫联系了所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S级哥哥你,可真是太好了,有你在我放心多啦!”
……怎么感觉茶里茶气的。
金主布灵布灵眨着眼睛炯炯等待回答,科恩顿了下,刚起了怀疑,就见金主后面跟着的那几只秘书已经十足干练地拿出纸笔做洗耳恭听状,专业到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他转过头,也毫不迟疑地拎出躲在身后的所长。
“嗯,那让所长来给你介绍下吧。”
金主虫的完美笑容裂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他纯真地望向所长,仿若一只真的在象牙塔里生活了很久、被保护地很好的大学虫般天真无邪道:
“好呀,那就麻烦所长先生啦。”
所长禁不住嘤了声,到此为止,他也看得出金主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但为了他的十个亿,只能哆嗦着无视掉。
汉斯家小儿子和所长言不由衷地相谈甚欢着,科恩站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扒拉着光脑,百无聊赖地充当着背景板。
他全程低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着,任由所有交谈像水一样,划过光滑的大脑皮层。唯有在偶然捕捉到走过路过之虫的军部字样,才会抬起头,望上一眼。
“S级哥哥。”
陌生的手伸过来,极力想要进入到他的绝对领域里,科恩直截了当地偏后一步,让彼此之间重新恢复成安全的社交距离后,抬起眼。
金主虫双手合十,仿若刚才的试探和拒绝都只是一场错觉,星星眼哀求道:
“讲得有些渴了,你能帮我拿杯水吗。”
身后,端着餐盘的侍者恰巧路过,科恩既懒得问也懒得废话,转头直接接端过整个餐盘,送到金主面前。
金主夸张地“哇”了声,自己挑选了个。他手甫一拿开,科恩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把托盘塞回侍者手里,低头继续忙碌着自己的事。
金主还在持续想要搭话:“哥哥你——”
“雄主……”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充满着忐忑不确定。
科恩应声猛然抬头,就见那只全世界唯一能悄无声息近到他身边的虫不知何时从军部那边过了来,正低着头一步步向他而来。
他垂着眸,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子,整只都在杯弓蛇影地紧张着。
“……我后面有些不舒服,您能帮我处理下吗?”
虽然雌虫医院战战兢兢地保证了诺维的适应期已经平和渡过,但保不齐会有小概率事件发生的可能。
科恩当即放下光脑,想也不想地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用力拉进怀里。
在这个过程里,一只掌心轻车熟路地覆到他的腰后,另一只则隔着衣服揉在肚子上,分不清是哪里就前后都掌控住,旁若无虫地亲密无间着,是完完全全的亲疏有别。
“还能走吗?我抱你去卫生间?”
说着,他用额头抵着他的脑袋抬起他的脸,无不担忧道。
诺维被迫抬起脸但依旧不敢抬眸,旁虫的目光犹如实质,生生钉在身上,让他恐惧,又让他禁不住下意识想要去寻找科恩的怀抱:
“可、可以自己走,雄主。”
科恩“嗯”了声,也不管什么十亿不十亿了,递了个眼神给所长自己体会后,就说什么都要揽着诺维离开。
诺维死死埋着头,随他而动。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因为被打断了好事而粘稠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散的阴森视线,如芒在背地如影随形着,让他既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只能在无声处紧紧攥住唯一的科恩的手。
*
考虑到酒会上不方便,今天出门科恩特地什么也没放。
但在酒会卫生间隔间里,当他把虫摁在怀里,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处理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里多了支钢笔。
这笔非常眼熟,他的虫开始帮他签名后,他就把那两支刻了他名字的研究所入职纪念钢笔当做奖励硬送了一支给虫。
这支钢笔为他带来了他的虫很多不同寻常的反应。
习惯沉默的虫不说但能看出非常珍惜,科恩跑去军部闹偷袭时还亲眼目睹过一次虫拿着钢笔签名。
他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怀出钢笔,在同僚们对着上面虫尽皆知的名字疯狂瞳孔地震时,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内敛出一句“雄主送的”。
他的虫再怎么样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他送的东西这么毫无章法地使用。
想到这,科恩索性也不取了,把退出到一半的东西重新送回去,转而抱着他用手煽风点火起来,没两下虫就彻底软了,趴在他身上化成一滩水。
果然不是这个的问题。
得到验证的科恩干脆直接将虫抱起抵到墙上,保持着裤子停留在大腿/根、半提不提的模样,将自己挤进他的双/腿/间。
同时一条腿垫到他的身下支撑,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支撑,一边手探下,一边亲吻着他的脸颊,在来不及思考的上下夹击中,轻声问道:
“乖,告诉我,刚才怎么了?”
诺维轻轻摇头,把脸藏进他怀里,无法回答只能竭尽所能地去找其他话题:
“您这样出现在酒会里,不怕被军部其他虫认出来吗?”
“没关系,我多少个身份用一张脸,也没有虫敢认。”
科恩先回答了句,又继续耐心问道,“乖,告诉我。”
雄虫的语气是那么温柔,一下一下在身上持续安抚,是他永生无法逃脱的沉沦。
可越是这样的温柔以待越是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诺维低下头,努力敞开着身体,妄图用一如既往的乖巧去讨好着,免去这些他无法回答的难堪。
可雄虫的手也非常坚定,坚决不肯让他蒙混过关。
狭小到只能彼此相依的空间里回荡着水声,他趴在科恩身上,无措地望进黑暗里,感受这一切。
曾经的头脑发热慢慢褪去,那些被说不清的情绪淹没的理智慢慢回笼,他无地自容地想着,他该如何去坦白。
他如何有胆量跟雄虫说,他难受的不是身后,之所以不管不顾去塞钢笔只是因为他看到他跟别的雌虫有说有笑。
他身无长物、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以自己为代价笨拙地想要交换心软,以阻止全部的发生。
可他又怎么能告诉科恩,在会场里,他抓住他衣服时,他温柔询问时,哪怕是此时此刻,他自私想起的都是这是他的雄主,他自己的雄主,他不想他有除自己以外的第二只虫。
……痴虫说梦。
诺维苦涩地藏起脸,再一次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帝国数得上名字的雄虫名下哪只不是不是雌君雌侍雌奴一大堆,之前还能骗骗自己,也警告过自己不要沉迷终会有梦醒的那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难过。
有什么可难过的,他狠狠唾弃着自己:他要离开中央星一个月,后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怎么能那么自私地想要独占雄主,任由他离开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其他虫服侍。
其他虫……
他无法避免地又想到那只有钱虫。他听同僚们谈及过,知道那是眼下帝国最炙手可热的未配对雌虫。
拥有庞大家产的汉斯家小公子,自小娇生惯养在雄父雌父身边,从来都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在花团锦簇中无忧无虑地长到二十岁,年轻、美丽、娇气,还愿意给帝国研究所花十个亿——
看起来和自己是如此的不一样。
诺维越发说不出话来,在某一刻他甚至恍惚地想,他是雌奴,如果科恩真的接受那只当雌君,他是不是就要称呼那只为主虫了。
从此,掌握他生杀大权的虫又多了一只,就更没资格任性了。
“……我没事了,雄主。”
诺维埋着脑袋,更贴到科恩身上,闷声道。
狭窄拥挤的隔间并不舒服,他也极尽可能地将自己更多呈现给雄虫,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入到任何想要的地方:
“就是刚才难受了那么一下,现在已经好了。”
虫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整只显而易见地不对着。
科恩皱起眉,没有屏蔽仪的空间里不好释放精神力,便一边用亲吻安抚着,一边抬腕看了眼表。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不用!”
诺维猛然一惊,颤抖着摁住他的手腕,越来越为自己突然而起的情绪无地自容——自己怎么能制造出这么多麻烦!
