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在国公府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纵然长久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中,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会对那天的事一无所知。
钟昭眼都不眨地盯着江望渡,连对方一分一毫的神情变化都不想错过,慢慢道:“我想知道当你拿着摘星草去向谢英复命,他履行承诺派张太医治好了蓝夫人的病,她听说你作为帮凶,害死京城一户人家之后,对你做了什么?”
这话一落,有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江望渡半低着头,钟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见几道沉闷的咯吱咯吱声。
那是江望渡藏在袖中的双拳紧紧握起,指骨摩擦发出的声音。
梁齐缠斗已久,今日总算取得了不小的胜利,军队的庆功宴办得很热闹,眼下各处都在生火烤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香气充斥鼻息间,江望渡却没心情享受。
他并非海量,不久前给自己灌酒灌得太过凶狠,脸上已经蔓延开一片红意,包括眼角都是。
“帮凶。”哑着嗓子念出这两个字,江望渡定定地看着钟昭,轻轻咧了咧嘴,“你也这样想?”
“也?”起码在钟家被火烧这件事上,江望渡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钟昭早已说过不怪他,他却不愿放过自己。钟昭之所以把话讲得那么难听,不过是想问一句话:“你说蓝夫人与你十年不见,是不是跟我家那场祸事有关?”
江望渡不是想不开的性子,战场之上杀人如麻,若他看不惯生死,光是时常面对死去的将士的双眼,都足够把他折磨成疯子。
但是与此同时钟昭也明白,江望渡在面对公事和私事的时候,所作出的反应往往截然不同。
庄百龄撺掇国君,于阵前斩杀大梁使臣,程涵一点也不支持,议和当日不现身已表明他的立场,梁国这边包括江望渡在内,私下谈起时无不敬他是一位英雄。
但是也仅此而已。
正面对上的时候,江望渡照样毫不留情地取了这位老将军唯一成年的儿子的命,并且没给他血战到底的机会,故意放了人一马。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此时大梁内部并不安定,皇帝病重随时可能殡天,各皇子与皇孙间胜负未分,边关的一举一动都颇受瞩目。
谁希望他打下去,谁不希望他打下去,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越到此时,他越要恭恭敬敬地给朝中递折子,问皇帝后面该怎么做。
而一旦程涵率部殉城,江望渡将失去停下来的理由,只能带着人一路往齐国的皇城打。
为此他放下对程涵的惺惺相惜,打掉对方准备自刎谢罪的剑,甚至告诉程涵:“若你死在西南,这里的百姓都会给你陪葬。”
彼时程涵的头盔已被劈落在地,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去:“你要逼我做逃兵?”
江望渡只道:“抱歉。”
弃城对任何将领来说都是巨大的耻辱,更是可能被砍头的死罪,说出威逼之语的时候,江望渡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别无选择。
可问题就在于,这种由他主导的阳谋,江望渡心里没什么负担,事关那场与他关系不大的火,江望渡反而迟迟走不出来。
钟昭从很早前就在疑惑,为什么江望渡身上会有如此矛盾之处,但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今天见到蓝蕴,跟人聊了一下午,终于拨开云天见月明般有了些头绪。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钟昭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清楚,江望渡知道自己再反驳也没用,闭了闭眼睛反问道,“何苦还要问我。”
“我要亲口听你说。”钟昭蹙着眉走上前,一手捏住江望渡的肩,让对方不得不抬头看来,声音发沉的同时心脏却隐隐作痛,说不清到底是为了对方还是自己,“跟我一家三口的惨案有关吗?”
“有关。”江望渡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说话间胸腔跟着震颤,他望着钟昭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一点点放起了空,“张霁去医她的时候,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眼睁睁看着你的父母和妹妹死在眼前,每天浑浑噩噩,六神无主,只剩希望她好起来这唯一的念想。”
说着,江望渡似是哽咽一声,又很快将这点脆弱收了回去,自嘲地笑道:“她的病情见了好,我终于有了点活着的实感,兴高采烈去扶她,她迎头就是一耳光。”
有那么一瞬间,钟昭感觉像是看到了前几年发着烧的江望渡,因为身体不适难得露出几分软弱,半是委屈半是难过地告诉他,母亲将那名丫鬟的死,全数归结在了自己的身上:“我早就知道我做错了,也知道娘宁可自己死,都不希望我牵涉其中,但是她……”
江望渡轻轻抬起头:“十年,阿昭,自那天过后整整十年,无论我怎么恳求,她都不肯见我;起初我觉得娘不会那么残忍,只要我诚心悔过,同时不再跟太子来往,她终有一天是会心软的。”
“我那时候……真的,我如今想来,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我那时可以那么蠢,而且很以自我为中心,我以为她会心软,就像我以为她愿意为了我留在京城一样。”
钟昭沉默片刻,明白了江望渡的意思,开口接道:“所以你拒绝了镇国公给她写休书的提议,不肯来西南镇压蓝氏一族。”
知道了这件事情,蓝蕴估计只会更加不想看见他。
而且后来谢时遇愈发大了,能力才干渐渐显露,心性在皇室里更是数一数二,原本已经跟谢英恩断义绝,且对大梁下一任君主人选不置可否的江望渡,也不得不在某一次他被人在宫宴下毒的时候,出手打翻那只被掺了药的杯子,从此再次与谢英走动起来。
“……”
江望渡不语,算是默认。
钟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说通了,蓝蕴被困国公府多年,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弱,唯独江望渡这个有她血脉的儿子能承接她的情感。
她恨他但是也爱他,不愿意从这张脸上看出江明的影子,不能接受他沾上无辜百姓的人命官司,更无法忍受他不理解她。
“最后一个问题。”钟昭松开对江望渡肩膀的桎梏,大概将蓝蕴告知自己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起也变得很轻,“你准备将这话说给谁听?”
江望渡的梦话虽零碎,但指向性很强,一点都不像是跟友人对话时的口吻,明摆着是向上请罪时说的。
他由此愣了一下,随即又短促地笑了:“何必明知故问?”
江望渡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对面的男人:“如果你没在京郊与我同归于尽的话,这些我构想了无数遍的话,自然会说给大梁下一任皇帝,皇太孙谢时遇听。”
钟昭闻言睫毛微颤,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不是谢英?”
在有关前世之事的问题上,钟昭容不得任何一点马虎和混淆,哪怕内里已有猜想,也坚决不肯玩儿心照不宣那一套,每个字都要江望渡自己说出来才做数。
而事到如今,江望渡总算不再遮掩,缓缓摇头道:“不是。”
“少时为救母命,误入歧途,虽非本意,但害死一叫钟昭的少年,致使其全家葬身火海。”
“事后,我未在第一时间揭发罪魁,还受他举荐,平步青云。”
“请削我爵列,夺我权位,刑加我身,弃我于闹市。”
“家母聪慧,已知我之罪,与我十年不见,惟愿将我族谱除名,不做她的孩儿,不累她清誉。”
江望渡将前世回京遇见钟昭前打的腹稿原原本本地念出来,每做一次停顿,都能清楚地看见钟昭望向自己的眼神深邃一分。
而到了最后,他的语速降下来,双目猩红:“你满意了吗?”
