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身后是谁
郦兰心跟在庄宁鸳和端王府婆子的身后, 进了角门,越过宅院高墙,方才见到内里锦绣富丽。
此刻夜虽渐深, 通往宅子主院的小径一路沿设铜座琉璃宫灯,整座宅子格局布置雅致不失奢丽, 没走多久, 站在主院门前, 幽隐芙蓉香气已然钻入鼻尖。
又有秀裙婢女盈步上前接引, 通禀过后,庄宁鸳先一步进了房内,郦兰心稍慢两步跟在后头。
抬首,秋光烛明,一道并不陌生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入眼璇闺绣户, 站在中心的许碧青的却再没了往日同这满室华奢相映的傲然明艳。
身着淡素纤罗,眼眶赤红到干涸欲裂,面上也是泪水无数次打湿后留下的红胀。
视线率先定在最前头的庄宁鸳身上,嘶哑:“大嫂。”
待引路的婢女退开,身后,郦兰心揭下斗篷帽子。
许碧青睁大眼,面上皮肉忽闪过抽搐颤抖, 喉间微动,牙关里咬出字:
“……二嫂。”
郦兰心神情平静,只眉心略染愁意, 无言回望她,点了点头。
许碧青目中微闪,而后朝王府婢女投去一眼,后者立时意会, 退出房中。
房门闭阖后,三人进了里间,缓落座。
夜间会面时间有限,没有多余闲暇相对无言空坐。
庄宁鸳直奔来此的目的:“三娘,你二嫂也平安脱险了,你信里问到她,我便带她过来了。”
“我们这回来,就是和你一起商量迁坟的事,你之前说选好了几处地方,都是哪里?先拿舆图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然而她问完,几步外坐着的许碧青却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微垂着头,似乎在出神。
和身旁的郦兰心对视一眼,庄宁鸳回首,皱眉唤道:
“三娘,三娘?三娘,你……”
“端王说,大概下月,父亲就要被行斩刑了。”忽地,对面女娘幽低的声音飘魂一样响起。
郦兰心和庄宁鸳俱是愣住。
许碧青直直盯着脚下莲花地砖,出气如吐丝:
“……到那时,母亲和澄弟,也要流放了,一走,就是三五年。”
“母亲年纪那么大了,澄弟,才十二岁,都要流放到边陲之地……”喃喃一般。
郦兰心听着,只依旧默然。
她今日过来,只是为了迁坟的事,至于旁的,她无能为力,这些日子心力交瘁,又才经过大嫂和福哥儿的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安慰许碧青了。
庄宁鸳则闭了闭眼,开口:“三娘,朝廷恩准,允准犯官家眷将罪臣的尸身收走敛埋,父亲的后事,我已经有打算了,至于母亲和四弟那边,到时,我会让人多加打点……”
但不等她继续说,对面的许碧青突然站起身来,抬首,眼睛不是看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另一边的郦兰心。
那眼神,充斥着极度的渴盼、掩藏不住的激动,还有隐约不甘屈辱,所有情绪交杂一处,化成炽灼烈火,烧向目光尽头的人。
庄宁鸳瞬时心中一震,正要偏身挡在同样脸色一变的郦兰心跟前,耳边却倏然一声沉闷坠响。
下一瞬,两双眼俱是瞳仁震缩。
许碧青重重跪倒在地,而后,向郦兰心磕了一个头,再抬首时,额前青肿。
郦兰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住了,一边的庄宁鸳也呆了。
“你……”神思还没回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要起来避开她。
“二嫂!”许碧青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顷刻间泪流满面,沙哑嘶嚎,
“从前,都是我不懂事,我对不起你!我罪有应得,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又猛地俯身磕了一回,起身迅速抬手,再朝自己的脸上左右狠狠甩了两个巴掌。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咬牙哭喊。
郦兰心已经从座上惊跳起来,心中恶悚之感骤起,手撑着案几,面容青白。
庄宁鸳动作则更快,疾步上前就要拉起跪地的许碧青:
“三娘,你干什么?你快起来——”
许碧青眼神纹丝未动,紧盯着郦兰心,庄宁鸳的手刚搭上来,她便抿唇,一把将她推开,力气之大,让庄宁鸳险些没站稳摔在地上。
“二嫂!”她再叫了一声,倔强不肯起来,竭声,
“我知道,从前,你在家里受过委屈,可现在,全家遭难,纵然往日再多恩怨,此时也该消解了吧?二嫂,你就是不看在多年的情分,也想想我二哥,二哥他对你,难道不好?”
