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旧情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永元三十二年不过是当今皇帝治下最平凡的一年, 边关既没有突发战乱,也没有出什么轰动天下,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的大案, 但是对于江望渡来说, 那一年发生过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闻言,江望渡低头一笑:“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既然如此,还问我做什么?”
“我要听你亲口说。”钟昭手上用力,不让他躲避自己的视线, 声音听上去还算稳健,“在我家那件事上,江望川做过什么对吗?”
“你听了不会高兴的。”江望渡答非所问, 轻轻晃了晃头,发现无法轻易从对方的桎梏中脱离出来, 便放弃了, “讲出来也是徒增烦扰, 何必非要得到一个结果。”
又一个上辈子被掩埋起来的真相而已,江望渡知道自己骗他的事情太多,钟昭已经有些麻木了,如果没有今天和谈遇袭的事,他接受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障碍。
但是就在中午,他救了江望川一命, 为此自己还负了伤。
尽管先前钟昭已经亲口说过自己去握那把刀的理由,但无论他还是江望渡都清楚,很多时候能拿出来说的理由是一回事,个人感情怎么样又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江望川也在前世的火里出了力, 就意味着钟昭在不知情情况下救了仇人,他能受得了吗?
江望渡沉默不语,钟昭则在镜子里长久地注视着江望渡的眼睛,等待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宁王是什么人你想必也很清楚,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宋欢刚刚有孕时,曾派过一人去东宫执行刺杀任务,杀了她和她尚未出生的孩子。”
江望渡听到这话,本来有些空洞的眼睛立时有了目标,他非常清楚宋欢是什么人,钟昭的表妹,谢衍的情人,谢英的宠妃……
但与此同时更关键的,她还是那个真正中了蛇毒,惹谢英派人去寻摘星草的,整件事的引子。
如果可以,宋欢也不想身中剧毒缠绵病榻,她没有任何错,但世上很多事不是只有是非黑白,江望渡明白钟昭很难不怨她。
可偏偏前世宋欢没有死,亦没被戳破和谢衍的情事,顺顺利利诞下谢时遇这个东宫唯一的孩子,后来还被封为太孙,眼看着就是母凭子贵,长乐无极的一条路。
甚至江望渡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谢停还派人做过这种事。
“你的意思是……”两人交谈到这里,钟昭慢慢放下了握着他下巴的手,江望渡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声音放得很轻,后面说的每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那时候你放过,放过了……”
“对,我放过了她。”钟昭微微低头对上江望渡的目光,字字句句都很有力,“不止前世,今生得知了所有事后,我依然放了她一马,此次跟随使团出京之前,我还请家母给她送去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给谢时遇取的小名。”
江望渡以前为谢英效力时,就曾见过宋欢几面,现在她跟谢衍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他于情于理都不能过问太多关于宋欢的事,免得让谢衍脑筋一转,联想到她在东宫的经历,徒增不必要的烦扰。
闻言,他嘴唇翕动,有些茫然地看着钟昭:“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因为江望川没立刻死掉而暴跳如雷,因为我为他续了一命而痛苦不堪?”钟昭垂眼道,“重活一次,总还是放下了一些东西的,罪魁祸首谢英已死,你上门让我别对谢时遇下手那日,我的确说了一些混账话,但事后想来,也并非真心。”
“今天我是救了江望川没错,可眼下夺嫡之风盛行,镇国公已经年老,江家有你一个涉身党争,江望川迟早都要选边站,还怕往后找不到机会杀了他?”他说到这里时退后一步,声音淡漠了许多,“江望渡,你一直以来就没懂,那把火分明不是你放的,就算有关系也大不到哪去,我为什么……”
江望渡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听到这里却猛地摇头,反驳道:“不,怎么能说跟我关系不大?”
钟昭平静地望着他。
江望渡脑子里乱作一团,却还抓着这点牵绊不放,喃喃道:“我最先知道谢英动了杀念,却没能成功把他劝住。我求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肯信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当时太弱,我只是一个没实权的指挥使,整天不是在混日子就是在混日子的路上。”
那场火不仅仅是钟昭心里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对于江望渡来说亦然。营帐内没点火炉,他却莫名觉得身上非常热,脸上也像被火焰炙烤一般,逐渐漫上了红色。
江望渡笑了一下,又道:“我后来想过无数次,如果我进了五城兵马司之后,肯把心放在正地方,尽最大的力往上爬,或许我说出的话就能有几分分量,或许我就能想到办法把谢英拦下来。”
他望向钟昭,轻轻地摇头:“可是我没有,阿昭,我没有。”
“你——”钟昭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对对方这句话发表看法,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说你求了很多人,什么意思?”
“……”江望渡闭口不语。
钟昭不是第一次见江望渡把一件事的成因全部归结到自己身上,这种想法一时半刻很难扭转,他索性直接问起了另外的事:“刚知道谢英要这么做时,你不会坐以待毙,当时你想找谁阻止他?”
江望渡偏过头,低声骂了句脏。
钟昭轻轻攥了攥隐隐泛着痛感的右手,补充道:“江望川,你试图去求江望川,但他没帮你,甚至可能说了点难听的,对吗?”
“……我本就是谢英动关系安排进兵马司的,太子行凶这样的事叫他们来没用。”江望渡紧紧咬着牙,直到在嘴里尝到血腥的味道,终于缓缓开口,“而且陛下那时候如此偏宠于他,就算我报到顺天府,也没人会理如此荒谬的案子,肯定都以为我说的是疯话。”
“所以阻止这件事的人必须位高权重,能在明面上跟谢英抗衡,最起码如果有朝一日要到陛下面前对质,陛下不至于想都不想便选择包庇自己的儿子。而这样的人,我能立刻想到的就一个。”
“是镇国公。”钟昭看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接道,“然后?”
江望渡闭了闭眼:“不巧,那一天我爹被陛下传到宫里议事,提前吩咐过不许人打扰,只有江望川是他最为倚重的儿子,又在那内阁担任要职,能调动镇国公府登记在册的府兵,守在钟家外面。”
堂堂国公府的人去一医馆之家坐镇,说句暴殄天物都不为过,可能会引起一段时间众人的议论,但只要谢英见状退缩,两方并没有真闹出矛盾冲突,这件事便不会上达天听,钟家的人亦可保全。
不过当然,在谢英眼里,江望渡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跟直接设计官兵包围东宫,大逆不道地同自己宣战,几乎没什么区别。
饶是钟昭已经提前有过设想,听到这么一句话都不由得哑然。
亏他从前什么都不知道时,以为江望渡虽然跟谢英之间有龃龉,但忠心方面绝对是实打实的。
却原来江望渡这么早,就已经下过决心要跟人反目了。
而究其原因,居然还是想保住他家里其余三口人的命。
钟昭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边江望渡同样没空看他的表情,太阳穴的地方像被针扎过一样疼,再次回忆起了那天他跪在曾经推自己下崖,长大后也没给过他好脸的兄长面前,求对方听自己说句话的情景。
那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江望渡在看见项远山和项青峰后,就立刻转身回家搬救兵,江望川正在房中跟妻子亲热,平白被搅了好兴致,别说是拉着他手腕低语的女人,他连小厮都没吩咐离开,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望渡道:“半夜冒失到这种程度,你最好有大事要说。”
江望渡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向自己的目光,此时此刻却无暇顾及,撑在地上的手握成拳头,焦急不已地抬起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知道有人今夜要在一百姓家为恶,我思来想去,只有……”
“所以他现在还没动手,你怎么保证我派人过去不会扑空?还是说你在外面跟狐朋狗友打了赌,故意拿这种事来愚弄我?”江望川不耐烦到极致,摆手就想让他滚,倒是江望渡的嫂子在屏风后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人是谁?”