钟昭怎么会不满意。
前世他跟江望渡对峙时,谢停头七还没过,正在监国的是谢英,江望渡请罪为什么要找谢时遇?
唯一的解释便是,江望渡根本就没想过让他即位。
“行刺宁王,嫁祸山匪的命令不是谢英下的。”钟昭感觉自己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在这一刻全都明白了,“是你自己要杀他。”
“不仅如此,我还想夜闯东宫,直接了结谢英,拥立年仅六岁的谢时遇。”江望渡破罐子破摔,不仅没反驳,还冷笑一声,“他的确年纪还小,但我等不了了。”
江望渡扶持谢英十余年,对谢时泽也是实打实的好,在东宫有不禀入内之权,只要随便编上一个有要事的名头,谢英就会屏退左右,让他一个人进书房说话。
谢停尚要花些功夫,但想让谢英死,江望渡几乎不用费力气。
他生逢乱世,从出生起边关就没太平过,但天下之事分久必合,永元四十二年时,大梁先后平定苗疆、玉松和齐国,国内局势逐渐安定,渐有海晏河清之势。
江望渡提前给谢时遇找了靠得住的辅政大臣,下定决心为他扫除最大的两个障碍,最后再将自己交出去,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
钟昭扯唇:“可惜,我没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望渡会有这样的想法,甚至没考虑诛杀皇子形同谋逆,江家上下都会被牵连。
不过当然,彼时蓝蕴已亡故,江望渡也不在乎其余人的死活。
“确实可惜。”思及那个差点实现的计划,还有几近走火入魔,半点后路都没留的自己,江望渡竟有几分怀念和可惜,他半眯着眼睛看向钟昭,上身微微前倾,差不多贴着对方的鼻尖,“后悔吗?”
“什么?”钟昭抬眼问。
江望渡的表情平白带上了几分森冷,一字一句道:“如果不那么着急,再晚几天来寻仇,你就能看见东宫挂白,改朝换代。”
话罢停了停,他又微笑道:“还能看见我被斩首或凌迟,难道不比你亲手杀了我更痛快?”
江望渡大约有些醉了。
从他看见蓝蕴,主动将那两碗酒喝进腹中,他整个人的精神就摇摇欲坠到了有些可怖的状态。
钟昭垂眼看着他朝自己扬起的笑容,忽然问:“很辛苦吧?”
闻言,江望渡怔了一下。
因着这一问,他眼睛里的执着和疯狂悄然褪去,身体也不由得往后挪了挪,道:“我……”
后面的话江望渡没能说出来。
因为钟昭伸出手,自照月崖那天后,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
第137章 宿醉 钟昭与江望渡宿在了一处。……
现在齐国大军已经撤出, 这一片能安宁一阵子,江望渡身上的甲胄早就脱了下去,钟昭将头搭在对方颈间, 能很清楚地闻见他身上的酒香, 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过了很久很久,江望渡才抬起手回抱住钟昭的腰。
“什么意思?”他像是被钟昭洒在肩膀的呼吸灼伤一般偏过头,声音发闷地问,“难道你……”
“我不知道。”刚刚钟昭的动作全凭本心,只是听见江望渡那番话以后的下意识反应,并未经过任何深思熟虑, 此时被问到头上,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茫然之色。
钟昭知道江望渡从来就没把自己说不怪他的话听进去,心里还是觉得他们不能像原来那样相处, 全是因为他没能在谢英的手底下,将他们一家人完好无损地保下来, 方才没说完的问话, 无非是一句:“难道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可是这辈子, 江望渡并不欠他任何东西,前世之事更是一笔烂账,有什么好谈原不原谅的。
感受着自己怀里的人的心情恢复正常,不再偏激到脸贴脸地问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他会不会爽,钟昭便慢慢放开了江望渡。
不过在两个人身体即将分开的一刹那, 江望渡又用力把人拉回来,将头抵在了钟昭的胸膛上。
“确实……挺辛苦的。”发起这个拥抱的人是钟昭,江望渡似是笃定这次对方一定不会像前几次一样强行将自己拉走,用近乎命令的口吻道, “再抱一会儿。”
“……”酒醉过后的人难免会有些失分寸,钟昭一时无法判断,江望渡用脑袋在自己身上轻轻地蹭的行为,究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另有居心,总之他立在原地深深皱着眉,过了半天才低声开口,变相提醒对方抬起头,“刚刚蓝夫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母子一脉本连心,蓝蕴前世十年不与江望渡相见,着实将他伤得太深,以致于钟昭那句蓝夫人一经出口,他立刻道:“不想听。”
“若你当真不想认她,大不了待会儿我独自回去,就说你喝多了酒要睡觉。”钟昭从前便听江望渡提及过蓝蕴,明白他对这个母亲依然有情,只是略有些想逃避,“可你真要这样吗?”
蓝蕴离京后犹如雀鸟归林,一直四处漂流,并不只在苗疆部族里落脚,眼下西南打成这个样子,江望渡根本分不出精力好好照管她,她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得走。
而这一别,又不知道要隔多少年才能够见上一面。
江望渡闻言一动不动,吸气呼气的动静非常规律,活像就这么站着睡着了。钟昭无计可施,轻轻扬了下手臂:“好吧,如果将军暂时不想面对的话也没什么不行的,但能不能请你先放下官一马?”
“怎么?”江望渡听此一言,下意识放开握在钟昭胳膊上的手,低头看去才发现,对方的右臂显然带着伤,刚一被松开便开始微微痉挛。他怔了一下,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连酒都醒了不少:“你又逮着这处旧伤不放,钟昭,你是不是诚心不想让自己好起来?”
钟昭没回这句话,兀自提起方才挑起的话头:“蓝夫人告诉我,她了解她儿子,如果你不是经历了什么她难以想象的事情,绝不会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地放她走。”
望着钟昭明摆着刚受了不轻磋磨的手臂,江望渡又气又急,原已做好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坚决不接话,不让人岔开话头的准备。
但听到蓝蕴这句心声,他的眼神还是轻轻闪了一下。
“……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停止自伤。”良久,江望渡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大半,到底没顺着钟昭的意思聊蓝蕴,语调发沉,“你不是想要扶持端王世子吗,不是想要杀了我吗,如果连一个好身体都没有,你还谋什么划?”
