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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公仪涣看着被她托在掌心, 泛起微光的龟甲,瞳孔不住扩大收缩,周身的清冷疏离被搅得支离破碎。

几乎是在陆晏禾取出这片龟甲的瞬间, 公仪涣体内的灵力便不受控制地波澜涌动起来,与龟甲遥相呼应,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无法否认。

这片龟甲确确实实就是他的,但他的龟甲明明……

难道族中的长老们是在骗他?

“大公子是不是想问我, 我是怎么有你的龟甲的?”

陆晏禾看到公仪涣的反应时便彻底确定, 公仪涣就是江见寒, 她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指尖轻点着龟甲表面, 语气带着揶揄。

“这可是你口中那位青衡道君送给我的。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不送他自己的,偏偏把你的送给了我。”

她故意顿了顿, 歪头打量着公仪涣僵硬的神色,“这事, 大公子不解释解释?”

过大的冲击摆在公仪涣面前, 他一时间脑中嗡鸣作响,难以用理智去思考,只定定看着自己的龟甲良久, 开口问陆晏禾。

“他是……什么时候送你的?”

“什么时候送我的?”

陆晏禾脸上露出几分生动的笑,像是回忆起来什么极为有趣的事。

“有差不多二十多年了吧。”

“当年我与他共在神墓里, 获得贪生和苍虬两剑的认可, 却不想临离开之际, 他被一个化作我模样的精怪骗得团团转, 还是我出手救的他,然后他就把这龟甲送我了。”

她说着,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我当时权当他是对我表达感激, 不过今天从公仪琅那儿听说,原来你们公仪氏的龟甲送人……是那种意思啊。”

“不过呢,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陆晏禾指尖轻点下巴,“不然,他也不会在我与他之前差点闹翻的时候,那么害怕我将龟甲送还给他。”

那段记忆至今鲜明,当时江见寒的所作所为过于惊世骇俗,给陆晏禾留下极深的印象。

现在想来,或许对江见寒而言,哪怕没有名分,只要她愿意收下这枚龟甲,哪怕他刻意隐瞒了其中真意,只要她收下,他就能自我安慰,认定彼此心意相通。

她向来不哄他,他便自己哄自己,把自己哄得深信不疑,将她当作此生唯一的道侣。

哈……江见寒他还真是一个,笨得要死的家伙。

想到这里,陆晏禾的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浮现出一抹含着无奈却又温和的笑意。

这一幕被公仪涣尽收眼底。

公仪涣:“……”

他茫然地微微张了张口,胸腔里某种陌生的情绪在翻涌,却见陆晏禾已回过神来,冲他展颜一笑。

“哎呀,我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她摆摆手,语气轻松,“那个蠢笨的家伙连自己的龟甲都不认得,反而胡乱将大公子的龟甲送给我。等我找到他后,必得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她再次摩挲了下掌心中的龟甲。

“既然这是大公子的龟甲,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完,陆晏禾随手就将那枚温热的龟甲丢进了公仪涣怀中。

“大公子,接好了。”

龟甲本不重,撞在公仪涣胸口时,他却觉得像是被块滚烫的锐石砸中,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缩,传来无比尖锐的烫痛。

脑中有什么被尘封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陆晏禾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身,青丝在夜风中轻扬,她收了贪生剑,又随手招呼着始终环绕在自己身侧的苍虬剑。

“苍虬,这里没有你的主人。”

“和我走吧,我陪你找他去。”

苍虬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毫不犹豫地飞入陆晏禾的手中,青碧剑光流转,映照着公仪涣苍白的脸。

陆晏禾正要抽身离去,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握住。

她惊讶回眸,对上公仪涣复杂难辨的目光。

他像是同样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握住她的手却并未松开。

他思绪纷乱,仿佛拉住她只是因本能作为。

“你说,我是江见寒,你有何依据?”他扣住她的脸手,神情认真,声音低沉,“你和江见寒,又是什么关系?”

陆晏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知道,他动摇了。

她没有挣脱,反而顺势牵住公仪涣的手,指尖轻轻回握,整个人重新倾身靠近,语气暧昧。

“他都送我龟甲了,大公子猜猜看,他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次公仪涣没有后退,他低头凝视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草木气息,那味道莫名熟悉,引得他心脏剧烈搏动,连声音都暗哑了几分:

“那你们之间……到了哪一步?”

听到这个问题,陆晏禾眼底笑意更盛,带着几分狡黠的挑衅。

“我和他到了哪一步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自然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她说完,便觑着公仪涣的脸色,期待从他眼中看到预料中的羞赧与慌乱。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公仪涣方才还带着些许茫然无措的神情骤然冰冷,不止如此,他甚至猛地一把推开了陆晏禾。

陆晏禾被他推得一连后退了两步:“?”

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公仪涣重复着她的话,眼神中积蓄起寒意,语气再度变得疏离而克制,“既然如此,谛禾道君就不该再与旁人做出这等举动。”

他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仿佛她是什么沾染不得的东西。

“不要毁了你我彼此的清白才好。”

哈?

陆晏禾被他这副忽冷忽热的态度气得笑出声来,她双臂环抱在胸前,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看不出来,我们家大公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拉着我不放,转眼就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他紧绷的脸上流转,“我这是哪句戳到你的心窝子上了,惹得你这般失态?”