“没事的雄主,真的。”
说着,他努力抬起脸,昏暗灯光下,将所有情绪都隐藏进灰蓝色眸子里,只露出他最擅长的乖巧。
“这种酒会,您至少得待够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也足够我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一切了。
“好吧。”
虫竭尽所能地伪装着,科恩蹙起眉,不再强求,转而退而求其次地抱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脑袋压在自己肩上,决断道:
“那我抱着你,我们在这里再待一个小时,乖,你休息会,到点了我们就回家。”
“雄主……”
诺维控制不住地鼻子一酸,好在昏暗的灯光能够隐藏掉一切。
他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这么好的雄主,他怎么会不知廉耻地想要独占。
主虫、主虫……他一遍遍在心里强迫自己去适应那个称呼——你看,明明多叫几遍也能习惯的。
“对不起。”
更多的负面情绪涌上来,诺维羞愧难当地低下头,也分不清是想跟谁道歉抑或只是强迫自己,“但我真的没事了。”
科恩依然不信,张张嘴刚想再哄两句,一阵急促的通讯铃声突然响起,回荡在逼仄空间里,声音大得惊虫。
雌虫光脑常年只开震动,那这声音只可能是自己的。
科恩想也没想一把摁断,刚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就被诺维紧紧抓住手。
他看起来更加的胆战心惊,长睫颤动,像是在独自羞耻着什么:“我没事,雄主,您接吧。”
通讯铃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科恩审慎地注视了他一会后,慢慢接起。
另一端立刻传回威廉的叽里呱啦,吵闹地不行,科恩心不在焉地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着,目光持续停留在诺维身上,继续观察着他。
诺维知道科恩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就乖乖回视回去,竭力保持着正常。
“嗯。”科恩最后应道,挂掉通讯。
废话大王威廉主要目的就是提醒他别直接跑路,并且大呼小叫地表示自己有要事找他。
不得不说不愧是和自己斗了这么多年的威廉,预判如此精准,跑路这个,他确实想过,虽然迅速就掐灭了小火苗。
除了因为诺维反应剧烈以外,还因为他这只乖乖巧巧的虫没法像他一样无法无天。
本来就叠加了太多流言蜚语,现在那只艾伯特也在,直接跑掉更是非常容易被诟病。
况且现在确实也不是一个很好的交谈场景,科恩考虑了下,勉为其难地决定等到晚上回家,在浴缸里或者床上,在只有他们两只在的场景里,他抱着他的虫再好好聊聊。
“那再坚持一下,再过一小时我就带你走。”
科恩摸着他的脸,轻轻承诺道。诺维重重点头,一如既往地乖巧着。
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会被科恩知晓的地方,他偷偷想着,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说服自己的。
第58章 吃醋(下)
这一趟卫生间之行着实没少耽误时间, 威廉在外面等得花都谢了,才可算看到科恩回来。
还是那副拒虫千里之外的死虫脸模样,瘫坐回沙发上, 浑身上下都写满“别来烦我、只想回家”的急迫。
但威廉无视他不情愿的能力也到了登峰造极水平,顶着科恩的死亡射线,硬是腆着脸喜气洋洋地递过去一张纸, 科恩无所谓接过, 低头定睛去望,登时眼皮一跳。
只见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配、对、申、请。
更离奇的是, 申请雄虫那边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而雌虫处,根本不是诺维,完全不认识。
“……”
科恩挑眉, 和帝国登记处你来我往打交道这么久依然觉得匪夷所思:“你们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就给你配对啊。”
威廉无比坦荡荡, “我看你也很喜欢才给你这个的。”
“……我喜欢谁了我。我喜欢的那只已经在我家了,我还喜欢谁了。”
科恩抓着头发, 真情实感地觉得无语。然而威廉眨巴着眼睛,反倒用一种“都是雄虫、我懂的”暧昧眼神揶揄了他一眼。
“就汉斯家那个小儿子呗, 你刚才不还给虫家递水了。”
科恩:………………
“也还可以啦,虽然他们家是暴发户, 但他家小儿子养得确实不错,给你当个雌侍也够格。而且听说他家还喜欢虫崽, 家里的雌虫以多子多孙为荣,这不就更完美了嘛。”
公爵阁下独自喜滋滋, 科恩深吸口气,努力摁住一抽一抽跳个不停的太阳穴,生硬打断。
“就一杯水而已。”他强调着, 极力想要寻找正常虫的共鸣。
威廉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略带幸灾乐祸的真诚。
“哦我亲爱的S级先生,我以为你知道的。”
他阴阳顿挫:
“在我们这些凡夫俗虫眼里,你和雌虫对视就是想接吻、说话就是想上床——说实话,就刚才你们聊那么几句的工夫,我连你未来八百个雄子的名字都起好了,你介意他们叫‘S1’、‘S2’、‘S3’吗。”
“……”
这一刻,科恩觉得企图跟威廉对牛弹琴的自己好像有那个大病,极力控制着想一把灰扬了帝国登记处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把申请表塞还回去,直截了当拒绝道:
“我有诺维就够了,其他都不感兴趣。”
说罢,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某一方向大步而去。
虽然帝国登记处日常不做虫,但不得不说,有时候他们也是能本意是坏的但给执行好了。
因为在威廉解释的过程里,科恩终于恍然大悟了那个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的虫到底怎么了。
如果说,连深谙他脾性的帝国登记处都能错认他的态度、拿自以为是的配对申请到他面前耀武扬威的话,那么那只本就没受过什么善待、又配得感缺失的虫,恐怕更是会不知胡思乱想去了哪里。
从卫生间出来,诺维还是说不出的沮丧着。
哪怕科恩待他一切如常,萦绕在心头的久久不安也始终无法消散。他只能假装镇定自若地回到军部同僚中间,背对着科恩所在的方向,一边拼命强迫着自己接受一切现实,一边警告着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也不要去确认他的存在。
他背对着看不到,其他虫倒是看到S级是如何虎虎生风地从会场另一侧突然疾行而来,并一路目标明确地站到他身后,毫不避讳地伸手搂住他的腰,且这一次,没有浅尝辄止就离开,而是持续把手停留在那里。
诺维顿了顿,微微侧目抬头,“雄主?”
“嗯。”
科恩下巴垫到他肩膀上,手臂用力,将他整只更拉近自己,锢进怀里,是一个完完全全笼罩的占有欲爆棚姿态。
虫群不远处就站着艾伯特,于是他笑得愈发亲切,彬彬有礼地看着其他虫,要多平易近虫有多平易近虫。
“抱歉诸位,想借你们的诺维上校一下,要麻烦你们一会再和他聊了。”
军部一众顿时毛骨悚然,忙不迭摇头,纷纷摆手表示“没事”。
那本就是他的虫,要不要用、怎么用都是他自己的事,哪有他们置喙的份,一个个恨不能把他们同僚赶紧双手双脚打包奉上。
科恩扫了一圈,确保诺维不会因自己的突然出现被说三道四后,才点点头,保持着揽抱姿势带他离开。
“雄主?”
诺维全程乖巧,待脱离其他虫视线后立刻轻声询问道,似乎是想要确定他的想法。
科恩侧头,忍不住先亲了亲他的耳尖。
“嗯,想你了。”
这话科恩只是随口一哄,其中含义也可以有很多种,但对于诺维来说,他最在意的只有那一个。
他顿时审视地打量起四周,视线扫过半场,最后停留在不远处的外接阳台上,想也不想地拉住科恩的手,示意他看过去,“雄主,那里。”
他停顿了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您可以在那里抱我。”
科恩跟着望过去,目光触及的一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外接阳台是露天的,即使有几乎落地的黑色大窗帘,但到底不是一个完全隐蔽的环境。
鞋会露在外面,周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也会始终存在,还要一直心惊胆战地提防着可能被会发现的风险,在忍耐中绞住颤栗。
可明明是那么容易害羞的虫,却因为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就会想要咬住呻/吟、控制住颤抖,竭尽所能助纣为虐着他自己,只为纵容他尽一次兴。
——都说军部里那只名不见传的小雌虫能被S级接受是何等祖坟冒青烟的泼天幸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能有诺维,才是他这一生想都没想过的天明。
科恩深吸口气,被巨大的情绪冲击得再一刻也等不了,拉着诺维快步躲到窗帘后面,将他重重抵到墙上。
窗帘被牵动出大片波动,最后包裹着他们只露出地上的两双鞋。
踩着皮鞋的那条腿强硬地挤进军靴之间,而那两只军靴什么拒绝都没有,就那么地轻而易举地顺着皮鞋的动作,被它乖巧分开。
诺维想着雄虫可能有些失控,竭力配合着,可当他抱住自己、又这么将自己紧紧禁锢在他和墙壁之间后,反倒是一动不动了。
完成称不上存在隔音效果的窗帘完全压不住外面社交场窸窸窣窣的动静,被帘子隔绝出的只有他们在的狭小空间里,空气在一点点变稀薄。
诺维耳根通红,科恩沉重的呼吸打在颈侧,他想了想,敛着眉,强忍着害羞,拉过科恩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想像适应期来临时那样带着他探进自己裤子里。
然而他一动,科恩却猛然抽回手,重新放回到他的腰上,宛如对待珍宝一般,又强硬又温柔地垫在他的腰后,让自己停留在他的掌心里,不和任何寒冷、包括身后冰冷的墙面接触。
“您不抱我吗?”