“你听他瞎扯。”江望川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身摸了摸妻子的头发,语气厌烦道,“曲青阳以前也在我面前玩过这种把戏,摇骰子赢了之后,派人去输家的家人面前说一通狗屁不通的话,有次讲得太有鼻子有眼,还差点把人家祖母吓出病来……不成体统。”
镇国公府大公子发了火,下令让江望渡离开,登时就有下人扣着他的肩膀‘请’他走。
江望渡一路被扭送到门外,不得不伸手扒住门框的时候,再也不顾不得不好在外人面前议论谢英的长短,急促道:“是太子!”
他声音太高,脸上的神情又慌乱异常,完全不似作伪,一时间押着江望渡的两个护卫也不敢再动,跪在地上惶恐道:“二公子,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啊!”
江望渡急到五内俱焚,理都没理这些人,不被束缚之后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内室,一把将阻隔着他跟江望川的屏风推到了地上。
因着他方才的话,他兄嫂的衣服都已经穿戴齐整,江望渡依然刻意地把头转过一半,没有往榻上看,也没有再跪下去,只是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没说谎。”
江望川当然知道他没说谎,这些年江望渡全靠谢英提携,才能捞到一个六品武职,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再给他灌十坛子酒,他也不敢拿谢英这个当朝太子开涮。
但越如此,江望川越要装傻。
“你怕是真的吃酒吃糊涂了,什么人都随意攀扯。”他看着面前这个以往确实没干什么正经事,今天眼神却前所未有清淩的弟,语气不容置疑,“太子殿下何等尊贵,岂容你随意污蔑?来人。”
这话一落,江望川的夫人立刻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外面随即涌进来一堆手持棍棒的府兵,江望渡的脑袋被按在地上,听到江望川冷冷地道:“你从小顽劣不成器,让爹娘操碎了心,如今怕是酒喝多了得了失心疯,什么都敢说。”
江望渡拼尽全力,在一众到底不敢真将他打出个好歹的府兵手里抬起头,已然明白江望川说这话无非就是不想管,眼睛被激得通红,低声道:“你见死不救,颠倒黑白,对得起身上的官袍吗?”
“你也说了那是太子,不如你告诉我你想如何,你又能如何?”江望川活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挥退护卫,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倨傲而冷酷,没有半点人情味,“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他们还不是臣?太子想要他们死,那他们便该死,这就是他们的命。”
——
江望渡讲完一切,神情疲倦到极点,轻轻将手盖在钟昭被布条包起来的右手上,苦笑道:“都说了不是好话,非要听什么?”
自照月崖决裂以后,钟昭难得地没有对来自对方的接触表达出丝毫抗拒,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也一眼不眨地看着江望渡,就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心里一样。
半晌,他低声问:“轻舟,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第132章 奉还 钟昭将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还了回……
问出刚刚那番话时, 钟昭脸上只有嘴附近的肉被牵着动了动,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江望渡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飞速闪过的, 可以解释为无奈,也可以说是心疼的情绪。
他愣了一下,突然双手捧住钟昭的脸,仰头亲了上去。
钟昭没有躲。
不同于过去针锋相对的时候,暗自较着劲在对方嘴里攻城略地,这个吻来得缓慢而平静, 他们在彼此的唇舌间尝到了苦涩的味道,无论钟昭还是江望渡,此刻都没有推开对方的意思, 顺带着连外面细细碎碎响起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然后过了片刻,营帐的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个衣摆血迹都没来得及拭去的人直直跪在了地上。
“江大人的情况有所好转, 军医说他方才更多的是被吓晕的, 现在人已经醒过来了。”曲青云一改先前吊儿郎当的神色,眉头因愧疚而微微蹙着,拱手请罪道,“属下一时失察,这才害钟大人受伤,请将军切莫念旧情, 务必……”
曲青云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然后还有一个试图阻拦,但是明显没有成功,进来之后哑口无言, 只能跟着跪在旁边的孙复。
请罚的话说到一半,他迟迟没听见屋内有人开口,不由心生疑窦,抬起头看了一眼。
“……”江望渡放下手,将自己从钟昭身上撕了下来,轻轻碰了碰略微有些红肿的嘴唇,折过身来看着他,“谁让你进来的?”
“属下已经极力阻拦了,但是曲将军根本听不进去。”江望渡还未成名的时候,在他面前摆谱的主要是曲青阳,跟曲青云关系不大,且曲青云这几年对江望渡也算忠心,孙复客套着称他一句将军,表情十分憋屈,“我说您在里面和钟大人有事要谈,他等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就冲进来了。”
曲青云离京已久,而且为着因着舞弊案的事,早些时候的狐朋狗友多数涉身其中受了牵连,没连带着出事的人为了撇清关系,也纷纷与他断交,因此他全然不知江望渡跟钟昭还有这么一段。
此时看着江望渡遮都懒得遮一下的样子,他咽了咽口水,完全忘了自己刚进来时想说什么。
分明是想跟人划清界限,结果数月下来,不但没达成这个听上去非常简单的目的,知道他们之间关系不同寻常的人反而更多了。
钟昭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居然没推开对方,目光扫过一脸惊悚的曲青云,有点被气笑了。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嘴,将视线转向正一言不发,暗暗朝自己看来的江望渡,良久后轻咳一声。
江望渡把头扭回去,神情自然地对曲青云道:“在西北是什么规矩到这里也一样,该受什么处置你自己清楚,还不快滚。”
曲青云闻言如梦方醒,麻溜地跳起来抓着孙复滚了,走出营帐十几步的时候,里面的钟昭还能听见他压着激动对孙复道:“他跟钟昭居然是这种关系!你不仗义,怎么这种事情都不告诉我?!”
孙复无力道:“那是钟大人,你有几条命直呼工部侍郎的名讳?另外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宣扬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曲青云一口答应下来,随后又忍不住嘀咕,“不过将军真的不想别人知道吗,我怎么感觉他一点瞒着别人的想法都没有,你怕不是在吓我。”
“?你再说一遍。”自打前主子谢英死了,江望渡确实没特意在众人面前隐瞒过自己跟钟昭的牵扯,只是眼下这两人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还没有完全和好,孙复也没办法把实情告诉曲青云,只能半真半假地吓唬道,“你远离京城,不知道现在钟大人是端王世子的先生,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变成师父了,你细想想,你往细里想想!”