真是想不到,江见寒失了个忆,连带着脾气都见长,都学会对她甩脸色了。

公仪涣紧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句冰冷的话。

“你与他什么都做了,而我,清清白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寒冰,一字一顿道:

“就这一点,我就不是他。”

清清白白?

这次轮到陆晏禾茫然了,可茫然不过片刻,便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脸上才浮现出的冷怒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忍俊不禁的笑声,笑声越来越放肆,最后竟让她忍不住笑弯了腰,青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不住连声诶呦道。

“哈哈哈哈……诶呦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扶着腰,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上气不接下气。

“我当……我当是为什么呢……!“

“原来是大公子发现自己元阳尚在,就断定我与你不曾有过什么啊?”

公仪涣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烫,握灯的手都抖了抖:“你怎可——”

怎可如此不知羞耻地说出这种话。

但他话未说完,陆晏禾已经直起身来,她随手抹去眼角的泪花,步履轻盈地向前一步,在公仪涣还没来得及后退时,指尖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心口。

“公仪涣啊公仪涣,”她仰头看着他骤然僵住的神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你好歹也是公仪氏的大公子,见识怎的如此浅薄?”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圈,甚至感受到其下跳动飞快的心脏,唇边的笑意更深。

“你难道就没听说过——神交?”

陆晏禾唇边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更深处却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公仪涣瞳孔微缩。

“神交”二字,如同一把钥匙,将将要撬开他记忆深处某扇紧锁的门。

“比起肉/身产生的快/感,神识相依,神魂交融,彼此间才是最亲密无间。”

陆晏禾继续说着,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有些震颤的瞳孔,想要望进他的神魂深处。

“至于你说的,我呢也曾向他发出过邀请……”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可惜,想是他担心我身体的某些原因承受不住,这才只愿意与我神交。”

“原本答应的,等他回来我们便……”陆晏禾恰到好处地停顿,笑意深邃,整个人近乎贴上来。

“虽是神交,但身体的本能是不会作假的……大公子既然对于此持如此怀疑态度的话,不妨让我们来印证一下,如何?”

陆晏禾清晰的话语一字字落在公仪涣的心坎之上,她的脸在他的眼瞳中逐渐放大,

公仪涣僵立在原地,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避开,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他看着她靠近,看着她抬起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衣衫的摩挲声中,她攀上他的肩,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温暖微凉的触感在下一刻被瞬间点燃。

第132章

唇齿的厮磨, 由浅到深,战栗感透进公仪涣的识海深处,仿佛热油中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轰然燃起了燎原大火。

一些破碎的,看不清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伴随交织而生的情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识海。

在看不真切的水雾中,他看到谁与她的神识化形, 彼此包/裹、缠绕, 坦然托付着极致的亲密与信任。

又是在澄黄的烛光里, 谁与她于帷幔中打闹温存,交颈而卧, 同榻共眠……

这些陌生的、却又带着致命熟悉感的碎片,与此刻唇上真实的温热触感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公仪涣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他箍住了陆晏禾的腰肢, 将本欲浅尝辄止的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同时他的呼吸亦变得粗重起来,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穿入陆晏禾脑后的青丝,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一开始的被动承受,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掠夺。

陆晏禾睁开眼,被他骤然激烈的回应给惊讶到, 眼底很快浮现出更深的笑意, 反倒是身体主动软了下来, 任由公仪涣主导着这个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和唇齿间的暧昧。

逐渐食髓知味后,公仪涣的进攻性甚至比原本的江见寒更强上不少,陆晏禾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 好容易才脱离开来,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脸上红晕深深,抚着胸口顺着气,挑起眉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我说大公子,方才是谁说的清清白白来着,怎么现在这么主动,这么熟练,还啃的这么凶?”

公仪涣看着她,这才像是骤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抵住自己剧痛得仿佛要裂开的额角。

他喘息着,看向陆晏禾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巨大的茫然。

公仪涣问道:“那些……是什么?”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识海中那些翻腾的碎片尚未完全平息,身体的反应更是昭然若揭。

陆晏禾抬手用指尖轻轻擦过自己微肿的唇瓣,看着他,似笑非笑。

“自然是……我与青衡道君的事情喽。”

说完,她看着公仪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弥漫的模样,心肠终究是软了一下。

公仪氏对江见寒做了什么尚未可知,若强行刺激,只怕适得其反。

“大公子放心,我只是让你看了点我神识中的东西罢了。”

她语气放缓,走上前,抬起手按上他两侧太阳穴,指尖蓄起些温和的灵力,替他揉按起来。

“若是记不起来,便不想了,不着急。”

恍惚间,陆晏禾想起来,之前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替她按揉着,宽慰她不必那般痛苦,顺其自然。

只是很快,陆晏禾便回过神来。

“我说……”她抬眼,望进公仪涣混乱的眸子里,“大公子现下有没有觉得,我的话有几分可信了?”

公仪涣垂头,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指尖的温度与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稍稍缓解了那股胀痛,却让心底另一种躁动更加清晰。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

作为公仪涣,他不该相信这见面不到一日的女子,更不该如此毫无戒备地沉溺于她的气息与触碰。

可若他是江见寒呢?

