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茔, 都要迁去西北?”郦兰心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手叠在一起,攥得更紧,近乎发白。
喉间不自觉发涩, 此刻真正意识到何为雷霆君恩。
连坟墓都不准留下,这已经不只是要惩许家谋逆之罪, 而是意在将许家往后数代复起兴旺的路都给绝了。
她甚至觉得, 若不是天下道义所难容, 对于那位传闻杀伐果决的晋王殿下而言, 将谋逆罪臣极刑处死再全部挫骨扬灰,也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
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原本还淡然的林敬拧了眉:“姊姊?”
见她惧怕不语,他沉声解释:“姊姊可曾想过,许家剩余的血脉都迁籍西北了, 祖茔坟寝若留在京城,将来何人照料?”
“难不成,俱由姊姊来做?”眉宇间极速逝过一丝不悦,
“即便姊姊同意,许家人也不肯吧。”
听见这话,郦兰心一怔,抬起头。
他这话听起来, 竟颇为有理,一时间,她居然无言以对。
可提起剩余许家人都被发往西北, 独她留下,骤然被打断的惊疑又浮上心头。
许家迁坟的事已成定局,她改变不了上头的旨意,但她自己的事, 却不得不留心。
急忙望着他,忧心:“方才我问你,为何独我不用出京,你还没回答我呢。”
“这不对啊,阿敬,是你单独去求情了吗?可你也没说过呀……那不然,是为什么呢?这真的太奇怪了……”越说,越不安。
林敬低声打断她:“姊姊,我说了,是因为你不算是许家中人。”
“姊姊,许家旁支也有夫死无子改嫁他府的妇人,同样没被牵连,若你大嫂庄氏没有生下许家之子,丈夫死后立刻改嫁,这场祸事也连累不到她,同理,你自然也无事。”有理有据。
微笑着:“若是姊姊也同你大嫂那般生了许家的子嗣,那事情,可就不能这么办了。”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像是掺了什么安魂药似的,听在耳朵里,让人信服。
条理清晰,又有旁人作例,郦兰心眼睫轻动,思索了片刻,颔首。
……仔细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理。
思绪移转着,忽地一定。
“对了!”她一醒神,倏然站起身,他不提她大嫂,她都给忘了,
“你在这坐着,等我一会儿,啊。”
宗懔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
但女子软袖袖角只轻从他掌心划过,便跟着主人荡摆出了门外。
视线跟着,直到她影子也消失,长指微动,收回掌心。
郦兰心叮嘱他之后,快步出了堂屋。
进了寝房里,搬开厚重叠放的衣被,最底下,是两个黑木盒子。
郦兰心拿起右边的这个,将东西归置好,又走回堂屋。
路过院子的时候,见到厨房炊烟已经冒着了。
收眼回来,小心抱着箱子继续走,到了堂屋门前,抬眸正要踩进门槛,忽地一顿。
家里的堂屋并不宽敞,只简单放了桌椅茶具摆件,论装饰,只有她在正中桌几上摆了一个长颈圆身的粗瓷瓶,瓶里插上几枝院墙角开的野花。
此时背对着她,用指尖漫不经心抚弄着左下侧花枝的男人,与这逼仄窄小之地格格不入到了极致。
她此刻才仔细打量他今日的穿着,或许是晋王府一等亲卫地位超然的缘故,他的常服,都比寻常兵丁的武服气派得多。
银蟒玄袍,腰间玉带垂绦挂佩,从后望去,身量高大,宽肩猿臂蜂腰,偏首略露的侧颜已瞧得见眉弓深邃,锐眸薄唇,面色冷淡。
鬼使神差,郦兰心愣住了。
她常年刺绣,眼力本比常人弱一些的,如今不知怎的,好像看得格外清楚。
眼睛眨动愈发缓慢,怔怔间,心中忽地扑通一跳。
眉心微蹙。
……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呢?
出神间,屋中人敏锐,觉察她的到来,回首,扬起笑:
“姊姊。”
郦兰心倏地惊回神,不免有些慌乱。
“哦,我取东西来了……啊!”急着抬步进去,脚下不注意,猛然被门槛一绊。
身体踉跄,下意识要朝旁边倒去以免坠地,腰后疾环上一只坚硬长臂,侧腰处,又有另一只大掌稳压着。
倏一使力,轻而易举将她抱着带入门中。
就像只榻上被随意摆弄的软枕,轻飘飘就被人擒抱起来。
双脚复又落地的时候,郦兰心脑袋都还有些空白。
差点摔倒还在晃神,身子侧贴在男人怀中,灼热使神思愈昏两分。
腰后下处的掌像烙铁,炽然紧捺着,几乎要透过裙裳,印按在她皮肉上,烫得她背脊窜上一股颤麻。
幽绵香气和男子灼息瞬间搅弄在一处,难舍难分。
男女躯体本就相异极大,极度不同的软、硬、凉、热,骤然贴合交融,生出灵肉震荡、迷魂乱息。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救她免于摔伤的人先一步放开了她。
极有分寸地退到两步外,惊忧:
“姊姊!你没事吧?可曾伤到哪儿?”
郦兰心深喘着气,抬头,看见眼前的林敬,他似乎也被吓了一大跳,此刻正呼吸急促。
“我,我没事。”赶紧摇头,有些赧然。
今日她先是哭哭啼啼,现下又冒冒失失,净闹笑话了。
林敬却依旧皱眉盯着她,看起来并不放心:“姊姊,快坐下,脚上有没有哪痛?”
“真的没事,”郦兰心原地蹦了两下,确认无虞,笑着走到桌边,
“还多亏你在,否则我肯定要摔这一跤了。”
男人无奈跟在后头:“姊姊,拿着东西可该当心,真伤着可怎么好。”
“我知道,知道。”郦兰心随口附和,把箱子放到桌上,“阿敬,你过来,坐。”
林敬听话坐下,看她。
郦兰心手按着桌上的小木箱,垂眼思忖了片刻,诚实开了口:
“阿敬,其实昨夜我去见了我大嫂一面,当时我大嫂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侄子却还关在狱中,那孩子才十岁,天生体弱,我大嫂打听到他在牢里病了,焦急万分,我,我就说了,我在晋王府认识个熟人。”
林敬面色没有变化,只是盯着她,似乎并不在意。
“不过你放心,我没说你是谁!”郦兰心赶忙强调,然后继续说,
“是这样,我大嫂知道之后,就托我,能不能想办法打听孩子什么时候能放出来,本来我是打算你来了和你商量这事儿,但现在,也用不着了。”
说着,把箱子往他那处一推:
“这里是我大嫂专门给的银票和田契,你是受了伤才带回消息,这些东西,你拿着,你先前还给我找了粮食,等我把铺子再开起来,就……”
“姊姊,”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抬手,把桌上小箱推回她面前。
“这个,我不要。”斩钉截铁。
“阿敬……”
抬眸,惊见他面色沉肃,极其认真:
“姊姊,我是为了你才去做这件事的,和你大嫂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会拿外人的东西。”
郦兰心一愣。
“至于粮食,姊姊,我说了,我以后要常来蹭饭的。”说这句时,他又恢复了温和笑容,
“姊姊,我的胃口可比你想的要大。”
他拒绝的态度极其明确,不容置否,郦兰心只看着他方才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是不会拿庄宁鸳的银钱的。
而他后头的话,让她无奈垂首轻笑。
“你再能吃,还能把我家里的东西都吃了不成?”嗔他一眼。
宗懔微笑:“那可说不准,姊姊,你还不了解我。”
郦兰心懒得继续和他胡说八道,泄出口气,看着那小箱:
“也罢,我拿回去还给她。”
而且,若是许家的坟寝都要迁去西北,那给许渝迁坟的事,也用不着了,那笔迁坟的银钱,也要一并还给庄宁鸳。
说是替大哥许湛尽心意,但许家的财产都抄没了,这笔钱,自然是从庄宁鸳嫁妆钱里出的。
许渝的坟寝要跟着许氏旁支去西北,那她,当然不能拿这笔钱了。
思及此处,眉心染上郁色。
许渝,二爷。
他是她的夫,可他的坟寝,却不在她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往后每年清明,难道她只能远赴西北吗?
