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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即便贺兰氏作为东道主, 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将他们救出并联系了各自宗门,但回想起贺兰苑在涿州城内那番自私行径,季云徵心中依旧芥蒂难消, 此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感受到季云徵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敌意,贺兰苑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往后稍稍退了一步,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畏惧之色。

“我、我是来, ”贺兰苑定了定神, 目光避开面色不善的季云徵, 落在谢今辞身上,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 “来找谢公子的。”

他朝着谢今辞露出一个近乎祈求的笑容,补充道:“寻公子有些要紧事相商。”

谢今辞看着贺兰苑这番作态, 心中明了对方寻自己必然有事,然而此刻更记挂着陆晏禾, 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几分犹豫。

季云徵瞥了谢今辞一眼, 看出了他的为难,对谢今辞道:“师兄安心随他们去,师尊那边, 我去寻她。”

谢今辞在微微犹豫过后还是颔首。

“有劳师弟。”他低声道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贺兰苑, “贺兰公子, 请。”

贺兰苑如蒙大赦, 连忙侧身引路:“谢公子, 这边请,这边请。”

季云徵看着谢今辞随贺兰苑一行人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他才收回视线,离开。

*

季云徵很快便抵达了涿州城旧址。

昔日涿州城,如今已是一片被天火彻底焚毁的残破景象,目光所及,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焦糊与烟尘气息。

废墟之中,零星散布着许多正在忙碌的身影,他们是律戒阁以及贺兰氏的弟子,正在挖掘、清理,试图从这片灰烬中寻出遇难者的遗骸,以便归籍安葬。

“烧成这般模样,都化作焦炭灰烬了,哪里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一名弟子正在废墟之中拨开瓦砾,一边低声叹息。

“尽人事罢了。”他身旁的另一人接口,“总归是挖出来,让他们能入土为安,也算有个归宿。”

季云徵走上前去,出声打断了两人的闲谈:“劳烦二位。”

那两名弟子闻声抬起头来,他们身着观峰台弟子的制式修士服,见到季云徵俱是一愣。

“道友是……?”其中一人略带迟疑地开口询问,目光在季云徵身上打量。

季云徵行礼:“在下季云徵,玄清宗弟子,前来寻找谛禾道君,陆持戒,她是我师尊。”

“原来是玄清宗的季道友,”两人恍然,连忙拱手回礼。

“唐方。”

“宋知涟。”

“我等是归墟宗弟子,在附近观峰台当值,奉律戒阁调令前来协助处理涿州城善后事宜。”

“季道友若是要问陆持戒的下落的话……”唐方抬手指向南边,“昨日天色未亮时,我们确实见到陆持戒往城南方向去了,今日倒是不清楚……你或许可以去那边寻寻看。”

“多谢。”季云徵拱手谢过,不再多言,当即御起剑光,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那两名归墟宗弟子站在原地,望着季云徵御剑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尽头,两人方才收回视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欲言又止。

宋知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嘟囔道:“方才他突然走过来,那眉眼轮廓……乍一看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你也觉得?”唐方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同样的惊异,“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似乎那个名字有些讳莫如深,宋知涟摇了摇头,自我宽慰般说道:“想必是多心了,我们那位道君……可不曾听说有什么血脉后裔。”

“若真有,也必不可能让他流落在外并被陆持戒捡着。”

唐方赞同道:“也是,这世上模样莫名有几分相似之人也不在少数。”

闲言暂且搁置不表,两人再度忙碌起来。

季云徵很快御剑来到城南,远远便看见乌骨衣独自站在一片焦土边缘。

她抱臂而立,面色沉凝地望着前方,眉头紧锁,在察觉到有人出现,转头看来。

“季云徵?”

季云徵御剑下落,上前恭敬行礼:“四师叔。”

乌骨衣原本阴沉着的脸在见到季云徵后稍缓,难得关心道:“来了?身体恢复得如何?”

“多谢师叔关心,已无大碍。”季云徵垂首答道,而后又向她问道,“师叔,我师尊”

“在前面。”乌骨衣抬手指了个方向,语气不快,“你自己去看吧,我是劝不动她了。”

“身子才将将好转,就跑到这里没日没夜地翻找。我一要用强带她回去,她便召出贪生剑对着我”乌骨衣冷嗤一声,含着些闷气,“那架势,倒像我是她的仇人一样。”

“她要再这样,我和她当中必得疯一个。”

乌骨衣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道。

“你要能把她带回去,敲晕都行,就说我同意的。”

季云徵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朝着乌骨衣所指的方向疾步而去,很快就不远的高楼废墟间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陆晏禾正跪在焦黑的土地上,那爽本该执剑的手此刻沾满灰烬,在残砖断瓦间一点点挖着。

她弯着背,动作迟缓却固执,指尖早已磨破,渗出的血色混着黑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身上干净的衣物粘上了污渍,明明是极为爱干净的人,此刻连个清洁咒都没有施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响,目光放空,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乌骨衣特意嘱咐的缘故,这里并没有其他弟子在此,空旷的废墟之中只有陆晏禾一人默跪着。

望着这一幕,季云徵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碾过,传来尖锐的抽痛。

他知道,这里曾是三日以前,神女阁所在的废墟。

她来这里,想要找沈逢齐和姬言。

季云徵慢慢地走到废墟前,转身在陆晏禾面前跪下,伸出手握住了陆晏禾满是伤痕的手。

察觉到手被握住,陆晏禾下意识用力便要挣脱。

“师尊。”季云徵握紧她的手。

“沈师叔和姬师兄将您送出来的时候,必是不想见到您如今这样。”

陆晏禾的挣扎停止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季云徵脸上,眸中泛着血丝。

“他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当时说了什么?”