江见寒的龟甲在他身上产生共鸣,江见寒的心动他感同身受,那些破碎的画面与汹涌的情感更是做不得假。

如果他是江见寒,那么一切匪夷所思的吸引与失控,便都有了答案。

更重要的是,这个认知让公仪涣心底生出某种心思。

若他是,她此刻的靠近、她的触碰、便都是对他,而非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影子。

陆晏禾见他如此说,手上的动作都一顿,对公仪涣如此迅速而直接的回应感到些许惊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却骤然一暗。

公仪涣低下头,再次攫取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迟疑,而是带着深藏的渴望。他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插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陆晏禾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他堵住了所有言语。

风声乍起,灵力微澜。

不过一瞬,原本两人站立的地方,便只剩下了被公仪涣早已扔在地上孤零零的提灯,以及在空中茫然悬停、发出细微嗡鸣的苍虬剑。

在短暂的凝滞之后,苍虬剑青光疯狂闪动,立刻寻着气息飞速冲向了方才的来路。

公仪涣房中,随着纱帘被撞得叮铃作响,两道人影相拥着踉跄跌入内室,一路哐当撞倒了角落的花架,最终双双坠入床榻之上。

陆晏禾被公仪涣压在榻上,一睁眼,入目的便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雕花繁复的床顶,深色的帷帐,以及身上之人灼热的呼吸。

公仪涣撑起双臂,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那双原本深邃的黑眸此刻已化作墨绿的蛇瞳,竖立的瞳孔紧缩成线,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深色翻涌。

曾见过江见寒如此模样的陆晏禾立刻明白,公仪涣这是动情起欲了。

谁能想到,就在一刻前公仪涣对她还是那般冷漠的模样。

“我说大公子……”陆晏禾笑意盈盈,才要挑逗他一番,突然察觉到脚上一凉,随即是两声轻响落在榻边。

陆晏禾茫然一怔。

她鞋怎么掉了?

几乎是心中浮现出这个疑问的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脚踝被某种冰凉光滑的东西缠绕、束缚住。

那触感绝非布料或绳索,像是带着特有的细腻坚韧,缓缓向上攀爬,绕过她的小腿,掠过膝弯,最终紧密地缠绕在了她的腰腹之上,微微收紧。

陆晏禾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低头看去。

只这一眼,便让她整个人都瞬间变得不淡定了。

一条粗壮有力、覆盖着深碧色鳞片的蛇尾,取代了公仪涣原本的双腿,正从锦被间蜿蜒探出,而尾尖部分,正牢牢地缠绕在她的腰腹处。

鳞片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陆晏禾:“……”

她沉默地抬眼看向上方的公仪涣,眼神复杂。

察觉到她的视线,公仪涣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缠绕在陆晏禾腰际的蛇尾却下意识地更收紧了些力道。

“唔……”

陆晏禾被他勒得微微蹙眉,有些绷不住了,她瞪他:“公仪涣,你这是做什么呢?”

公仪涣先前见她看到自己已然变成蛇瞳的双眼时并未流露出惊惧或厌恶,这才不再强压本能,释放出蛇尾。

可很明显,陆晏禾对这条尾巴本身,很是排斥。

公仪涣墨绿的蛇瞳微微闪烁,声音低哑地开口:“你……讨厌?”

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仪涣,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吧。”陆晏禾动了动被束缚住的腰身,试图跟他讲道理,“是你突然这样,正常人都会吓到的好吗?”

公仪涣沉默了片刻,问她。

“那你与江见寒,是如何的?”

不知为何,陆晏禾从中似乎听出了一丝别扭与酸意。

她怔了一下,才道:“江见寒比你克制,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蛇尾。”

“不可能。”公仪涣身体一顿,而后眼底深沉,身体压得更低,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反驳道:“他若喜欢你,便不会……”

蛇/性/本/淫,公仪氏的血脉一旦认定心仪之人,在情动之时根本难以克制化出原身纠缠伴侣的冲动。

江见寒……不,从前的他为什么就能做到?

除非……

公仪涣的眸色暗沉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讽意,低声道:“他没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陆晏禾几乎是立刻反驳道。

她从不怀疑江见寒对自己的真心。

她思考片刻,道:“想是他当时单就露出蛇瞳都让我惊讶了许久,所以他怕我厌恶,这才一直克制着没让蛇尾出现吧。”

毕竟,那时的江见寒是个连自己那双蛇瞳都能评价为“难看”的人,对于公仪氏的血脉,他本就心存排斥,又怎会轻易在她面前展露这更接近妖类的一面?

厌恶。

这两个字猝然刺入公仪涣的心口。

听着陆晏禾的解释,公仪涣泛红的眼尾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双紧盯着她的竖瞳里翻涌的情绪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

紧接着,原本紧紧缠绕在陆晏禾腰际、充满占有意味的蛇尾,力道骤然松懈,甚至带着一种迟疑的、想要退却的迹象,冰凉的鳞片擦过她的衣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腰间力道一松,陆晏禾立刻察觉到公仪涣情绪的不对劲,原本还有些抗拒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怎么了?”她问道。

然而公仪涣只是别过脸,垂眼不看她,蛇尾退得更快,鳞片摩擦锦被,发出急促的窣窣声。

眼见着公仪涣又开始冷漠起来,陆晏禾想也没想,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正快速要退回的、触感冰凉光滑的蛇尾尖。

“别跑呀,我的大公子。”