“我已说过,文臣只要能拿起笔就行。”钟昭倒是没想到江望渡到了此时,还能见缝插针地谈这个,摇头道,“其他的不足挂齿。”
江望渡吃了个软钉子,握紧腰间悬着的宝剑,半晌后忽然一把将连接着剑鞘与自己腰带的绳结扯开,就这么将剑握在了手里。
“你不在意我说的话,可以。”
他重新睁开眼睛,双眸中已不见半点醉意,一手摊平置于身前,一手将剑身高高地举起,“那我要干什么,你最好也别管。”
说着,江望渡那只握着剑的手骤然下落,宛如钟昭自断一臂那天情景再现,他突然明白,对方竟要复现那天他做过的事情。
钟昭瞳孔一缩,这下是真始料未及,疾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梁齐这一战还没有结束,大敌当前主帅自残,你是不是疯了?”
“亏你还知道这仗没结束!”江望渡低吼一声,一把将钟昭的手推出去,恨声道,“牧允城接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就慌成那样,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敢在我面前晃;现在西南全仰赖我才能打退程涵,你凭什么敢这么刺激我?”
“……”纵然早就知道江望渡心思难测,行事往往不按常理出牌,钟昭还是难以置信地问,“我伤好不好跟你打不打仗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讲点理?”
江望渡笑了一声,掂了掂手里的剑,意味不明道:“讲理?这些年发生的什么事让你觉得,我居然能和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话到此处,他侧头看了眼远处正跟曲青云闲话的蓝蕴:“我知道你想让我解开心结,不被前世牵累,不让我和我娘间有嫌隙。”
“但实在太难了。”
江望渡眼眶泛红,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能做到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伴随着江望渡近乎来自灵魂的拷问,在极为遥远的天边轰隆隆地响起了几声闷雷,听上去是要下雨了。
显而易见,钟昭做不到。
但凡他们中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都不至于闹到现在的地步。
“……回京后我会好好疗伤,不让它恶化下去。”其实钟昭心里很清楚,江望渡并非感情用事之人,阵前断臂是绝不可能的事,刚刚之所以那样说,也只是为了逼他讲出这句话。他叹了口气,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这回可以了吗?”
“可以。”江望渡自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将剑挂回腰间,跟人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道,“我娘还说什么了?”
——
钟昭和江望渡走回去的时候,蓝蕴已经喝到半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一句话都不讲,身边陪着的曲青云如坐针毡,不知是该继续自说自话,还是劝她回江望渡事先给人准备好的营帐休息。
见他们二人并肩走来,他登时露出一副看到了救星的表情,单腿往前蹦了两下:“将军?”
“你先走。”江望渡随意地摆摆手,目送着曲青云转头离开,这才回身坐在蓝蕴身边,低声问,“儿子带您下去休息?”
“小渡,再待片刻,陪我说一会儿话吧。”蓝蕴看上去已经意识模糊,听罢却拒绝得相当干脆,顿了顿后低声解释了一句,“我想去西域看一看,明日就走。”
说着,她抬头扫视江望渡身上的单薄衣衫,忽然问道:“你今年也二十六了,一早到了婚配的年纪,可有哪家中意的小姐吗?”
听到这话,江望渡原本正给她围披风的手猛然一僵,倒是钟昭自顾自倒着酒,微微挑了下唇角。
大梁的武将当中,江望渡的酒量是数一数二的差,但江明却中规中矩,算不上多好可是也绝对不坏,钟昭原先一直想不清楚江望渡随了谁,如今才算明白过来。
若蓝蕴没醉,就冲对方前不久数次在他面前提起的‘梦中’,‘唯一’的字眼,这句无异于试探的话是决计问不出来的。
“小姐没有,至于别的……”江望渡目不斜视,将一杯牛乳推到蓝蕴面前,垂眼继续道,“儿子已经长大,娘不必为我忧心。”
“其实我一直很后悔。”蓝蕴定定看他半晌,偏头哑声道,“如果我知道那是你最后一次问我要东西,我不会对你提那种要求。”
为着对江明的憎恶,她对江望渡这个儿子的态度没好到哪去,每每江望渡想从她哪里得到什么,都需要付出不轻的代价。
而他上回向蓝蕴讨要之物,正是钟昭乡试前收到的那套衣装。
钟昭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妙,侧头拉了一把江望渡的手,却没能阻止他问道:“后悔什么,后悔说让我以后别出现在您面前,还是觉得根本不该满足我的请求?”
蓝蕴闻言半低下头,鬓边几根白发醒目无比,似是理亏一般没有出声反驳:“我那时说的是气话,事实上我自己都做不到。”
“娘太小看自己了,您能。”江望渡想起前世无论自己如何低声下气地哀求,蓝蕴都不肯将门打开的一幕,忍不住低笑道,“您现在觉得没法做到,是因为我不再像以往一样天天在您面前晃……”
他一贯是这样的脾性,怒火一起说话就会变得很难听,钟昭都快习惯了,听到这里蓦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打断了江望渡言语的同时,也望向蓝蕴道:“伯母的绣工出神入化,只可惜晚辈在京城时,始终没寻到能穿上它的场合。”
类似这种欲扬先抑的说辞后面自然要跟一句但是,江望渡猛地扬头看向钟昭,嘴唇动了几下,仿佛明白了什么:“你那个一定要放在身边的包袱里,装的是……”
“我较那时年长几岁,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钟昭移开视线没应他这句话,一举一动当真宛如一个心思澄澈,经历简单的晚辈,低声问道,“如果真的没法再穿,能劳动伯母帮我改一改针吗?”
“好,好。”蓝蕴怎会听不懂他这是在解围,眼见江望渡偃旗息鼓不再出声,语带涩意地道,“既然如此,就辛苦钟大人了。”
——
当夜,钟昭和江望渡与人闲话到三更天,末了稀里糊涂宿在一处。
等到天光大亮时,蓝蕴已经梳洗完毕,安安静静离开此地,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在她昨夜住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江望渡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套苗疆男子的衣袍。
而且无论料子还是上面的花纹,都跟蓝蕴之前给钟昭缝制的那身一模一样,只有尺寸稍有差异,外加颜色更鲜亮了一些。
那是他少时最喜欢,也是跟钟昭初次相见时穿的藏蓝。
第138章 回敬 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这话?……
钟昭醒得比江望渡晚一些, 披衣起身走到桌前,便看见江望渡正捧着一套衣服愣神,低头看了一眼, 也有些哑然:“她……”
“我娘一定看出我们的事了, 这就是她的态度。”江望渡深吸一口气,动手将东西往包袱里放,“这算什么,问完我是否有中意的姑娘,然后按照你那套的款式,又给我留了个差不多的?”