郦兰心移开眼,不为所动。
她知道,这些话,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你想说什么?”
许碧青急促喘息两下,紧接着便又磕了一次头,倏然直起上身:
“二嫂,如今家里,我只能托付你了——”
“母亲年纪那么大了,身上还有病根,澄弟又还只是个孩子,养尊处优多年,若去流放,一路上艰难劣苦,就算拿银钱打点押送之人,那也是九死一生!”
“所以,所以……”咬了牙,目中燃焰,
“二嫂,我求你,你去跟着母亲和澄弟吧!”
话落,站立的两人俱是颤手瞠目,难以置信。
良久,是庄宁鸳先开的口,声音抖着:
“……三娘,你……你是疯了罢?!”
她早觉得奇怪,许碧青为何会在信里那般恳切地询问郦兰心是否安好。
还说,如果安好,许家如今只剩她们姑嫂三人,自当见一面,毕竟,往后恐怕再难有相聚之时了。
她想过,许碧青可能是真心悔改,想与郦兰心解怨释结,也想过,过来以后,许碧青会朝她们怨诉痛哭,又或者,许碧青是想求她们想办法废止这门婚事,让她免于做妾的命运。
但千般思,万般绪,却独独没想到,她打的会是这个主意!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庄宁鸳几乎要气得仰倒过去,
“你,你竟然,要你二嫂去流放?!”
“不是要她去流放!是陪着母亲和澄弟,照料他们罢了,她依旧是自由之身!”许碧青扬声驳斥,
“法度明文,重罪流囚不能带仆人,可是,流放犯人的亲属可以自愿随配!我问过端王殿下,他同我说,陛下已经开始恢复清醒,不日,朝廷就要册立东宫了,晋王封太子,会大赦天下,纵然我们家是谋逆之罪,母亲和澄儿也能受一些荫益,最多五年,流放就会结束的!”
“你,你……”庄宁鸳只觉得头晕目眩,抬手颤抖指着她。
许碧青不再管她,而是死死盯着脸色苍白漠然闭眼的郦兰心,膝行过去,扯住她的手:
“二嫂,我知道,母亲从前对你严苛,可,可那也是规矩使然,母亲纵然有错,但她也从未真的加害于你呀!澄弟就更不必说了,他从来就与你没有什么龃龉啊!再说我,若你恨我,打我骂我都使得,我绝不还手!”
“而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去的,我,我这里有金银,田地,端王殿下给的聘礼,我给你一半,若是不够,我再添!足够你回来之后,在这京城富贵安逸一辈子了!”
“二嫂,我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她说着,涕泪横流,
“我知道,只有你跟去,母亲和澄弟才可能有活路,旁的人都不成的!我求你了!二嫂!!”
死寂夹杂哀嚎,悲怆窒闷。
郦兰心垂首,和许碧青通红双眼直对上,缓缓启唇:
“……流囚亲属可以自愿随配,三娘,那你为何不自己去?”
许碧青僵了一瞬,眼神依旧犟瞪着:
“我就是去了,也照顾不好他们,可是二嫂,你不一样,你是吃过苦的人,将二哥照料得那般好,这件事,只能靠你。”
这回不等郦兰心再说话了,庄宁鸳疾步过来,不由分说扯住跪地女娘的手臂,使劲力气将她扯开。
“兰心,我们走。”彻底漠然,拉过郦兰心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话没说清楚,你们不能走!”许碧青鼓睛瞪眼,迅速撑身站起,她的速度快得多,一下拦在两人跟前。
无视庄宁鸳的怒目,只盯着郦兰心:“二嫂,你还没回答我。”
“你可别忘了,当初,二哥对你有多好,他死之前,说他身为人子,却天命不佑无法孝养双亲,希望父亲母亲好好保重,将澄弟培养成家中栋梁。”
“现在,父亲被判了斩刑,母亲和澄弟也危在旦夕,你身为二哥的妻子,难道不应该替他尽孝道吗?!”