她原本只是想用行动打断公仪涣的举动,却没能多加思考这举动本身意味着什么。

在她的手握住蛇尾末端的瞬间,公仪涣猛地浑身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音的闷哼,撑在她身前的手臂和肩膀都难以自控地颤抖了一下。

陆晏禾被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也是一愣,抓着蛇尾的手下意识地没松,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顿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他们彼此本就贴的紧,都知道那是什么反应。

第133章

即便榻上光线昏暗, 陆晏禾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公仪涣脸上浮现出的、难以忽视的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颈侧,与他那双非人的墨绿竖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陆晏禾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 第一次觉得有些好玩起来。

江见寒天赋出色,学习东西极快,对于情/事开窍也极快。但公仪涣,这位没了江见寒记忆的公仪氏大公子, 此刻的反应却青涩得惊人, 本就未经人/事, 一下子被这过于直接的刺激弄得失了方寸,连身体的本能都坦诚得近乎可怜。

被她握在手中的蛇尾尖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原本试图逃离的动作早已停滞,那冰凉的蛇尾尖甚至无意识地、带着点讨好意味地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光滑的鳞片在她掌心的肌肤上轻蹭,全然是一副沉溺其中、不想离开的模样。

然而公仪涣本人则是羞赧异常, 原本压在她身上的灼热身躯僵硬, 撑在她耳侧的手臂动了起来,似乎想要立刻起身远离这令他无措的境地。

陆晏禾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她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衣襟,稍一用力, 便将那试图逃离的人又给扯了回来,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害羞了呀, 大公子。”她仰望着他, 眼底漾开促狭又明媚的笑意, 故意用气音在他耳边低语, 握着蛇尾的手还坏心眼地、极轻地捏了捏那敏感的尾尖。

公仪涣浑身又是一颤,呼吸彻底乱了节奏,那双竖瞳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收缩得更紧, 里面水光潋滟,混杂着羞恼、无措和被她轻易撩拨起的、更深沉的欲/望。

他想避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却被她揪着衣襟无处可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近乎压抑的喘息。

“别碰了……”他哑然道。

陆晏禾眨了眨眼,回他道。

“奇怪呀,亲呢也是大公子您主动亲的,抱呢又是您把我抱进来的,尾巴也是您自己缠上来的,怎么现在倒是退缩了?”

“便宜光让你占了,这可不公平。”

说罢,她将那一截光滑冰凉的蛇尾拽入怀中,本该是灵活自如的尾尖,此刻竟在她怀抱里显得有些僵直,鳞片细微地翕动着,透露出主人无措的心绪。

“方才你那表情是什么模样?”她仰头看着他,眼底是了然的笑意,指尖抚过怀中漂亮的鳞片,“真以为我嫌弃?”

她适应的速度远超公仪涣的预料,甚至开始仔细打量起这蛇尾来。

被她抱在怀中的蛇尾没有丝毫粘腻污秽之感,墨绿色的鳞片排列整齐,光滑冰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竟有一种别样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陆晏禾忍不住又顺着鳞片的纹路抚摸了几下,那尾巴尖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直到公仪涣呼吸沉重地再次抓住了她作乱的手。

“好了……不然……”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警告。

“不然什么?”陆晏禾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不然大公子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不成?”

公仪涣那双非人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其中翻涌的暗色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是想,想得骨头发疼,那股源自血脉本能的占有欲在疯狂叫嚣。

但他终究还是忍了又忍,压下那汹涌的冲动,只是垂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深入,半晌,他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气息灼热而混乱,哑声问:

“你与他的神交,是怎样的……?”

“想试试看?”陆晏禾被他亲得气息也有些微乱,却仍睁着眼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大公子哪怕不记得了,也和江见寒那般,不肯碰我呀。”

公仪涣顿了顿:“他必定有不碰你的原因……”

他身下的女子此刻哪里都香,发丝间、肌肤上散发出的气息,香得他几乎要失控。

“我还没想起来……”他将滚烫的额头埋在她颈侧,声音冷清地发闷,“不能,那样对你……”

听他说完,陆晏禾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公仪涣埋在自己脖侧之人开始低声说着什么话。

她侧耳倾听,而后清晰的诵念声传入耳中。

陆晏禾:“……?”

公仪涣这家伙,竟然在念净心咒!

不得不说,这很江见寒,连犟得要死的性格都如出一辙。

陆晏禾确实也没想过丧心病狂到对这个记忆残缺的家伙真做什么,逗弄归逗弄,底线虽然不多,但她多少还是有些的。

她抬手推了公仪涣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公仪涣被她这猝不及防地一推,侧身跌到了床榻之上,有些茫然地抬眼,就见陆晏禾已利落地翻身,跨坐在了他的腰际。

昏暗光线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伸手。”

公仪涣怔怔看她,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陆晏禾抬起手,将食指点在自己额心,下一刻,额心处微光亮起,一滴晶莹剔透、宛如冰珠般的灵光自肌肤下浮出,悬于她的指尖之上。

她将自己借助梦境共感之能,与江见寒的一切凝于这滴灵光之中,放在了公仪涣的掌心。

“这是呢……”陆晏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缥缈的意味,“我与他的事情。”

她的目光从移向公仪涣那双微愕的墨绿竖瞳道:“如果你也相信你就是江见寒的话,你便可以看。”

“但公仪涣,”她话锋一转,“你要是觉得你更希望当这渟渊大公子的话,你便不要看。”

公仪涣感受到掌心那滴灵光传来的微凉触感,他沉默片刻,抬起眼,望向陆晏禾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江见寒,对于这场婚约,他会怎么做?”