他们走得太远,兼之曲青云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脱离出来,总算找回自己的理智,声音也比一开始小了很多,钟昭听到的最后一句来自对方的话是:“好吧,如此一来他们不愿意公之于众也有情可原,不过钟大人到底年纪小些哈,看那耳朵红的,不像将军——”
钟昭:“……”
江望渡回过身来,很给面子地摇头道:“不红的。”
钟昭面无表情地摸了一下自己左边耳廓,确实滚烫得像是刚被热气熏过一样,他微微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再挣扎了,只低声道:“将军今日也算亲眼看到了,下官这手臂伤得一点都不冤枉。”
“会好起来吗?”江望渡脸上本来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听此一言嘴角慢慢绷直,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总不能我这个武将半点旧伤没落下,你却…”
“也许会好,也许不会。”钟昭轻笑一声,掀帘往外走去,在彻底跟对方分别之前脚步一顿,补充了一句,“以后的事谁知道。”
这话一落,钟昭再也没回头,径直消失在了江望渡的视线里。
江望渡皱眉片刻,总觉得钟昭似乎另有所指,不过这人离开后,他便立刻想起了另一件事,遂快速将这一茬放下,同样走出去对随着钟昭离开,重新围在帅帐旁的亲兵吩咐道:“提庄百龄来。”
——
十日后,江望渡第十几次拒绝齐国驻西南主帅见面的请求,让手下去给江望川灌了两副会让人变虚弱的药,宣称他的伤情已经恶化到起不来床,然后以此役主帅和江望川弟弟的双重身份,以绝对强硬的姿态正式给对面下了战书。
又三天,江望渡点兵攻城,在阵前亲手斩了庄百龄。
彼时他已经命人快马加鞭给朝廷送信,说明了这边的情况,皇帝据说在宫里气得吐了两口血,谢谆更是直跳脚,在朝上听说齐国敢对使臣动手之后,就红着眼睛冲回自己的衡王府,牵了马便要来西南助江望渡一臂之力,徐文钥接到皇帝的旨意,亲自去抽了他一顿,他才不情不愿地歇了这个念头。
只不过这个念头打消归打消,谢谆还是一封接一封信往边关送,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内容之广,字数之多,江望渡根本看不过来,最后实在烦不胜烦,干脆交给了除江望川以外的使臣处理。
眼下梁齐两国开战的局面已板上钉钉,他们这些为了议和而来的文官留下来也没什么用,皇帝已经新派了一堆人马来西南,准备等江望川好一些了,就将他们这一行二十四人全部接回京中。
钟昭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在孙复反反复复的暗示之下,替他在后面按住了被迫伤重不起,在榻上躺到生无可恋的江望川。
而有江望渡给他讲的那个故事在前,本来看江望川就不太顺眼的钟昭,前去探视时一点圈子都没兜,平铺直叙地说了此行目的。
“陛下的人就快到了,我劝江大人最好学得聪明一些。”齐国准备的鸿门宴上,所有人都见到了钟昭雷厉风行的手段,他此时连装都不屑于装,漠然道,“否则下官不能保证,你是假伤重难愈,卧床不起,还是真性命垂危。”
“你威胁我?”江望川怎么没想到,来的路上还一副温吞样子,给所有人把脉针灸的钟昭,翻起脸来会如此无情,他这些天也听说了一些关于面前这个人和自己弟弟的风言风语,眯着眼道,“你是端王殿下的人,若为了怀远将军跑到这里说这样的话,是否……”
钟昭只觉得好笑,摆手示意他停下来,停了半晌道:“你知道你为何比不过江望渡吗?”
江望川冷不防听见这话,脸上的神情有一刹那的扭曲,但还是竭力保持冷静:“此事跟我们现在说的事毫无关系,钟大人就算被问到痛处,也不必这般攻击我吧。”
“大人,你姓江,是此次主帅江望渡的兄长,前西南督帅镇国公的长子,如今两国已然打了起来,师出总要有名,若你不是揣着一肚子心思,而是真心实意想为百姓做点事,现在就应该听你弟弟的话,乖乖装你的病。”钟昭对他压抑的愤怒置若罔闻,语带嘲讽道,“在这时候闹着要下地,揭怀远将军的短,你能有什么好?西南的将士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顿了顿,他忽然语气一变:“不过当然,江大人,下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理解能力比较好,还是能明白你这样做的原因的。”
江望川活到这么大从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憋得整个人都不舒服,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什么?”
“因为你妒心重但天资有限,眼界还只有江家那一亩三分地,不惜拖着虚弱的身体来西南生事,即使被外邦刺客捅了一刀还不老实,所以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最看不起的人爬到你头上。”钟昭笑了笑,将前世这人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还回去,“这就是你的命。”
第133章 周全 请钟大人帮忙周全一二。
从前在京城时, 除了出于立场问题弹劾过某几位大臣,钟昭并不常与人起冲突,而且因为他还去西南治过一回水, 身兼如此大的肥差, 愣是没传出任何捞油水的风声,很多不涉党争的朝臣对他的评价,都是踏实肯干,低调辛勤,是朝廷上难得在干实事的人。
至于他早些时候他主动投身端王府的事,在很多人眼里甚至成了美谈一桩, 全无诋毁的必要。
毕竟为百姓做事的前提,就是自己要做到扶摇直上,从几年前起皇帝的身体就在一天天变差, 宫里的妃子都在为儿子筹谋,臣子择主有何不可, 人之常情而已。
此时他这番话说得猝不及防, 江望川事先没有任何准备, 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胸腔,差点眼前一黑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钟昭看着对方愤恨不已,又偏偏说不出半句话的样子,估摸着他应该能消停一阵子,敷衍地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然后刚一出营帐, 就撞见了揣着手站在不远处的牧允城。
钟昭一哂,心说总算来了。
他刻意顿了顿,没立刻挑明对方等在这里的目的,而是跟人并肩又走出很远, 才带着笑意道:“不日就会回京,牧大人不赶紧着人收拾行李,守在这里干什么?”