郦兰心的面上已经没有表情,唯余丝丝疲惫,更古怪的是,她此时,心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些想笑。
半晌,看着对面气盛凌人的年轻女娘,开口:
“我不会去的。”
“既然流囚随配亲属是自由身,那你可以自请随配,然后带上你的仆人,这样,既可以照料你母亲和弟弟,也不违法度。”
目光淡淡,抛下话后,抬步和庄宁鸳相挽绕过她。
方才走过,身后尖喝乍起:“你站住!!”
两人不欲再管,继续往外走。
下一刻,许碧青的冷笑随即而来,扯下颜面的哀求顷刻间转变成撕破脸的尖锐恶意:
“郦兰心,你不愿去,是因为你背叛了我二哥,找了下家吧。”
寒刺诡冷平地而起。
已走到屏风处、正背对着她的两人霎时顿住脚步。
许碧青唇角衔着寒笑,继续道:“……我很好奇,我许家满门被抄,你一个无权无势的村妇,怎么有本事出来得这么快?”
“先前,我向端王殿下探问,可就连他,都查不到你关在哪处牢狱,你究竟是怎么躲过去的?”
许碧青拍拍皱了的裙摆,目光恶恨如厉鬼,唇角衔着寒笑,缓轻踱步过去,慢幽冷语:
“大嫂背后,有承宁伯府,我身后,是端王殿下,那你呢?你后头,是谁,肯在这样的大案里,冒风险把你这么快摘出来?”
站定在脸色俱是难看的两人面前,讥讽嗤声:
“郦兰心,刚才我一直忍着不拆穿你,你觉得你瞒得很好是吗?”
“你无父无母,就算有,也是卑贱庶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亲王殿下都找不着你在哪儿?”笑之以鼻。
“所以,你说吧,是哪个野男人,帮的你?”
第四十二章 再嫁由身
看着面前已经逼近疯魔的小姑, 郦兰心和庄宁鸳都是脸色煞白发青。
原本以为,家族倾覆,她们剩下的人, 不说相依为命,至少也该和气相待。
却万没想到, 今日这一趟, 竟是暗藏陷阱的鸿门会。
庄宁鸳此刻真正后悔, 这么多年了, 她不是不知道许碧青是个什么性情,脾气傲烈与许父如出一辙,心思狠毒又肖了婆母张氏几分。
她怎么会觉得,许碧青想见郦兰心,是真的要同她言归于好。
许碧青从来就看不起比自己出身低的人。
说到底, 今夜这桩事,她也有责任。
许碧青讽声刺问完,目光冷津寒彻,只定在郦兰心身上:
“怎么,你为什么不出声了?是被我说中了是吧。”
“那个人是谁?是刑部狱政的哪个官吏?还是你什么都不顾了,巴结上了哪个宗亲?肯帮着你罔顾法度,瞒天过海?”
目中赤红愤恶愈来愈深。
决眦恨怒, 厉声:“你对得起我二哥吗?!”
“你当年,不过一穷山恶岭里出来的贱民,没有我们许家, 你就是爬上几辈子,也沾不上京城的一点泥!没有我们家,你现在能舒舒服服地在这京城里过活?!”
“若不是我二哥受了重伤,你这样的女人, 哪里配得上他?你嫁来我们家,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可我们不还是保你吃穿不愁,我二哥,还教你文墨书画,特意找我,让我陪着你去见识京城风采,为了你,他临走前的几个月,都还在和父亲母亲闹不快,可你呢?!”声嘶力竭。
许碧青步步逼近,目眦欲裂:
“旁的妇人,夫死无子,奉姑之养,孝顺备至,而你,丈夫死了之后,离家别居,不事孝敬!我娘找人看着你,是对的,你能嫁给我二哥,本就是你毕生的福分,可他才死了不过八年,你就守不住了?”
“你就是个贪生怕死,杨花水性的荡-妇!!”
“啪——!!”脸被狠狠扇偏。
许碧青旋即惨叫一声,差点晃倒在地。
庄宁鸳颤抖着缓慢收回手,胸膛快速起伏,喉间动了动,和一旁同样面露震惊的郦兰心对上眼。
但打已经打了,就像天上砸下来的雨雪,落到地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许碧青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捂着自己的右颊,颤抖回首,不敢置信望着打自己的人:
“大嫂……你,你打我……?”