还是放弃京中一切,跟着去西北?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立刻被她否掉。
且不说,西北之遥路途艰辛,就说她和许氏旁支的关系,就是一大麻烦。
最重要的是,要她抛了京中辛苦经营的所有,带着两个丫头去一个陌生苦寒之地守灵。
算是她卑劣吧,她真的不想,真的害怕。
可是,日后每年清明,她就不祭拜许渝了吗。
脑中思绪飞转,最后化作三个字——衣冠冢。
是了,她可以为许渝立一个衣冠冢,她留着他生前贴身穿过的衣物还有发冠的。
不过,得仔细找可靠的仵工和风水先生……
“姊姊?”沉声倏然唤回她神智。
“啊?”惊抬头,发丝坠擦过腻白软颈。
宗懔眯起眼:“……姊姊,你今日怎么总是发愣。”
“哦,我在想事儿呢。”郦兰心不好意思笑笑。
“在想什么?”视线锁着她。
郦兰心抿了抿唇:“我在想,什么时候去承宁伯府,把东西还给我大嫂。”
她昨夜去承宁伯府是乘的马车,伯府离青萝巷,用走的可要费些腿脚,不知道外头车坊开了不曾,她去租辆牛车,来回更快些。
宗懔垂眸一瞬,轻声:“原来如此。”
郦兰心张口,刚要说话,屋外廊上,噔噔噔的脚步声蹦进耳朵里。
她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
下一秒,醒儿的脑袋从门边冒出来:“娘子!”
小丫头眼睛一偏,瞧见桌旁坐着的另一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声音都低了点:
“娘子,饭,饭好了。”
郦兰心看她这反应,立马又回头望了身后林敬一眼,见他表情果然有几分不自在。
“醒儿,”对门边小丫头说,“这是林敬,你和梨绵叫他林大哥就行了,以后他还会常来我们家。”
“啊?”醒儿吓得瞠目,结结巴巴,“常,常来……?”
郦兰心微皱着眉,快速起身挡住身后林敬的视线,对醒儿飞快使眼色:
“是,常来,你去和梨绵说一声。”
醒儿僵着转身,推出堂屋门口后小跑回厨房,很快,梨绵的尖呼尾音飘了过来。
郦兰心摆脱了发晕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回身,向下望去,对上一双试图隐匿委屈的眼睛。
“阿敬……”她是不愿见到他这样的。
“姊姊,”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那我之后,还能来吗?”
“当然能来!我说了让你过来,你只管过来就是了,”连忙安慰,柔声,
“你别介意,我们家里常年没有生人,梨绵和醒儿她们才会害怕,不是故意针对你,我会去和她们说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话说完,见他还有些惴惴的模样,郦兰心心里更难受,扯起笑:
“好了,你放心,我说过之后,她们肯定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不要怕。”
“我们先去吃饭吧,你今天还没用晚膳吧?”温柔转移话题。
但林敬垂首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不了姊姊,我下回再来吧,免得你们吃的也不舒服。”
郦兰心顿时着急了:“阿敬,你说什么呢,别这样……”
男人却依旧没有留下的意思,站起身,但低头看她时还是微笑的,温沉低语:
“没事的姊姊,我下回再来也一样,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对吧?”
郦兰心觉得,林敬说话有时候总给她一种似有若无的怪异感,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现下也顾不上想这些,忧心望他:“话是这么说……可是你真的不留下吗?”
“真的不了,我早些回去,明早轮到我上值。”他笑着说,
“一顿饭而已,姊姊要是心疼我,下回我过来,多给我做些好菜就是了。”
郦兰心无奈地笑:“好,下回你过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带着他出了堂屋往大门走。
路过厨房时,郦兰心快速回头,朝眼巴巴瞪过来的两个丫头皱了皱鼻,然后才继续往前。
熟练把门闩拔起来,看着他出了门。
“阿敬,”不忘了叮嘱,愁得要命,
“下回过来,记得要走门,别再翻墙了,啊。”
又不是做贼,这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林敬被她惆怅的样子弄得一愣,而后忽地低笑起来,点头:
“好,我下回过来,一定走门。”
说罢,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块东西。
“姊姊,这个给你。”朝她递过去。
郦兰心不明所以,把东西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块铜制鎏金的令牌。
“姊姊,我已经和门房打过招呼了,若你有事要找我,拿着这个到王府去,他们就会来告知我。”低声解释。
郦兰心手里握着这枚铜令,觉得手心发热,
抬眸,对上他带笑的狭眸。
“好,我晓得了。”柔声。
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尾,方才转身会去,落下门闩,上锁。
进了院子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两个丫鬟一大一小,瞪着眼睛看她。
郦兰心抬手扶了扶额,关上屋门,深呼吸,坐下。
抬头正了神色:“下回,他再过来,你们可不能这样了。”
“我和你们说了,他帮了我很多,我那晚给他喂的那碗药,根本还不清,人家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不能寒人家的心。”
梨绵不满:“娘子!可你看他,哪像个正经人,哪家好人不爱走门爱爬墙的啊?”
郦兰心偏开眼:“……他以后会走门的。”
“关键在走不走门儿吗?”梨绵瞪大眼睛,
“关键在,他很可疑啊!”
“够了。”郦兰心打断她,叹了口气,认真说,
“我和你们说了吧,他今日过来,是因为他帮我打听到了将军府的事,本应是我带着金银去求他,求他打听福哥儿的消息,可他却不声不响把事办了,还一分钱不要,为了这事儿,还受了刑。”
“而且要不是他,我们三个能这么快脱身吗,我们现在吃的东西都是人家给的!你们说,人家对咱们这么好,我们再驱他赶他,那成什么了?”严肃。
两个丫头低下头,看着桌上丰盛饭菜,连梨绵也说不出话了。
郦兰心下了最后通牒:“你们要是还叫我一声娘子,就不许再对恩人这副样子,下回他过来,你们怕他,离远点就是了。”
“但我说了,他不是坏人,若是心怀鬼胎,他图什么,我们是有钱给人家还是有地给人家,他是晋王府的亲卫,前程比我们大多了,我们寡妇穷门户,有什么好给人家骗的。”
梨绵悄悄抬眼,打量了对面,赤暖烛亮下都白得发光、身软肌腻的自家娘子,心里哐哐哐响着警锣。
郦兰心一转头,看见她那眼神,立刻就知道她脑袋里想什么。
“嘶”了一声,抬手就弹了她脑门儿一下。
“诶呀!”梨绵捂着额头。
郦兰心瞪着她:“上回我说什么都忘了?我比他大多少?王府中人,又受上头器重,什么美人没见过?而且你们知不知道,晋王基本就是未来新君了,林敬是晋王心腹,将来封官荣祖,自然会与适配的女子定亲,他认我是作姊姊,认真的。”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人家没那么龌龊。”
梨绵气呼呼地撇嘴,撤下手,瓮声瓮气:“……知道了。”
“下回他再过来……”郦兰心盯着两丫头,幽幽。
“下回姓林的再过来,我带着醒儿躲屋里就是了!”梨绵哼哼。
郦兰心头疼:“你……都说了,要叫他林大哥。”
“我才不叫呢,”这一点上完全不肯退步,梨绵拿起碗筷,
“娘子,这您可别逼我了,我实在叫不出口,而且,您没发觉,他根本不怎么理我和醒儿吗,就只顾着看您,我和醒儿叫不叫他,他才不在乎呢。”
劝不动这犟丫头,郦兰心也拿起木箸,转过头,却看见一旁的醒儿还在木着脸发愣。
方才发觉,向来活泼爱闹的小丫头,饭桌上竟然一句话没说。
而且上一回,谈到林敬,醒儿也是一副呆呆愣愣的反应。
察觉到不对劲,郦兰心皱着眉,把筷子放回原处:
“醒儿。”
醒儿猛地一惊,抬头:“啊?”
郦兰心盯着她:“醒儿,你怎么了?”
“没,没事啊,”醒儿慌忙摇头,“我饿了……”
正要拿起筷子,被一只柔软的手压下。
抬眼,对上自家娘子忧虑的眼。
“醒儿,到底怎么了?”郦兰心加重语气,又再放轻声,
“你是不是,也对林敬有意见?还是怕他?”
“没关系的,怕就说出来,没事的,你年纪小,不常见外人,很正常。”握紧她小手。
醒儿眼珠慌忙转了好几下,忽地变了表情,但不是恐惧,而是惊疑。
凑近了郦兰心,用最低最低的气声说:
“娘子,我,我觉得林敬,真的有的奇怪。”
“就是,就是那天,他不是和一个统领站在一起吗,我总觉得,那个统领和他,怎么说呢,他一点都不怕那个统领,就好像他才是做主的人一样。”醒儿回抓郦兰心的手,低低颤颤,
“而且,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我总觉得,那个来接他的统领,有点眼熟。”
醒儿抖着气声说完,郦兰心也深皱了眉,同样压低声:
“眼熟?”