牧允城神情非常复杂,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照规矩问安道:“……钟大人好。”
如今距离和谈那日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他起初还没想太多,只在心中感叹钟昭身法奇绝,丝毫不逊于武将,但回到大梁地盘后没过几个时辰,他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钟昭杀人的手法很熟悉。
牧允城心里很清楚,连他都能迅速联想到此事,钟昭肯定也能想通这个关窍,他于是等了很久,一边绞尽脑汁地瞒着其他使臣,跟谢衍和徐文钥通信,侧面打听谢英尸身的特征,一边坐立不安,生怕钟昭半夜越想越觉得不妥当,未免夜长梦多,也照他脖子上来一刀,因此晚上一个整觉都睡不好。
可是四十天过去,皇帝接到战报以后,派来接他们回朝的军队都快到了,钟昭依然一声没吭。
无论是语焉不详地试探,还是不留情面的威胁,他通通没有,仿佛完全忘了这件事一样。
眼下前面正在打仗,江望渡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不在使臣这边的营帐附近出现,牧允城有心想问他几句却做不到,只得沉默着跟钟昭来到一棵树下,选了个比较温和的切入点,半开玩笑道:“钟大人前些日子还为了江大人受了不轻的伤,怎么今天这样讲话,莫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牧大人这话就说岔了。”反正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牧允城全都看见听见了,钟昭干脆也不再当着他的面演戏,一笑道,“如果不是江望川,我救得可能会更顺手一点。”
“……”牧允城以前就知道钟昭身上隐藏了锋芒,绝对不是什么可欺之人,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自己的话,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呵呵两声,“大人说笑了。”
钟昭明白他想说的在后面,因此没怎么把这番话放在心上,下巴一动,等着牧允城的下一句。
谁知道他顿了顿,确实慢慢张开了嘴,说的却是:“使团初来西南之时,钟大人曾问我威北将军的未婚妻是何人,我当时欲答,却不巧被江大人打断了。”
“牧大人是打算现在说吗?”钟昭没想到牧允城居然直接绕过了那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话题,他微微一怔,也很快反应过来,没有主动提及,“在下洗耳恭听。”
“这个人你也听说过。”牧允城沉默片刻,缓慢开口,“她比威北将军小了不到十岁,今年已经年过四十,是当朝兵部尚书的嫡女,晋王殿下的生母,我的姑姑。”
钟昭从听兵部尚书嫡女这几个字时,就已经惊诧地扬起眉毛,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了过去。
而牧允城的声音则低下去,过了半天才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叫牧晴芸,当今的皇后娘娘。”
“……”钟昭一时说不出话。
上次他们谈及此事,是因为钟昭看见了牧允城肩上的吻痕,疑心对方之所以立誓终生不娶妻,是因为他心爱之人是前太子妃孔玉璇,纵然她嫁过人,亲人已不在,甚至余生只能长伴青灯古佛,此心此情还是没有半分改变。
牧允城大约了听出了钟昭的言外之意,不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这才提起了徐文肃。
而回忆这人当时脸上的表情,和此刻的样子,钟昭很确定他并不是无的放矢,牧允城既然在转移话题的时候谈及这个,只能说明在他看来这两件事有类似之处。
如果牧允城和孔玉璇的关系和他们间的感情,真的是钟昭想象中那样,那么徐文钥和牧晴芸,想来也不会是本该毫无关系的中宫皇后与锦衣卫指挥使,未婚夫早早过世的嫂子和至今未娶的小叔子。
钟昭想起徐文钥酒醉过后,眯着眼睛骂的那句贱人,突然感觉两世为人,他其实从未认识过自己这个把酒言欢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上一次徐文钥曾明确提到,他‘养’在外面的女人,已经生育了一个孩子。
“你的意思是——”钟昭自认不是傻人,能听懂很多言外之意,此时却觉得难以接受对方的暗示,必须得再确认一遍,“晋王殿下,他可能是皇后娘娘……”
“我比阿衍虚长几岁,虽说尊卑分明,但从小也是真拿他当弟弟看待。”此地没有别人,牧允城叹了口气,只用表哥身份提起谢衍,“只要他想争,无论单看我们之间的交情,还是为了家族荣辱,我自当为他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话到此处,牧允城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抹无奈的笑意,钟昭点点头接了一句:“但是?”
牧允城道:“但是如果他身世有异,牧家倾覆就在旦夕间,自然也做不了这天下之主。”
早在谢英还好端端活着,谢淮的身体也还算康健,根本轮不到十五六岁的谢衍出头时,牧允城就在为这人办事,如果他有这种念头和觉悟,显然不会憋到现在。
钟昭抬眼看去,出声问道:“你是最近知道的?”
“不错。”牧允城闻言快速地抿了几下嘴唇,颇为焦头烂额,下意识环顾四周,再度确定周围除了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才苦笑着压低声音道,“钟大人,不瞒你说,咱们这些人从京城离开之前,徐大人的妹妹……去世了,他悲痛欲绝,却没办法表现出来,言谈间有时失了分寸,我便知道了些事。”
提到徐文钥的妹妹,钟昭不由得默然,那个姑娘他也有点印象,夫家不幸卷进了孔家金矿案,公公和丈夫都已经被杀头,她被没入官府为奴,前不久刚刚过世。
而徐家,徐文钥的父母这几年相继离世,哥哥更是死在战场上,这个小妹撒手人寰之后,徐文钥这一脉便只剩了他一个人。
因为是出嫁之妇,徐文钥不能让她进入徐家的祖坟,因为是获罪女眷,徐文钥不能光明正大给她吊唁祭扫,他一手掌握北镇抚司,享百官惧怕的权利,回到家里却总是孤身一人,久而久之难免会觉得人生没意趣,偶尔失态也正常。
上辈子孔家案没被掀出来,徐文钥的妹妹未被牵连,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变成一介官奴,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他心里就还余几分牵挂,至少在钟昭面前,徐文钥一直都没有将自己不娶妻的秘密说出来,今生则截然不同。
数月前钟昭随口一提,他便把那人诞下一子的事说了出来,如果牧允城存心试探,也不是没可能知道些更清楚的内情。
“为什么告诉我?”钟昭想明白这几个关窍,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面前这个人身上,眼神中透出几分不解,“牧大人,我可不是晋王殿下的人,连你得知此事后都对是否还要继续辅佐他心怀疑虑,如何能确定我不会落井下石,即刻将这件事捅到御前?”
“钟大人涉身官场不久,家中又没有亲人在朝,或许不知,徐大人虽然也是嫡子,但他和已故徐家那位小姐,都是徐老将军续弦的妻子所出,与威北将军非一母所生,关系一向不睦。”牧允城神色凝重,但是说到了后面又有些无奈,“若非如此,只凭皇后娘娘和威北将军曾经有过婚约这一条,陛下大概就不会信徐大人绝不党附的忠诚,放心地将锦衣卫交给他。”
钟昭蹙起眉,隐隐猜到了对方指的是什么,但又觉得很难相信,心里有些发毛:“你的意思是,徐大人与皇后娘娘的事,极有可能……是皇后故意为之的。”
“正是如此。”牧允城重重地点点头,一副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的表情,继续道,“说难听点,现在谁也不能确定徐大人以后会做什么,我之所以病急乱投医找到您这里,也是实在没办法。”
说着,他深深地朝钟昭鞠躬,字字恳切,句句诚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后是我亲姑姑,不管阿衍的父亲究竟是谁,他都是我表弟。两次救命之恩,下官绝对信得过钟大人的为人,今天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前跟您交个底,如果他真的……牧家全家愿誓死追随端王世子,至于其他的,还请钟大人帮忙周全一二。”
钟昭微微颔首,明白了。
自徐家那位小姐去世之后,徐文钥在这世上就没了牵挂,照他最近的种种表现来看,皇后已经有了控制不住他的趋势,如果他过够了这种日子,直接掀桌子不玩了,突然不加遮掩地把这事捅出去,对于谢衍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我能帮的忙很有限,最起码皇室的血脉不容混淆,该死的人一定要死。”钟昭垂眼讲到这里,见牧允城面如死灰地抬起头,想了想又道,“但是牧大人,你也不用太着急。”
“实不相瞒,近来下官接到了一封家书,也与此事有关。”在牧允城看来,徐文钥当年本就是被迫上了这条船,为了家人才缄口不言,现在他父母妹妹都已经故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旦这件事被查实,牧家上下都要被株连。他深吸口气,稍稍缓了缓紧绷的神经,道:“牧家已经走到悬崖边上,那日听说您去徐府上饮酒,下官便想到,我也是在与他吃了一顿饭后,才探听出了这些事情,就……”
钟昭抬了一下手:“等等。”
牧允城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直起身来跟他对视:“怎么?”