“蓝夫人对你是断袖这件事接受得还挺快。”说不上是宿醉的后遗症, 还是因为心情过于激荡,导致控制不住肢体,江望渡此刻双手有些发抖, 钟昭看他塞了半天也没塞进去,不由得用了一点力将东西拿过来, 边慢慢将其抚平叠好, 边半是打趣道, “是好事。”
钟昭远相对温热不少的指尖触及到自己的手背,江望渡稍微安定了一点,旋即扯了扯唇:“毕竟她事先已经听说,外面正大肆传播我不举的消息了,比起这个,断袖好歹不是什么身体上的毛病, 或许还容易想开一点。”
听到这调侃的话,钟昭在包袱上打了个活结,笑了笑没搭腔。
昨天刚将程涵及其部下打退,将士们总算能够松口气, 难得到这时候还没人来找,江望渡犹豫了下,把头歪在了钟昭肩膀上。
这个姿势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他轻声问:“灼与,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计较?”
钟昭现在也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面貌对待江望渡,不脸对脸还能轻松一些,闻言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是只是想问这个问题,还是在问我心里怎么想?”
“只是我跟我娘的事,没存心试探你。”江望渡摇头,脑袋在钟昭的颈间毛茸茸地滚了滚,无端有些怅然,“以前我那么想让她见我,那么想将她留下来,现在她听说我在西南,也愿意来看我一眼,我明明该高兴,可我怎么就……”
“哪有那么多应不应该。”钟昭失笑道,“我爹娘对我这么好,偶尔也会因看不惯我的处事,旁敲侧击好半天;阿兰这么听话,花纹刻不出来也会不高兴,无论逮到谁都得吵几句,顺其自然吧。”
江望渡没有任何真心相待的兄弟姐妹,从前零星几次去钟家时,就会故作不经意地观察他们一家人的相处,如今听得也很认真,末了还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钟昭侧过头,便看见他微垂的睫毛,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只不过还没等他这句话讲出来,孙复就在外面喊了声将军。
江望渡退开几步,将原本微微敞着的上衣系好,道:“进。”
孙复过了很久才从外面走进来。
而且起初他一脸严肃,是在用眼角余光瞟到钟昭和江望渡,正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一坐一立后,才将脊背挺直,提起了正事。
“先前您下令严审的那位刺客,时至今日仍没有招供,我们将他身上的骨头打断又接上,折腾了好几次,请了牧大人帮忙,还是没问出有价值的东西。”他言语间并未顾忌没有撤出去的钟昭,说到这里时,面上浮现出了几分愧疚之色,“卑职无能,请将军降罪。”
“审不出就算了。”江望渡道。
当时他叫人把那刺客拉下去,说的是三天内必须有结果,然而后面忙着开战,照管这一摊的人多少有些分心,孙复昨天亲自去催,也只得到了这么个回答。
左右梁齐这一战,大梁已经开了个很好的头,钟昭手掌的剑伤也恢复大半,江望渡看上去比那天冷静得多,摆摆手道:“这个人与其他刺客有异,心思难以把控,让他去刑部受审指不定会惹出其他祸事,在陛下接使团回京的人马到来前,寻个机会将之处死。”
孙复一喜,当即领命,随后便准备告退离开,钟昭坐在桌边默了片刻,忽然道:“且慢。”
今生刚见到孙复的时候,他还是个跟着主子走街串巷的仆从,最大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没想到四年过去,竟也能如此自然地说出打断又接上这种残忍的话。
钟昭觉得有点感慨,看向扭头望向自己的江望渡,笑了下道:“牧大人都问不出来的刺客,实在让人好奇,不如我去看看?”
江望渡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可以倒是可以,但既然牧允城过问了此事,应该没那么容易罢休,你过会儿再去,别跟他碰上。”
顿了顿,他又看向孙复:“找个由头,让牧允城离远一点。”
“不必。”钟昭道。
他知道这人是好意,毕竟江望渡跟牧允城同归谢衍麾下,闲暇时过去试一试还算正常情况,可他是端王府谋臣,身上还挂着谢时泽先生的名头,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非常容易被牧允城怀疑。
不过当然,钟昭并不在意。
当朝皇后与人私通,这事一旦宣扬出去,朝堂上肯定又要闹好一阵子,牧允城是她母家的小辈,这时候正方寸大乱,哪里有空探究他跟江望渡的关系如何。
而且就算牧允城沉得住气,有心思想这些细枝末节,钟昭握着这么大的把柄,也不怕他生事。
“如果以后有机会,”细数牧家这一大家子人,上到皇后跟锦衣卫指挥使纠缠不清,下到牧允城跟青梅竹马兼前太子妃再续前缘,还有个谢衍让大哥的爱妾为自己怀上了孩子,钟昭视线转向江望渡,一时很遗憾不能把这些事告诉他,“我有一件大事要与你说。”
“像你这样吊胃口,还让人怎么安心办事?”江望渡不清楚他想说什么,皱了皱眉道,“眼下使团马上就要回京,你现在不肯说,岂非要拖到一两年后?”
钟昭床上最后一层衣服,整理好腰带往外走,嗯了一声道:“总之过些时日吧,现在不行。”
等大梁跟齐国这一仗打完,国内外局势安稳下来,他自然要与谢淮和谢时泽商议如何揭开此事,到时候江望渡再知道也不迟。
“孙副将。”钟昭转向孙复,眼里的笑意淡了些,“请带路。”
——
钟昭一路跟着孙复往关押刺客的地方走,当靠近那被重兵把守的营帐前时,孙复停下脚步道:“审了这么长时间,就问出这孙子今年十七,名字叫冠竹,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
说着,他叹了口气,再次看向钟昭问道:“牧大人此刻就在里面,真的不需要把人清走吗?”
“我正好有话想跟牧大人说。”上次牧允城找上他的时候,情绪太过激,到最后完全被带着走,将自己要借钟昭用剑习惯试探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回去以后肯定会想起来。钟昭估摸着他早晚还得找自己一回,索性对孙复道:“不过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我在此等一等,直到他离开也无妨。”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先前钟昭说不必提起让牧允城走,连江望渡都没说什么,孙复自然不能提他们任何一人做这个决定,摇了摇头将路让开道,“请。”
牧允城官位不高,全靠家世好以及跟江望渡阵营相同那点私交,才能进来插一杠,并没有要求其余人退下的单独审问之权。
钟昭一入内,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然后则是曲青云挥出一刀,自冠竹的手掌刺入,鲜血汩汩流淌的声响。
牧允城再见过世面也是个文人,见到此情此景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便看到冠竹猛地仰起头,疼得浑身发颤。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任何服软的意思,侧头看了看自己被钉在桌上的右手,语气里满是挑衅的笑意,“再来两下啊。”
“这人脑子有病,严刑逼供想必作用不大。”牧允城面向曲青云劝道,“难道就没有温和一点的方式吗,引导他开口的那种。”
“还真是个疯子。”曲青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冠竹身上,颇为稀奇地啧啧两声,将匕首抽出来半天后才想起来回答牧允城,“大家能用的办法都用过了,软的硬的,强硬的委婉的,您刚刚不是也试过了吗,可这人就是不上钩。”
他掏出一方帕子擦拭刀刃上面的血,思考片刻忍不住道:“诶,大人,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们将军平时也不爱这种审讯方法,这次却允许我们在不弄死人的情况下随便发挥,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们二人聊得正热络,全然没有看见已经走到近侧的钟昭。
钟昭慢慢走过去,目光越过身前的两个人,望向冠竹因被穿透无力垂下的手,有那么一刹那感觉仿佛回到了跟对方交手那天。
当初他没能劈落冠竹的武器,不得已抬手握住锋利的刀刃,江望渡回到营帐后的反应有多大,不少他的亲信都是看在眼里的。
“将军将审讯这几个刺客的任务交给你,是相信你的本事,不是让你在这里胡说的。”孙复此刻就在钟昭身边,眼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站在这里,听曲青云眉飞色舞地给牧允城讲故事,嘴角抽搐几下,赶紧开口打断道,“还不滚?”