猛地抬手怒指右侧:“你该打的人是她!你也是许家妇,你不帮我,你帮她?!是她背弃丈夫,不守贞节——”
庄宁鸳两步上前,这一回没了极度激动下的冲涌愤怒,而是面如冰霜,扬起另一只手,狠狠扇在她的另一边脸上。
不等许碧青反应过来,沉喝冷斥:“长嫂如母,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公爹婆母蒙难,你尚未出嫁,论礼论法,都应由我这个长嫂来管教你。”
“你既如此通晓礼训,那你服还是不服?”
许碧青直起身,恨意几乎冲出眼眶:“你……!”
庄宁鸳不惧,直直盯着她:“碧青,从前你是家中唯一女儿,你父亲,你母亲,都当你是掌上明珠,你大哥二哥,更是对你呵护备至,所以纵得你狂妄任性,莫说家中,就是出去外头,也从来只有你压着别人的份。不论你做了什么,你身后,都有爹娘给你撑着。”
“但现在,将军府已经被抄了,你已经不是什么将军府大小姐了。我原本以为,经此一遭,你也该知些事理了,可你,却变本加厉,丝毫不知悔改!”
“我只告诉你,你二嫂能出来,是因为她本就无罪!还有,你二嫂不欠你二哥什么,当年,你二哥病重瘫在床上,万事,哪样不是你二嫂亲力亲为,即便是家中下人,如此辛劳,你也该念她一声好啊!可是你,全然没有心肝!”
许碧青咬着牙,依旧毫无愧意,冷笑:
“她本就是我们家买来的,不是吗?我娘说过,买她的时候,她的家里人可是千恩万谢,让我们怎么待她都使得。若是她觉得不公,去找卖了她的人啊,我们家有哪里对不起她?”
郦兰心听在耳朵里,心中已经麻木。
这么多年了,依旧是这样。
虽然听起来惨淡,可她发现,她真的已经习惯了。
许碧青再怒再骂,她也没有太多感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该悲,还是该喜。
庄宁鸳则是从眼神还有愤怒,彻底变作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许碧青数秒,开口:
“……对,你说的不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种的因就该去找谁。等再过几月,你也会和你二嫂当年一样,离乡背井,嫁到陌生的地方去。”
许碧青脸色终于大变。
“若你日后,有什么委屈不甘,尽管写信寄给婆母,或是烧与公爹吧。”庄宁鸳说罢,将她推开,拉着郦兰心走向房门。
推开门,端王府的婆子婢女脸色青黑,已经在门口听了许久。
庄宁鸳扫了她们一眼,冷声:“你们姨娘自己磕青了头,还把脸给扇肿了,去看看吧,我们就先回伯府了。”
听到这些,门口一众婢女的脸色更是骇成惨白。
端王颇为喜爱现在这位青姨娘,时不时就会过来看人,要是下次过来,瞧见新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不得把她们全拿来陪绑?
可是眼前这位庄大夫人,既是青姨娘的大嫂,又是承宁伯的爱女,端王殿下特意嘱咐过要客气礼待,也得罪不得。
面面相觑,只能瞪着十几双眼睛,目送庄宁鸳带着郦兰心离开。
走向宅院角门的路上,只有她们二人,身后,主院里传出一大群丫鬟婆子的惊呼大叫,喊冰的喊冰,喊药的喊药。
将这些都抛在后边,两人拒了引路的婆子,头也不回朝来时的方向走。
寒风骤然吹来,郦兰心将斗篷帽子扯起,搓了搓手。
走到了偏僻处,四周半点人息也无。
“兰心。”身旁,庄宁鸳的声音冷然。
郦兰心偏首:“嗯?”
纤弱妇人侧颜如玉,淡淡:“你那位王府熟人,真的是太监么?”
郦兰心瞳中猛缩,震在原地。
庄宁鸳也定住脚步,回身,直视她,却没有半点意外和疑怒,反而很平静:
“其实,你之前说的话,我一早就不是全信。你不用害怕,从开始到现在,我从来没有任何想要斥责你的想法。”
“我只是想说,幼嫁从亲,再嫁由身,你若真是遇得良人,多为自己打算,不要为了那点名头,守苦一辈子。”
郦兰心怔住了:“大嫂……”
庄宁鸳放空眼:“将军府已经没了,阿渝也已经去世许久了,妇人不为夫守节一生,不是错。你见过天底下,有几个男子,失了妻子不再续娶的?”