醒儿猛地点脑袋,小小声:“可是,我又想不起来。”
“他正对看我们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是他和林敬侧着的时候吧,我就真的好像在哪儿看见过似的。”皱着脸。
小丫头窃窃说着,郦兰心的眉心却逐渐蹙深。
眼熟。
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扎进脑海。
那日在门前,晋王府之人的面容再度浮现。
林敬,她肯定,她确实是没见过他的。
而那个大统领何诚。
眼睫飞速颤动。
醒儿不说,她还没感觉。
可是今日这么忽地一提,她怎么好像,也觉得那个何大统领,有点面熟呢。
她见过他吗?
不应该啊,那日他站在她跟前,她真不记得认真见过这么个人。
但是,确确实实,她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像是在哪里碰见过。
难道,是因为这个大统领面容比较从众?
醒儿见她也发呆,急急凑得更近:
“娘子,娘子您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这回,郦兰心缓缓点了头。
“那个何大统领,确实有点……但是我想来想去,也真想不起来。”和小丫头对视,
“或许是我们俩想错了呢,你梨绵姐姐就没这么觉得。”
醒儿挠了挠头,抿着嘴,乖乖坐回原位。
梨绵被晾在一边,已经忍不住急吼吼地凑过来:“什么呀?你们在说什么?”
郦兰心抬手,指尖压着她额头,轻轻给她推回去:
“没什么,吃饭。”
……
走出青萝巷,转弯,王侯四驾车马静候,亲卫重围,持刀静默。
阴影拉长缩放,主子身影现于眼前时,齐齐分列。
宗懔面无表情,镇步走过。
“殿下。”姜胡宝谄笑迎上来,“奴才恭迎殿下回府。”
宗懔目不旁视,本欲径直走过,倏地,顿了身。
“殿下?”姜胡宝察言观色,立时凑上去。
宗懔冷瞥他:“你之前查过她,她身边那两个丫鬟,也查仔细了么?”
姜胡宝恭敬:“回禀殿下,自是查仔细了的。娘子身边两个丫鬟,大的叫梨绵,原是将军府里的家生子,但是爹妈已经都没了,娘子入许府后,由那许渝寻来给娘子作贴身使唤。小的叫醒儿,是娘子从人牙子处买来……”
“那个大的,是许渝给她的。”眸光沉寒,冷冷重复。
姜胡宝一凛:“是,是许渝给娘子的,而且,娘子对这个大丫鬟也颇为看重,视作亲妹,早便为她脱了奴籍,出将军府时,是这丫鬟自愿跟随娘子侍奉。”
“殿下,这奴婢是否有不妥?要奴才们……”未尽之意不必说清。
宗懔漠然,狭眸缓慢开阖两回,掀唇:“暂时不必,倒是个忠心的。”
只是,碍眼。
但总有一日,她身边,有关那个死人的东西,他会想法子一一清干净。
“既然她看重,又伺候她惯了,就先留着吧。”话落定,抬靴踩上马杌。
“让暗卫盯紧点,她这两日会去找庄氏。”沉声吩咐另一侧的亲卫。
“是。”
第四十七章 杀鸡儆猴
翌日天大亮, 郦兰心便带好帷帽出了门,留下梨绵和醒儿看家。
这是她兵乱后第一回 白日独自出门,虽然林敬提过京城里已经平安了, 但大乱之后必滋贼盗,还是小心为好。
越往巷子外走, 人息活动的声响丝丝钻进耳窍, 逐渐清晰。
缓探出巷子拐角, 一眼望去, 街道上寥寥行人来往,挑担推车、赶牛驱马的也能见到,虽不如往日那般多,但已然清扫了冷清空寂之态。
心中悒悒消解了大半,提快步子向外走。
手里挎着老破的竹编菜篮, 篮子上用起了毛边的深布盖着,加上衣裙本就黯淡松皱,还带有经年水洗后的灰白痕迹,发上腕上更是半点贵重饰物也无,旧帷帽遮着上身,任谁来瞧也是个贫寒妇人。
谁能想到,那破菜篮子里, 装着足够寻常人一大家子都在京城里安稳享福的银钱田契。
出了巷口往西走上一刻钟就有几家车坊,郦兰心打算去看看,租辆牛车, 尽快赶到伯府。
毕竟她现在身上带着这么多钱财,提在手上就同提了一篮子火雷,虽然做了乔饰伪装,总还是不能放心。
朝着确定好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在转过熟悉的一道弯后,本不应旁视的眼睛还是没有忍住,移了方向。
脚步也随之慢顿。
偏首向左前侧,视线没有阻隔,尽头落定处,昔日重臣宅邸气派庄重的乌头门依然矗立。
然而空置的牌匾悬位、大门上纵横交叠骇目惊心的抄家封条、短短时日已落了满地枯黄青灰的杂乱石阶……
无一不在阒然昭现着,物是,人非。
那座已经撤去了忠顺将军府之名的大宅,有过她数年悲喜交织的少女华年,曲改了她一生的轨径,里头的面容或憎嫌或冷蔑,或平淡或温暖,如今,彻底如风卷云散,就此湮逝了。
万般绪意弄搅涌上,最后也只是收回眼,脚下转了方向,背身不再去看。
一路向外,靠近了往日街市繁华之地,人也多了起来,货郎摊贩也开始摆出了阵势,这股热闹能叫人更加安定。
坊市开了,诸类铺面自然也开始张罗营计,郦兰心一路走,粗略观察着两侧情状,心下有了计较。
等将军府的事全数了结了,她就要把绣铺开起来了,先接些缝补增绣的小活,等京城彻底解禁,再去寻熟悉的商队进些往日卖得好的布匹。
而晋王府订的两幅绣品她已绣了小半,后几月多勤力些,或许能赶在年前把东西做好,做成了这一单,后些年的日子也都好过了。
朝这处越想,眉黛千结遂也渐解了。
不久便走到车坊攒聚处,很快见到了已经开张的三家长行坊。
郦兰心目扫过一圈,立时选了最小的一间车坊。
店家缚牵着的拉车牲畜俱比其他两家大的车坊瘦老些,但她如今是穷妇人,选代行的车驾自然也越便宜越好了。
适时讨价还价了一番,而后坐上了车板,抱紧菜篮,叫车夫往承宁伯府临近的街市赶。
坐车到底比走路快些,到了街市,郦兰心付了铜板,下车往伯府走。
万幸承宁伯府宅第极好认,而上回庄宁鸳怕她得了消息不能及时进府,又给了她一块贴身小佩。
郦兰心到了伯府角门,见到的门房不是上回夜里来的迎她和青竹的那个,甫一瞧见她,立时皱鼻耷眉。
在他开口赶人之前,利落从袖下拿出庄宁鸳给的信物:
“这是府里二姑奶奶的物件,是二姑奶奶急让我过来的,你将东西拿去给二姑奶奶身边的青竹,她一看便知,劳烦通传。”
她衣裙陋朴,手里玉佩却一眼便看得出是好东西,加之能说出府内姑奶奶心腹婢女的名字,门房登时便知道厉害,赶紧接过玉佩,跑回了门里。
郦兰心站在角门外,等了一刻钟,很快,门又开了,青竹又惊又喜的脸先一步探了出来。
门房一来通报,她只匆匆吩咐了个小丫鬟去和主子知会一声,便一路飞奔到了角门。
“二奶奶!”叫道,旋即忙扶郦兰心进来。
“方才两三日,您竟就来了。”殷切。
郦兰心跟着她快步朝庄宁鸳的院子走:“虽说是三两日,你们奶奶也等急了吧。”
青竹也不瞒着的,使劲点着脑袋,整张脸都皱着:
“是啊,我们哥儿在牢里,虽想法子给哥儿送了药丸,可没有大夫,也治不到内里,说是好些了又病,反复不愈。”
哽咽完又低声:“二奶奶,既是您来了,那,那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哥儿,有消息了?”
郦兰心看她一眼,点了头,但没开口详说。
但这一下点头已然足够,青竹眼里瞬间熠熠亮起,几乎喜极而泣,带着她往主房走的时候恨不能再生出四条腿。
方进了寝房门,转过珠帘处,来回焦急踱步的瘦弱人影便映入眼中。
“大嫂!”郦兰心唤道。
庄宁鸳回首,垂泪愁容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倏地缊为喜色,几乎是扑上来:“兰心!”