“你方才说,你跟徐大人同席用过一次饭。”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前世谢衍自尽的时候,钟昭基本上明白了前世这人突然悬梁的始末,八成就是徐文钥说漏了嘴,让谢衍听出了什么。钟昭看向牧允城:“那个时候,晋王殿下在吗?”
谢衍的样貌几乎完全承自皇后,确实没什么跟皇帝相似的地方,牧允城为了不让他先透过徐文钥的口风知道些什么,急到还没查实谢衍的身世就过来跟他摊牌,可见心里已对皇帝替别人养孩子的事有了定论,这才会有今天的事。
但如果钟昭没记错的话,谢时遇长得倒是跟皇帝蛮像的。
第134章 来客 蓝夫人。
牧家倒向谢时泽, 钟昭自然不会不赞成,更是乐得多牧允城这么一个年纪相仿的盟友,但现如今牧这个姓氏跟谢衍捆绑得太深, 端王一脉未必会轻易接受。
特别是他们想在不暴露皇后与徐文钥关系的情况下, 改投谢时泽门下,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牧允城如今急成这样,究其原因还是谢时遇没降生,等他平安长到两三岁,面容清晰,到底是不是皇室血脉一目了然。
钟昭问完刚刚的问题, 耐着性子等着对方的回复,神情没有乍然得知一件惊世骇俗之事的震撼,也没有随时会被拖下水的恐慌, 某种层面上给了牧允城很大安慰。
他缓了一会儿,慢慢地道:“没有, 晋王殿下不在。”
“是吗?”钟昭挑了一下眉, 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也只是那次而已。”牧允城迟疑了一下, 又很快补充,“使团离京之前,阿衍正在因为不愿成亲的事跟皇后娘娘闹脾气,能跟他聊这些的人,只有同样一直不娶的我跟徐大人,现在……”
说着, 他抿起唇不再吭声,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钟昭颔首,也明白他没讲出口的话是什么。
谢衍年纪还小, 心性不定,牧家的人担心他突然得知真相后,会做出些无可挽回的决定,不敢先让谢衍知道他娘与人私通的事。
可现在牧允城来了西南,谢衍身边能跟他闲聊的人只剩徐文钥,徐文钥能控制住自己吗?
“这确实很难办。”钟昭实话实说,照前世的轨迹发展,保不齐等他们回京,谢衍头七的丧仪都过了。他跟闻言露出苦笑的牧允城一道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怀远将军知道这件事情吗?”
在钟昭看来,相比起自己,江望渡这个一早便投奔谢衍,并且出身武将世家,手握重兵的人,才是他们更该好好稳住的对象。
但牧允城的想法显然跟他不同,听罢摇头:“将军不清楚。”
话落,钟昭看出他神色有异,又问:“大人有难言之隐吗?”
“……算不上。”牧允城呼出一口气,抬眸观察钟昭的表情,似是想到了这人跟江望渡的那些流言,过了好半天才道,“不瞒您说,将军现在虽然认了晋王殿下为主,平时也很恭谨,但他就跟徐大人一样,实在是太不可控了。”
钟昭一听就明白了一半,无论是上辈子的自缢,还是跟宋欢之间的事情,谢衍在江望渡眼里都不可能是位值得信任的皇子,他的指望只有谢时遇一人,而牧允城太聪明,想必已经看出了端倪。
不过这话不能由别人说,钟昭再问了一遍:“怎么说?”
果不其然,牧允城下一句说出来的话就是:“早年怀远将军为废太子效力,废太子那脾气,被申斥是平常事,玉璇在东宫不止一次地看到听到,宋小姐帮将军在废太子面前求情,很有几分恩义。”
这事钟昭也清楚,照月崖后宋欢再没跟他见过面,倒是很操心他跟江望渡的情况,几次派人来暗示,说觉得江望渡对他有情。
而她先前之所以对江望渡施以援手,一方面是觉得他没做错事,不该被谢英刁难,一方面则是在拿他当表哥的爱人维护。
西南眼下全是江望渡的耳目,牧允城背后讲人家小话,颇有些提心吊胆,丝毫没注意到钟昭此刻复杂的表情,继续说道:“宋小姐以前侍奉过谁,晋王殿下心知肚明,将军多提宋小姐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为了避嫌,将军极少在殿下面前聊起宋小姐,但是……”
他讲到这里,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但在前段时间,皇后娘娘着意为殿下娶一位正妃时,将军却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以后打算如何让宋小姐的孩子自处。”
钟昭一笑,江望渡在这方面跟他一样,只是嘴上不提,其实还是对谢衍和宋欢搅在一起颇有微词,觉得对方此举不妥。
他难道会不清楚宋欢很难在谢衍这里挣到名分,谢时遇多半要顶着谢英儿子的身份度过一生?在皇后要给谢衍娶妻的档口说出这种话,跟挤兑没什么区别。
“这有什么不对吗?”钟昭故作不解,亦挤兑了一句,“你也说了宋小姐对怀远将军是有恩义在的,为她讲句话有何不可?”
“下官已经拿出了全部诚意,大人何必跟我开玩笑?”牧允城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在宋小姐的事情上,殿下至多只能做到这一步,将军心里如明镜一般。”
钟昭嗯了声,也不再打趣:“牧大人苦心,我已经明了了。”
归根结底其实就一句话,江望渡对谢衍乃至牧家没什么旧情,是非常纯粹的为利而来;而且他之前把端王这边的人得罪得太深,再行倒戈简直连想都别想。
一旦他也像牧允城一样,从徐文钥处得知一些事,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把两边都拖下水,未必会顾忌牧家几百口人的性命。
牧允城脸上愁云密布:“不妨跟大人交句心,若是再早几天得知此事的话,我也不会如此大力保举怀远将军来西南主事。”
与齐国这一战一旦功成,江望渡十有八/九要被封侯,权柄更重,反弹起来只会更难以招架。
“牧大人这不是交心,是在跟我打感情牌。”钟昭语气平常地指出对方的意图,“若日后东窗事发,你想让我利用与江望渡的交情,在他打算做什么时将他劝住。”
“……”牧允城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点明,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钟昭却已经摇了摇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获得牧家的支持,帮牧家遮掩这种诛九族的死罪,又把江望渡当什么。”他觉得可笑,“若真如你所说,江望渡知晓一切后,决意拉晋王和你们牧家下马,我的话管用?”