曲青云自从不小心撞见钟昭和江望渡亲吻的场景,就一直想逮个合适的人聊聊此事,奈何知情人孙复并不想跟他沟通,刚准备隐去重点跟牧允城暗示一番,就看见了孙复和八卦中心之一的钟昭。
他咽了下口水,忙拱手装出一副正经模样:“那属下告退。”
“干什么着急走?”孙复提醒得还算及时,曲青云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钟昭笑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不如也告诉告诉我?”
“属下刚刚都是浑说的,将军的心思我哪里能揣测,两位大人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曲青云头皮发麻,调整好表情再次告罪,在孙复的眼神示意下忙不迭地滚了。
在曲青云的衬托下,孙复的言辞都显得严谨了不少,他看了看身边不打算多说的钟昭,面朝牧允城解释道:“除江望川江大人以外,钟大人是受冠竹所伤最重的人,伤口最近才愈合,听说他一直没招供,便提出过来看一看。”
牧允城眉头紧蹙,显然一个字都不相信,但过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点头,明明话是对着孙复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钟昭:“原来如此,那么需要我回避吗?”
钟昭还是那句话:“不必。”
左右江望渡已经发话,问不出有价值的答案,冠竹这条命也无需再留,孙复直接招呼营帐内剩余的几人跟自己一道出去,只在外面提防着变故的发生,给了钟昭绝对的处置权以及心照不宣的信任。
牧允城目送孙复离开,眼中的情绪无比复杂,末了笑了一下:“钟大人是在示意什么吗?”
钟昭此时已经走到冠竹面前,他是真对这位年轻刺客心存好奇,既疑惑对方这奇绝的身法是从何处习得,又想知道他心智不全的模样,是天生还是后天造成的。
听见牧允城的话,钟昭没有直接回答的意思,只漫不经心道:“为何会这样想?”
“如今怀远将军独掌西北兵权,在西南领兵亦无人不服,如此漫天权柄,纵使我与他同为晋王殿下做事,他也不曾想过放我一个人在这里。”牧允城嗤笑一声道,“钟大人先前当着我的面说,与将军之间不能两全,原来都是空谈。”
“……”钟昭一时失笑。
方才孙复径自带人离开,固然有没怎么把他当外人因素在,但更多的还是江望渡已决定灭冠竹的口,监不监视意义不大了。
他清楚对方想用言语刺激自己,窥探他跟江望渡的关系,索性转身直视对方,似笑非笑道:“牧大人是以什么身份在说这话?”
牧允城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将问题抛回来,下意识想讲官职:“自然是翰林……”
“晋王殿下的伴读、牧家长孙、皇后外甥、废太子妃的未婚夫——”钟昭每念出一个看似尊贵的头衔,牧允城的脸色就变白一分,他微微低头等了一会儿,好整以暇道,“最后才是翰林院侍读。牧大人,你觉得哪一个是你的倚仗?”
“钟大人何必吓唬我?”跟钟昭事先料得没有分毫偏差,牧允城的确想起了自己那日没说完的话,刚见到他的面就开始在脑中思索,待会儿该怎么先发制人,重提钟昭和谈当天与刺客交手的表现,谁知才问一句,钟昭就回敬了过来,当下强装镇定,“扳倒牧家对你又没好处,若以后有机会同为端王世子效力,大人与怀远将军之间的事,迟早都是要分说明白的。”
关于跟江望渡的从前和以后,钟昭自己都不能说完全理清,更不可能在牧允城面前说出什么打包票的话:“牧大人是聪明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今天敢问我这种问题,无非是和谈当日各位大臣都看见我做了什么,觉得可以把行刺废太子的污水往我头上泼。”
话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但你心里很清楚,关于这件事,宁王殿下早就认了,否则也不会顶着郡王的名头远赴封地,想把这个案子翻过来,你当那么容易?”
提及皇帝心中已然盖棺定论的、派人杀死谢英的真凶,钟昭和牧允城连表面的和气都没再维持,气氛登时剑拔弩张到极点。
而也是在这时候,谁都没看见原本对他们的交谈毫不在意、正歪头打量自己掌心伤口的冠竹,听见宁王二字后,忽然抬起了头。
第139章 叛徒 他该死,你更该死。
钟昭语气平稳,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在别人听来有多石破天惊。
当然事实也的确如他所言。
先前为了杀谢英, 谢停府中的死士倾巢而出, 第二日太阳升起时,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同去照月崖清理现场,拉回尸体十数具。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人觉得凶手另有其人,更没可能搜集所谓证据,甚至谢停自己都坚定地认为, 他已经报了当年圈禁的仇。
“不瞒牧大人说,废太子在流放途中意外坠崖,个中详情我私下也打听过;而我少时为救母命, 曾一路随父去往西北,这身武艺便是在路上学的。”钟昭看着说不出来话的牧允城, 轻轻转动右手手腕, “如果你觉得某招某式甚为熟悉, 那我也只能说一句巧合。”
“是么。”牧允城听见这话点了点头,“大人为寻摘星草远走三年的事情,下官倒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您竟有这番奇遇。”
钟昭颔首,知道他接下来肯定还有问题,不可能只是单纯感慨, 于是没着急接对方的话。
果不其然,牧允城讲完那番话后顿了顿,见他没有搭腔的意思,又换了个直白些的说法:“既然世上有如此高人, 能在萍水相逢之间,将一个从前并无半分武艺的人教成这样,下官十分好奇这位老先生的名讳,相信如果请他出山,充当我牧家子侄辈的教习师傅,过几年没准儿能带出一个武状元,祖父也不必再忧心衣钵无人继承。”
他紧紧盯着钟昭的脸,不放过对方一分一毫的神情变化,再开口时语速也跟着慢了不少:“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钟昭闻言挑了挑眉:“牧大人是觉得我在说谎吗?”