“我是不愿福哥儿受委屈,才一直不再嫁,可兰心,我同你说句实心话,你……别看不起我。”苦笑,缓缓道,
“其实,你大哥走之后,我心里,有过后悔,后悔不该不听爹娘的,非要守寡作抚孤节妇,此后,万般乐趣都与我无关了,当年,我也有过青春年华,如今,尽数消磨了。到现在,也就这样了。”
郦兰心微微睁大眼。
她知道,庄宁鸳和大哥许湛之间情意甚笃。
所以,她从未想过,庄宁鸳当年也会有后悔守寡的时候。
骤然惊到,迟迟说不出话来。
庄宁鸳拍了拍她的手:“总之,多为自己想想吧。”
郦兰心愣过后,露出来这宅院之后第一次笑,柔声:
“大嫂,这你还真误会了。我和那个王府熟人,真的半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虽然我与二爷成婚是命运弄人,但,我活到现在,除了爹娘,二爷是对我最好的男人了,所以,我愿意为他守着。”
“再说了,若是再嫁,谁知道会嫁给什么人,还不如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求个安稳,已经够了。”
……
晋王府。
深夜,书房灯火通明。
暗卫疾入,躬身,将密报奉于案上。
外封赫然一“郦”字。
“她今日出门了?”宗懔冷眄下首跪地暗卫,放下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砂笔,拿起案上密报。
暗卫:“是,夫人先去了承宁伯府,后又去了端王殿下的外宅。”
“见了谁?”
“夫人原本的大嫂庄氏,还有小姑许氏。”
长指轻挑,密信旋即展开,白纸墨字,赫然是今夜两处宅院中谈话的详文。
第四十三章 对她更好
手中密信共三页纸, 第一页是承宁伯府里的钉子禀来的,后两页是暗卫跟入端王防备松懈的外宅里探听得来。
宗懔漫不经心,先扫了第一张纸。
最初几句记下的是郦兰心出青萝巷的缘由, 以及和庄宁鸳见面的情状,无甚特别, 忠顺将军府被抄, 郦兰心和这个前大嫂早晚会有联系。
冷目缓移向下, 在看到“庄氏痛哭”“王府熟人”诸般字眼时, 面色也尚无变化。
然而紧接着,两个刺眼无比的小字直直扎了过来。
瞬时,额边青筋暴起。
暗卫依旧半跪堂中,垂首静候。
忽地,耳中钻进纸张揉紧的摩擦声, 以及案后,主子从喉间挤出的冷笑。
头上不自主冒出冷汗,脑袋随即埋得更低。
宗懔深吸气,闭眼将掌中被捏成一团的宣纸扔到一旁,继续看第二张密报。
这一张的墨字比上一张要小上不少,所记录的内容自然也更多。
已然拧眉,垂眼速阅。
逐渐, 戾气升腾。
光阴点滴流过,这一次,打破书房寂静的不再是携着怒气的嗤笑, 而是信纸被反手狠厉拍在案上的沉重巨响。
悍如雷霆,怒震满堂。
“去把何诚叫来!”厉声。
暗卫立刻起身:“是!”
疾速奔出书房之外,片刻不敢犹疑耽慢。
房门匆匆推开,又急急阖上。
通室灯辉, 让纸上字迹半点无余映入眼中。
顷刻间烈怒极恨烧灼五脏六腑,即便鼎炉幽升出的龙脑香气也远不足以清心怡神。
宗懔闭上眼,只略扫过一回的字却尽数浮现脑海。
“流放”、“自愿随配”、“替夫尽孝”、“野男人”、“荡-妇”……
最后是暗卫在末尾所写,“夫人似万绪寒灰、不欲争辩”。
松身,脊背重重靠往椅身,仰首望去,是金绘叠覆之平棊。
良久,抬掌捂在面上。
因焚了银炭与香鼎,书房的窗未曾全闭,秋寒萧风不时钻进来,又湮没在屋内热暖中。
……他记得,母妃去了以后,每年的秋冬,父王都会在房中焚她冷天最爱用的月麟香。
每一回,他会跟在父王身边,看着他小心做从前根本不会的精细香事。
父王还特意避开母妃的灵位,悄悄和他说过,他制香饼时,还会偷偷往月麟香里加一味返魂梅。
但他不知道妻子会不会不喜欢,所以,不敢告诉她,只能和儿子说。
宗懔逐渐长大,十几年过去,这秋冬的习惯依旧没变。
他父王最后一次点香后不久,因为战场旧疾,倒下了。
他跪在床前,握着他父王的手,看着榻上往日如苍松坚劲、似巍山挺拔的人逐渐失去清醒意识。
父王也紧紧攥着他的手,嘴里喃喃低语:
“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什么……?你知道吗……?”