季云徵感觉到掌中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见她指尖深深嵌进的碎石,看见那些翻卷的皮肉里混着灰烬。

“师叔让我替他照顾您,”他声音放得极轻,“他说让您等他转世,希望您……届时能够认出他来。”

“至于姬师兄。”季云徵顿了顿,“他当时,像是与您说了话,只是隔的太远……不曾听清。

陆晏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一下。

她知道姬言说了什么。

他说。

“白桃树。”

陆晏禾垂下头,在定定地看着身下废墟半晌过后,挣脱开季云徵的手,俯身用双手捧起断垣中一捧灰烬。

季云徵立刻撕下自己下摆的衣物,将布片递到陆晏禾的面前,让她将灰烬放在其上,抱起后护在身前。

做完后,陆晏禾闭上了眼,整个人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季云徵的肩头,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季云徵。”她说,“我走不动路。”

季云徵:“好,弟子带您回去。”

他打横抱起陆晏禾,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侧身朝乌骨衣沉默地点头示意,随即剑光亮起,御剑而起,稳稳地托着怀中的人离开。

一路上,陆晏禾始终闭着眼,直至即将彻底飞离涿州城的满城焦土之际,突然极轻地开口。

“季云徵,他们还能回来的,对么?”

季云徵低头,看见陆晏禾眼角有泪痕无声滑落,很快被风吹散。

“是,”手臂微微揽紧怀中之人,季云徵将声音放得很轻,“沈师叔和姬师兄,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陆晏禾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季云徵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下方废墟渐渐远去,化作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影。

到达临时住处时,季云徵收剑落地,察觉到怀中陆晏禾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得轻缓,低头看去,见她目光昏沉,眸色朦胧,原本想要放下她的动作霎时一顿。

她很累了,应该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一瞬犹豫,季云徵便准备带陆晏禾回自己房中歇息,但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另外一人。

来人身上伤势不轻,比起陆晏禾等人受到的天火灼伤外,身上还有些被怨气附着的气息,整个人的状态略有些萎靡。

裴照宁原本脚步匆忙地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走来,同样看到了季云徵和他怀中的陆晏禾,脸色一变,几乎要立刻开口:"师"

见季云徵神情严肃地摇头,立刻噤声。

然而陆晏禾此刻并未完全昏睡过去,听到动静,在季云徵怀中睁开眼。

她看向裴照宁,问道:"照宁,怎么了?"

“师父。”裴照宁看向陆晏禾,郑重其事。

“我感受到不到珈容倾的存在了。”

第122章

陆晏禾眸光一顿, 道:“找个地方说。”

季云徵顺势接话道:“去我那吧,师尊。”

很快,季云徵便把陆晏禾抱进了自己房中, 将她放在榻上,又仔细调整了头枕,让她靠得更加舒服些。

裴照宁紧随其后进来,季云徵替他和自己都寻来了矮凳, 两人在榻边坐下。

陆晏禾靠在榻边, 朝着裴照宁伸出手, 裴照宁会意,垂首朝她凑近, 让她冰凉的手指触及自己额发。

片刻后,陆晏禾收回手, 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算是个好消息, 珈容倾已经不在你体内。”

一旁的季云徵默默看着, 他开口,语气沉凝:“但他并没有死去。”

“想要杀死天魔,要彻底毁其本体, 碎其神魂。”

陆晏禾扫了季云徵一眼。

季云徵对于如何对付他的那个皇兄,意料之内的很熟练。

她当然知道珈容倾没有死。

在她识海之中的系统界面上, 原本显示沈逢齐和姬言名字的地方, 那两个名字已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而珈容倾这三个字旁, 其状态上赫然标注了重伤debuff。

珈容倾并未死去, 想来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强行剥离出了裴照宁的体内。

至于这当中原因……

季云徵坐着微微出神,回想起当时被汹涌傀儡潮淹没的珈容倾, 亦想到那时沈逢齐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袖中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低声道。

“应当是师叔……最后时刻做了什么,才强行将珈容倾逼出了裴师兄体内。”

陆晏禾沉默下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依旧沾着灰烬与血痕的指尖。

师兄。

裴照宁看着陆晏禾的神情,慢慢垂下头,肩背微微绷紧,体内纠缠数月的阴冷与侵蚀感已彻底消失,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自由的喜悦,甚至有了更为荒唐的念头。

如若沈逢齐不帮他,或许便不会这样……

房间内被沉重的寂静笼罩,唯有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照宁,此事你可与你师尊说了不曾?”