“下官并无此意。”牧允城低头拱手,继而深吸口气,“只是此事实在过于玄妙,若不能……”
“萍水相逢的师父办不到,那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是自己领悟的这身本事,并无人传授?”钟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径直打断对方,半开玩笑地点点头道,“没想到在牧大人心里,我还有如此天资,多谢大人夸赞。”
牧允城沉默了。
虽然钟昭现如今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打算好好回答问题,但这也确实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这几年外乱一直存在,大梁内部也不太平,朝堂上倒了好几位根基深厚的大臣,在后起之秀里,武有江望渡,文有钟昭,他们就是近来光芒最盛的两个人。
自谢衍介入夺嫡,惦记着将他们收归麾下的心思从来没消失过,牧允城作为他的表哥兼伴读,自然也将钟昭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可问题的关键就是,那些探子查到的他的生平里,没有任何一条写着钟昭曾长久接受训练,更没有他主观或客观杀人的记录。
钟昭太年轻,此前短短的二十来年一直忙于学业和往上走,本不该有比齐国刺客还好的身手,以及见血时面不改色的心性。
而且尽管谢淮和谢停是亲兄弟,但据牧允城打听到的消息,他们这些年也不是完全没有龃龉,当年谢停执意弹劾谢英,谢淮却袖手旁观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类似的矛盾之中,钟昭的选择一直都是谢淮。
在牧允城看来,钟昭这个坚定站谢淮的人,甚至不该跟谢停有非常好的关系,动起手来的路子又怎会跟谢停府里的人如此相似?
此刻营帐中只有他们二人,跟一个脑子不好使、明显听不明白话的阶下囚,钟昭寻了个椅子坐下:“牧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
与此同时,他看着对方愁眉不展的样子,心说你能明白就怪了。
牧允城无言了将近一刻钟,最后还是张了张嘴,顺着钟昭的话问了下去:“钟大人勿怪,下官只是震惊于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高人,那不知他姓甚名谁?”
“无名。”在宁王府教授他武艺的师父,前世死在齐炳坤面前、他的手下,今生死在对李春来的追捕中,时至今日,钟昭确实记不太清对方的名字,“他故去多年了。”
“早已去世,还没有名字。”牧允城努急反笑,上前一步,“您是算准了宁王殿下远在汾州,无法出面对峙,所以在这里框我吗?”
这营帐内只有一把椅子,钟昭稳坐在上面,抬头看向牧允城:“牧大人似乎已经确信,废太子是被我所杀,而非宁王的手笔。”
他笑起来,随即轻轻耸了一下肩膀问:“凭证在哪里?”
“你——”过往钟昭在官场的四年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因十八岁状元的头衔,以及后来递上去的几封奏折已经足够招摇,为人一向低调,没想到一朝撕下面具,锋芒毕露,讲起话来如此有恃无恐。牧允城被噎得半天才开口,“没有。但是你那天也去了照……”
“我为端王效力多年,确实与废太子不睦,但我与他没有私仇。”重生之事是钟昭和江望渡的秘密,除他们以外,任何人都猜不到这个关窍,钟昭一笑,“看着他被逐出京城,我们间恩怨尽消,以后只是陌生人,我为什么要杀他?”
“你今日急吼吼地来找我,无非是觉得已经将牧家最大的把柄交到我手上,我却没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又思及此事或许可以成为我的掣肘,想做个交易罢了。”
话到此处,他望着牧允城犹显不甘的脸:“否则谢英死在谁手里,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宁王已然认下,陛下又不欲深查的一桩案子,有什么重提的必要?”
牧允城一时无话。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钟昭刚刚的话的确一点错处都没有。
被废除太子尊位以后,谢英不过是一个永远回不了京城的罪犯,皇帝纵然心里依然疼这个儿子,也没有在认定致他横死的始作俑者是谢停后,真的将人怎么样。
谢停远走汾州,非诏不得回,看上去是被贬,实际上也是他自己想选的路,皇帝如果存心要为谢英报仇,不会只到这种程度。
牧允城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彻底过去,也只能过去,无论真凶到底是谁,皇帝都不会再过问。
但有一点钟昭没提到。
他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无凭无据地质问对方,除了是想借势吓住钟昭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他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钟昭跟此案脱不了关系。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牧允城看着钟昭眼里自始至终都没消失的一抹戏谑,就是近乎偏执地认为,他跟谢英乃至江望渡之间,一定有自己不知晓的恩怨。
只不过直觉这东西没有用。
牧允城半低着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缓缓跪在地上道:“是下官失言,还望钟大人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你我同僚,何须如此?”这话一出,钟昭就明白他以后不会再提此事,叹口气将人拽起来,终于给了棒子过后的那枚甜枣,“关于你先前所言之事,我定会仔细考虑,至于周全与否……”
话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想起上一次在钟家自己跟江望渡的对话,想到天分不足、心还不软的谢时泽,到底还是留了条后路。
钟昭慢慢对上牧允城充满希冀的双眼,语焉不详道:“我只能说,如果晋王殿下没问题,我不会对端王殿下提及皇后一事。”
牧允城惊讶地抬头看他,过了好久才想起来点头,试探着问:“那么怀远将军那边……”
“事情不会那么糟。”
只要谢时遇还活着,江望渡绝不会反过来对付牧家,钟昭打断对方的话,“大人安心。”
“有您这句话,我没什么不安心的。”牧允城误解了钟昭的意思,还以为他是指一旦日后江望渡得知此事,他会出面帮忙安抚,再三拜谢道,“刚刚下官多有冒犯,但也实在是事出有因,还请……”
钟昭听罢摇了摇头,对对方接下来的套话丝毫不感兴趣,他示意牧允城不必再说,便准备回过身面朝冠竹,看看能不能在这人被处死之前,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谁知道他的身体刚转到一半,还没看见冠竹的脸,耳中突然传入一阵骨头摩擦的咯吱咯吱声。
在这一刻,钟昭身前人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惊恐,他回过头,正好看见冠竹双手变形,从紧紧桎梏着他的锁链中脱离了出来。
牧允城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磕巴了一下道:“缩,缩骨功?”
“现在不是你惊讶的时候。”从被俘虏到现在,冠竹早不知道受了多少刑,从前他被打断骨头的时候都没想过挣脱,现在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出,摆明背后另有隐情。钟昭眉头紧蹙,将双腿发软的牧允城往营帐门口推了一把:“快走!”
“那你呢。”牧允城脑子转得还算快,惊呼了那一句之后,就提高音量喊了声孙复的名字,眼下已经能听见附近传来的脚步声,他在钟昭手下踉跄几步,艰难回过头,“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三言两语之间,冠竹已经将自行脱臼的双手接上,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捞起一旁的烙铁,挥臂往自己脚踝上的镣铐上砸!