宗懔重重点头。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母妃离世的那一日起,父王每次醉酒、每次带他去祭奠,都会将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重复。
他父王最恨的,就是当年迎娶母妃、知道母妃被家中当作四处联姻的献媚棋子之后,没有想法设法,将文安侯府赶尽杀绝。
若他心足够狠,早将文安侯府踩入泥里,那,母妃就不会因为得知生母在侯府中被磋磨早死而难产血崩。
若他心足够毒,在那庶妹前来西北王府,下人禀报于他,察觉不对劲的那一刻立即下手,将这一队人马全部枭首扔入荒原喂狼喂兽,那母妃,就还在他们身边。
他不应该只是带着妻子远走,而是应该不留余地铲除她身边所有的隐患。
至于她如何想,不甚重要。
若她心慈,瞒着就是。
就是因为他手软了,因为他太顾及妻子的心善,默许了退让,他才会失去她。
“敬儿,我儿……”回光返照之际,他父王似乎终于恢复一些意识,嘶哑唤他。
宗懔俯身到父亲的唇边。
“你记着,你……记着!”老晋王噙着恨,
“往后,若你,有了什么非得不可的人,或者东西,但凡遇到拦阻,或是有,任何隐忧,绝对不要,心慈手软……!”
“一定,一定把事,做绝!!”
……
砰然,书房大门再度推开。
何诚问讯而来,疾步入内,尚未行礼,便瞧见案后主子神态。
他侍奉多年,无人比他更清楚此时是何氛围。
行礼垂首:“殿下。”
“嗯。”宗懔扯下手,复又坐直身,目中寒意极彻,掀唇,
“老十二,把忠顺将军府的罪女,带走了,安置在外宅。”
旁的罪臣府邸,自是没什么,但提起忠顺将军府,何诚立时一个激灵。
而“老十二”,指的自然是端王了。
且方才来唤他的人,他认得,是他们殿下安在青萝巷的暗卫之一。
那么今夜的事,大抵与那位有关了。
说来,那日那位娘子从王府离开之后,他们殿下夜晚总算能勉强入睡了,白日里瞧着,都没从前那些日子那么怒躁沉郁。
但,毕竟是新欢,又还没真正得到人,一时半会儿,撤不了手也是很正常的。
心下有了计较,扬声:“是,端王殿下已经将许家三女许碧青带走,不日便迎入府中为侍妾,只不过,据说,端王殿下依旧要给予那女子侧妃的婚娶仪制,一应聘礼、住所也都与寻常侍妾大不相同。”
宗懔腕底压在案上,长指轻敲案面。
半晌,狭眸噙了寒冷笑意:“谋逆罪臣之女,当入贱籍,罚没为奴,他竟敢给谋逆罪臣之女亲王侧妃礼遇?”
何诚瞬间便听出了真意,立刻应声:
“殿下英明。臣也觉此事大不妥,殿下恩典,允准端王与罪臣亲眷行完已定婚契,本就是格外开恩,端王此番以贱为贵,分明是阳奉阴违,应当严厉申饬!”