陆晏禾打破了沉默。

裴照宁愣了愣,回道:“不曾。”

“那现在去吧。”陆晏禾脸上流露出淡淡笑意,“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乌骨衣想必晚些也会回来,你记得找她瞧瞧,我见你精神不太好,还需要多加调理调理。”

裴照宁抬起头,对上陆晏禾那带着安抚意味的浅淡笑容,怔了怔,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弟子这便去回禀师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苍白疲惫的面容、沾染血污与尘灰的衣衫,以及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担忧道:“师父,您……”

一旁的季云徵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师兄放心,我来照顾师尊。”

见季云徵如此说,裴照宁便也不再说什么,再次颔首:“那弟子晚些时候再来探望师父。”

说完,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陆晏禾与季云徵。

陆晏禾一直强撑着的脊背松懈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平静地面对裴照宁那张与师兄极为相似的脸庞。

即便在心中无数次告诫自己,方才她也几乎要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险些在他面前失态。

裴照宁想必也知道,怕她神伤,这才立刻选择离开。

陆晏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波澜,待她再次抬起眼帘时,却正对上季云徵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让她一时间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目光偏转间,她看到了自己布满黑灰污渍的双手和衣衫。

此刻,她正躺在季云徵干净整洁的床榻之上,那些污秽不免沾染了素色的被褥。

“为师弄脏了你的床榻,抱歉……”她下意识就想掐个清洁咒诀,手腕却再次被季云徵轻轻握住。

“师尊,无妨的。”季云徵看着她,低声道,“您如今伤势未愈,不宜再动用灵力。”

只是一个小小的清洁咒而已,哪里就至于此了?陆晏禾很想反驳,但季云徵已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陆晏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不过没过多久,季云徵便去而复返。

他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臂弯里圈着布巾、纱布和药瓶。

陆晏禾这才明白,季云徵这是要帮她处理伤口。

季云徵将东西在榻边一一安置妥当,然后重新坐回榻沿,挽起自己的衣袖,将布巾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水中,浸透后仔细拧干。

“师尊,可能会有些疼。”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说着,他已小心翼翼地托起她一只手腕,将湿布巾覆上,湿润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却也不免让陆晏禾感受到伤口传来的轻微刺疼。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被他稳稳地握住,动弹不得。

“师尊,忍忍。”他低语,声音中竟带着些轻哄。

季云徵垂着眼睫,一点点拂去她指缝、掌心乃至手腕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迹,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又尽量避开触碰那些碎石划破的狰狞伤口。

做着这一切时,他靠得她很近,呼吸放得极轻,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微微发颤的痒意。

陆晏禾不由自主地侧眸静静看他,见他处理的极为细心,直到盆中清水变得浑浊,污渍去尽数去除后才松开她的手。

而后,他又拨开药塞,指腹蘸取了些许药膏,再次托起她的手,极小心地抹在她泛红和翻卷的伤口处,替她敷药,缠纱布。

“得亏你替为师上药,若是再晚些,这些伤怕是要直接愈合了。”陆晏禾对于他的这番动作,心有触动,又觉得此刻气氛过于古怪,于是忍不住开口驱散这份微妙。

季云徵手上动作未停,接话接得自然而然:“若是真的能好的这般快,那须得是师尊喝了我的血才能如此。”

陆晏禾心中一怵,立刻摇头:“不要。”

话一出口,她又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于是又道:“你身体亦未好全,损耗颇大,为师如何能……不成体统。”

“弟子明白。”季云徵应道,他不再多言,只是专注地将纱布一层层缠绕上她的手指。

不多时他便替她包扎好。

陆晏禾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被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臃肿得如同两个大白馍的手,一时语塞。

虽然她知道手上伤口不少,但……包成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她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纱布的束缚感立刻传来,不由得失笑:“为师只是些皮外伤,你给我包的,倒像是我手骨尽碎般。”

季云徵已在一旁收拾药瓶的动作,抬眸看向她举着的两只“白馒头”,认真道。

“师尊,这样才稳妥些。”

陆晏禾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叩门声。

“季公子,您吩咐要的东西,我们已经给您送来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季云徵走过去,打开房门,对外道:“不必,我来搬进去就好。”

外头的人道:“好,那我等先下去了。”

“多谢。”季云徵颔首道。

陆晏禾在里头,不由得撑起身朝外看去,心中疑惑。

他这是叫人准备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就有些呆愣地看着季云徵将一个崭新的浴桶和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热水,依次搬了进来,稳妥地安置在屏风之后。

陆晏禾:“……?”

这不会是……给她准备的吧?

仿佛是在验证她的猜测,季云徵在屏风后忙碌了一阵,便从屏风后转出,走向榻边。

“师尊,水已备好,您可以沐浴净身了。”

陆晏禾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

“你的好意,为师心领了。”她抬起自己的两只“白馍”,在他眼前晃了晃,“但为师现在……恐怕不是很方便。”

季云徵目光落在她笨拙的双手上,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弟子知道。”

“不需师尊动手,弟子来侍候师尊沐浴。”

陆晏禾闻言,双眼蓦然瞪大,看着季云徵,一瞬间竟完全失了言语。

“等……等等!”