诺维顿了顿,侧头小声道,已是全然敞开的状态。
科恩没有回答,而是更加紧紧抱住他,用拥抱替代所有。
“刚才,”虫多口杂的会场其实并不那么合适,但他无法控制住想要先给自己最喜欢、最喜欢的这只虫一些确定:
“是因为看到我和那只虫说话,以为我想收他才过去找我的吗?”
诺维一愣,快速低下头,在一瞬间升起的被狼狈拆穿的骤然窘迫中无地自容,闭了下眼,难堪坦白:
“对不起,我……您……”
“很高兴你学会了吃醋。”
科恩探身,不容分说地抬起他的脸,强硬又温柔地亲吻着他的脸颊,打断他所有自轻自贱的不确定。
“不过我首先要申明,我没有那些想法。”
“很抱歉让你感到了不确定,但我想要你知道的是,没有别虫、也永远永远不会有别的虫。你是我唯一唯一喜欢的虫,有你就足够了。”
“所以我希望,如果有下次,你可以再光明正大一点,理直气壮地站到我身边,撒娇、任性、质问,什么都可以。”
他加深着这个吻,“在我这,你有做任何的权利。”
——在我这,你有做任何的权利。
从外接阳台回来,诺维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句话。
科恩克制地什么都没做,仿佛真的只是有那么几句话控制不住地想要告诉他,才不惜打造了窗帘后那梦一般的一场温存。
唇瓣上科恩细细亲吻过的触感还在,手也仿佛从未从自己身上离开过,滚烫在腰间,灼烧着心脏。
他禁不住去望,那只有钱虫仍不死心,还在努力想要纠缠科恩,即便科恩已经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不耐烦也不放弃。
他看着他越挫越勇,忍不住想,自己好像什么都比不过。
没有他年轻,也没有那样显赫的家世,辛辛苦苦攒了八年的资产最后并给科恩时也只成为了S级庞大资产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提供不了任何助力还总要麻烦科恩帮他考虑,甚至虫老珠黄到比科恩还要大上两岁,全身上下唯独一张脸拿得出手,可落在美虫迭出的帝国里也显得那么不值一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幸运能让科恩爱不释手了这么久。
但——他顿了顿——明明他心知肚明着这一切,可当他望向雄虫时,依旧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仿若受到召唤般,一步步向他而去。
“S级哥哥。”
身旁所长在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表达着自己卖笑的不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他答应“起码签合同时去露一面、那可是十个亿、就当喂狗了不行吗”,科恩正被烦得不行,骤然听到另一个更令他心烦气躁的声音响起。
汉斯家的小儿子站在他们沙发旁,纯真无暇地睁着美丽大眼睛,手上拿着新鲜出炉的投资合同,一边天真笑着一边就要往科恩身上送:
“S级哥哥,合同打印出来啦,快来一起签呀。”
科恩猛然起身,戒备性极强地避开他伸过来的身体接触,强行隔开一段距离。
所长立刻连滚带爬地跟过来,不住念叨着“S级保佑”,科恩微蹙起眉,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到桌子上。
“放那就可以。”
“好呀。”
金主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冷漠,笑着走过去,俯身把东西放到茶几上。
只是他站起时并没有直接起身,而是保持着半蹲姿势,露出含苞待放的半个香肩,抬起头,上目线俏皮眨了眨。
“那就麻烦S级哥哥啦。”
“……”
科恩沉默了下,示意所长,“赶紧去签。”
现场气氛暗流涌动得厉害,所长一刻不敢停,手脚并用地冲过去,哗啦啦地翻阅起条款来。
一时间这片无虫敢触及的刀光剑影区域里沉默地只剩下纸张翻阅的窸窣声。金主虫看看所长,又看看S级。
十亿在此,S级也不好直接离开,只好沉着脸站在一旁,却始终礼貌地保持着距离。
合同一共162页,其中格式条款153页,真正需要所长检查审阅的只有九面,不会用太多时间,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
一边在心里这么谋划着,他一边双手捧脸,扬起自己最无往不利的美丽笑容,甜美道:
“S级哥哥,你——”
他猛然顿住声音。
那只曾碍过他一次事的军装虫低头走了过来,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正在献的殷勤,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到S级的绝对领域里,在他身侧停下,微微靠在他身上,仿佛再正常不过地拉过他的手,就那么放到了他自己腰上。
而一晚上都没成功让自己近身、跟刺做的S级则弯起眉眼,用更正常不过的态度敞开着怀抱。
苍劲有力的手臂横在身后、占有欲极强地揽住他的腰,并在他整个身体下意识靠近时,毫不避讳地偏头,亲了下他的头发。
“嗯。”
科恩有虫在怀也有闲心搭理其他虫了,抬眸的一瞬间冰封住眼底,冷漠应道:“有事?”
变脸速度实在太快,金主张张嘴,第一次对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旷世美貌产生了怀疑。
他禁不住打量起那只一而再、再而三搅了自己好事的虫——到底何德何能,能得到S级这样从头到尾、毫不保留的特殊偏爱。
“科、科恩,”身后传来所长满头大汗地回复,“合同没问题,可、可以签了。”
“这么快呀。”
比预想的要更难攻略一些,金主迅速回神,眼珠子一转,在0.1秒内迅速挤出一个意犹未尽的表情,无不遗憾地挥挥手,身后助理立刻奉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立着两个高脚杯,里面摇曳着一看就是品质极好的上等红酒。
他拿起其中一个,也不管实际上的签约虫是所长,递向科恩,不沾阳春水的细嫩手指摩挲着杯壁,挑着好看的眉,图穷匕见地露出一个又纯又风情万种的势在必得笑容。
“来,S级哥哥,合作愉快,我们干个杯——顺便说一下今天的酒水供应商是我家,还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多多和哥哥一起品尝呢。”
说罢,愈发探前手。
科恩微微侧后半步,先用行动表达了拒绝。
到此为止,再迟钝的虫也能察觉出不对了。
他之前只是觉得这只虫既没有眼力见又没边界感,考虑到他差点被帝国登记处强行塞给自己、又刚成年还没遭受到社会毒打、还是只雌虫,综合因素叠加才一再忍让的,现在看起来,恐怕是从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
但是为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审视,有些想不明白:
汉斯家又不差钱,花点钱招个赘雄不好吗,跟自己在这有的没的是有什么目的。
前二十二年没有任何恋爱、配对、床上等一切相关经验,且认识诺维前的全部时间都用来跟帝国登记处斗智斗勇、执意冤枉着帝国登记处里挑外撅的S级雄主可能不清楚,即使没有帝国登记处从中作梗,对于帝国雌虫们来说,他有着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些看起来像是被帝国登记处逼良为娼、三句话就要往他床上送的大美虫们,其实大部分都是心甘情愿的。
——毕竟在整个帝国范围里,S级简直是一枝独秀地格格不入着。
难以想象的高级权限、极其可怕的高智商、和前两项相比甚至稍显不足挂齿的优秀皮囊……
各项硬件设置本就已是顶配,偏偏还性格温和、不暴戾,即使不举,也显得那么无关紧要,被各虫疯狂心驰神往着,在星网大中小各类投票中被供上“最适合搭伙过日子的雄主”神坛。
要不是他对待配对的态度实在过于坚决、本虫又太过强悍,早八百年就会被四面八方的配对申请淹没,根本不可能这么一无所知地单身到二十二岁。
不过好在,S级的强硬是一视同仁的,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各雌虫、尤其是家里有受宠雌子的虫们虽然觉得可惜,倒也因为无一幸免而始终隔岸观火地相安无事着,直到那一天,心照不宣的平衡被打破。
帝国S级一跃从“最适合搭伙过日子的雄主”成为了大众雌虫心目中“最希望的雄主虫选”。
对于大部分虫来说,雌君达不到,雌侍也可以,再不行雌奴也没关系。与其忍受那些不知脾性、酒囊饭袋的纨绔当雄主,不如去争取最好的那只。