“只是申饬?”阴鸷。
好容易爆发一回口才的何诚瞬时又愣在了当场,索性抬首,候主下令。
宗懔微垂眸:“本王记得,端王妃亦是武将名门之后。”
何诚这倒知道:“是,只不过,端王妃天生体弱,但素有行事不苟、持家有度的贤名。”
“有此贤妇,老十二却为一罪女迷失心窍,违乱法度,实是不将宗室礼训放在眼中。”冰冷沉声,
“传令,许氏女为谋逆罪臣之后,当为贱籍,怎可以侍妾之位居于亲王府邸,当贬为奴婢,劳苦侍奉,受教于王妃,以思己罪。”
“明日你亲去,携本王口谕,训诫端王,再派加急使者,将许氏身契亲自交予王妃,告知王妃,应当严厉管教罪臣之女,若有为难之处,便书信来京,本王自当为她做主。”
何诚心中一跳。几乎已经能够预见那许氏女后头的日子了。
然而上头的施令却还没完,寒音继续落下:“许长义之妻张氏、及其四子,俱流放崖州,永戍不得离开。”
“至于许长义长媳庄氏、与其幼子,”宗懔眉宇稍松一些,深眸渊黑,
“庄氏,为节妇,朝廷应予优待,念其膝下唯有一子可事孝养,着其子免于流刑。”
“然,罪臣之后,三代以内不许入仕,出狱放还后,与其母即日离京,发还母家祖籍之地,此生再不许入京畿。”
“忠顺将军府所契奴仆,全部发往京畿之外。许氏旁支,参与谋逆者,同斩,其余人等,迁籍西北,许氏祖茔坟寝,一并同往。”
尾音落定,何诚眉头紧锁,眼中震颤。
……连坟墓,也要远走。
如此一来,那位郦娘子的夫家,可就是丁点东西都没留下了。
仿佛一地薄薄尘灰,无风之时纵然能盘桓日久,等到飓风来临,也只能毫无抵抗之力,就这么被扫出京城。
寒毛卓竖,此时此刻,他忽然感知到丝缕危险。
那位娘子,日后若是知道了真相……真的会欣喜吗?
还是,恐惧万分?
宗懔掀眸,盯着案下有些僵愣的何诚,不耐:“怎么?”
何诚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主子跟前发愣,简直想找根棍子抽自己一顿:
“没!臣明白了!”
应声之后,上首的人没再下令,他便试探:“殿下,那,臣告退了?”
宗懔收回眼,看向桌上还没有翻开的第三张密报,拧眉:
“你先留下。”
何诚抿紧嘴巴,不言站定。
宗懔将第二张密报掀起,劈手掷在地上,凝神再看最后一张。
慢慢,眯起眼。
唇角冷笑再度浮现,而与之前不同,这一回,脖颈、手背,俱是筋脉突涨。
狭眸移转,站起身,而后来回踱步,从缓,到急。
何诚定眼一看,心中正要大呼不妙。
案后来回疾走的人却已猛地刹住步伐,回身,将案上物什尽数狠扫于地下!
墨汁、朱砂、奏折、笔砚……尽皆乱坠砸地,一塌糊涂。
“殿下!”何诚急忙要上前。
下一刻,撑手在案上的人却抬手示止,胸膛起伏数度,很快强自平息。
瞳中阴霾寒沉,恨不得立刻出府,把那没良心的妇人捉来拷问。
她本应当跟着婆家被抓入狱,尽管是一场伪戏,但他免了她罪却不假。
否则,她此刻还应在牢里关着候审!
她对他笑,对他柔声细语,让他记着,去和她用饭。
结果,转过头,只有一句“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若她有一丝犹疑,他尚且能谅解。
可暗卫所报,她说的可谓斩钉截铁,毫无心虚,甚至说的时候,还心情愉悦得很,在笑!
此刻这第三张纸,让他刚刚的施令仿佛都成了场笑话。
他在这为她怒为她恨,她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她不愿再嫁别的男人,就为了,给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许渝守节?
那种孬货,有何好惦念?
她进那许家,名为嫁人,实则,就是给那许渝当了三年多的贴身丫鬟,最开始,伺候他吃喝拉撒,按跷沐浴,喂饭喂药。
就是那许渝好起来,不再瘫迷,能自个儿简单活动了,大部分贴身的活儿,一千多个日夜里,不还是她来做。
更不用说,一个废人,要如何与她生儿育女,没有后嗣,难不成那许家会将此事怪在亲儿子头上?
她在婆家时,事事憋屈,处处受辱,那许渝不但护不住她,连身后之事也安排不当,只为她备下一间铺子一座宅子,教她一点书文,便值得她一生倾心,说一句世上最好了?
果真是见识粗浅的无知小家之妇,这一点蝇头小利都算不上的补偿,她也视若珍宝。
“何诚!”猛然抬首,沉喝。
正惴惴不安的何诚赶忙答应:“殿下!”
“你说,若你是她,林敬,和许渝,你选谁?”瞳中赤红,死死盯着。
何诚差一点没控制住要跌地的下巴和想要飞出来的眼珠,似哭非哭:
“……殿下,臣,这,我这……”
他又不是妇人,他怎么知道?!