不曾耽搁一刻,叫丫鬟们守好房门,郦兰心三下五除二,将提前得知的福哥儿会被放出来的消息告知。
尽管郦兰心已经提前思忖过措辞和说时的顺序语气,但听到要带着福哥儿回往祖籍之地再不许入京,且福哥儿三代不能入仕时,庄宁鸳还是煞白了脸色。
士农工商,历朝都是如此,福哥儿本就身体不好承不得将军府衣钵,如今文官之路也绝了,日后若不经那商贾之事,便只能靠外祖家荫蔽做个普通富家翁了。
且她和儿子都是自小长在京城,老家虽在当地州府也是名门望族,可毕竟是陌生地界。
再不许入京畿,往后,她要与父亲母亲相见,岂不是只能等着家人回来?
虽然说着,万般命最要紧,可人总是有贪望的,保下了命,便希冀着更多一点。
郦兰心自然看出几分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许长义、张氏、许碧青、许澄,以及许氏旁支,乃至迁坟的事全数道来。
这下,庄宁鸳的脸色已不是煞白了,而是惨白到发青,瞳仁震颤,惶惶许久不能回神。
担忧儿子未来的惆怅变作全然庆幸的同时,真正感知到,世事无常四字,只有真切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才能明白其中重量。
才短短几日,将军府,就又跌进了更深的深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竟连坟也不许留下?
就因为,端王要私下以侧妃礼遇迎娶三娘?
她是世家大族出身,对于此间事,不说洞若观火,但自问,也是有几分敏锐在的。
脑中飞电疾转,最后又定在一处。
深皱了眉,而后,问出了心中所想:“兰心,你不需出京吗?”
郦兰心抿了抿唇,摇头:“那个熟人和我说,我未曾孕育许家子嗣,出门守寡多年,户籍都不落在将军府里了,所以……我没受牵连。他说了,许氏旁支也有无子改嫁的妇人,也不必受连累。”
庄宁鸳听完,心中疑影却半分未消。
郦兰心不曾接触过天家掌权最盛之人,甚至也不曾习听过诸般旧史秘闻,所以,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对于上头的人来说,手中权力已让他们站在世间峰巅,无所不能为之时,便极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在即将受封东宫的前夕,动权单将许家拎出来,还严惩了宗亲,独为了一个杀鸡儆猴的名头,那晋王,绝对是厌极了许家。
既是厌极,若非有放过的理由,牵连者即便无辜,也绝难全身而退,端看许家杂役都得出京,便可知这一点。
她和福哥儿能逃死罪,最要紧的,其实还是她父亲站对了队伍,又颇为得力,晋王愿意给这个人情,即便如此,福哥儿往后前途也尽数断绝,她和儿子也再不能归京。
可郦兰心,不仅比她还快脱身牢狱,如今还能毫发无损,全然身退,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至于她所说王府熟人说的什么旁支改嫁娘子也不受牵连云云,细想便有几分不对。
改嫁了,那便是别府的妇人,可在婆家隔壁守寡守节,逢年过节都交际来往,那就还是儿媳,那回去行宫,郦兰心就是以许家儿媳的身份去的。
可郦兰心有何能与许家案子撇开干系的理由?若不是有人为她以功求情,那……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爱之,欲其生。
一股不安诡惶猛然蹿上心头。
庄宁鸳望着眼前经年岁长,却依然眸光柔纯的弟媳,牙关忽撞了两下,猛地攥住她手。
郦兰心吓了一大跳:“大嫂?”
咽间轻动,压紧声音:“兰心,你告诉我,你那个王府熟人……”
又顿了好一会儿,迸出话:“你确定,是可靠的人吗?”
郦兰心眼中闪动,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只再重复:
“可靠的,他是善良的好人。”
一时间,庄宁鸳不知道要如何说,因为她也不知,郦兰心这个王府熟人到底是什么样,郦兰心很明显也不想告诉她。
能提前拿到准确消息,身份必定不寻常。
晋王府是什么地方,能在里头有一定地位的人,绝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可郦兰心说,这个王府熟人,是善良的好人。
奇怪,太奇怪。
她很想倾心吐胆,将这一切猜测告知于她,可是,她现下竟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说了。
郦兰心性情纯良,更没有机深城府,她将猜疑全然细细分析给她听,到底会是帮她,还是有可能害了她。
她不日就要带着福哥儿出京,届时在这京城里,郦兰心便是举目无亲,她抛下话走了,可郦兰心身边那个处处透着诡异的王府熟人却只会在晋王登基之后再上一层楼。
默然思绪流转,最终,她还是没有把这些推演不出结果的疑虑说出口。
转而握紧面前妯娌的手,蹙紧眉,启唇:
“……纵然,是个良善好人,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兰心,你还是得多当心,有些时候,人是会变的。”
“或许前一刻还能与你温言好语,一转眼,就成了猛虎狞狼,你别嫌我啰嗦,既然令旨很快就要下了,那我也在京里的日子也不多了,聒絮一回就少一回。”
知道她是好意,郦兰心当然不会介意什么唠叨,但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如此严肃地叫她当心林敬。
但林敬才为她受了一场刑罚,她忍不住为他证实一番,抬手将旁边的菜篮子布掀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大嫂,你放心吧,他真的是好人,我按你说的拿银钱田契给他,他也没要,只说是顺手之劳。这是你先前让我拿回去的东西,都在这了,二爷的坟用不着我迁了,银钱就用不着了。”
庄宁鸳按住她手:“兰心,你以后孤身一个人在京城里,还是留着这钱吧……”
郦兰心果断拒了,正色:“大嫂,我是孤身在京,可没牵没挂的,也算自在,你还带着福哥儿呢,这些钱都是你傍身的嫁妆钱,我真的不能要,你收回去。”
咬钉嚼铁,没有半分拉扯谦受的意思,说不要,就是不要。
庄宁鸳见状,便也作罢了。
望了望窗外,转了话头:“……晋王殿下如此震怒,只怕公爹斩首近在眼前,听你所说,我应当是能先把福哥儿接出来,如今公爹在京里,亲眷也只剩你我、三娘和福哥儿了,此番重罚,三娘首当其冲,大抵是出不来了。”
“斩刑前有与亲眷会最后一面,送几碗临行酒的规矩,我会带着福哥儿去法场,让他和祖父作个辞决,给公爹收尸的仵工我也找好了,兰心,到时候,你来吗?”
郦兰心倏地心口恓惶发闷些许,夷犹了。
杀场,斩首。
年年都有菜市前行斩刑的罪人,但她从来没去看过。
她见过杀鸡杀鸭,杀猪杀羊,农家百姓出身,她自己也动手杀过家禽,不是见血就晕。
但是杀人。
攥紧手,唇色有些发白。
庄宁鸳看她神色,赶紧开口:“你害怕,还是别去了,那里也不干净,若是有个冲撞就不好了。”
“……大嫂,”郦兰心白着脸,“你不怕吗?还,还带着福哥儿?”