所有虫都理所应当地认为着S级不会只收一只虫,实际上,要不是诺维不常出现在研究所、大部分时间研究所虫们还是要单独面对S级那张明显亲疏有别的死虫脸,他的很多雌虫同事早就蠢蠢欲动着自荐枕席了。
没有一只雌虫会不渴望来自雄主的那般喜爱与呵护,尤其现在这个特殊时刻:原有的那只离开,位置空缺,各方更是削尖了脑袋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而汉斯家的小儿子,便是其中行动力最强、最独占鳌头的。
在这个绝无仅有的帝国登记处突发奇想酒会里,他一掷千金,用十亿争取到了第一个机会。
金主虫胸有成竹地望着科恩,极力无视着他手上另一只无关紧要的雌虫。
他对自己相当有信心,帝国雄虫哪一个不是原始欲/望驱动的产物,家里多一只少一只雌虫又有什么区别。
何况他还是声名远播的大美虫,为了配对还研习过最好的雌君课程,名下还享有巨额分红,S级还不讨厌他,甚至屈尊降贵地愿意给他递水——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都想不到S级会拒绝他的理由。
而至于那只无关紧要的雌奴,他瞥了眼,不屑想道:以后找个机会处理掉好了。
他把求偶心思发挥地淋漓尽致,但没想到的是,S级始终一动不动。
举着酒杯的手因为无虫去接而只能尴尬停驻半空,一丝不好念头慢慢浮现。
他猛然想起,到目前为止,科恩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过,不由得内心不安,刚要开口——
那只讨厌的、能进入到S级绝对领域的虫动了。
旁边恰有侍者经过,他突然伸手,好似下定决心般自托盘上胡乱挑过一杯红酒,抵到唇边喝了半口,却没有咽下,而是含在嘴里,鼓囊着脸颊拉了拉S级的衣服,通红着耳根仰起了脸。
前一刻还冷漠疏离着的S级转过头,望向他的那一瞬间一愣,随即冰雪消融,颜色分明的眸子里骤然丛生出盎然暖意。
“不必了。”
他偏头瞥了眼金主,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合作愉快,干杯。”
说罢,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吻住他的虫体酒杯,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咬着虫的唇瓣,一点点从他嘴里渡酒品尝起来。
全场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中,所有若无其事的试探和或有或无的打量全都沉静下来,化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的目瞪口呆。
号称不举了二十二年的S级看起来一点阻碍都没有,反倒是那只雌虫显得经验不足。
应该是没学过那些伺候虫的花样,简简单单一个嘴对嘴喂酒就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下意识抓紧S级袖子,也不管其实是S级让他无法呼吸,本能地在一切不知所措中先去寻找他的庇护。
S级眼里笑意更甚,横在腰后的那只手臂愈发收紧,待分开时,雌虫靠在他身上,埋着头垂着眸轻轻喘/息着,已是软得不行。
他亲了亲他的头发,转头看向金主。
汉斯家的小儿子还保持着递酒杯的动作,明显还没从刚才的五雷轰顶中回过神来。
旁边所长已经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签字盖章、上传备案,科恩瞄了眼合同登记页面上的“已生效”字样,毫无负担地耸耸肩。
“酒不错。”
周围许许多多的目光落下来,很多虫看似专心致志,实际上都在分神留意着他们这边。
他知道有很多双眼睛在等待他表态,于是更加抱紧他的虫,勾起唇角,平静地扔下最重磅的炸弹:
“但不适合我,我这虫没什么大追求,只喜欢家里的味道。”
“——上校,可以上军舰了!”
下属的招呼声传来,猛然拉回诺维离家出走的神识。
他回过神来,首先面对的就是同僚充满暧昧的眼神调侃,显然是还心照不宣着科恩前一日的主权宣示,禁不住顿了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通红了脸颊。
“嗯,”他假装镇定自若地低下头,尽量若无其事地应道,毫无办法地任由红晕爬上耳朵,又悄无声息地蔓延到耳朵根。
“你们先上去吧,我在下面再等一会。”
说着,他走到军舰旁,停留在门口,继续张望向停机坪方向。
身后是同僚们张罗出发的动静,现在是践行酒会次日,也是他们本次巡航的启航日。
他不是那些初出茅庐、第一次去宇宙里执行任务的新虫,却是第一次,忍不住伸长脖子,对着不知名的远方翘首以盼个不停。
即便巡航再寻常,到底是需要分别一个月的长任务,很多受宠虫家里舍不得,都会特地来送。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优待,每次都是别虫依依惜别的旁观者,但这一次,面对科恩时,他突然也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于是前一晚,他们从酒会回家,他被科恩摁在床上奖励了半宿,又身体力行地学了半宿“怎么吃醋”后,当朦朦胧胧的晨曦从窗外洒入,他感受着停留在身体里的手指,终于壮着胆子回抱住雄虫,踩着水声,小心翼翼地尝试说出自己的渴望:
“雄主,您今天能来送我吗。”
“当然可以。”
“诺维。”
和着记忆里毫不迟疑的斩钉截铁一起,他终于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呼唤,快速转过头,循声望去,就见他期盼已久的S级雄主正微笑着从飞行器上大步下来。
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扬起了怎样的惊喜笑容,不受控制地追逐着想要迎前,科恩眼里顿时更加盈满笑意,抢先快走两步到他面前。
“还好来得及。”
说着,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塞给他,摸着他的头发,俯身轻吻了下,“乖,给你的。”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小箱子,诺维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就那么抱在怀里,轻轻点着头,乖乖巧巧地看着他,像是想把一切刻进记忆里。
身后又一次传来同僚的催促,已是到了必须要分别的时候。
诺维顿了顿,别无选择地转过身,刚准备抬脚,那只熟悉至骨子里的宽厚手掌突然毫无防备地伸了过来,揽住自己的腰。
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确认,下一刻就被迎面而来的修长手指封住了唇。
有什么东西顺着滑进自己嘴里,刹那间充盈住味蕾。
他愣了下,抬眼,那只喂过他的手停留在脸上,指间还夹着糖纸,正像每一次一样摸着他的脸颊安抚。
“乖,”咫尺间雄虫弯起眉眼,“让我好好告别下我草莓味的漂亮虫。”
含在嘴里的草莓奶糖顷刻变得甜腻,隐隐带着雄虫指间清香,是他最喜欢、最喜欢的味道。
他禁不住红了脸颊,即使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很多,雄虫喂他的这颗糖依旧甜到心底,让他在千言万语化到嘴边时,只喏喏地由衷出一句无比认真的“谢谢雄主”。
“不客气。”
科恩眼里愈发簇起盎然暖意,松开手,示意后面招呼的同僚们,“去吧。”
诺维点点头,终于转身上去军舰。
送别他后的雄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下面,和其他虫一起目送他们军舰起飞。
诺维坐在军舰里,沉静着灰蓝色眸子紧紧回视着窗外,一点点看着科恩仰头对他招手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中央星上再也模糊不见的像素黑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渐渐弥漫过心头。
他忍不住打开光脑,一边留恋着自己口中的草莓甜味,一边来来回回翻看着后台,绞尽脑汁地筛选着话题,斟酌着怎样才能既不显得打扰又能和科恩说上几句话时,屏幕上猛然跳出塞伊的消息。
自诩端庄冷静的少将阁下甚至来不及用加密方式,迎头就是几个硕大无比的感叹号:
“你雄主!!!”