等她回过神来,意识到季云徵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时,整个人已然一轻,竟被季云徵不由分说地拦腰抱了起来。

“季云徵!”她惊得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挣扎,可那双被裹得严实的手根本使不上力,腰身也被他稳稳箍住。

不等她再做出有效的抗拒,季云徵已抱着她几步绕到了屏风之后。

温热氤氲的水汽霎时间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刚被他扶着在浴桶边缘坐稳,立刻就用那双被裹得臃肿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不……你出去……”

话未说完,她便嗅到了从身后浴桶中弥漫出的、清晰的药味。

季云徵没有因她的推拒而后退,反而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头,防止她因动作过大而向后跌落。

他垂眸看着她,轻声解释道。

“师尊放心,弟子并非故意冒犯。”

他的指尖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力度,看向陆晏禾的目光沉静且专注。

“这药浴能助您舒缓心神,温养经脉。”

仿佛是怕陆晏禾拒绝,他又顿了顿,轻声道。

“弟子只是想让您……更加舒服些。”

第123章

季云徵话落, 陆晏禾便听到了系统叮的一声提示音。

【主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涿州城主线任务,获得任务奖励:拟态乱真技能100%效果,男主好感值+800, 男主黑化值-1000】

【当前男主黑化值:2128】

【当前男主好感值:2861】

【检测到男主好感度≥2000,触发特殊羁绊剧情。】

【前置剧情:涿州城一事过后,男主对于你表现出来的萎靡情绪表示担忧,替你包扎伤口, 并主动提出来伺候你沐浴。】

【任务要求:完成沐浴情节, 增进师徒感情。】

【任务奖励:男主好感值+280, 男主黑化值-500】

陆晏禾:“……你这系统任务是认真的吗?”

知道的以为是黑化男主救赎系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玛丽苏男主攻略系统呢。

虽说季云徵早就在之前几次把她看的也不剩什么了, 但这种古怪暧昧的剧情难道不是男女主才有的吗?怎么现在轮到她头上来?

“宿主毕竟作为季云徵的师尊,是现阶段他感情的主要寄托, 师徒之间的关系也会和男主的救赎进度挂钩。”

系统看出她的不快,弱弱回道:“宿主, 这个并非强制任务, 你也可以选择不接。”

陆晏禾:“谁说我不接了?”

她虽是有些心情复杂,但很快就想通。

有人愿意主动伺候自己她何必拒绝?更重要的是,这种能够大幅度减少季云徵黑化值的任务是接一次少一次。

这段时间以来, 季云徵的黑化值已从原先的接近七千降到两千了,再努努力, 黑化值清零指日可待, 她的任务也就可以圆满结束。

季云徵见她久久不语, 眼神变幻不定, 扶在她肩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师尊……不行么?”

这一声呼唤,将陆晏禾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你有这份心, 自然是好。”她抬眼对上季云徵的目光,心中那点异样的别扭被即将摆脱原书结局的期待给压下,“就是要麻烦你。”

陆晏禾意料之外的不排斥让季云徵原本黑沉的眼底掠过一丝亮光,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周身的某种紧绷感似乎悄然松懈,声音也愈加低沉柔和:“这是弟子应该做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云徵开始为陆晏禾解衣,外衫、中衣……一件件被褪下,直到只剩最贴身的亵衣。

季云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呼吸似乎也滞涩了片刻,再动作时,隔着单薄的衣衫,陆晏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微颤的指尖。

为了任务为了任务,区区沐浴不算什么……

陆晏禾催眠自己,努力把自己的脸皮想象成一堵厚厚的城墙,可当亵衣褪尽,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时,她的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刻,她便被一双手臂稳稳抱起,放入浴桶之中。

温热适中的药浴瞬间包裹住她,水中蕴含的药力丝丝缕缕渗入肌肤,驱散着全身的酸痛与疲惫。

水声淅沥,季云徵挽起她的长发,又开始为她擦拭,起初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和紧绷,布巾划过脊背甚至有些不稳。

但很快,或许是察觉到她逐渐放松的身体,他的动作也变得熟稔起来。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温热的水流在她周身流淌,带来难以言喻的放松感,陆晏禾原本还有些残存的尴尬与不自在,舒适之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意识渐渐模糊,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之际,她只觉得一股比周遭水温更灼热的气息靠近。

季云徵的动作停下,他凝视着药浴中的陆晏禾,水汽将她白皙的脸颊与裸露在水面之上的肩头、锁骨蒸得泛起动人的绯红。

她的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在水面微漾的波光映照下,平日里清冷疏离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柔软。

季云徵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幽深得不见底,胸腔里的心跳声擂鼓般轰鸣,几乎要撞碎理智。

“师尊……”

季云徵喃喃唤道,见陆晏禾没有什么反应,他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升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能压住汹涌的情绪,缓缓俯下身。

温热的吻落在了陆晏禾因热意而微启的唇瓣上。

起初只是触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敢惊扰的试探,但那唇瓣的柔软超乎想象,伴随着她清浅呼吸吐出的温热气息,点燃了压抑许久的火。

除了欲/火,还有妒火。

季云徵明白,他不该与已死之人计较。

可他忘不了她穿着那一袭火红的喜服与钟付闲拜堂,乃至洞房的画面。

季云徵不想让陆晏禾嫁给别人,更不想让她有道侣……

既然她不记得前尘,那这一世,她为何就不能与他在一起?

他可以是她的炉鼎,他们之间可以是师徒,又为什么不能是夫妻,不能是道侣?