福哥儿的身体可比她还弱得多啊,看祖父斩首,万一吓出毛病怎么办。
庄宁鸳摇摇头:“只是作个辞决,不会让他亲眼看的,我也不亲眼看,法场周边有供亲眷候着的围挡处,诀别之后,就让人带福哥儿先回伯府,我在那等着仵工收敛完,确认了没事,再回来。”
听见不是亲眼看,郦兰心脸色好了些,思索着:
“那我去,代二爷送碗临行酒。”
她们的公爹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早逝多年,庄宁鸳代大哥许湛去送行,她是二房媳妇,代许渝去尽个孝也是该当的,毕竟,也是最后一回了。
庄宁鸳点头:“好,等旨意下来了,我让青竹去和你说一声。”
得到了儿子即将平安的消息,她身上的躁郁忧悲骤然扫了大半,神态又恢复了平静。
郦兰心看着也放心了,颔首。
……
赤色昏染天际,凄凄暮雨乱下。
暗卫半跪在地,口干舌涩,喉间滚动。
近前金丝楠罗汉榻,宗懔倚着引枕,眸中极冷:“她要去杀场。”
暗卫察觉得出寒意,头垂得更低些:
“是,到那日,夫人大抵是自去法场,与庄氏会合,然后给许长义送断头酒,不过,夫人似乎害怕看斩刑,届时,大抵是在法场外围等着判果。”
宗懔无声冷笑,眉宇间紧染郁戾,微抬首,沉呼出气。
一个看不牢,她就立马要去干让他心绪撕搅的事。
那杀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明晃,惨切魂嚎。
她胆子小到在行宫时连他脸都不敢看,家里进了人,不把人五花大绑都不敢救,现在,跑去听斩刑。
她是生怕晚上睡得太好了。
半点不安分,只是看起来乖顺柔静罢了。
叫人头疼,偏又暂时奈何不得她。
复又凝了神,看着密信后半内容。
眉不着痕迹拧得更深些,后掀唇:“叫刘镛来。”
暗卫领命出去,不多时,换了亲卫副统领刘镛入内,行礼:“殿下。”
“传谕,将许家谋逆重囚斩刑原定之期提早,许长义伏法后,其余获罪亲眷,两日内处置。”淡声。
谋逆大罪,俱是主犯先落首,而后重刑再紧随其后,换言之,不斩许长义,许氏其余人的刑罚还有的拖。
刘镛面容威毅,即刻明了:“臣遵命。”-
初近深秋,萧风飒飒,叶落凉悲。
许氏之人行斩刑的这天,郦兰心起得很早,因为一夜难眠。
那日从承宁伯府回来之后,本来她还想着,福哥儿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想到,第三日,晋王代帝颁了旨意,许家的处置彻底落定。
当天中午,青竹便上了门,说庄宁鸳已经接回了福哥儿,福哥儿在牢里病了一场,但万幸性命无碍。
同时,还带回了消息,即许氏被判谋逆主罪的所有人被问斩的日期。
郦兰心当时听到确切日子时,脑里只一个念头,
怎会这么快?
虽说,公爹许长义必然是活不到寒冬,可是,青竹所说的这个日子,真的快到有些难以相信。
快到这场杀鸡儆猴,带上了些不愿夜长梦多的意味。
但令旨就是令旨,她们只有谢恩的份儿,没有任何求情的可能。
杀场设在衙署前的广场上,算好了时辰,郦兰心提好装着好酒与深碗的食盒,出门。
临跨出门槛前回首,一大一小两张充满忧愁的脸。
“好了,回去吧。”柔声。
梨绵却依旧不放心,这些日第无数次劝阻:
“娘子,你送完酒就赶紧跑回来,别在那停留,真的,那可是斩刑。”
郦兰心无奈:“都说了,在法场外围呢,看不见的。”
梨绵皱着眉头:“不是的,就算看不见,只听见,都不会好受,娘子,您就听我一回劝吧。”
郦兰心呼出口气,摇摇头:“好了好了,知道了。”
行刑的杀场离青萝巷竟不算远,郦兰心到的时候,一转首,承宁伯府的马车也刚刚停下。
庄宁鸳先下了车,紧跟着,福哥儿也被婆子们扶了下来。
庄宁鸳转头就立时瞧见她,赶紧朝她招了手。
郦兰心快步便过去,福哥儿见着她,也是高兴,扬声唤:“婶娘!”
“诶。”摸摸他病方愈的冰凉脸蛋。
时间不容许她们在这儿聚着多说,午时三刻,就要行刑了。
法场围挡尚在,此时最外已有百姓攒聚。
伯府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郦兰心和庄宁鸳都带好帷帽,法场衙役仔细查过带的东西后,让她们跟在后头,一行人进了衙署。
衙署之内也有监牢,今日要行斩刑的许家人,全数在里头了。
她们是最先进来的,许氏旁支的送行亲眷排在后头。
许长义的关押的地方在最深处,牢狱越深的地方,越是幽深漆黑,即便火光,都要比靠近外头的弱几分。
狱锁打开,走入内,她们看到了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公爹。
和往昔威镇全府,说一不二的严苛冷漠不同,此时的许长义,重枷囚身,发须蓬乱,身上布满血污。
上身那件破烂的囚衣,到了行刑的时候,也要脱掉。
庄宁鸳先开口,轻唤了一声公爹,郦兰心跟在后头,也叫了一声。
但深垂着头颓坐在地上的重囚犯,半点动静也无。
知道半躲在庄宁鸳身后的福哥儿害怕探出脑袋,颤颤叫了一句“祖父”。
墙角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猛抬头,嘶哑呜咽,想要说什么,但身上扛着的木枷,踝上连着的铁球,让他动弹都十分费力。
庄宁鸳使了个眼色,郦兰心心领神会,和她一起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摆在一旁的烂木桌上,倒好酒,站在一边。
福哥儿端着两碗酒,走到墙角,先放下东西,跪地磕了个头,然后才又拿起来,说着母亲提前教过的话:
“祖父,这碗是父亲的,这碗是二叔的,孙儿代他们尽孝。”
墙角嘶咽更重,半晌,两只碗方才空了。
牢内不能久留,做完辞决,她们被衙役催促着带了出来。
庄宁鸳带着福哥儿回了马车处,要交代婆子将他先带回伯府。
郦兰心便到了外围亲属等候的地方,寻了最偏僻角落,坐下来。
周遭,一片嚎啕悲哭,凄凉惨切。
转眼,不远处,刽子手们着辟邪红衣,聚在一处,磨着刀。
斩首高台上,收魂白练随寒风幽摆。
方才还算能镇定的身体,顿时血液开始逆流。
控制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心如擂鼓的瞬间,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猛地回头,一张熟悉的面容神鬼般出现在她身后。
“姊姊。”居高临下,深望她。
第四十八章 周身寒彻
回首看清身后之人面容的一刹那, 紧蹙的眉心骤然展彻,惊色染上瞳眸:“你——”
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林敬疾又作了个嘘声的手势。
下一刻竟是不顾礼仪, 隔着衣袖握住她腕,将她拉起:“跟我走。”
郦兰心立时有些慌了神, 被带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四下瞧望, 好在她刚来时不想和旁家离得近, 选的这处角落偏僻, 还有两根撑围挡的木柱挡着,此时许氏旁支的人又都和亲眷抱在一处痛哭,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
赶紧晃手要挣开他,用气声焦急:“阿敬,你, 你放开……林敬!”
但他根本不听她的,掌心捏着她的细腕像是鹰爪捏着面团,他其实都没怎么使力,但她根本挣脱不开。
抬眼,被面前人深黑狭眸里的寒光倏地震了一下。
宗懔来时意绪沉冗,等着她进衙署给那许长义送酒又出来,耐心更是已经到了极限。
拔步过来的时候, 远便眺见她颤着手白着脸,眼珠子扫着杀场四处,恓惶坐立不安的模样, 心中更是焦怒煎忾。
他从前怎不知她还有这高估自己的毛病,以为坐在法场上,眼睛瞧不见人头落地,尸口喷红, 就半点关系也无了?
真到了这,人死前哀哭冤嚎 ,刀落下骨裂头坠,那血腥之气足能直冲云霄,更别提,今日这场上斩的人,她好几个都认识。
看着陌生人斩头,和看着熟悉面容的人被处以极刑,全然不是一回事,况且她本就胆子不大。
暗卫来报,她那大丫头临行前还嘱咐过她,要她送了酒赶紧跑回家,她非不听,还在这坐着,非和她那大嫂一起等着给许长义收尸。
许家的人,就这么重要?
此刻,他都痛恨她生了这副菩萨心肠,为了报那许渝,她真正将自己当作许家的儿媳,张氏为难她,她受着,许碧青骂她,她只拒驳而不回击,许长义要行刑,她就代夫来尽孝送酒。
她说他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分明她才是真正以德报怨的傻妇。
愈思愈恨,面沉如水。
然而人站在她身后的时候,精厉目光看见她因为害怕不安微颤的肩头的时候,脏腑郁怒间,遽然又生出一阵闷意,酸绞得让他紧了牙。
抬手,从她颈后移开,转而压在她肩上。
他在她面前,还不是宗懔,而是林敬,林敬温和、体贴,不会对她暴怒,再恼再忿,半丝不能展露。
他也不能将她直接抱了带离,因为林敬不会这么做。
“姊姊,再耽搁下去,会被发现的。”他掐着她腕,不退半步。
郦兰心呼吸急喘两下,心里知晓若在这和他拉扯,不多久就会引来视线,而且庄宁鸳送完福哥儿之后很快又要回来了。
若是让旁人都瞧见她在公爹行刑的法场上和陌生男子纠缠,她以后门都别出了。
只能瞪着眼任他把她拉出围挡边缘,拐到一条高墙之中的小径,而后疾拉着她到了衙署之侧的一座二层小楼前,惊的是他带她这一路过来,竟半个人影也无。
法场已经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姓,声喧愈盛,但全被撇漾在后头,他牵着她腕,不顾她在后头吃力跟着气喘吁吁,直到上到了能清楚俯览整座衙署广场的二楼处,方才将她松开。
这座小楼建的地方很巧妙,既能俯瞰整片衙署,位置还不是在人潮能够聚集的地方,栏杆处悬挂的竹簾此时全部放了下来,遮挡住楼内情状。
郦兰心累得够呛,他身量比她高得多,迈出的步子自然也大得多,更不用说,他是常年习武上战场的兵将,而她是惯常坐在绣房里做活的妇人,此刻她腕上热疼,脚下发软,只觉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瘫坐在木椅上,好容易缓过来,立刻抬起头,真正生了气,怒唤:“林敬!”