诺维满头雾水,回了个问号。
塞伊没有再回复,而是直截了当地转发过来一个星网链接,并贴心地在后面附送了一个心悦诚服的“抱拳”表情。
军舰上其他同僚们也突然莫名骚动起来,诺维更是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点进去——
然后脑子“嗡”一声,脸“刷”一下就红了。
塞伊转发过来的是帝国登记处官方账号发在星网上的帖子,得益于他们藐视一切的高权限,这帖子毫不讲理地高悬于所有已知的头版头条上,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帖子题目是非常街边小报的《震惊,S级刚刚更新了个性签名》,里面则放了一张科恩的星网通讯账号截图。
那棵万年不变的树头像旁边曾潦草存在过的【不举,勿扰】签名已经变化成另一句话,就这么在所有虫面前,堂而皇之地昭告全世界。
科恩·尤塔里(S级):【只对诺维·里洛奇举,他虫勿扰。】
与此同时,通讯器震动了下。
同一棵树头像闪烁在他的通讯页面里,带着那一串签名,沉淀成辽阔宇宙里唯一的锚点,包容着一切,又毫不吝啬地表达着爱意:
“我一直觉得,如果让你感觉不确定,那一定是我做得不够。”
文字慢慢浮现在对话框里,诺维几乎能想象得到科恩打这段话时的模样。
明明是漫不经心弯起的眉眼,里面徜徉的温柔又足以溺弊任何虫。
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无坚不摧的坚强有了裂痕、屈打成招的忍耐带了软弱,也让他在最自以为是的不想要中,无时无刻都在渴望着他的怀抱。
“去吧,我在中央星等你回家。”
远航的迷失有了指引,虚无缥缈的游荡寻到方向,广袤无垠的星际里,所有流离失所都找到了自己缺失的灵魂另一半。
他深吸口气,控制不住地将脸埋进双手间,咬住那颗草莓糖——
原来,这就是有家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每当我不知道在哪里断章才好就会变成现在这样特别长的一章[笑哭]
第59章 受伤
“这是什么?……虫?……雌虫?……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么胆小又懦弱的东西存在。”
“不过好漂亮, 这就是骨翼吗……要是能拆下来泡到福尔马林里当装饰品一定会更漂亮。”
……
“5、4、3、2、1——”
满场喧嚣的齐声倒数中,锣锤“哐”一下重重敲在铜锣上,一个冷酷声音响起, 嘶吼着宣布:
“地下拳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战无不胜的十五岁小拳王遗憾落败。
但没关系, 各位赌输的先生们不要愤怒!看, 虫体器官交易所的先生们已经在蓄势待发了!
下面我们马上要迎来的便是败方彩蛋节目,小拳王究竟是否能否躲过猎虫的追捕、避免陷入沦为器官‘仓库’的命运, 还让我们拭目以待!”
胆战心惊的目光下移, 应和着昏暗灯光下烟雾缭绕的吵闹不堪,满脸横肉的拳场老板坐在最低消费是一条虫命的VIP席位里,指间夹着雪茄, 面对着暗/访记者愤怒的指控正无所谓地耸着肩:
“别给我扣高帽子, 哪有什么虐待不虐待的,未成年又如何, 我拿钱,他干活, 都是心甘情愿的事,谁让他自己缺钱用了。”
“况且, ”老板似想到什么,笑了下, 这个动作让他脸上堆积的肉更是跳跃,愈发显得狰狞:
“这里可是西防星, 虫这么多,雌虫这么多,别说死一只未成年了, 就算死再多只又如何——根本没有虫在乎。”
轻蔑化作血淋淋的刀,切割着世界的色彩,残忍地昭示着真相。
他茫然地张望着四周,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自擂台上蔓延而下,流至脚边,血色褪去,只余下残忍的黑白灰。
可纸醉金迷的成虫世界里,没有虫能听到一只虫崽的哭声。
悠扬的小提琴音倏地响起,无数切片剪影纷沓而至,穿梭在黑白默片中,他猛然回头,望向记忆最初的地方——
西防星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下,总是载满欢声笑语的富贵庄园里,时不时咿呀出小虫崽们的学语声,有虫在欢笑,有虫在高歌。
一墙之隔连老鼠都不会踏足的肮脏角落里,一只还没有桌子高的灰头土脸小虫崽偷偷拽住了另一只少年的衣角,仰头望向他,扬起的灰蓝色眸子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哥,您会来找我的,对吗?”
小提琴音骤然响起,帝国名家的旷世杰作,是帝国歌剧院演奏过的高雅。少年微微偏头,墨绿色眸子沉下,刀刻般刚毅的脸上波涛汹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些情绪翻滚着、翻滚着,一半浩瀚成光,一半沉寂至地狱。少年的身形逐渐抽长,面容又在渐渐变得模糊,天旋地转停止,只剩下那无比坚决指向自己的枪口——
——所以,您后悔了吗。
“砰”一声,世界沉寂。
诺维猛地睁开眼,僵直着身体死死盯着天花板,身旁的光脑适时响起有新消息到来的震动声,将一切梦魇拉回现实。
身处的任务舰发出着运转正常的嗡嗡机器声,好一会,他才终于从无法分割的回忆中找回自己,慢慢松弛下紧绷的肩膀,怔怔望向窗外。
此时他们已巡航到距离中央星十小时路程的地方,军舰无声地穿梭在寂静里,与之相伴的只有广袤无垠星空中一颗颗不会说话的星球。
无法区分白天和黑夜的宇宙里,一切都是缥缈的无路可归。他顿了顿,无法控制地将脸埋进科恩的衬衫里,在陪伴他整夜的衣服上努力汲取最后残留的一点信息素。
……他被科恩惯坏了。
明明是习以为常了那么多年的恐惧,在尝试过科恩的温柔之后,竟变得再也无法忍受起来。
光脑屏幕上是塞伊通过加密渠道发来的消息。
他呆呆躺在床上,放逐在遥远梦魇以外又独自忍耐了会,终是在无法对抗、无能为力的窒息感中拿起光脑,像是想要抓住生命里最后那根救命稻草一般,颤抖着手点开另一个页面,将全部惊心动魄压进灰蓝色眸子里,只用科恩最喜欢的乖巧一字一字认真打出:
“雄主,早安。”
几乎是发出的下一秒,视频邀请就回了来。
诺维猛然一惊,屏幕上跃动的雄虫仿若一只手,奇迹般地抚平所有动荡,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拉出沼泽深渊,给了他放纵呼吸的权利。
他一秒变回科恩的那只乖乖巧巧虫,说不出惊喜地手忙脚乱接起。
“早。”
屏幕上现出雄虫的身影,似乎是在实验室里,一只手里还拿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诺维愣了下,顾不得心里久久不散的激荡,首先不赞同地敛起眉,颇有些小小控诉意味地小声道:
“您昨晚又通宵加班了。”
“嗯。”科恩毫无心理负担地承认道,突然意有所指地眨了下眼:
“正好趁这段时间多赶赶进度,好给你回来后多争取点时间。”
能被雄虫用这么揶揄语气说出的还会是为什么事所争取时间。诺维立刻不争气地红了脸,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强调下。
“可现在才第五天,还得二十几天您才能抱我。”
科恩声音里带了笑意:“那想我抱你吗?”
诺维低下头,毫不犹豫:“想。”
“乖。”
更多笑意荡漾在眸底,屏幕那边的科恩一边带上蓝牙耳机,一边哄道:
“乖,我这边还有点收尾工作要做,你先放东西,一会跟你聊。”
诺维点点头,通红着脸颊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边的小箱子。
里面琳琅满目的东西登时呈于眼前,他扫视一圈,有些羞涩地轻声询问道:
“雄主,今天是几号。”
“16吧。”
功能极好的蓝牙耳机瞬间就传回答案,带着说不出的尾音上扬:
“今天我也招待自己吃个大餐。”
隔着这么远的“大餐”还能是什么。
自知上了雄虫餐桌的诺维老老实实地伸出手,翻到里面那个标着“16”的袋子紧紧攥在手里。
他回头望了眼床,又像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轻声请示道:“雄主,我能去卫生间放吗。”
科恩不知忙碌到哪里,镜头里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声音依旧第一时间就远远传回:“怎么了?”