陆晏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嗯……逃婚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当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听闻家里要给他定亲,就这么干过一回了。”

“不过其实也说不准,毕竟背靠大山,有时候会比万事要自己扛着更加轻松些吧。”

因为连她也不知道,江见寒到底是因为被迫,还是或许他会更渴望回归公仪氏。

不等公仪涣反应,她俯身便将一个吻落在了公仪涣的嘴角,一触即分,带着温热的、转瞬即逝的暖意。

“不能再问我喽,一切都要你自己想。”

“那么晚安,我的大公子。”

她笑着说完,动作敏捷地翻身下榻,脚步轻快地走向房门,利落地打开房门,脚步却顿住了。

门外,苍虬悬停在门外空中,剑身正流转着青色光晕。

“苍虬,等着我呢?”陆晏禾笑道。

苍虬剑剑身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嗡鸣,青光流转加快,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雀跃与亲近之意。

陆晏禾看出它的意思,却摇了摇头:“你不能跟我走。”

她侧过身,视线看向屋内半支起身正望着这边的公仪涣。

“你还需要在这里,保护好他。”

“他虽然不太一样了,但我相信,他本心未失。”

苍虬剑周身的青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透出十足的不情愿,但在陆晏禾平静的注视下,它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埋怨的剑鸣,不情不愿地调转方向,慢吞吞地飞回了床榻边,悬停在公仪涣身侧,剑身微斜,整个剑都透着一股委屈。

一人一剑,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门外的陆晏禾对着屋内笑了笑,随即转身利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公仪涣望着陆晏禾消失的方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才回神,唤道。

“苍虬。”

他揭去苍虬剑上的封印,本想要握住它,可苍虬剑剑身猛地一震,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嗖”地一下窜到了房间的另一角,紧接着又烦躁地在房间内来回窜,划出一道道凌乱的青色光痕,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它用行动明确地表达了它的不满——

不想理他!

公仪换:“……”

他收回落空的手,将另一只手的掌心缓缓摊开,目光落在掌心中那滴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凉气息的灵光之上,眸光怔怔,陷入了沉思。

今天白日里,族老将他从宴席中召离后与他嘱咐的话此刻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与那凌皎皎一同来的,便是谛禾道君陆晏禾。”

“涣儿,族中……改变主意了。”

“若你能说动陆晏禾,与你结为道侣……那么,凌氏之女,你可以不娶。”

公仪涣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入肺腑,他摊开手掌,端详了这滴灵光许久后,不再犹豫,抬起手掌将掌心那滴灵光稳稳地覆上了自己的额心。

触感是一片沁骨的冰凉。

下一刻,灵光一闪,瞬间没入他的肌肤,消失不见。

公仪涣维持着抬手覆额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仅仅是片刻的静默之后,他的呼吸猛地一重!

第134章

陆晏禾一路掩盖气息, 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客院。

此刻已是半夜,除了例行值守的公仪氏弟子巡逻路过的脚步声外, 只余下夜晚虫鸣风吹声。

在回自己客房之前,陆晏禾悄然掠过公仪琅为季云徵等人准备的客房,她神识微扫,却并未察觉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

季云徵他们还没回来?

去贺兰氏那里聊个天的事情竟要耽搁到这般时辰?

然而怪异之事不止如此, 等她落在自己客房前的院中, 房门外门槛前却坐着一个令她有些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皎皎。

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怀中搂着一只长尾白鼬,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眼神放空, 不知在发什么呆。

听到陆晏禾落地的细微声响,凌皎皎回神看来, 眸光微亮, 连忙抱着白鼬站起身走来,朝她行礼唤道:“六长老。”

陆晏禾脚步顿住,眼底飞速闪过一丝讶异。

她怎么在这里?

“这么晚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陆晏禾问她道。

凌皎皎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事……想找六长老。”

陆晏禾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底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却还是抬了抬下巴, 示意道:“夜凉, 去里面说。”

客房内,随着灯盏被点亮,两人在桌旁相对坐下。

凌皎皎显然有些拘谨, 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神情挣扎,几次张口却又咽了回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陆晏禾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你们午后不是随五长老去贺兰氏那边了吗?我方才回来时,似乎没见到其他人回来。”

“是……”凌皎皎低声道,“弟子推说身体不太舒服,想早些回来休息,五长老和师兄们……似乎就涿州城的一些事,还在与贺兰氏详谈。”

说完,凌皎皎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陆晏禾,眼神复杂:“冒昧打扰长老,是……是弟子有一事,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告知长老。”

陆晏禾:“你说。”

凌皎皎犹豫了半晌,咬了咬牙,低声道:“长老这次特意前来渟渊,本是为了帮弟子解决与公仪氏的婚约之事,弟子感激涕零,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弟子今日回来后想了许久,想通了。”

想通?想通什么?

陆晏禾心底咯噔一声。

凌皎皎:“弟子想通,愿意接受与公仪氏大公子的婚约。”

陆晏禾:“……”

不是吧?凌皎皎你是女主啊!你怎么能想通和男配在一起?