然回应她的却是令人鸡皮疙瘩骤起的一阵木椅腿足重刮地面的拖拽响,眨眼间,男人将一旁沉重木椅拉到了她面前,重重放定,而后掀摆坐下。
他坐着的时候,也是俯视她,压紧的眉心昭示着他此刻也十分不愉。
郦兰心愣惊一瞬,而后眉头皱得更紧:“你!林敬,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倒想问姊姊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沉正,“姊姊,你为什么要来看斩刑?方才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分明害怕。”
“我……”郦兰心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先问他为什么在这,还是承认她刚刚确实害怕,咽间轻动,放缓声,
“你知道的,今日是我公爹行刑的日子,我当然会来,来送我公爹最后一程。”
“你,你怎么在这?”
林敬面上寒色半分不减:“我代殿下来视逆贼处置之况。”
回答完她问题,又紧接着:“你来给许长义送断头酒,送完就应当走了,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郦兰心闭了闭眼,维持着耐心:“……我公爹死之后要收尸,敛埋入棺之后,小辈要按规矩磕头的。再说了,我本就不出银钱,所有事情都是我大嫂去办的,我只是在这等着送最后一程,费什么力呢?况且,死者为大,百事孝为先……”
“许家已经被抄家了,许长义是逆贼,你本就不该来。好,你说死者为大,那送完断头酒你就该赶紧离开,而不是在这等着你的那个大嫂,去听那斩刑。”面前人斩钉截铁,声音愈发冷,
“姊姊,你好心肠用错了地方,你要记得,你不是许家的人了,籍帐上,你的名字不在许家之列,你不应该再管许家的事,谋逆之人,有何好尽孝……”
“林敬。”这一回,轮到她打断他了,声音不再温和,而是肃然。
眼眸里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缓声:“我先前就说过,我是许家的儿媳,宗谱白纸黑字,写过我的名字,就算我没了丈夫,可我嫁了就是嫁了,替先夫尽孝,换了旁的妇人,也会这么做的,今日法场上,也不独是我来等着收敛尸身。你,你为什么要拉我来说这些?”
“是,许家抄家了,将军府犯了大罪,可是,毕竟是亲戚一场。相随百步,尚且有徘徊之意,更何况我嫁进许家三年多,在将军府隔壁住了八年,整整十一年,林敬,人生有多少个十一年?虽有怨,但也并非全然无恩,个中纠葛,我也不想说了。”
“我的丈夫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人,他去了,可我是他的妻,这辈子也不会变。今日,他父亲就要被行刑了,人死如灯灭,再也没有往后了,我只是代他来最后送个别,何错之有?”
上一回,面前的人就说过她不是许家儿媳的话,她当时就反驳,可因着又说到迁坟的事,便草草略过了。
此刻,她觉得,有些时候,林敬纵是关切她,言行举止也有点过了。
她感念他,她知道他是她的恩人,她也愿意和他姐弟相称。
但终究,她和他之间真正相处不过短短几日,即便他称呼她姊姊,但亲情不是叫两句就能真的有的,没有切身相处,没有日积月累,哪里来熟稔情分。
于她而言,许渝、梨绵、醒儿算得上她的亲人,庄宁鸳、福哥儿,是她的亲戚,张氏、许碧青等是她有恩怨情仇的孽缘,而林敬,
是对她有恩的熟人。
熟人,还不是亲人。
他今日在这样的场合,远处有无数百姓,近些的有许氏旁支相识者,他猛力拉扯她,已不符礼仪。
她是不打算再嫁的寡妇,也就是他和她相识,她知道今日他对她的举动并无坏心,若换作旁的人,真就是冒犯至极。
郦兰心深呼吸一下,继续:“我知道,你是瞧见我害怕,才带我离开法场的,这件事,是我没分寸,应该离远些,你帮了我太多,我谢谢你。”
“但许家的事……是我的家事。”最后两字说重了些。
长言完,她便垂下了头,手不着痕迹轻按在小腹上。
那日去端王府见许碧青回来后,她开始犯来癸水前的头晕症,现下,她就正来着月信。
方才在围挡处还不觉有什么,可跟着林敬跌撞踉跄了疾走了一路,刚刚又情绪激动些,小腹处骤生丝丝疼痛,鬓边隐浮冷汗。
她身上不适,全然看不见面前人因为她冷语刹那狰狞的面容。
“我大嫂还在等着我,我就先回去了……”声音开始因为隐痛而发弱。
然瞬息后,郦兰心听见头顶处似有若无冷笑。
闷恹发昏下一惊,缓抬起头,正要看他,然而眼前黑影猛地闪动,下一刻,她整个人连着椅子被猛地抬起来。
尖叫没来得及迸出喉咙,男人已经大踏步将她重重放在靠近栏杆处。
郦兰心头晕眼花,余光又闪过他立起身,扯动垂落竹簾的抽绳。
午时艳阳晖光霎时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眼都不能立即睁开。
定睛的瞬间,遥遥望见那宽阔广场,最上方的官席上,监斩官已然就坐,和台下扛着磨好寒亮长刀的刽子手一样穿着辟邪的大红。
极其醒目,即便她眼神不够好,都能看见。
不知何时,喧嚣的法场变为静默,就连外围百姓,也鸦雀无声。
斩刑,就要开始了。
郦兰心本就有些不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姊姊,你非要听刑,那就在这吧,”男人站在她身后,双手压着她的肩,似叹非叹,
“这里离得远,闻不到血腥气,听不到刀斩人头的声音。我知道姊姊常年刺绣,眼睛应当不大好,在这里,也看不清,不过既然姊姊要尽孝,又好奇,我眼力好,我细说给姊姊听。”
郦兰心想要扭头,但身子被他压着,转头也只能侧贴在他身上。
“你,你放开我——”手抓着扶手使力。
“姊姊,你公爹来了。”他的寒语响在她耳边。
郦兰心猛地一僵,缓扭头,隐约模糊,看见一列白色从衙署监牢方向被带上杀场高台。
而后排成一排,似乎跪下了,身着大红的刽子手一一走到他们身旁。
她看不清楚具体,气喘着想闭眼,但耳朵边,林敬的声音如鬼似魅。
“现在,他们在验亡命牌,免得斩错了人,姊姊,斩首就没有回头的了,头一落,就接不回去了。”慢幽低声。
须臾,又笑着:“哦,他们动作利落得很,这就验好了,现在要开枷,再脱衣,不开枷,没法砍,不脱衣,也不方便。”
“万一刀卷了囚衣,斩下去就不利落了,一下砍不成,又得再补,好几下才把头砍下来,对刀也不好。”轻笑。
郦兰心小臂反向后抬起,攥他压在她肩膀上的大掌,费力掰着他手指,眼前更加昏腾:
“你别说了,别说了……林敬,阿敬,我害怕,阿敬……”
宗懔俯下身,压在她耳边,五脏六腑恨熬怒焦,面上却还是笑着的:“姊姊,我在。”
“不是姊姊要来看的吗,姊姊不要急,很快就结束了。”
“你瞧,监斩官抛了火签了,姊姊,他们就要被杀了。”
郦兰心血液逆流,周身寒彻,什么都快感知不到了。
耳边的声音却还在残忍继续:“现在,刽子手开始喷酒了,姊姊,你公爹是跪在最正中的那个,你看得见吗,嗯?”