“……水有点多,”即使知道科恩现在并不在镜头前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依旧脸红得没法看,脸埋进双手间,面红耳赤地坦白:“床、床单不够换了。”
科恩快速笑了声,“嗯,可以。”
这句允许让前五天每天早晚都在辛辛苦苦洗床单的雌虫松出一口气。
任务舰的条件艰苦,但好在作为长官,他可以独自享有一个带卫浴的独立房间。
他攥着16号进到卫生间,打开上面的包装,单手撑在洗手台上,听着收音极好的同款耳机里传回的科恩那边的声音,顿了顿,小声道:“雄主,我准备好了。”
噪杂的环境音以外立刻响起雄虫的声音:“好,开始吧。”
狭小的卫生间里一时只剩下他的声音,他一边动作着一边忍不住想,无论前一刻他陷在怎样的自怨自艾中,科恩总是能用最强硬的方式拉他出泥潭,并彻底占据他的意识。
这是他开始巡航之后的每日晨间必备项目,临出发前科恩给他的那个箱子,他没坚持上多一会,分配完房间后就躲在屋子里好奇打了开,然而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没忍住立刻“哐当”一声扣了回去,脸“刷”一下就红了。
他确实惴惴过离开雄虫身边过久、只有衬衫可能会不够的窘迫境地,也绞尽脑汁思考过还可以恳求科恩再额外给他点什么。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科恩看出了他的恐慌,不但准备了,还准备了这么多。
——那是足足三十个各式各样的小玩具,雄虫非常细心地提前做好了清洗消毒,并且还贴心地在他自己的衣服里滚过几圈、确保沾染足够信息素后才用保鲜袋缠绕封装。
科恩装箱时没有再额外套袋子,因此他第一天就知晓里面都有什么,且在头皮发麻地喉结翻滚中回忆过好几样的凶狠。
三十个玩具每一个都被编上了序号,每天早上科恩会随机吩咐出一个数字,而那个数字就代表着他当天要相伴一整天的东西的编号。
做多少心理准备都没用,科恩的数字非常随心所欲,有时忐忑得最不想打照面的东西可能会最先使用上,而觉得习以为常、完全能胜任的东西则会迟迟不被吩咐出来。
雄虫的“精心”准备令他苦恼,但他很快意识到,更苦恼的事情出现了。
在家时全部这些他都依赖着科恩帮他处理,他只需要趴进他怀里感受就好,雄虫是一定不会让他受伤。
可在没有雄虫的遥远星空里,他只能自力更生,毫无经验的虫顿时显得束手无策,茫然地尝试了一会也不得要领只能红着脸本能求助雄主。
然而话一出口,那边的科恩笑了下,近乎图穷匕见地示意他去翻小箱子的夹层:
“里面有一副蓝牙耳机,乖,戴上,我教你。”
诺维的脸瞬间红成滚烫。
放得床头柜上、且摄像头冲着墙的光脑并不能让他被清晰观摩到每一个羞虫到无地自容的动作,但这不妨碍科恩一边操作着实验一边用语音指导他。
收音极好的耳机让他恍惚有一种身临其境感。
漫长的学习里,他能听到雄虫的呼吸,能听到试管碰撞叮当作响的漫不经心,能听到周围的虫来虫往,也偶尔能听到研究所同事过来和雄虫交流工作的交谈声。
雄虫一直温和地安抚在他的耳边,可一旦有外虫出现时,他的声音又会变得格外冷,顷刻从面对他的笑意沉成不近虫情的漠然,这样的转变让他那一天趴在床上,更是禁不住腿软得厉害。
而教会他之后的第二件事,便是要求他每天早上在放入他为他选择的当天要放到身后的东西前,打着语音自己适应给他听。
诺维脸埋进衬衫里,通红着耳根。
科恩实在是太贴心了,这也体现在,因为怕他手法太过生涩而导致忍疼不肯说或是太难熬去咬唇,而要他每隔三十秒都要汇报一下他自己的情况。
实在没学过那些好听话的诺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依靠本能下意识呢喃出一声“雄主”,雄虫便也默许了他的蒙混过关,由着他在这时候只靠这两个字替代一切。
有时候科恩在实验室里、在和旁虫交谈没法回应他,他甚至能听到那些晦涩难懂的专有名词,想象着雄虫是怎样西装革履的模样。
而他自己,则要赤/裸在耳机里,在每半分钟的沉沦中,自己充当着自己的刽子手,颤抖着等待被摆弄。
今天也不例外,即使有幸能进入到遥远的卫生间里,一切都不会改变。
那边雄虫正在公事公办地和同事说着工作,他顿了顿,斗胆伸出手,没几下就忍不住想要直接去抓16号。
“不行,时间不够。”
然而他一动,耳机另一端的雄虫跟背后长了眼睛般,突然开口。
另一边的同事“啊”了声,似乎没太理解这骤然冒出的一句话的个中含义,科恩也不解释,快速结束话题,走到一边,贴住话筒。
“时间不够容易受伤,乖,得三分钟。”
雄虫总是会在这种时候格外热衷监督他,语气也仿若是在审视他那些实验数据般,极尽所能地吹毛求疵着。
诺维呜咽了声,别无选择地继续忙碌起自己。
卫生间里的水声霎时间更大了,他撑在洗手台上,老老实实地给自己适应了五分钟——多出来的两分钟是雄虫对于他妄图“偷懒”的加罚,到最后手指和后面都是又酸又麻,完全是想象着“如果现在动作的是科恩的手指会怎么样”而勉强坚持下来的。
16号是一个尺寸偏大的跳蛋,得益于那长达五分钟的准备工作,他尝试了一会就尽力吃了进去。
然而刚放好,那颗东西却毫无防备地剧烈震动起来。
“雄、雄主!”
诺维条件反射地叫道,下意识紧紧抓住洗手台边才不至于软倒。
通讯另一边的雄虫已经在做着最后的刷试管工作,听此轻笑声:
“哦对,16号是压强反向控制的,表面感受到的压力越大震动越小。”
诺维反应了会才明白过来雄虫究竟有多无耻,忍不住瞪大眼睛。
努力了一早上的地方颤栗着尝试绞紧,那个震动果然慢慢缓和下来,但对于他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状态显然是于事无补,因为必须的用力更是忍不住呻/吟出声。
“怎么样。”
显然雄虫也听到了,笑着问道,“还可以吗?”
红晕刹那间攀至颈侧,诺维犹豫了下,还是小小声说了实话:“……有些胀。”
“会很胀吗?”
科恩有些意外,这个大小他特意比较过,从内到外适应过他的雌虫应该也能适应才是。
雌虫快速摇头,敛下眉。
即使深深唾弃着自己怎么这么矫情、明明巡航就是他自己要来的,也还是无法控制地在声音里带了委屈:
“不喜欢这个……想您。”
“乖,我也想你。”
科恩的声音里含了笑意,“箱子夹层里我放了几条领带,可以堵一下。”
虽然话说的很严峻,但实际上科恩也不会想对他的虫在这么远离他的地方做这么任性的事。
那个听起来很吓虫的跳蛋是由他雄主后台控制,也只设置了一个小时的强震动,剩下时间里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足够适应其中一直存在的低频。
那边传来放下试管的声音,科恩终于结束了工作。
他便也一刻不停地从卫生间里出来,趴在科恩的衬衫上,一边感受着身后连绵不绝的刺/激,一边通过屏幕认真地看着科恩、也让科恩能够看到他。
“今天怎么在床上赖这么久,”许是注意到今天与众不同的场景,科恩笑问道,“是我把你传染赖床了吗。”
诺维摇头,还有些难为情,“想您,想和您多待一会,今早的早会就请假了。”
“用的什么理由。”
科恩是真的好奇,他这只乖乖巧巧的虫极少有这么肆意的时候,诺维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晕船。”
眼见科恩眼里带了笑意,连忙又红着脸解释道:
“今早没有什么要紧事我才请假的……平时不会这样。”
“嗯,我相信你。”
科恩笑意盎然地包容道,刚想再哄他的虫两句什么,就听一声“科恩”招呼,抬头瞥了眼,快速摁住耳机。
“乖,不聊了,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说。”
听话的虫自然是点头即便有再多不舍。但他想了想,在挂断通讯前留恋般补充了句:
“那您今晚不可以再通宵了。”
“好,我听我的漂亮虫的。”
科恩弯起眉眼,回应了他害羞着没能说出口的另半句话:“乖,我也想你。”
——乖,我也想你。
但其实,想您是真的,却一点都没有乖。
“上校,我们真的要去吗?”