不,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重点是,公仪涣他……他可能是江见寒啊!虽然这个可能性目前看来也并非定数。

但如果女主真的嫁给了公仪涣,那陆晏禾她那促进男女主感情升温的任务怎么办?岂不是全乱套了?

不,也不对……她在意的明显不是任务……

各种念头如同乱麻般瞬间涌入陆晏禾脑海中,她只觉得脑中意识有些混乱,忍不住抬手按住了发胀的额角,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凌皎皎见陆晏禾扶额不语,连忙站起身,有些慌张地走到她面前:“六长老,您没事吧……?”

陆晏禾抬手挡开了她欲搀扶的手,抬眸直视着她,目光重新恢复清明与冷静。

“理由呢?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凌皎皎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几个深长的呼吸后,她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勇气,低声道。

“今日在贺兰氏前辈处,他们言曾为弟子与公仪大公子的婚事叩探过天机。”

“天机所言,若弟子执意拒绝这桩婚事,强行破坏公仪与凌氏间的因果牵连,恐怕……不久后有性命之危,乃至连累他人。”

陆晏禾眉梢微动:“……你信这话?”

她心中暗叹,这女主未免太过单纯。

贺兰氏与公仪氏同气连枝,他们若不帮着公仪氏劝说,那才叫奇怪。

凌皎皎眼帘低垂,声音轻轻。

“弟子本心不愿相信,但弟子早年便曾听闻,贺兰氏身为神裔,受神旨荫庇与约束,若刻意扭曲天机、蒙蔽因果,自身必遭严重反噬,甚至损及修行根基。”

“他们……实不像会为了弟子这等无足轻重之人,赌上自己道行之人。”

陆晏禾一时默然。

凌皎皎这番话,确实不无道理。她虽是这个世界气运所钟的女主,但眼下毕竟身份低微、修为尚浅。

以贺兰氏在沧澜界的地位和世代累积的声誉,确实不太可能冒着道途尽毁的风险,编织一个如此骇然的谎言来诓骗于她。

而且,陆晏禾确实难以忘记,在原书的剧情中,凌皎皎被珈容云徵掏心惨死的凄惨结局。若凌皎皎当真嫁给公仪涣,不论自己任务完成与否,至少能让她避开原定的死劫。眼下男女主感情尚浅,若能借此机会让凌皎皎脱离主线纠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将来珈容云徵依旧为祸世间,以公仪涣的实力,护住一个凌皎皎应当不成问题。

毕竟在原著中,能与彻底黑化的珈容云徵抗衡的唯一存在,便是江见寒。

可理智分析归分析,陆晏禾心头仍堵得发慌。

江见寒就一定要娶凌皎皎么?

“宿主,别信凌皎皎的话。”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知何时,那只长尾白鼬已从凌皎皎怀中跃至她肩头,抓住她的衣襟。

“今日在贺兰氏,长老贺兰恒曾赠予凌皎皎一只玉镯。”系统的语气凝重,“凌皎皎戴上后态度就转变,我怀疑,是那镯子在影响她的心神。”

玉镯子?陆晏禾目光下移,落在了凌皎皎紧张交握的手上,果真在她的右手手腕上看到了只做工精细的玉镯子。

“这是哪里来的?”陆晏禾明知故问,“我记得你之前没戴着。”

凌皎皎愣愣抬头,跟着陆晏禾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陆晏禾看的是自己的这只镯子,立刻轻轻啊了声。

“这是贺兰前辈给晚辈的见面礼,说是用檀陵特产的玉石所作,此等玉石有长福绵延的祝礼……”

“长老您当时没去,前辈让我将您的这份代为转交给你,说是小小薄礼,请您笑纳。”

说着,凌皎皎从灵囊中翻出来另一只样式一模一样的玉镯子。

陆晏禾没有接,而是牵出一丝灵力,将玉镯勾了过来悬浮在自己面前,仔细端详着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公仪氏用在江见寒身上的手段有所了解后,她实在是很难放下对贺兰氏的警惕之心。

然而,就当她想要从这玉镯子上看出端倪之时,主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主系统:主线任务关键道具出现,提示,收下玉镯。】

【陆晏禾:收下?这难道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么?】

【主系统:系统会为您屏蔽其副作用,并会在关键时刻提醒您应该做什么。】

【陆晏禾:也就是说,这镯子是有副作用的?】

【主系统:是,它会在特定情况下对您的思维进行催眠与干涉,宿主安心,系统屏蔽之后,它并不会对您的思维造成影响。】

贺兰氏果然和公仪氏一般坏心十足啊。

虽心中腹诽,但既然这是完成任务的必要道具,陆晏禾还是选择取过来戴在手腕之上,甚至还扬了扬手。

“还不错。”

凌皎皎看着陆晏禾随手接过戴上的动作,愣了愣。

她就这么…….戴上了?都不怀疑着玉镯动没动手脚?

【系统:这很正常,陆晏禾毕竟只是书中降智的恶毒女配罢了,在她的认知之中,这只是个礼物,更何况,贺兰氏同为律戒阁首席,彼此间并无利益冲突,并不会因此加害于她。】

【系统:她向来无比自负。】

凌皎皎听着系统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不知为何,她竟从中听出了几分嘲讽。

【凌皎皎:你就这么讨厌陆晏禾?因为她是导致季云徵黑化的主要源头?】

【系统:比起这个,她更是能够了结男主的最佳人选。】

【凌皎皎:……】

“凌皎皎,我最后问一遍,你心意已定?”陆晏禾戴上玉镯,朝着有些发呆的凌皎皎道,“你若是被迫……”

凌皎皎摇了摇头:“弟子明白长老好意,但弟子心中主意已定。”

她抬起头,恳求地对陆晏禾道:“如果可以,明日长老是否能让弟子再与大公子见一面?”