郦兰心闭着眼,摇头,拼了命摇头。
“姊姊,”他的唇几乎压在她耳边,“起刀了——”
郦兰心深喘,晕眩。
下一刻,排山倒海般的人潮震呼憾动天霄——
“姊姊,他们的头都斩下来了。”耳边的幽言恐怖,“姊姊,你公爹的血,喷得最远。”
然而他的这两句,郦兰心听不见了。
在法场围众万声高呼的一瞬,她彻底晕了过去。
杀场上,衙署按章程焚香鸣炮,监斩官丢弃朱笔、与刽子手一样脱掉衣袍烧弃,以完辟邪之意。
宗懔收回冷睥视线,感知到掌下身体倏然发软,此刻紧紧靠着他。
泄出长气,心中恶恨总算出了几分,微笑着,垂首看她:“姊姊……”
霎然,瞳中猛缩。
妇人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已然失了意识。
“姊姊?”先是轰然愣了,而后肺腑痛跳,眼瞳渗血——
“姊姊!!”
……
姜胡宝百无聊赖,和从前一样,与王府亲卫等在小楼下隐蔽处。
楼上,殿下正和那位郦夫人温存,他们自然不能打扰。
然而不知怎的,右眼皮猛地疯跳。
姜胡宝一抽气,按住狂动的眼皮,心里砰砰跳了两下。
还没思索反应过来,这不详的征兆便成了真——
“来人!”暴喝。
姜胡宝几乎是整个人跳起来,身边亲卫也都面色大惊。
疾步出去,眼见主子抱着已然昏迷过去的妇人,飞奔下了长阶,发指眦裂,咆哮如雷:
“去宫里叫太医!!快去!!”
第四十九章 心意成焦
王府亲卫副统领持令领队疾马入宫, 不多时,太医院专精女子病症的妇科圣手和太医院院使坐在亲卫马上,被带着飞奔回晋王府, 一路颠去了小半条老命。
京城里难有秘密,须臾, 晋王或许患病的消息飞燕般传入京中各府, 宗亲朝臣俱是惊失颜色, 关联甚深的已然开始准备密信与谒见拜帖。
外头暗潮渐渐汹涌, 王府里狼狈混乱却方止息。
太医们擦着汗,从里间退出,向负手冷立、瞳眸紧锁寝殿深处的人行礼。
太医院使:“启禀王爷,这位娘子已无大碍,娘子正值月事, 身体因为血气消耗,本就比平常弱上几分,加之好似猛烈活动了一番,引得疼痛更甚,淋漓愈凶,后又骤然受了大惊吓,寒气涨腹 , 郁气攻心,这才晕了过去。”
宗懔听着,目中戾寒难消, 下颌绷紧。
太医院使未曾抬头,接着道:“臣等已经为娘子施针,通了穴位,再过几刻钟, 娘子便会清醒,待娘子醒后,先让娘子用些膳食,不可油腻辛辣,然后再服臣等开的药方。”
“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再让娘子受惊吓,否则用了针药也会功亏一篑。”
宗懔面无表情:“今日出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知否?”
在场太医俱是宫中经年伺候的老人,最是知晓守口如瓶,他们藏在心里的秘辛,真说出来,三天三夜也列不完。
但这些,都是要带到棺材里的,就如同今日的事,也一并要带进棺材。
“微臣明白。”齐声。
宗懔朝旁轻挥手,而后转步进了里间。
姜胡宝立时意会,将太医们带了出去。
朱门紧闭,阒然寂静。
……
从混沌里开始脱身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似乎从未闻过,又好像似曾相识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
清冽、沉凛,将迷昏朦胧渐渐驱去。
眼皮很沉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起一条小缝。
好在灯烛暗光一经入眼,瞳眸便很快恢复了视物的能力,郦兰心缓而又缓地眨动着眼睛。
迷茫望着头顶织金华帐绣顶,好一会儿,意识逐渐回笼。
思绪飞窜倒流时光,最后停驻在杀场浩荡山呼的那一瞬。
眼睛倏然睁大些,下意识便要撑身起来。
然而她手压在芙蓉褥上甫一用力,令人头脑发黑的昏眩瞬间再度袭来,她的小腹处更是猛地刺痛。
闷哼一声,松身无力跌回了檀床。
她的动静不大,但是下一瞬,身边紧密交叠的帐幔猛地掀开。
郦兰心虚弱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惊色难掩,充斥庆幸惊喜的眸。
此时此刻,她忽地发现,人一旦身体上受了什么不轻的劫难,那么在清醒过来的最初时候,心里会空空寥寥,看见什么,也不大惊讶,至少,比平时要心如止水些。
出现在眼前的面容是林敬,她也不觉得惊人了,这处明显不是她青萝巷的家宅,如此奢丽,昏过去前她又是和他在一起,那现在,她大抵又进了晋王府了。
林敬疾将帐幔挂上两侧金钩,靠近俯身:“姊姊,姊姊你感觉怎么样了?还晕不晕?”
郦兰心望着他,眼神不自觉有些空茫,也不大想张口说话,最后,摇摇头。
但床前的人明显不能放心,起身就向外走。
很快,一直在外候着的婢子们鱼贯而入,为首的面容不陌生,正是她第一回 进王府后,来厢房给她送饭的小婢女。
此刻见到她,圆脸上还是热络亲切笑容,不用她问,快语把如今情况和她清楚说了:
“娘子,您别担心,这里是王府客房,我们几个都是小林大人找来的,您在这休息,没关系的。”
“小林大人把您带回来的时候,您晕过去了,请了外头的女医给您诊治,施了针,大夫说您是来了月事,又受了惊吓,才会昏倒,万幸您醒了。奴婢们先服侍您洗漱,再用膳,吃完东西才好喝药。”
“您身上的衣服也是奴婢们换的。”贴心又补了一句。
郦兰心身上乏力得很,面前小婢女一下子说了一箩筐,她听进耳朵里却不大能全部消化,但关键的信息还是知晓的。
林敬把她带回了王府,她晕倒后看了大夫,现在要喝药才能好。
但她半丝力气也无。
看了眼窗外,夜色都初初上来了,再不快点回家,梨绵和醒儿怕是要出来找人了。
现下除了让婢女们帮忙,也别无他法了,点了点头,婢女们立刻开始忙活。
王府里服侍的人,手脚十分利落,端来诸般物什,但看着面前崭新的锦裙,郦兰心犹疑了。
“……我的,衣裙呢?”有些沙哑。
提起这个,圆脸小婢子有些为难:“娘子,您来的时候,出了好多冷汗,衣裙真的穿不得了,都换下拿去清洗了,小林大人说,到时候再给您拿回去。您别误会,这些衣服都是奴婢量了您的尺寸现去街上买的。”
郦兰心闷恹着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换上了她们准备的裙裳,但在她们试图给她带上赤金钗篦、翠玉双镯等物时,果断拒了,摆着手不让靠近,婢女们也拿她没法子。
纷纷叹了气,带着可惜的神色流连打量她,依依不舍退出屋外,然后又端进来备好的膳食。
圆脸婢女扶着郦兰心坐上桌,而后扭身疾步出了屋,未曾闭门。
下一刻,高大人影跨进了门,反手,将背后房门关阖。
郦兰心都不用扭头看,便知道是谁来了,他存在感太强,根本忽略不得。
叹息后,转头。
却见他眸子紧盯着她,脚步却不移动半分,就在那门边站着,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轻蹙眉心,但也不想叫他。
他吓她一场,若说她心里不生气,那绝对是假的。
她一句话都不要和他先说。
然而门边的人却表情更加怔怔,且全然接受她带着怒气的眼神,就这么和她僵持着。
郦兰心眉间压得更紧,神色开始略略不自然,都有些想撇开眼了。
但这样岂不是落了下风,她可是长辈,纵然他人高马大,可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不是他站在那不说话就能有理的。
于是乎更加努力地恼瞪过去。
宗懔静静站着,耳不闻声,目中唯见那一处,四周再多精巧夺目陈设,此刻也全然模糊。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中,她就衣着极素,完全称得上净朴。
但那也无法遮掩她的姿容,雪肤乌髻,香秾美人如水柔情。
他也见惯了她着素。
而今日,她穿上了他早早命人为她备下的衣裙。
她是为了许渝守节才要一直衣着陋朴,但他不信,她天生就喜欢这么穿。
世人有几个不爱美,更遑论是被压着多年不许衣着鲜艳的妇人。
将来她入他怀,他自然要她享尽天下锦绣,要她知道,做那死人的妻,只能压抑困仄,而做他的女人,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
他思过无数回,她着艳色的模样,但今日他不想再逼她,只让人选了一套藕合为主色的云锦裙。
然此刻她莲衫藕裳坐在桌边,款腰意媚,嗔瞪欲怒,反更显眉黛含情。
不曾傅粉施朱,却已极尽活色生香,令人骨软酥麻。
美人宜喜宜嗔,眉目流转似乎千般旖旎。
终于,他动了。
缓步走去,眸中一刻不曾离开她。
屈膝半跪下来,仰首轻唤:“姊姊。”
情深爱阔,心意成焦,什么君臣贵贱尊卑纲常,如今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第五十章 斩断前缘
郦兰心眼看着门边久久站着的人忽地几大步走到她面前, 二话不说半跪下来,着实吓了一跳。
他虽是跪下身,而她是坐着, 但他身量与她相差太大,她能略俯视他, 但她压根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感觉, 实际上, 现在这情状, 倒像他为了迁就她好说话不得不屈身一样。
更要命的是,郦兰心觉得,她和他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他若是一俯首,就要埋在她腰腹裈田处了。
双腿也被他身躯逼着收起, 郦兰心咽间隐隐气喘了一下,缊了脸色,手倏地捺压桌角,想转身或站起,却都没法子。
不等她叫他快些起来,面前人先一步面露惭惶,谦卑低声:“姊姊,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吓你,不该口不择言, 更不该拉着你一路快走,大夫说,你是身上不适,又受了惊吓, 才昏了过去。”
“都是我害的你,姊姊,你打我吧。”恳切情真,“只要你能消气,怎么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他这样哀苦煎求,郦兰心也说不出重话了,闷冗半晌,盯着他:“阿敬,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时他的作为,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像是场幻觉一样。
他和她相处的这些时日,从来温和,即便有时做出些惊人的事,却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让她感到,发指。
而且,他先前也没和她说过,他会来代晋王监察斩刑情况,他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二话不说发怒扯她走,她真是吓得不轻。
见她终于肯和他说话,林敬目中有喜色的同时,更加恳挚:“姊姊,我是担心你,你知道,我们殿下厌极了许家,我是怕你再和许家扯上关系,惹火烧身……”
郦兰心却依旧皱着眉,打断他:“可我大嫂说过,亲眷给被斩首的犯官收尸是朝廷之前就下的恩典,既然下旨允准了,何来额外扯上关系这一说?若是照旨办事也会被迁怒,那当初,又何必开这个恩呢?”