江望渡认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钟昭早就切身体会过自己在他那里没特权,当然现在在他这里,江望渡也没有。
他看着牧允城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道:“牧大人,你求错人了。”
——
告别牧允城,钟昭回到自己的营帐,自顾自翻出了纸和笔来。
尽管刚刚在那人面前,他几乎算是一口回绝,但徐文钥和皇后到底怎么回事,他还是得弄清楚。
钟昭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京中的水苏,让他照例替自己给各府送节礼的时候,着意打听下皇后和徐文肃的往事;一封写给徐文钥,约他回京后找个地方一叙。
近日曲青云伤了一条腿,被江望渡一脚踹进伤兵营不准上战场,百无聊赖地拄着拐在后方游来荡去,意外跟乔梵混得不错。
钟昭停笔抬眼一看,没看到乔梵的影子,将信折了几下站起身,唐筝鸣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今年十四岁,两侧脸颊还带着少年独有的肉感,眼神却已经因多次随钟昭外出变得坚毅许多,拱手对钟昭解释道:“大人,乔哥被曲将军叫去说话了。”
顿了顿,唐筝鸣看了一眼对方拿着的信:“我替您寄吧。”
这些年钟昭的地位水涨船高,也在家里养了几笼信鸽,速度虽赶不上各王府中精心训练出来的,却也比驿马传送快得多。
他把信交到唐筝鸣手中,停了一下道:“你若听我的,不走西南这一趟,专心在家里温书,明年的童试未必没有机会。”
唐筝鸣的父亲唐策并无官职,他本人又年纪太小没有功名在身,能进国子监全靠钟昭打点,此番离京已经惹了很多先生不满。
“十四岁的秀才,放眼全天下也没几个,您太抬举我了。”唐筝鸣浑不在意地笑笑,暂时把信收进袖口里,走过来扶钟昭的手臂,“而且我也不是科举那块料……您今天的热敷还没做吧,左右现在也无事,我去给您烧一壶开水。”
“少听江望渡胡扯。”昨夜齐国受不住大梁越来越猛的进攻,打到一半便退回了城中,江望渡忙里偷闲过来看他一眼,对乔梵和唐筝鸣好一番叮嘱,把他右臂的伤夸大了十倍不止。钟昭皱了皱眉:“苏流右说你底子打得好,没几个同龄人比得过,不喜欢念书便罢了,再长大点我送你去军中磨一磨。”
唐筝鸣听到不用回国子监,登时一喜,不过他没被冲昏头脑:“怀远将军胡没胡扯我不知道,但您的伤不能再拖是真的。”
钟昭闻言更是无语:“别说得我好像要残废了一样。”
唐筝鸣只当听不见,乐颠颠地转身去找水壶,钟昭坐在椅子上端详他的背影片刻,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阿兰?”
“大人!”唐筝鸣脚步顿住,身形也有一刹那的僵硬,不过很快他便转过头,一脸诧异地笑笑,“我家世平凡,身无长物,怎么会胆大包天肖想您的妹妹?”
“许是我想多了。”钟昭心说装得一点也不像,嘴上却没拆穿,“看你殷勤得太过头,还以为里面会有点我没意识到的缘故。”
转过年钟兰便十三了,尽管离及笄还有两年,但她常年跟师父在店里帮工,见形形色色的人,倒比寻常闺阁里的姑娘早慧很多。
钟父钟母管不了儿子的婚事,便卯足了劲想给女儿挑个好人家,而因为钟昭之故,盯着钟兰的人家也不少,这一点从姚冉结识了好几位官宦女眷就能看出来。
“大人乃是朝廷栋梁,很多人都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这怎么能是献殷勤?”唐筝鸣十分自然地拍了个马屁,又认认真真地道,“何况您先前让我入国子监,后面又要送我去从军,此恩永生难忘,为您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你最好是。”钟昭惦记着那两封信,无心跟他继续就着这事掰扯,摆了摆手示意人该干嘛干嘛。
唐筝鸣松了一口气,提着水壶往外走,却不想因为走得太急,正好撞上了匆匆而来的乔梵。
“……唐公子好。”
乔梵敛眸行了一礼,侧身让人先行,而后面向钟昭汇报道,“外面来了个客人,曲将军的意思是,能不能请您过去一趟。”
“客人?”眼下梁齐两国打得如火如荼,江望渡早就下令,在没有他首肯的情况下,任何生面孔都不准放进来;而且此刻没在阵前的老将不是没有,再不济曲青云出迎也行,怎么也轮不到他去待客。钟昭不解道:“为什么找我?”
“这人有些……特殊。”乔梵上前几步,附耳道,“是蓝夫人。”
第135章 破绽 江望渡曾在梦中说过这些话?……
在伤得确实不轻, 一瘸一拐的曲青云的引领下,钟昭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靠近蓝蕴所在的营帐,这一路思绪就没停过。
永元三十三年, 江望渡第一次来到西南, 将终于拿到休书的蓝蕴带回故土,同时带兵屠了蓝氏一族,将自己的威望打了出来。
从那时到现在三年时间过去,他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钟昭家庭和睦,父母小妹都无一不发自内心地爱着他,规避了前世那场巨大的变故之后, 他在亲人那里没有感受过任何阴影。
可是江望渡跟他不一样。
想到这里时,钟昭下意识皱了皱眉,手不自觉抚上了右臂。
今年钟昭二十一岁, 还是哪怕刚中举都会被夸年少有为的年纪,因为从未松懈对武学方面的追求, 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都好, 那根被打断的骨头恢复得非常快。
在每个想为江望渡辩驳, 或者心疼对方时,用没比拧断别人脖子小多少的力道折磨那条小臂,是他让自己清醒的最好方式。
钟昭的自我认知很精准,好了伤疤忘了疼,所以只能让伤不好。
这种招数当然愚蠢,但没关系, 只要有用就可以。
他站在门口请曲青云将营帐附近的人全部带走,然后一直沉默到胳膊开始微微发抖,才呼出一口气,姿态随意地走进去。
而在看见蓝蕴的一刹那, 钟昭地脚步又慢了下来,简直怀疑这是江望渡给他下的什么套。
“……”
无他,这对母子实在太像了。
前世蓝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逃离对她来说跟牢笼无异的京城,她在江明的后院无声无息地枯萎,江望渡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至于钟昭,他那时身份太低,并无资格堂堂正正进入镇国公府,且因为江明征战多年,树立的仇敌实在太多,导致国公府地守卫比东宫还森严,他试了几次没混进去,也就作罢了,更是没能一睹这位三十年前苗疆第一美人的容颜。
“这位想必是钟大人?”气氛沉寂良久,还是蓝蕴率先开口,从椅子上站起身向前走来,中原话说得很古怪,但显而易见很友善,“以前听小渡提起过你。”
“……抱歉。”蓝蕴脸上几乎没什么风霜的痕迹,只有离得近了才能看见上面零星几道皱纹,钟昭听到这声音,才将江望渡不好好打仗扮女相诈自己这个荒谬的猜测从脑子里驱逐出去,“您坐。”
蓝蕴也没含糊,跟钟昭面对面落座后,直接说明来意:“听说小渡来了西南,我想见他一面。”
钟昭并没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如实回道:“怀远将军目前不在,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
“有劳钟大人。”蓝蕴微微一笑,“我知道了,谢谢。”
“……”钟昭没说话,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有劳的。
除姚冉外,他并不擅长和女性长辈相处,毕竟钟家在京城也没几门亲戚,唯一常联系的钟北琳还不能说话,想练习也没有对象。
特别是这个人是江望渡的母亲,他就更想不到该说什么。
曲青云在军中的实际地位显然不低,说带着守卫离开便是货真价实的离开,此时此刻营帐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也十分安静。
因为长久地无人开口,钟昭只能听到两个人挪动茶盏的声音,他面无表情地想,我到底为什么会答应曲青云,替江望渡来见蓝蕴。
曲家果然就没有好人。
那时候没为了跟江望渡的私仇头脑一热,向皇帝举荐曲青云挂帅带兵攻打齐国是对的。
“那个——”
蓝蕴一点也不健谈,尤其是以前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心情开口,也没几个人会努力从她磕磕绊绊的话语里分辨她的意思,就逐渐变得更加寡言。
但眼前文臣打扮的青年看起来有些紧张,她想起对方的名字是除谢英之外,唯一在江望渡嘴里出现过的,便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你跟小渡是怎么认识的?”