烙铁的尖端一直浸在火中,早已被烧得通红,接触到皮肤的刹那立马带出一层燎泡,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
钟昭抿了抿唇没答牧允城的话,再次转过身时冠竹已经冲到近前,右手掌心的血洞还没愈合,就那么明晃晃地朝他挥来。
“你跟那群齐国人不是一伙的。”
他迅速闪身躲开这一下,几乎立刻确定了这一点,旋即声音变低了很多,“是谁派你来的?”
因为长时间熬刑,冠竹比初见的时候还要更瘦一些,大大的双眼凹陷下去,双目中布满红血丝,眼底充斥着非常纯粹的杀意。
就像那天他在席上充当侍从,蛰伏许久,只为在旁人放松警惕的紧要关头,对江望川出手一样。
钟昭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状态十分不对,简直像是饥饿许久的野兽遇到了令他感兴趣的猎物,全然不管浑身上下或轻或重的伤,一击不中就来第二下,拳头打不到对面就抬腿,攻势密集到单纯的防守,根本没有办法让他止步。
眼见言语不能让对方停下,钟昭索性不再躲,脚下生根站在原地,沉着脸和人对了一掌。
冠竹到底受伤太重,两人双手碰到一起时,他第一时间便吐了一口血,然后猛地向后倒去。但爬起来之后,他还是那副不管不顾的模样,直直地朝着钟昭攻来。
钟昭知道八成是自己刚刚跟牧允城的对话,涉及到了什么敏感的东西,快速在心里把所有语句想了一遍,还是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了这个甚至不正常的疯子,于是低声骂了一句,也不再留手,上前一掌拍在冠竹本就有伤的肩膀上,继而径直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断断几息之间,他们已然从营帐内拼到外面,晨光照射下来,落在背上带着轻微的暖意。
孙复带兵绕了个圈把二人围在中间,钟昭死死将人掼在地上:“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冠竹的脸因窒息而憋得通红,额头之上青筋爆出,气息也正在钟昭的桎梏之下变得越来越弱,却不知何故冷冷地笑了一声。
钟昭屏息凝神,听见对方从齿缝中咬出了两个字:“叛徒。”
“什么?”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微松,脑中像是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一闪而过,只不过实在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遂继续哑声逼问道,“说清楚点。”
“我说,叛徒。”冠竹剧烈咳嗽几声,唇边不断溢出鲜血,声音陡然放大,分明是少年嗓音,语调扬起来时却异常怨毒,“江望渡该死,你更该死,你们都该死!”
听到某个名字,钟昭感觉自己心头那团看不见摸不着的迷雾骤然散开,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他一把将手抽回来,不可思议地道:“你是冲着江望渡来的?”
钟昭这边正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惊骇无比地与人对峙,旁侧的孙复却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早在冠竹骂出那句你们都该死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啐了一声,此时听到这人的目标许是江望渡,他哪里能够压得住心里的火,当场拔剑便要往冠竹的胸口捅去。
钟昭想听的话还没问出来,见此一幕不由高声斥道:“住手!”
孙复从小跟江望渡一起长大,又把他当主子又把他当兄弟,万万见不得旁人这般侮辱对方,双目猩红的同时手下丝毫没停,开了刃的剑直直地朝着冠竹而去。
而正在此时,一支裹挟着万钧之力的箭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来,一路擦过围在此处的将士的衣角,直直地打在了孙复的剑上。
孙复没有料到会有这等变故,长剑一歪,失了准头,随即重重地插/进了冠竹身边的地上。
冠竹没挨上这致命一剑,下意识想站起来,很快被几个回过神来的士兵按着肩膀重新趴下去,脑袋被踩在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钟昭见状松了口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朝箭来的方向看去。
迎着他的目光,江望渡面容冷肃地疾步走来,近前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握住他的右臂,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两遍,抬起头时眼里的关切还没散:“没受伤吧?”
钟昭和这人对视片刻,轻轻摇头回答道:“没有。”
第140章 相救 如果我也曾想过救你呢?
冠竹的攻击十分出其不意, 但他到底受了太久磋磨,身体虚弱到极点,钟昭虽然对此十分意外, 可也是真的没受什么伤。
方才刚跑出去便立刻去找江望渡的牧允城走上前来, 低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刺客,转向钟昭无奈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经历了这样的一桩事,他心里最后一点对钟昭的不满也消失了。钟昭俯身拍了拍自己袍角的灰,不置可否道:“跟你没关系。”
“不管大人怎么说,我都领这份情。”牧允城只当他在自谦,摇头否决后, 又忍不住嘶了口气半笑不笑道,“我发现你这人……”
“长本事了。”
牧允城的话还没说完,耳畔忽然响起一道貌似心平气和, 但只要稍微仔细听一听,就能感觉出里面蕴含着隐隐怒火的声音。
他怔了一下回过头, 钟昭也不由得分出目光, 看向了发声地。
用视线将钟昭从上到下扫视好几圈、确认他说无事不是在逞强、而是真的没怎么样之后, 江望渡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上前几步,将手里的弓丢进了孙复手里。
这张弓是他西北平乱时寻来的珍品,重逾百斤,孙复事先没有任何接住它的准备,趔趄了几步,才好好将之抱在怀里站稳。
而江望渡那句基本可以等于问责的话, 就是对着他说的。
方才钟昭和冠竹离得那样近,为了听清对方讲话,钟昭又松开了对他脖颈的束缚,那把剑一旦偏移一点, 又或是两人在搏斗间位置互换,后果难以预料。
回想之前的一幕,孙复不听钟昭的叫停,执意杀人泄愤都是小事,重点是他身为主帅副将,手里的武器不能朝向任何朝廷官员。
钟昭现在跟江望渡的关系有所缓和,还能好一些,若他们仍旧针锋相对,或者换任何一个端王党派的使臣过来,回京以后甚至可以借此弹劾江望渡心怀不轨。
如今江明天天在家装病,西南政权大概率能平稳过渡,年轻一辈将领里就数江望渡最引人注目,这当然是好事,但同时也很危险。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紧紧盯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孙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出声。
钟昭扯了一下唇,适时地站出来劝道:“孙副将也是一时心急,没有恶意,我明白。”
“虽然钟大人体恤,但军中法度不可废,该罚还是要罚。”眼下围在这里的人太多,边上还站着一个时刻观察他们的牧允城,江望渡声音冷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孙复道,“等会儿下去杖一百,再过几日跟使团的车队回京。”
“将军,我……”孙复听此一言脸上血色褪尽,匆忙跪下道,“属下知错,甘愿领杖,再多加一百也行,但求您别赶我回去。”