话说到此处,她心里的疑影又反复冒起。
但前几次和林敬的对话,都潦草结束了,她知道,今日就算再问再论,也是没有结果的。
疑声落下,宗懔眼中不着痕迹一定,而后忧声:“姊姊,我是关心则乱了,可是,你不知道,当时我在法场上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脸色有多差,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所以我才……”
他这么说,郦兰心也想起当时坐在那,心脏狂跳的感受,又抬眼,望着面前人悒悒不安的愁眸,心里终究是松了一下。
“阿敬,”叹息,“我知道,你没有坏心,当时我对你说的话,也重了点,我也有不是。”
她被他拉上楼的时候,腹痛头晕,而且不知为何,来月信时,她情绪也不大稳当。
但这次争吵过后,她知道,有些话,她还是得和他说清楚。
微蹙眉,接着说:“但是阿敬,有的时候,你做事前,也应该想一想,端说你在法场上把我拉走,让旁的人看见了,你知不知道会生出多大的麻烦,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我是守寡的人,而你还未曾娶妻。”
说着说着,又移了眼,心绪更加闷沉:“况且有时候,我都觉得……”
说到一半,忽地止住。
郦兰心眸中飞速颤动两回,把后头的“你像是变了一个人”给吞了回去。
残存的感受比记忆来得更快,在那小楼上,他把她整个抬起来,按着她听斩刑时,那股恐惧刺寒猝不及防又回袭一瞬。
咽间轻动,转回眼,是同样的面容,却截然不同神情的一张脸。
“……防人之心不可无,上一刻还温言好语,下一刻就变成猛虎狞狼。”几乎是一刹那,庄宁鸳的话语幽浮在耳边。
毫无征兆便变了脸。
午时,他发怒时那般凶狠,现在,他求她原谅时又这样做小伏低。
可她甚至都不确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缘由。
不可谓不骇人。
郦兰心抿紧了唇。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悄冒上来。
真正的林敬,和他所描述的自己,到底,一样吗?
他进了她的家宅,了解她的家事,甚至如果他想,他真的有办法轻而易举掌握她的动向。
可她对他呢?
郦兰心突然发现,她对林敬,除了他自己愿意告诉她的,一无所知。
如果……
如果有办法,能从旁的人那里,打听到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好了。
宗懔盯着面前神思明显飘移的妇人,看着她欲言又止后又恹恹出神,狭眸微眯。
不着痕迹离得更近了些,鼻尖,妇人的柔香愈发馥郁。
他从未在旁处闻过这样的香气,只有她在的地方,它才会出现。
缠绵、柔软,血液里都泛起酥刺。
“姊姊。”哑声。
郦兰心惊了一下,回神。
却见面前的年轻男人有些红了眼眶:“姊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可是我真的不理解,你到底为什么要对许家这样仁至义尽?”
“姊姊,那日在王府,审讯官讯问你和许家的关系,我也听着,你分明在许家受了苦,按理说,那许二也是有官职的人,他去了之后,你应当按法度得一份遗产,可看你独自撑着门户,就知那许家的人吞了钱财,他们这样对不起你,你又何必为他们奔波?”
话语间的心疼不似作假。
这些年,这些相似的话,郦兰心也听过许多回了。
闭了闭眼,长缓叹息,低声:“阿敬,我没告诉过你,我丈夫为了我,临死之前,都还在和他爹娘争执,虽然我公爹婆母对我不怎样,可是他们和我丈夫之间,亲子深情是毋庸置疑的,我丈夫是个正直的好人,可他是带着对我的忧心,还有对父母的半怨半愧去世的。他对我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代他完最后一点人伦之礼,我是心甘情愿的。”
宗懔听着,身侧的拳缓缓攥紧。
但面容,半丝变化也无。
郦兰心呼出一口气,又说:“而且,我其实也不光是为了他,我自己也想这么做。你知道吗,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样,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觉得不真实。将军府,偌大一个宅邸,偌大一个家族,一夕之间,说没就没了,真的,就像幻梦一样。”
“今日,我公爹斩首了,明日后日,我婆母她们也要流放了,我大嫂、侄儿,此生也不会再见了。原本你以为要和你纠缠一辈子的人、事、物,忽然就荡然无存了,下半辈子,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你说,换了你,你是什么感受?”
她这些日,都像是脚下乘着云在飘一样,需要一个落地的阶梯。
宗懔怔了一瞬,没有回答,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郦兰心平复了心绪,淡淡:“我就是想亲眼看着,看过了,往后心里,也就不再想了。先前抄经文,也学了些佛道,大抵,这也算是,斩断前缘吧。”
微垂首,和他对视:“心里彻底踏实了,往后的日子也就能重新开始,好好过了。”
就像当年,她最后和拿着银钱高兴赶她走的大伯与大伯母摆了回手一样,眼睛收回,背过身去,她就再也不会想着他们了。
那个小山乡,她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此间事,彻底结束之后,她的生活,定然会渐渐改变的。
往后,再也没有隔壁的监视,再也无人置喙她的衣着、言行、身份,再也没人数着她一个月出多少趟门。
她可以自由自在的,过她想要的平稳生活了。
郦兰心说完,房中静默了许久。
她眼中倒映面前半跪着的人的脸庞,倒映他渐渐亮起的双眸。
郦兰心心里砰砰两下,觉得他更古怪了,无奈:“高兴什么呢?”
宗懔紧了后牙,忍耐几轮,终将俯身将她锁入怀中的冲动压制下去。
取而代之扬起笑:“没什么,我就是放心了。”
而后,不等她说话,忽地又道:“后日,许家的人就要出京,姊姊,你要去看的话,就让我陪着你吧。”
郦兰心眉间一跳:“你陪我去……?”
下意识想要拒绝,面前人却坚持:“姊姊别担心,我就是远远跟着,不是走在你身边,你身体真的太弱了,万一你后日和今天一样昏倒过去,那怎么办?你的那两个丫头,就算跟去,真有状况,能应付得来吗?”
“让我跟着吧,你还不放心我吗?”轻笑。
郦兰心犹疑了半晌,他就一直牢牢盯着她,显然是不达目的就不起来,她要是不答应,他非得再求。
良久,妥协了:“……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