不知是自我封闭不愿意学,还是没被好好教过,蓝蕴虽在中原待了多年,也能将别人的话听个大概,但轮到自己说就很费劲。
她认认真真地讲了好几遍,钟昭才终于将这个句子拼凑完全。
不过对他来说,即使已经事过境迁,与江望渡的相识原因依然不美妙,很难摆在蓝蕴面前说。
钟昭默了一会儿,半真半假地回答道:“因为一场……合作,我卖给他一株药草,于是作为酬谢,他救了家母一命。”
“真的?”蓝蕴接下来的话令钟昭一怔,“小渡自二十二岁就从镇国公府搬了出去,那之前睡的几觉都不太安稳,我听见过他在梦里向什么人请罪,认错伏法。”
说到这里的时候,蓝蕴依旧温和地笑着,嘴边弧度却浅了点:“他在言语之间提及过你,我还担心他对你做了什么恶事,良心不安才会如此,原来正相反吗?”
——
齐国君主敢在庄百龄这么个货色的挑唆下,肆意斩杀敌国来使,自然有所依仗,朝中可堪大用的武将比较多也是一个因素。
不过这其实也分跟谁比。
正式开战第十五天,江望渡一箭射穿大齐驻西南主帅程涵长子的胸膛,清晰地看见这个也曾被尊为战神的老将眼角坠下一滴泪。
他没有心慈手软,乘胜追击,趁对面元气大伤之际一举进攻,程涵没了血战的心气也没等到增援,不得已弃城而逃,将一众乍然间无法撤离的老弱妇孺留了下来。
当夜,打下第一城的江望渡的心情不可谓不好,命人妥善安置城中百姓,着意吩咐不可烧杀抢掠奸淫掳掠,又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地让孙复准备一场小型庆功宴。
然后在这个时候,曲青云面带犹疑地走了过来。
“将军,蓝夫人到了,说是想见您一面。”那个蓝蕴所在的营帐,钟昭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过,他后来察觉不到亲自去问了一嘴,还是被蓝蕴轰出来的,此时隐约感觉自己办错了差,勉强解释道,“我看您跟钟大人那天……就……”
“你让钟昭去见我娘?”江望渡提高声音,通身上下那点喜气登时消失殆尽,脸色阴沉下来,顿了顿又补充,“还是单独?”
见他动怒,曲青云当下顾不得还捆着夹板的腿,径直跪在地上,拱手道:“属下知错,这就派人将夫人和钟大人分开。”
尽管蓝蕴的中原话并不标准,但几个时辰的时间过去,能聊的东西海了去,现在再想着破坏已阻止不了什么,意义不大了。
江望渡闭了一下眼,看着对方膝下的血渍,半天才道:“滚。”
短短几息,曲青云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不敢耽搁,拖着一点都使不上力的左腿,火速滚了。
江望渡看着曲青云离开的背影,在原地定了定神,从头开始回忆,他重生于钟家那扇木门内,跟钟昭各怀鬼胎地拉扯了一通,回到镇国公府便开始连夜做梦。
而今生,蓝蕴对他的厌恶还没有达到前世的程度,江望渡多少有些心存侥幸,没在第一时间搬出去,被听见过几声呓语。
“……”
睡梦中的人说话断断续续,蓝蕴后来坐在榻前旁敲侧击,也不像是将一切都听明白的样子。
只不过母亲一贯心思难测,知晓一切但不说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江望渡身上的铠甲还没有卸,却觉得身上刚刚还沸腾着的血液迅速凉了下来,漫无目的地想,钟昭他们都聊了什么?
“公子!”看他孤身立在这里,孙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将将士们都聚了起来,好酒好菜也备下了。”
“不错。”江望渡神游被打断,依着本能夸了一句,又提醒道,“驻守和巡逻的人提前安排好,不能在最开心的时候被趁人之危。”
孙复点头如捣蒜:“这都是做惯了的事情,您放心就好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京城派来接使团的人就来了,属下也把几位大人叫了出来,跟咱们将士一起庆祝。”
话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很有几分刻意地追加了一句,“不过当然,江望川不能来。”
江望渡这会儿没空理会那人,闻言头都没抬一下:“随便。”
“好,属下会通知下去,不让他出现的。”孙复点头,总算了却了一桩心愿。他想了想又说,“对了,属下方才看到钟大人是跟蓝夫人一起出来的,看起来相谈甚欢。”
他没听到刚刚江望渡和曲青云的对话,满以为如果这两个人关系处得好,江望渡也一定乐见其成,遂继续活泼地道:“属下想着这种时候,夫人可能也不喜周围人多,就在湖边给夫人和钟大人单支了一张小桌子,对外就说钟大人不参加此宴——他同意了!”
江望渡的视线一下子挪过去,孙复以为自己的安排戳进了对方心坎里,一时间自鸣得意不已,继续用邀功的语气道:“到时候咱们兄弟敬您几杯酒,您就可以借故离开一阵子,去跟夫人和钟大人那里喝,然后这一家人的……”
“行了。”江望渡骤然打断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烦躁,但更多的好像还是担忧和抗拒,甚至还有几分焦虑,“你跟曲青云一起滚。”
——
钟昭看着蓝蕴坐在自己旁边。
孙复不愧是江望渡身边最清楚他们相处模式的人,为着钟昭不喜欢被别人揣测自己跟江望渡的关系,特地清空了附近的士兵。
而这就导致他们这一桌连个端菜的人都没有,甚至送过来的都不是熟肉,而是带着血的野兔子和鹿,还得他和蓝蕴动手。
钟昭厨艺还行,但是这种野味确实很少品尝,烤了几下不是很得章法,最后蓝蕴笑着把东西接了过去并劝说:“我来吧。”
“多谢伯母。”钟昭道。
经过一下午的连说带比划,他跟蓝蕴显而易见地熟悉了一些,语气微微带上了一些温度。
只不过也只有一点。
钟昭不会让她自己干活,一边给蓝蕴打下手,一边念着方才对方讲的几句不连续的话——
“少时误入歧途……虽非本意,但害死……钟昭……”
“事后……平步青云……”
“请刑加我身……弃我于闹市。”
“家母……已与我十年不见……惟愿不累她清誉。”
“您是说,永元三十二年。”他重复完顿了顿,右臂轻轻一动,“他还只是个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时,曾莫名其妙地说过这些吗?”
第136章 宽慰 江望渡,很辛苦吧?