他这般阴暗的想着,吻逐渐加深,不再是浅尝辄止,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撬开她的唇齿,深入那更为温暖湿润的领地。

舌尖尝到她本身清甜的、令人眩晕的味道,季云徵的手掌不自觉地撑在浴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陆晏禾在昏沉中感到些许不适,甚至有些喘不过气,她无意识地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头微微偏了偏,想要摆脱束缚,却被季云徵追着吻地更深,渐渐蹙紧了眉头,眼皮颤了又颤。

却没能睁开。

季云徵在药浴中额外下了些东西,她自然是醒不来的。

也因她的细微挣扎,他想起了他差点要忘却的事情。

唇齿交缠间,季云徵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借着吻将自己的血渡了过去。

他在去涿州城之前,与陆晏禾相处的那个夜晚便已解开了自己体内的第三道枷锁,涿州城内,他修为突破金丹,第四道枷锁也解了开来。

他的修为越高,魔血对于陆晏禾便更有用。

但她总不愿意喝下自己的血,就像她无比排斥他的触碰般。

他没有办法,若他不使这些龌龊手段,她若是同上辈子那般某一日元婴濒临崩散……

他不敢想。

季云徵吻着陆晏禾,整个人已倾身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环进怀中,一点点将自己的血渡了过去。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很快,他感受到怀中之人本就温暖肌肤开始发烫,温度逐渐灼人。

唇齿纠缠间,陆晏禾闭着眼,喉间隐约发出几声呜咽。

经历多次,季云徵早已知道这代表了什么,看着她开始在他怀中无意识地乱动,水面因她不安分的动作荡漾开紊乱的波纹,水声淅沥。

季云徵见她潮红蔓延至耳根、脖颈,呼吸也变得急促且灼热。

他没有多少犹豫,探入水中。

陆晏禾似乎瑟缩了一下,喉咙带出细微的哭腔,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触碰。

就在这时,季云徵敏锐地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有些黑沉的眸光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深深吻上她的唇,堵住了可能泄出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止。

“师弟。”谢今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清晰的敲门声。

季云徵没有回应,甚至让药浴的水声更加重了些,怀中之人发抖得也愈加厉害,细碎的呜咽却被他的唇舌尽数吞没。

门外,陪同谢今辞来的贺兰苑听到里面的水声,开口道:“方才我听人说季道友从我们这里要了药浴和药膏纱布,想必是在清理伤口,不便打扰吧?”

谢今辞虽然“嗯”了一声,但并未立刻离开。

他想,季云徵应当会陪在师尊身边。

可现在,若是他在沐浴,或许师尊早已离开……

门内,季云徵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道气息仍在门外停留,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在陆晏禾身上。

约莫又过了十几息,陆晏禾水中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弓,在他怀中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一阵剧烈痉挛过后,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伏在了季云徵的怀中,只剩下细微的、无法自控的轻颤。

水声乍歇,季云徵的唇离开她的唇,结束了这个漫长而窒息的吻。

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谢今辞:“师弟现下是在沐浴?可是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可要我看看?”

在他们被带回来时,季云徵身上的伤仅次于裴照宁,但由于他半魔体质的缘故,恢复得极快。

“小伤罢了,师兄不必担心。”季云徵淡淡道,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陆晏禾湿润的发丝。

门外沉默了一瞬,谢今辞终于问出了真正想问的:“师尊可在你这里?”

季云徵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昏睡的侧颜,语气平静无波:“师尊在我这里,她这两日没有合过眼,我特地从乌长老处讨要了些安神的药喂给师尊,如今她已歇下。”

他揽住陆晏禾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语气却轻描淡写:“师兄这是忙完了?可是要进来瞧瞧师尊?”

“但最好莫要带旁人进来。”

门外再次陷入沉寂,谢今辞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听出季云徵语气中的不悦,看了看跟在自己后面脸色有些难堪贺兰苑,思考了半晌,最后温声道。

“原是有事情寻师尊,师尊既歇下,那便不必再刻意叨扰,等晚间师尊醒了再言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辛苦师弟,好生照顾师尊。”

“她有些浅眠,恐沾不得声音。”

“多谢师兄提醒。”季云徵面无表情地回道。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季云徵紧绷着的冷漠神情微微松下。

他低头凝视着陆晏禾的脸,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暗色。

哗啦——

季云徵将陆晏禾从渐凉的水中抱起,又取过布巾,动作细致地将她从头到脚擦拭干净,指尖偶尔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带着流连。

他从他的灵囊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寝衣替她穿上,将人打横抱起,走回床榻。

方才贺兰氏弟子来时,也带了干净的被褥,他将被褥重新换上,将她抱了进去。

第124章

【恭喜宿主完成可选支线任务, 获得任务奖励。】

【奖励结算:男主好感值+280,男主黑化值-500】

【当前男主黑化值:1628】

【当前男主好感值:3141】

陆晏禾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意识回笼, 逐渐清醒后,她便察觉到自己正被人紧紧拥在怀中。

熟悉的气息将她全部笼罩,温热紧贴着她的后背,微微起伏着。

这气息……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身后之人是季云徵。

此刻, 季云徵的脸颊正埋在她颈侧, 温热以至有些灼热的呼吸拂过陆晏禾的肌肤, 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他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 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

陆晏禾:“……”

她莫不是还没睡醒吧?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复又睁开。

不是,这不是梦?

这认知让她浑身一僵, 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动身子, 试图从那过于亲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她的动作显然稍稍惊扰了身后之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将她更深地纳入怀中。

季云徵无意识地在她颈侧蹭了蹭,如同寻求温暖的兽类, 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睡意的低哼, 湿热的气息更重地拂过她的颈窝。

陆晏禾:“??!!”