江望渡看都没看这人一眼,径自转过身对钟昭深深一拜,道:“管教不严,还请勿怪。”
他在此地威望很盛,冷不丁低头行礼,周遭的士兵也都跟着俯身,钟昭明白对方此举半是做样子给别人看,但也真为孙复的不听指令、悍然拔剑而恼怒,便没再继续劝,轻轻扶了一把对方的手臂:“将军言重了,下官感念不已。”
——
当夜,钟昭跟江望渡屏退众人密审冠竹,结束以后先是各自跟手下的人嘱咐了一番,随后便在月光下再次碰头,来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小溪边,将快长到膝盖的野草往下压了压,先后躺了下去。
“真没想到。”今天白天刚以雷霆之姿处置了孙复,亲眼看着对方受完刑憋着眼泪来谢恩,江望渡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形容疲惫道,“他的目标居然是我。”
“端王去世后,有一次宁王受命外出巡盐,我们确实在一个镖局见到了几个冠竹这样的孩子,年纪轻轻武功卓绝,智力跟常人有异,用来帮忙押镖正好。”钟昭看着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语气不由有些飘渺,“他当时就想把人抢来收归己用,碍于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怕惹出什么大事才没实施,如今陛下赶他离开,倒成全了他。”
除了跟自己同父同母的亲人,谢停一贯都是睚眦必报、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血脉相连的大哥尚且说追杀就追杀,更何况是得罪了他不止一次的江望渡。
在他眼里什么两国交战,边疆安宁都不重要,重点是江望渡离开京城去了战场,那不好的遭遇和可能发生的意外就太多了。
冠竹并非齐国人,更跟庄百龄那摩拳擦掌想挑衅大梁的一行人没有任何关系,能混进齐国摆的那场鸿门宴里当侍从,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意外,而也正是因为这个意外,才给了他接近江望渡,完成谢停布置给他的刺杀任务的机会。
但谢停万万想不到的是,江望渡那天穿的是普通士兵的衣服,脸上还易了容,身份难以辨认。
冠竹在一众将军打扮的人里,没找到自己事先在画上看过的脸,也没法用他被毒坏的脑子,通过面前诸人的对话判断出谁是主帅,于是便将屠刀挥向了江望川。
亲兄弟,终归还是有些相似的。
江望渡笑了一声翻过身,面朝钟昭道:“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是怕五城兵马司的人查到什么端倪,在朝上参他一本吧。”
上辈子没有钟昭跟人打擂台,江望渡始终是五城兵马的总提督,在晋城各地巡逻本就是应尽之责,谢停想招揽这些人为死士,却也担心他们脑子不好,行为难以控制,被一直监视宁王府的兵马司巡卒,抓住他蓄养私兵的把柄。
这是事实,钟昭没什么替谢停遮掩的必要:“当然,当时太子身边来自军方的支持虽只有你一个,但是谁不知道怀远将军权柄滔天,心存忌惮也是应该的。”
“虽是恭维之言,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很喜欢听。”江望渡稍微眯了眯眼睛,听着风声沉默良久,忽然道,“孙复的事,我还以为你会怪我不信你。”
“你应该信我吗?”钟昭很快便反应过来,江望渡是在说他在人前给自己行的那一礼,毕竟如果百分百确认钟昭不会以此生事,他其实可以不大张旗鼓地道歉,以及重罚孙复,当下反问了一句。
如今他们确实不如前段时间剑拔弩张,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起各自曾经的旧主,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意味着二人战线统一,等到外乱平定,他们之间保不齐还要分庭抗礼。
钟昭等了片刻,见江望渡低下头不说话,想了想还是道:“牧允城就在旁边看着,即便是为了打消他对你我暗中勾结的疑虑,那个过场都必须要走,我明白。”
“暗中勾结?”江望渡闻言打起几分精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人一眼,“牧允城私下找了你多少次,他可是晋王的伴读,力保我来西南的功臣,在我眼皮子底下跟你叙话,怎么到头来在大人嘴里,跟你勾结的反而是我?”
钟昭感受到几分试探之意,并不想现在就将牧家的事告诉他,索性笑着打趣道:“不是吧将军,牧允城那个笑面虎的醋都要吃?”
“没意思。”江望渡轻哼,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转移了话题,“我知道你对宁王总有几分旧情,一直记得当初是他把你从崖下救起;但你别忘了,也是他明明清楚需要摘星草的人是宋欢不是我娘,却从来没想过告诉你,才让你蒙在鼓里,没能那一世就杀了谢英。”
“我知道。”钟昭低声道。
他如今想来,彼时谢停派他去要宋欢腹中孩子的命,事后钟昭自称找不到机会,没有完成任务,谢停恼恨至极但依然留了他一命,而且意味深长朝他投来一瞥,心中估计免不了对他的嘲讽感慨。
时移世易,再谈及这桩旧事,钟昭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心平气和,曾经觉得永远也过不去的坎,也终于在那把火的真相被披露以后,成为了脚下一跃而过的平地。
江望渡微皱眉:“你一点都不恨宁王的隐瞒吗?”
“我们不是朋友,我亦从未指望他能帮我报仇。”眼看着江望渡脸上浮现出了他们今生刚刚相识,他低声说端王不可信时的表情,钟昭同样起身,“没有期待,自然也没有怨怼,我为何要恨他?”
“……”钟昭向来恩怨分明,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会因为谢停有私心而罔顾相救之恩。江望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也……”
他话到一半便没了下文,钟昭主动问:“如果什么?”
江望渡跟人对视半晌,心头一时百感交集,但最后还是摇头:“我是想说,待陛下派来接你们回去的人来了,我会让孙复护送冠竹回京。如果你想为了旧时与宁王的恩义灭他的口,可要抓点儿紧。”
“你想多了。”钟昭闻言失笑,冠竹满口只有那几个词,就算刑部能把他跟叛徒这两个字对上号,也只会以为这人指的是三年前,钟昭站队谢淮,眼睁睁看着谢停被圈禁一事,估计都不敢往上报。
至于冠竹领了谢停的命,却把江望川错认成江望渡,差点将人送入黄泉的事,是否会惹得皇帝大怒,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钟昭太清楚谢停的为人,战时行刺己方主帅根本不是上限,如果不及时制止,以后只会捅出更大的篓子,还不如现在就叫停。
“我会跟孙复一起盯着,谨防宁王派人沿途截杀。”钟昭定定地看着江望渡,“保证让冠竹活着抵达京城,你大可以放心。”
“是我小人之心了。”尽管端宁二王已不如亲近,但是一旦谢停被惩处,谢淮乃至谢时泽依然会受到牵连,江望渡垂眼,“那便预祝大人此行畅通无阻,一路顺风。”
分别近在眼前,林中有风打着旋刮过,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短暂地贴了贴,又很快落了下去。
钟昭不可能在这方面骗人,既然做了决定说了那番话,就一定会让冠竹平平安安进入刑部。
江望渡一点也不为此事忧心,却难得地有些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想——
永元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五,我也曾想过救人,可惜天算不如人算,谢停居然在那里野炊。
如果,如果钟昭知道了这件事。
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