“一切顺利的话,弟子希望能尽快将婚期定下来。”

陆晏禾:“……好。”

*

贺兰氏住处,方寻初季云徵等人不久前已离开,除了谢今辞,贺兰苑无论无何都想要将他留下。

方寻初见谢今辞与贺兰苑如此交好,倒也没说什么,顺水推舟的让谢今辞在贺兰氏留宿一夜。

离开前,谢今辞叫住方寻初:“若是师尊问起弟子,烦请五长老代为转达,弟子明早便回来。”

方寻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明白。”

谢今辞站在贺兰苑旁边,目送方寻初等人离开后,与贺兰苑对视一眼,转身回到房内。

房中,此次受公仪氏邀请的贺兰氏——贺兰苑的父亲贺兰恒等人见谢今辞进来,方才与方寻初等人在场时候露出的周到客气已从脸上褪去。

他起身,从原本的上首位起来,朝着谢今辞俯身行礼,恭敬道。

“二公子。”

包括贺兰苑在内的其他在场贺兰氏子弟亦纷纷朝谢今辞行礼。

第135章

谢今辞弯下腰, 唇边笑意清浅,将他扶起:“您不必多礼,我尚且不是贺兰氏子弟。”

说罢, 他走向里间,竹帘在身后落下,从里头关了门,隔绝了同外间的声音。

室内沉香缭绕, 里头坐榻上, 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正静坐着, 双目闭阖,虽年事已高, 眉宇间仍存依稀往昔超然之姿。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苍哑。

“听你方才所言, 是不打算回贺兰氏了。”

谢今辞整衣下拜,烛影在侧脸投下阴影, 他告罪道:“不肖子孙自知有愧, 请您责罚。”

老者神色不动,只是重复道:“您?”

谢今辞眼睫颤了颤,垂首回道:“……曾祖。”

“为难你还肯认我这个曾祖父, ”老者缓缓睁眼看他,语声淡如水, “起来, 说罢, 为何宁愿留在玄清宗也不愿归来?”

谢今辞维持着跪姿不曾起身, 只是抬起头,认真且恭敬回道,“宗门于曾孙有养育授业之恩, 曾孙不愿负恩背宗。”

老者凝了他半晌,双眉缓缓拧起,摇头道:“谎话连篇。”

“究竟为的什么,你心中清楚。”

谢今辞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衣摆:“是,曾祖教训的是。”

一时间,气氛陷入沉寂。

老者:“孩子,吾心有一事,要你替吾解答。”

谢今辞:“曾祖请说。”

老者目光洞悉眼前的后辈良久,再次开口,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不定起来。

“吾观你命格游离,因果牵连,执念深重,实非——现世之人。”

“你究竟从何而来?”

谢今辞闻言肩膀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烛火在瞳孔中剧烈摇曳,脸色苍白似鬼。

片刻后,他的眸光黯淡下来,再度俯身朝老者拜下,艰难启齿,声音干涩:“您都知晓……”

温言善道如他,几度张口又咽下,半晌才道。

“孤魂野鬼,恍惚来此,借尸还魂,忝居至今。”

谢今辞说完,伏地而跪,等候发落。

可很快,他的头顶传来温暖,老者抬起右手,抚上谢今辞发顶,徐徐叹口气。

“苦了你,我的孩子。”

“贺兰氏没能帮到你,使你枉死,又使蠹虫木折,举族倾覆,乃族之不幸。”

青年双唇微微颤抖,眼角一点晶莹倏忽闪过,很快隐没在烛影间。

“是曾孙无能,没能保全贺兰氏一族。”

也没能,保全他的师尊。

“你的那辈子,若贺兰氏不曾给过你荫蔽,你自保不暇,又何必自责?”

老者指节轻叩案几,发出两声脆响:“如今,吾既来见你,便是要给你,给吾整个贺兰氏谋取生路。”

“你拒绝贺兰氏,无非便是为了你那师尊,奈何世间缘分,强求反损。”

老者语气平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放不下宗门是假,放不下她才是真,可一味停在她身边,便是你想出的唯一窝囊的法子?”

谢今辞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收拢,指节寸寸发白。

见他如此,老者徐徐叹息。

“你过于心善,既是死过一回的人,怎么还学不会心硬?莫非,你还对那魔畜存着侥幸?”

“曾祖!”谢今辞下意识反驳,而后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他当年毕竟”

“浮生万灵都其难言之隐,你便要全都心疼过去?又有谁来心疼你?”

老者截断他的话,语气训诫。

“命数早定,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你真以为重活一世一事不做便能扭转因果?”

“你若固执如此,将来,不过是把老路重走一遍罢了。”

谢今辞指尖猛地一抖,他意识到这段话当中的深意,豁然抬起头,终于看清曾祖额间已淡得似消融冰雪般的狐尾之印,声音不觉颤抖。

“曾祖,您的寿元……”

天机纵横之术,乃是贺兰氏昔年蒙九尾天狐垂青神授的能力,施术可展神尊法相,得窥命理显化。

然天机莫测,岂容凡俗轻窥?