陆晏禾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当即从季云徵怀中细微的空隙中艰难扭过身, 双手抵在他胸前推他,蹙着眉低声道:“季云徵,醒醒。”

她的这番动静终于将季云徵从梦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黑色眸子仍蒙着层未散的雾气,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几分,整个人都透着种古怪的迷离。

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被推开些许的脸颊仍眷恋地朝着她的方向,带着困意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发。

当模糊的视线聚焦在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上时,他怔了一瞬,眼底的雾气微微波动。他低低地唤了声。

"师尊……"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像是带着未褪的情/动。

下一秒,不等陆晏禾反应,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唇瓣便覆了上来,十分自然地开始索吻。

辗转厮磨间,陆晏禾看着眼前季云徵这张十足艳丽的脸,双眼不由得瞪大。

季云徵怎么敢这么亲她,失心疯了?

不止如此,陆晏禾在看清他脸上那抹缠绵悱恻的潮红时,同时感受到了两人紧贴的身躯间,属于季云徵的明显反应。

她犹如被人敲了当头一棒,下意识就要运气将人掀翻出去,将这个不清醒的家伙弄清醒些!

可动作的前一刻,她察觉到丹田处却传来股被暖流包裹的感觉。

陆晏禾猛地怔住,这感觉她太过熟悉。

季云徵这是给自己喂了血?

刹那间,昏睡中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她的心头,明白季云徵在她无知无觉之际不仅将他自己的血渡给她,甚至还替她纾/解了……

陆晏禾:“……”

她心中霎时五味杂陈,硬生生压下几乎要抬腿将季云徵踹下床的冲动。

她偏头躲开季云徵再次寻来的亲吻,看进他浮现出茫然不解的眼底,那句灼烫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终于是说了出来。

“要为师帮你么?”

季云徵闻言,身体一僵,怔怔地望着她半晌。

“师……尊……?”他迟疑开口。

“嗯?”陆晏禾回他。

此刻,季云徵终于看清陆晏禾眼底那片清明与冷静,而非梦中女子的意乱情动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劈中,眼底的迷离雾气飞速褪去。

卑劣龌龊如他,竟在抱着陆晏禾睡着后,做了那样的梦。

梦里的她,万种情/态皆让他情难自禁,以至于……

可现下不是梦,是现实,陆晏禾,醒了。

在倒抽一口凉气后,季云徵瞬间松开了环抱着陆晏禾的手臂,慌乱地朝后退去。

季云徵本就睡在榻沿外侧,他这一退,身体直接朝外悬空,眼看就要摔落榻下,被陆晏禾眼疾手快地探身一把抓住手腕将人给揪了回去。

季云徵墨发凌乱地披散,衣襟也在动作间松散开来,他看着陆晏禾,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漂亮的黑眸中写满了惊惶与无措,唇瓣微颤,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晏禾松开手,语气平静:“你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她目光落在季云徵苍白的面容上,继续道:“你为为师身体好做的事情,为师已知晓。反过来帮你,你怎么倒紧张起来?”

季云徵立刻起身,直接在榻上朝着她跪了下来,床榻发出轻微吱呀声。

“是弟子大逆不道。”他声音发颤,垂着头不敢看她,“求师尊恕罪。”

陆晏禾伸手,稳稳托住了他即将叩下的额头,指尖触及他微烫的皮肤,她能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

“恕的哪门子罪?”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为师喝了你的血尚且有反应,你少年气盛,不免也会有,不必感到羞耻。”

“此间事情,本就是为师应当谢你。”陆晏禾说着,目光不自觉的瞄向他的下腹处,“为师……”

陆晏禾那句“为师……”在舌尖打了个转,尚未寻到合适的措辞,便被季云徵迅速低声打断。

“弟子不敢脏了师尊的手。”他深深低下头,绯红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垂,声音几不可闻,“弟子可以自己……处理。”

陆晏禾微微一怔:“……真的?”

季云徵将唇死死抿住,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他抬手用力压在自己的小腹处,借这个动作稍稍遮掩身体的窘迫,轻声道:“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很快……就会消下去。”

陆晏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虽说她做了些心理准备,但若季云徵真的不拒绝,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那等场面……咳。

一时间,师徒二人在床榻上对坐无言,方才的凌乱褪去后,只剩下无处安放的尴尬在彼此间弥漫。

人一尴尬,目光便容易飘忽,陆晏禾下意识地四下打量,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穿着的寝衣上。

她微微一怔,指尖捻起袖口的一片衣料:“这件寝衣……”

虽说陆晏禾的寝衣都大差不差,但她还是能看出来,自己如今身上的,并非这次出门随身带的,倒是更像是……

季云徵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才低声答道:“是在宗门时……那晚弟子替师尊换下的。”

“师尊当时意识不清,弟子解开不了师尊的灵囊,所以擅自拿出这件替师尊换上。”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弟子那晚结束后……便拿回去洗净了,现在是干净的。”

陆晏禾恍然。

是了,她就说那晚之后醒来,身上的寝衣为何与睡前不同,原来是被他带走了。

很好。

这个认知让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先前那点微妙的尴尬此刻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师尊。”

季云徵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带着几分难堪的乞求。

“你能否……不这般看着弟子。”

他没能将剩下的话说完,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襟里,双手此刻紧紧攥着衣料,指节泛白。

只要感觉到陆晏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季云徵便觉得全身的热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有愈来愈烈的趋势,连带着那处本该平复的反应,没有丝毫消减的样子,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陆晏禾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窘迫:“好。”

她应得干脆,当即起身下了榻,从榻边的衣架上利落地捞起自己的内外衫,转身便绕到了屏风后。

刚一避开季云徵的视线范围,她就忍不住抬手默默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唉!她就不该多问那句!