下属心惊胆战地询问着,满脸写着抗拒,“即、即使星盗再厉害,也不会直接袭击军部任务舰的,我们就留在这里不好吗。”
诺维没有回答,而是凝重地望着窗外。
身后的震动没有停歇,他骗了科恩,他能在床上再多躺那么一点时间是因为今天有别的安排;他今天其实也不会穿军装,而是换上了另一套适宜宇宙作战的黑色野战服。
“上校,跟军部汇报吧。”
下属还在绝望挣扎,“一批又一批,仅凭我们,是阻止不了的,舰上已经快不够关了。”
诺维沉默了下:“……我想再试一次。”
说罢,带着一行小队登上了快行艇。
巡航宇宙其实和中央星想象的不一样,充满着未知及危险——或许平时没有那么多未知也没有那么危险,但诺维知道,当他离开中央星后,黑暗里那些蛰伏已久的黑暗都对着他狰狞出了见血封喉的獠牙,他必须谨慎再谨慎地穿梭其中,才不至于血肉模糊。
快行艇沉默前行,身后小队士兵沉默追随。
诺维望着窗外,就算不合适,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着科恩,走马灯一般,惊鸿里全是雄虫的模样。
冰冷的枪械别在腰后,他紧紧攥住枪把,努力警告着自己:
这是他的选择——
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把脸,把所有不知所措放逐到不知名的地方——
是他的别无选择,他活该承受这一切。
仿佛在应和着什么,一声剧烈爆炸猝不及防响起,“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快速撞击到了快行艇上。
诺维反应也极快,或者说,他一直在堤防着这一刻。
在这转瞬即逝的0.1秒内,用多年星际出任务摸爬滚打的经验猛一撑摇杆,偏了下艇身,下一刻,带着凌厉杀气的精神力穿透他曾经站立的地方,生生削掉半个艇身!
诺维霎时沉了眸色,洞开的艇让他足以和袭击者面对面——
那是一只从头到脚皆由黑色斗篷笼罩住的虫,高高耸立在不远处另一辆快行艇的艇头上。呼啸的风吹过,掀不起他的斗篷,但隐隐可见那双隐在黑暗中黑色眸子,充满着想要毁灭一切的凌厉杀气。
察觉到危险,身后的骨翼拼命咆哮着想要展开,诺维无法控制地动了动身子,越发提高警惕。
“呵。”
那只斗篷虫却完全不屑一顾着诺维的如临大敌,像是鄙夷着世间最不可能的蜉蝣撼树,冷哼声,抬起一只手,“啪”一声打了个响指。
伴随着这一声,宛如水波荡出涟漪,刹那间扫平一切,诺维被冲击得禁不住后退,一片废墟的精神识海登时掀起滔天波浪,回忆起那种被活生生摧毁的痛疼。
他忍不住捏紧拳头,下意识能去依靠的只有身后那个嗡嗡乱动的小东西,极尽所能地绞住,去汲取无边窒息恐惧中最岌岌可危的一丝氧气。
“呵。”
斗篷虫又笑了下,歪歪脑袋,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有趣的事,毫不在意地扔出一道精神力。
凶悍的精神力瞬间咆哮着席卷,割开身后那几只“虫”的真实面目——是机器虫。
“所以,”他挑了挑眉,“孤身而来,独自面对——这是专门为我设的陷阱?”
诺维死死咬住舌尖,在得到的短暂清明中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对着他的方向连开数枪。
斗篷虫微微侧身,子弹与他擦身而过,他嗤笑了声,“不自量力。”
但下一息,他便意识到,这不是用来袭击他的。
伴随着几声“砰砰”,宇宙信号弹在星际中炸出了绝对无法被忽视掉的璀璨烟花。他禁不住皱起眉头,仿若有所感应般回过头,更遥远的地方,回应着迭不住的“轰隆”——那是更多的爆炸声。
“老大!”
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里传出下属撕心裂肺的吼叫:“不好了!相控阵列被第五集团军炸了!他们怎么知道您不在!”
到这一刻一切真相大白——这是一个专为他而设的调虎离山之计,而他,居然就这么上了当,被他最看不起的这群懦弱雌虫们算计了。
滔天杀气刹那席卷,他凌厉回眸,这一瞬间在深色眸中汹涌着怒意。
“蠢货。”
宛如高高在上的神邸向他瑟瑟发抖的信徒们降下的诅咒,在最后离开前,他猛然出手,一道精神力毫不留情地袭向独自一虫的诺维。
这是任何一只雌虫都绝对不可能躲避的赶尽杀绝,他也是奔着取他的命而来。
然而在最后无限趋近于零的时间里,仿若得到神启般,诺维骤然侧了下身子。
这唯一的动作让他躲过了最致命的那一击,精神力穿身而过,登时滚烫。
骨翼控制不住“刷”地展开,在好似要被劈成两半的刺骨疼痛中拼命战栗。
可身处其中最应该痛不欲生的诺维却愣了下,在伤口中颤抖着伸出手,首先摸上了脸颊。
——是一手的血。
没来由的恐惧瞬间如潮水淹没,荒芜的连心跳都听不到的宇宙里,他哆嗦着拼命想要擦干净自己的脸,触手却只有越来越多的血。
脸受伤了……
为什么偏偏是脸。
第60章 抓包
“诺维!”
仿若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熄火的快行艇上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第五集团军。
刚刚偷袭过别虫老巢的塞伊少将满脸不赞同地候在军舰门口,一刻都不能等,军舰尚未停稳便抛下大部队气势汹汹地直接跳了下来, 对着地上低着头的诺维首先劈头盖脸砸出自己的怨念:
“都这么大一只虫了、还吃过那么多亏,怎么还能这么喜欢以身犯险。
你知道我收到你的加密通讯时有多崩溃吗,什么叫‘X一定会来杀你、机会难得可以去炸相阵’, 我当时心脏病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你雄主都不管管吗,你这二十年如一日拿自己当代价的臭毛病到底何时才能——”
塞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终于走到了诺维身边, 也终于看清了好友的无反应不是沉默,而是颤栗着跪坐在地上,一只手颤抖地捂在脸上, 兜不住的鲜血沿着指缝一滴滴掉落, 打在黑色的作战服上,很快被吸引淹没。
一瞬间塞伊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冷了, 赶忙扭头对着后面跟过来的下属嘶吼道:
“精神力——是精神力撕裂伤!快叫医护!”
有什么东西哆嗦着爬上他的裤腿,他一愣, 回过头。
看起来已痛得没有知觉的诺维不知何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裤腿, 沾满血的手指弯曲在灰色裤子上,即使再如何竭尽所能地小心翼翼着, 也只余下这无能为力的触目惊心。
“不、不要。”
他哆哆嗦嗦道,摇着头, 牙齿颤栗中支离破碎着只字片语的拒绝,“不要医护。”
“你在说什么疯话,X的精神力不处理是真的会死虫的!”
塞伊是真的要被他的固执气笑了, 这一路过来,自己怎么苦口婆心地说明危险都没用,全是他的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跑来宇宙,自作主张地拿他自己当饵直钩钓鱼,自作主张地给自己这只军衔明明比他高的虫安排了把虎调离山后炸山的任务——
好吧这些他都忍了,毕竟他也苦X已久,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现在居然还自作主张地抗拒起医护来。
塞伊简直要出离愤怒了,不由分说地就要去拉他。
然而他刚一伸手,诺维却像是触电般猛然一颤,拼命摇头抗拒。
“不、不行。”
他努力挣扎着,抬起头,凌厉的伤口染红了他半张苍白脸色,也染红了其中一只灰蓝色眸子,让里面死海一般的深深绝望再也无处遁形:
“我、我用药、雄主会知道的。”
塞伊动作一顿。
“塞伊……”
他重新低下头,噼里啪啦的鲜血更是砸到地上,不知怎么的,塞伊莫名觉得,明明好友坚强地一滴眼泪都没掉,可他的眼睛就是在哭:
“……我不可以被雄主知道……不可以被他发现……”
“我不能没有他……”
浩瀚无边的宇宙里,真心最不值钱,可也总有虫,追逐着那几两真情,哪怕一次次万劫不复。
片刻后,塞伊终是叹出一口气,烦躁地挥挥手,一边示意随舰医护不必上前,一边妥协般蹲下身子,无奈地看着他。
“不让医护看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他示意地下的血迹:“不处理的话,都不用X再动手,这次你就能活活疼死,到时候给你雄主留个尸体哭坟吗。”
没有现在宇宙里两只军衔最高的长官批准,第五集团军的其他虫都站在远处观望着,谁也不敢就此上前。
也因此,谁也注意不到,微垂着眼的诺维扑扇着长睫,下着怎样的决心。
“那个,”他无意识地舔着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开裂的嘴唇,轻轻道,“你还有吗。”
塞伊猛然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走,诺维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肯定道,“你果然有。”
“你疯了!”