狐神赐下此术时,亦立下神谕:欲窥天命,需以自身命元为祭。所见愈详,牵连愈广,消耗的阳寿便愈巨,此乃铁律。

此番,他的曾祖贺兰年为窥破他所经历的覆族之祸、魔劫之源,乃至洞见未来清晰一隅,进而寻找到他,损耗的寿元,难以细想。

谢今辞浑身剧震,猛地跪行上前,颤抖着抓住老者那只触手已微觉冰凉的手掌。

“曾祖……如此代价,您不该……贺兰氏如今尚且离不开您。”

上辈子在贺兰年死后,贺兰氏族中夺权内乱不止,族中鬼迷心窍乃至勾结魔族导致沧澜结界破坏,天魔入界的惨状历历在目历历在目。

贺兰年低笑着咳嗽几声,而后仿佛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般。

“寿元又如何?若贺兰氏终将覆灭,吾一朽木,要这多且无用的日子又有何用?”

他前倾,沉香之气扑簌簌落在谢今辞膝头。

“今日吾一墙之隔,得见那位。”

“孩子,你可知,他未来的命格不仅依旧指向天魔一族的君主,现□□中之魂,更同你一般的存在。”

“若如此,你依旧狠不下心来动手么?”

烛火噼啪炸开一滴红泪,却如惊雷炸响,映得谢今辞面上血色尽褪。

谢今辞喃喃道:“曾祖的意思是师弟,不,季云徵,他是……珈容云徵?”

贺兰年静静地看着他:“其实,你都知道。”

谢今辞:“……”

贺兰年所言无误,当他吐出这四个字之时,谢今辞竟发觉,他的心中似早已明晰此事,只是直至此刻,才被真正旁人揭露出来。

看着谢今辞长久地沉默下来,贺兰年最后说了一句话。

“待他长成,孩子,事情将不可避免重演。”

谢今辞闻言,眸光一恍,他想起来那些被他长久压抑的记忆,此刻像是潮水般涌来。

在他死后,魂魄竟意外般的飘荡不散,意识浑噩间,他眼睁睁地看着后来一切的发生。

他看见陆晏禾,他的师尊,他的心爱之人,被珈容云徵千般羞辱,万般折磨,最后被逼得在玄清宗的崖边,在那场刺骨的大雪之中,执剑自戕,鲜血染地……

在垂落的袖口之中,谢今辞十指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扣出淋漓的血,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是,他谢今辞这辈子只想保住陆晏禾。

他的命,乃至活着的意义皆为陆晏禾,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他的命。

谢今辞抬起双手举至齐胸,向贺兰年行了个大礼,道。

“不肖子孙,请曾祖指点。”

*

翌日。

清晨,渡阑居笼罩在一片罕见的寂静中。

公仪琅站在公仪涣寝房门外,指节第五次叩上乌木门板,清脆的声响在回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大公子?”

“公仪涣?”

“我的好兄长?”

他一边叩门一边提高声音,心下疑云愈浓。

平素向来严于律己,卯时即起修炼的公仪涣,今日竟接近辰时仍不见踪影,族老们已等候多时,耐心已失,不得已,公仪琅只能亲自来找他。

渡阑居向来不许任何人靠近,公仪涣立下的规矩森严,擅入者,不论亲疏,必受重罚。以至于这偌大的院落连个侍从与侍女的影子都见不着,冷清得如同雪原。

只是今日实在反常,即便公仪琅心中七上八下,依旧顶着可能的罚来到他的这位嫡兄住处。

见久久无人回应,公仪琅终于失去耐心,伸手自行推开房门。

门开的刹那,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率先掠过公仪琅鼻尖。

他立刻辨认出,那是属于陆晏禾的气息。

昨日,公仪琅与陆晏禾共行之时,她那独特的,不自觉令人放松的气息便始终萦绕在他的鼻尖,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可公仪琅尚未来得及细想,比起草木的淡香,更浓烈的气味瞬间便如汹涌的浪潮般涌来。

甜腻的发情气息混杂着近似麝香的旖旎味道,瞬间充斥了公仪琅的鼻腔。

公仪琅脸色骤变,双眉拧成一团,原本漆黑眸子瞬间不受控制的化作蛇类的碧色竖瞳,在晨光中收缩成危险的细线。

仿佛是擅闯领地的雄蛇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浓烈张扬的发/情气味瞬间激起了他本能的恶心与敌意。

公仪涣……这是怎么了?

公仪琅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快步走向里间的床榻。

他联想到了某种可能。

所幸,当公仪琅走到公仪涣里头的床榻后,他脑海中闪过的可怕场景并未发生。

公仪涣此刻独自定定地坐在床榻上,墨发披散,寝衣凌乱不堪。

令人心惊的是,公仪涣原本的双腿处已完全化作深碧色的蛇尾,层层盘绕在锦褥之间。鳞片在晨光中泛着幽邃且冷冽的光泽。

似乎是听到动静,公仪涣终于缓缓抬起头。

在这对兄弟四目相对的刹那,公仪琅倒吸一口凉气。

那向来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仪涣,此刻眼尾泛红,碧色的蛇瞳蒙着潋滟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