屏风隔绝了彼此的视线,却隔不断细微的声响,陆晏禾在这边一件件穿上衣衫,系好衣带,另一边很快也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待到陆晏禾整理好从屏风后转出时,季云徵也已穿戴整齐站在不远处。

季云徵披散的墨发已重新束起,衣襟严谨地交叠,除了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未褪尽的淡红,他看起来已与平日无异。

“师尊。”季云徵走上前来,对她道,“先前谢师兄来找过您,说是有事要寻您。”

陆晏禾:“今辞有事?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弟子当时并未仔细询问。”季云徵垂下眼帘,“师兄见您未醒,便先行离开,只说等您清醒后再议。”

他望了望窗外逐渐暗下的天色,“师尊,我们可要现在去?”

陆晏禾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离开了季云徵的住所,不多时便来到了贺兰氏为谢今辞安排的居所,却不见其人。

陆晏禾想了想,便带着季云徵去了池楠意处。

果然,她一进屋,就见到了谢今辞和裴照宁也在此处,一见陆晏禾,两人立刻行礼道。

“师尊/师父。”

陆晏禾面露讶异,因她竟然还在这里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那是个清丽娇俏的少女,穿着一身玄清宗弟子服,不是凌皎皎还是谁?

但此刻,不知是因何缘故,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听到陆晏禾进来的动静,凌皎皎转过头,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朝着陆晏禾扑来,带着哭腔喊道。

“六长老!!!”

季云徵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将陆晏禾护在身后,面色不善地挡住了凌皎皎。

凌皎皎见状,竟直接在他面前“扑通”一声重新跪了下来。

她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神情凄然地望向陆晏禾。

“求长老救我!”

“弟子……弟子不想嫁人!”

第125章

嫁人?

在凌皎皎口中说出这两个字时, 陆晏禾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

凌皎皎嫁人?嫁给谁?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季云徵,又飞速收回。

想什么呢, 男女主现在明显八字还没一撇。

季云徵原本阴冷的神情在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时不由得僵住,而后便察觉到陆晏禾似乎从背后向他投来目光,怔了怔,回望过来, 却没见她看着自己。

她……方才是不是……

这边, 凌皎皎双膝跪地扑到陆晏禾面前, 哭得哽咽难言:“长老,我不想离开宗门!既然做了修士, 弟子是绝不想嫁人的!”

陆晏禾俯身将凌皎皎扶起:“谁要你嫁人,起来说话。”

她抬眼扫过屋内众人, 谢今辞和裴照宁已走上前来,除了他们, 池楠意、方寻初、乌骨衣和温以眠也都在场, 个个面色不佳。

“师尊,我来说吧。”谢今辞见气氛沉闷,主动开口道。

“凌师妹祖籍在南境沅江城, 属渟渊公仪氏所辖。”

听了谢今辞的讲述,陆晏禾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凌皎皎祖上本是沅江城一户寻常人家, 因被卜出将出天命命格, 渟渊公仪氏便以扶持凌家为条件, 定下了与凌家女的世代姻亲之约, 这才让凌家在短短数十年间一跃成为当地望族。

凌皎皎这一支本是旁系,家门清贫,从未受过本家照拂, 当年其父母在灾年中相继病逝后,凌家将她接回,为的也是履行联姻。

她强烈抵抗这桩婚事,故趁机逃了出来,拜入玄清宗成为外门弟子,如今却不知因何故被公仪氏寻得,直接上宗门要人。

“当年我爹娘病重时,他们全部冷眼旁观,任我跪破门槛也不肯相救。”凌皎皎声音发颤,眼中尽是悲愤,“如今我好容易出来,凭什么要我回去尽这凌氏女的责任?”

她紧紧攥住陆晏禾的衣袖,泪眼倔强:“弟子既已拜入玄清宗,此生便是宗门的人,宁死也不随他们回去!”

陆晏禾识海响起任务提示音。

【主系统:主线任务触发。】

【任务要求:帮助女主凌皎皎解除与公仪氏联姻,促进男女主感情线发展。】

【任务奖励:获得金蝉脱壳技能,使用次数:1】

【金蝉脱壳:使用该技能后,宿主可瞬间抵挡致命伤害,在本体死亡后可另重塑躯体】

陆晏禾眼皮猛地跳了跳。

这……不是送上门给她的死遁技能又是什么?

一瞬间,陆晏禾看向凌皎皎的眼神都变了,她拍了拍凌皎皎的手背。

“放心,宗门既收了你,就断没有将你送去任人摆布的道理。”

凌皎皎眼底霍然一亮,眼眶中的泪水却愈加汹涌,哽咽道:“长……长老说的可是……真的?