初秋已至, 边关的晚风带着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蓝蕴垂头翻动着被串在兔肉上的木棍,于火堆中升起来的烟飘出去很远。
她点点头, 颇为无奈地道:“早年在镇国公府的时候, 我很是自怨自艾过一阵子,对小渡谈不上好,自然……也算不上亲近。”
钟昭知道她这句话后面一定还有但是,沉默着没讲诸如‘您别这样说’之类的废话。
果然没过多久,蓝蕴就深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但小渡是个很孝顺的孩子, 即便如此,他与我的疏远也很有限,直到……”
直到永元三十二年某日夜, 江望渡带着一身寒露从外面回来,发带不知所踪, 长发散乱, 脖颈横着一道血痕, 缓缓走到她面前。
当时张霁还没被派过去给蓝蕴治病,她躺在榻上费力地睁开眼,江望渡半跪在她床脚说:“娘,我一定想办法医好您的伤。”
蓝蕴想起他先前从东宫回来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心自己唯一的儿子会为此做出什么错事,张了张嘴道:“小渡,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望渡就将手伸过来,轻轻将她被汗打湿的头发挽到耳后,语气从容而坚定:“儿子心里有数, 您放心。”
说着,他像是忆起了什么很好的事,竟然低头笑了一下。
“江明不看重小渡,他稀里糊涂跟着废太子混到二十一岁,文武都不算拿得出手,遇到困难会慌不择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蓝蕴尽量客观地评价了几句,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半天之后才道,“但从某一天开始,忽然就变了。”
“他不再偷懒,每天固定时间晨起打拳;他整饬人心不齐的北城兵马司,熟门熟路地杀人立威,没用几年就爬到了今日的地位,再也没露出过那种惊惶的神情。”最先被挂上烤架的兔子已经半熟,蓝蕴往上面撒了一些佐料,眉宇间闪过一抹痛楚,“而且我能感觉到,小渡在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她抬头看向钟昭:“钟大人,小渡说的梦话就是那些,你好端端站在这里,显而易见地跟害死扯不上边;而在江明放我走之前,尽管他已经不太在国公府住,可是我们母子从未分开太长时间,十年这样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话到此处,蓝蕴抿了抿唇,眼中闪过片刻的脆弱,喃喃道:“我不清楚小渡遇到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发生了特殊的事,他不会那么干脆地让江明放我走。”
对蓝蕴来说,离开镇国公府就意味着自由,她自然想抓住机会离开这个让自己痛苦的地方。
可江望渡作为他的独子,舍不得娘亲也是人之常情。
蓝家之祸因新上任的首领蓝尘缘而起,上辈子肯定也发生了,之所以没在朝上掀起浪,最大的可能就是江明和江望渡没谈拢。
前世江望渡并未比今生洒脱,恐怕根本没有修炼出现在的心性,能眼睁睁看着蓝蕴远走。
毕竟那时候江望渡又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来西南打一仗,在他眼里,若江明信守承诺,他有极大的概率终生无法跟母亲见面。
蓝蕴眼圈微红,但姿态还保持着端庄:“钟大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你是他在梦里唯一提过的人,现在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你能就此给我一个答案吗?”
钟昭移开视线,没有回话。
他跟江望渡同一天重生过来,当然知道对方心性大变的原因。
不过这样的事,如果江望渡自己不说,钟昭也不好贸然将一切和盘托出,只能低声道:“如您所见,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应该只是怀远将军做的一场奇怪的梦。”
蓝蕴静静地道:“但愿。”
——
江望渡到底事忙,庆功宴举行到一半,陪一众将士跟使臣喝过酒,找到钟昭这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开始着手烤第三只兔子。
桌面上的酒坛空了一个,另外一个完全敞着口,醇厚的香气弥漫出来,钟昭和蓝蕴身上都沾了味道,离老远都能闻得很楚楚。
他定定地盯着不远处,在听到自己脚步声的那一刻,就豁然抬头往这边看来的蓝蕴,嘴唇颤抖许久,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钟昭寻了个空碗过来,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将军?”
“……谢过钟大人。”瓷器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响起来,江望渡骤然回神,上前几步给自己倒酒,来晚自罚一般连干两碗,最后还是一边咳嗽一边被蓝蕴按住的。
“你酒量不好,何须如此?”她当然看得出儿子的局促,但因为刚刚喝得太急,江望渡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嗓子也十分不舒服,下意识将头偏了过去。蓝蕴嗔怪着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尴尬的气氛总算有所缓解:“别呛坏了。”
人家那边正母子情深,钟昭自然不会没事找事过去打扰,不太熟练地把握着火候,只时不时往这二人身上投去一瞥。
很显然,江望渡也不太适应蓝蕴的靠近,特别是在他已经二十几岁的时候,当着钟昭的面,被母亲当作小孩子一样关怀。
蓝蕴抚上他后背时,他浑身都好似僵硬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放松身体:“知道了。”
钟昭看着眼前这一幕,想到从前江望渡每每来到姚冉面前,那又像是浑身不自在,又像是受宠若惊的反应,心念微微一动。
前世他只知道江望渡为了见母亲最后一面,能不顾皇帝的旨意悄然回京,还真的没有探听过这对母子背地是如何相处的。
今日一见,才发现好像客气得有些异常,饶是江望渡想表现得自然点也无济于事,他们间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世上本该最亲近的两个人分割在了两端。
这种情景若是以前看见了也没什么,但结合刚刚蓝蕴的话一想,钟昭心里渐渐有了个猜测。
架子上的兔子和鹿都烤好了,他将大半肉分到方才只顾着喝酒的江望渡碗里,在倒酒的间隙对对方提议道:“借一步说话?”
彼时江望渡正在接受问询,明明蓝蕴表情和煦,声音也很温柔,可他的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紧绷,仿佛一根勒紧了的弦。
得到钟昭这句话,江望渡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很快便转头对蓝蕴笑了一下道:“那娘,我跟钟大人先失陪一下。”
蓝蕴的视线先后在钟昭和江望渡的身上转了两圈,语气依然非常温和,只是眼神之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好。”
钟昭看得出这对母子之间气氛古怪,结合江望渡梦中的呓语来看,他前世应该是跟蓝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以致于即使来到什么都没发生的今生,江望渡都无法放下这份芥蒂,跟对方正常相处。
如今江望渡已是一军主帅,在自己的地盘上,让蓝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桌边坐着实在太没规没矩,想想江望川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各种意义上也不是很安全。
他把不放心这边是何情况,方才吃饭时就一直暗戳戳往这边看的曲青云叫过来,嘱咐他好好地跟蓝蕴聊天,这才跟钟昭离开。
而钟昭此时也整理好了思绪,见他将头转过来,便后退几步往树上靠了靠:“解释一下?”
先前在蓝蕴身边的时候,江望渡浑身都不自在,只想随便找借口离席,可钟昭的问题砸下来,他又有些想念母亲放在背上的手。
顿了顿,他回头朝人一笑:“钟大人,你是在审我吗?”
“岂敢。”想到得知彼此的身份这么久,江望渡竟还有很多事瞒他,钟昭就一时间气血激荡,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半天才道,“将军不想说的话,谁能逼你?”
“那就是了。”钟昭这话一出,江望渡就知道蓝蕴多半已经将自己听到的话全都跟这人说了一遍,低头笑笑,“你想知道什么?”
紧要关头,钟昭毫无先客套几句的意思,开口便是:“那时你去求江望川,在镇国公府闹出的动静不会太小,即使消息没传到外面,府中上下也很难瞒住。”
通过刚刚的接触,他已经发觉蓝蕴是极聪慧的人,已然意识到了儿子的变化和他跟自己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