塞伊没敢使力,挣脱了两下没挣脱开,转而怒骂道:
“那玩意有多疼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平白无故地遭这个罪干什么,你去医护那里拿药不行吗!”
少将先生被气得七窍生烟,愤怒地来回踱着步,但诺维也是九台军舰都拉不回地倔强着,全然不肯顾及他自己,只执着地哀求着。
原本塞伊犟脾气也上来、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给的。
但当他准备离开、诺维被他猛然甩开、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下时,他才注意到原来不止是右脸,他的身上居然也有伤。
一道约莫二十厘米左右的伤口淋漓在腰后,因为时间过长已经和黑色作战服黏在一起,明明已经血肉模糊成一片,他却自始至终坚强地没让他意识到。
——一如他们认识的这十几年。
“……那东西我可以给你。”
塞伊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软下了态度。
他总是没办法说服好友的倔强,忍不住暴躁地抓了把头发,近乎好奇地询问道:
“但你这样瞒着你雄主,真的瞒得住吗。”
诺维低下头,灰蓝色眸子垂下,压下里面翻滚的所有不安。
“我会有办法的。”他轻声道,颤着睫毛又重复了一遍,也不知是想说服谁。
可办法,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晚上他坐在床上,茫然地望着手里的光脑,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视频时间不是期待而是忐忑。
X的出手非常不留情面,毕竟本就是奔着杀他来的,右边腰后皮开肉绽着,脸侧更是留下了一道难看的伤口。
脸上和身上已经上过塞伊给的药,但完全无济于事,疼痛没有停止,反而在药的强力加持下变得更加绵密且难以忍受。
可比起一会要进行的晚间视频,这些疼痛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不知所措了。他怔怔坐在床边愣神了好一会,终是缓缓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花洒凉水落下,溅到皮肤上,更加剧着对痛感的本能畏惧。
他已经无暇在意那么多,脱光衣服钻进凉水中,在骤然升起的灭顶疼痛中,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用沐浴露泡沫遮掩着脸上和身上的伤口,自虐般拼命装饰着自己,粉饰着一切太平。
塞伊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的“伤口千万不能沾水”的注意事项全然抛之脑后,药粉沾了水更是宛若灼烧,滚烫在伤口上,已经分不清是什么让他更疼了。
……真的很疼。
但他也真的别无选择。
恐惧自凉水中渐渐升起,好半天后,他终于摇摇欲坠地积攒出足够勇气,颤抖着摁下视频通讯邀请。
铃声响了一下便被接起,科恩还在实验室里加班,抬头看到站在花洒里的他先愣了下。
“怎么这时候给我打视频了。”
巡航舰上的时间没有那么规律,总是会需要应付各种突发会议,科恩便迁就他的时间,都是等他主动发起邀请。
大部分时间他都会选择在睡前的床上,抱着科恩的衬衫再最后跟科恩说两句话,被他调侃到面红耳赤,就可以带着思念和渴望、枕在雄主气息里进入睡眠了。
诺维莫名鼻子一酸,虽然才短短一天,但那个安心又坦然的自己好像再也回不来了。他快速低下头,用蒸汽掩盖着脸上全无血色的苍白。
“没……想让您看看我。”
哗啦啦的水声足以掩盖很多,他努力侧身遮掩着脸上的伤口,既不敢擦掉泡沫,也不敢改变姿势、更不敢把其他放进摄像头里,只竭尽所能地用自己知道的那些勾/引虫的花样,笨拙地想要把雄虫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完好的那一半身上。
腰后刚刚才处理过的伤口又在淌血,止不住的血沿着赤裸的长腿落下,混在凉水里,又被昏暗的灯光假装成一切如常。
“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然而面对他处心积虑的勾/引,视频另一面的科恩却显得非常平静,甚至比起以往,更仿佛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诺维根本不敢抬眼,强忍着胆战心惊,硬撑着摇了摇头。
“嗯,我这边还有别的事,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聊。”
说完科恩便切断了通讯,诺维点点头,失落的同时又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比他们平时联系的时间短多了,但他也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即使知道明日也依旧是一场硬仗,现在也只鸵鸟地想把自己埋起来,能苟延残喘地抓住多久就是多久。
隐瞒的惶恐和疼痛种种混杂在一起,当天晚上他取身后东西时,跪坐在床上好一会,又捂着脸,一点点把那条刚刚取出的、还湿漉着的领带重新塞了回去。
经历一天领带上早就没有什么气息残留了,且他其实并没有尝试过在填满中睡眠。
可那是科恩佩戴过的东西,是他给他的、他和他之间的连接——依靠这一点,他就能自欺欺虫地将它当做慰藉。
对科恩的思念达到了顶峰,他拆封了一包新的衬衫,躺在床上,缩进里面,让衬衫环抱住自己,想象着那是科恩的手臂,脸埋进其中瑟瑟发抖。
他真的好想、好想科恩,可他不能说。
次日早上的视频也没有进行,科恩似乎在忙碌着什么,信号并不好,时有时无的,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诺维抿着唇,一夜无法安睡的转辗反侧愈发惶惶着这一切,一边自我说服着雄主一定是又忙通宵了,一边垂头丧气地打着字:
“雄主,我今天带几号。”
对面只短促地回复了一个数字,是串普普通通的拉珠,平常到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没有耳机另一端科恩的呼吸,他也依旧戴上耳机跪坐在床上,点下录音键,想象着科恩还在那边监督那样,一点点记录下全过程。
以往总会变着法子想听科恩的哄他,这一刻又胆小成僭越。
他涩着眼睛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三分钟扩张,又认真地数着时间、每半分钟唤出一句“雄主”。音频里只有他一只为了讨好而努力的动静,他忐忑着发送出去,隔好一会才听到科恩一句“乖”。
诺维的眼圈刷一下红了。
无论经历过什么,第四集团军的巡航任务还需要继续进行。
第五集团军也还没离开,早会前塞伊特地绕路来看他。
诺维强撑着摇摇头,出门前他把科恩的衬衫穿进了自己的军装下面,和着下面塞得满满的拉珠、领带一起,构筑着他还能以一只正常虫行走的唯一支撑。
巡航早会开得非常迅速,虽然为了避免其他虫也成为X暴怒下的牺牲品、他选择孤身去犯的险、以至于任务舰上绝大多数虫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大家都不瞎,他脸上的伤口和那不自然的惨白却是虫虫得见的。
任务舰的随行医师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诺维假装注意不到,佯装一切正常地开着会,如常安排着巡航工作。
第四集团军的相关虫们私下交换了个眼神,顿时心照不宣地加快起流程来。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已是疼得站不起来的诺维可算得空靠在椅子上,蜷缩着身子,意识不清地极力忍耐着。
“还是让医护虫给你看一下吧,伤口那么深,那东西又太伤身。”
耳边传来塞伊的无奈,放心不下的第五集团军少将终究是死皮赖脸地赖在了别虫家的军舰上。
诺维顿了顿,勉力抬起脸。
下属们已经离开,但房间里还有一只虫在收拾着会后卫生,于是他压低声音,执着摇头。
“不行。”
一边说着,他一边慢慢敛下眉收拢住眼里的光,像是在一切无法坚持的懦弱中再一次强调给自己:
“不能让雄主知道。”
“学长~”
一个声音自背后突兀响起,第一时间他恍惚以为自己思念成疾,怎么听什么都是朝思暮想的雄主,下一刻骤然反应过来。
他猛然回头,那只他们一直以为是在收拾打扫的下属虫正靠在桌旁、在距离中央星十小时路程的巡航舰上回望着他。
还是他渴望到骨子里的熟悉模样,只是那平日里用来亲他吻他的唇角此时却是危险勾起,总是簇满暖意的墨色眸底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
“有什么,是不能让你雄主知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