“咳,六长老。”方寻初见陆晏禾就这么直接给凌皎皎下了保证,不由得开口,“此事怕不是如此简单。”

方寻初与池楠意对视一眼,这才继续道。

“渟渊公仪氏此番交涉,并非是直接派人来宗门,而是经由律戒阁交涉欲将凌皎皎带回。”

“为的,是他们渟渊未来继承者,公仪氏的大公子求娶凌皎皎。”

“据说卜算结果,凌皎皎的命格乃是与那位大公子最为契合的凌家女。”

陆晏禾转向方寻初,面色冷了下来,道:“契合就要强抢?她凌皎皎莫不是个物件?他们渟渊公仪氏是什么东西就敢这么明抢?”

“我们玄清宗若是连自己宗门的人都护不住,律戒阁施压就不顾人意愿将人送回去,又与软包子何异?”

说着,陆晏禾突然想起来季云徵口中谢今辞要说的要事,于是看向谢今辞。

“那卜算出凌皎皎的,便是贺兰氏,今日你找我,便是为的此事?”

谢今辞脸色微变,俯身低声道:“是,师尊。”

“沆瀣一气……”陆晏禾冷笑一声,朝着谢今辞季云徵等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

等小辈们都出去后,她抬头看向池楠意等人:“看师兄和师姐的意思,若我不来这儿,是要将我们自家宗门的弟子送去给那神裔当新嫁娘了?”

“陆小六,你别和个刺猬一样见人就扎。”乌骨衣正坐着,哪里听不清陆晏禾的讽刺,自个儿的火气也是窜了起来,“你有本事就说服公仪氏把这桩婚事给取消了,与我们置什么气。”

方寻初接过话道。

“小六,公仪氏这次为的是他们的大公子,据传,那位大公子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却因迟迟没有寻得契合的伴侣,按照公仪氏世代的规矩始终无法入世,如今不得已借用贺兰氏的天际纵横算出凌皎皎。”

方寻初神情凝重,“此事本就一拖再拖,为家族传承,公仪氏那边决计不会松口。”

“凌皎皎说到底是宗门的外门弟子,若毁此婚约,如同断其根基,今后怕是要结仇。”

玄清宗与公仪氏同作为律戒阁首席,虽宗门向来不怕惹事,亦不怕仇家上门,但很明显,为了凌皎皎这一个外门弟子与公仪氏交恶,是极不明智之举。

意料之外的,一直坐在一旁的温以眠竟然开口道。

“假如无此事,她再过半月便是我的亲传弟子。”

温以眠起身,朝着池楠意俯身行礼。

“师兄,皎皎算是对我有恩,她在丹道上天赋亦佳,若嫁与公仪氏为道侣必定今后埋没,她不愿去,我私心亦不愿意她去。”

陆晏禾看向温以眠的神情,心中陡然浮现出一些古怪的感觉,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公仪氏的大公子如今在何处?”她问。

方寻初摇了摇头:“大公子公仪涣在成婚入世之前,一直都会在渟渊,这次来的,是氏族里的长老公仪胥。”

陆晏禾闻言,心中蓦地想起来曾亲口告诉她有关公仪氏之事的江见寒。

他曾是公仪氏人,因不满氏族为他安排的婚姻这才逃婚……

既然凌皎皎对于公仪涣来说是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并无任何情感基础,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位公仪涣,或许也和江见寒一般,并不喜欢家族安排的联姻呢?

若是公仪涣不是那种氏族责任为重之人,再与江见寒认识,她或许可以让江见寒来帮忙取消婚约也未尝不可……

“你们可知晓最近江见寒在哪里?”她抬头问道。

陆晏禾等人此次在涿州城,以他们的认知,不过是过了五日不到,但被救出后却发现,外边的时间,已过了两月有余。

这两月,江见寒可有忙完要事从公仪氏回来?

在场其他人都被她这句看起来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给问得一怔。

“我们在谈凌皎皎,你问江见寒干什么?”乌骨衣蹙眉不解。

池楠意:“他先前以要事为由向律戒阁告假离开,目前并无消息。”

也就是说,江见寒或许可能也在公仪氏?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方寻初道:“所以公仪氏那边,我们是否要再与公仪胥……”

“不必,与他沟通没有意义,要与公仪氏当面商议。”陆晏禾开口,对上众人看过来的视线,“我亲自送凌皎皎去,也会全须全尾地将她带回来。”

乌骨衣挑眉道:“就你?说服公仪氏?确定不是打服?”

他们皆知,陆晏禾向来是能动嘴动嘴,若是动嘴没用就召剑也很正常。

“他们若是真不讲理,倒也也不是不可以。”陆晏禾道。

方寻初总觉得心里突突,忍不住道:“……小六,你五哥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凌皎皎过于关注了些?她应该与你纠葛不多吧。”

她是女主,怎么不该关注?

“与我不多,与我徒弟多。”陆晏禾心中光想着之后任务的事,随口道,“我看他们挺有戏。”

未来男女主,宿命般的恋人,有戏的很,这次任务就和他们两个有关。

温以眠:“……”

“与你徒弟?”池楠意罕见开口,神情略微有些错愕,“与你哪个徒弟?是今辞?我怎么不知道?”

毕竟敖因兽那时就是谢今辞和凌皎皎之事,至于裴照宁和季云徵,裴照宁与凌皎皎可谓是毫无瓜葛,至于季云徵……他和凌皎皎是所有人看到的互不对眼。

陆晏禾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面上只是笑笑:“小辈的事情,我哪里知道的那么多。”

“不行,我不同意。”乌骨衣第一个反驳,“我徒弟未来前途广大,可不能为了男女之情耽误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