“说,”寒声,“我要真心实意,你要是糊弄谄媚,就出去受军棍。”
何诚心中疾呼天要亡我,但面上只能保持哭一样的微笑,脑中飞速旋转片刻,方才磕磕绊绊:
“……殿下,若是我,大概……大概会选,温柔,体贴,看着,好说话点的。”
言中之意已然明了。
宗懔站直身,冷睨:“就算,那是个废人?就算,他家中,俱是豺狼虎豹?”
何诚挠头,干脆也不假模假式了,狠下心,直说:
“殿下!您说一千道一万,郦娘子当初没得选啊!她只能嫁给那许渝,当年,也没人帮她呀,殿下您那时还在西北呢。”
宗懔微怔住。
何诚叹了口气,说都说了,干脆说完:“殿下,那许家虽然是虎狼窝,那许渝确实对郦娘子不错,您说他是废人,可郦娘子不在意啊,她是背井离乡来的京城,遇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可不心里感动吗?”
“至于许家,那许家是许家,许渝是许渝,许家对郦娘子不好,但也不是许渝指使的啊,您也说了,他身子都半废了,护不住自个儿婆娘也多少情有可原,总之,在郦娘子那里,许渝就是对她好。”
“心肠软的女人,你对她一倍好,她就对你十倍好,更不用说,郦娘子可是和那许渝做了三年多的夫妻,三年啊,生个娃娃都能满地跑叫爹妈了!”
“殿下,您才在郦娘子那出现多久啊,满打满算一天一夜,哪比得上人家那情分。谁都会喜欢对自己更好的人啊。”
越说越来劲儿,何诚都觉得,他已经有了姜胡宝的水平。
颇颇自得的时候,一晃眼,对上主子冰冷充斥暴戾的眼神。
冷汗唰啦流下来,直接打算跪下。
“那……”上首忽来的声音打断他动作。
何诚倏地又抬起头。
只瞧见案后的主子更加焦躁,说出来一个字,又垂首覆面。
许久,才抹了把脸,低声——
“怎么,才能让她觉得,更好?”带着些许戾恨的瓮气,压重了那个“更”字。
未尽之意不言而明。
要比死掉的许渝更好。
何诚呆住了,僵直如木鸡。
没有回答,宗懔掀眸看去,怒意骤然更盛。
抄起案上残余的孤零零茶盏,猛掷过去。
茶盏碎裂在面前地上,把今夜第二次魂飞天外的何诚震醒。
“本王忘了,你至今没有娶妻,整日没事就跟一群军汉搏斗赛马,喝酒打猎,指望你,还不如指望头猪。”宗懔冷笑,心情烦躁,愈发阴鸷,
“滚出去。”
“……叫姜胡宝来。”
被巨响震回魂的何诚刚反应过来又遭遇主上毫不留情的言语攻击,顿时觉得心脏裂成七八瓣儿。
幽魂一样飘出去,想着这些年还不都是为了晋王府大业他才摒弃儿女情长,如今却换得这么一场奚落,真是悲从中来老泪横流。
他容易吗?
他不还是为了大业吗?
他当年在西北也有相好的啊!
还不是因为忙着军里的事,人姑娘才和他分道扬镳了吗?
这也能怪他吗?!
咬牙切齿,怒气冲冲闯向管事太监们的宅院。
第四十四章 怜惜之欲
在何诚破门而入的时候, 姜胡宝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出神、叹气、闭眼、睡不着,睁眼,再出神、再叹气, 往复循环。
这几日,他一直没怎么睡好过。
那天从主院回来之后, 他确实得了赏赐, 然而, 并没有他想的厚重, 更要命的,是自那之后,主子再也没有召见过他了。
纵是傻子,也知道,定然是那日的作为, 惹了主子不快。
到底还是他师父遭了一次难后说得对,想拍马屁一步登天那是人之常情,但伴君如伴虎,怕就怕马屁没拍成,反倒撩了虎须,与其冒这份险,还不如老老实实本分做人。
但, 大好良机放在眼前,要他咬着牙不伸手,他如何甘心。
如今被上头冷落, 他虽着急如何扭转,但也知道心太急吃不了热豆腐,无论什么时候,都得等待时机, 而在等待的过程中,要不断思考。
这几个夜晚痛定思痛,再来回倒腾先前他师父被重罚那回,心里隐约有了些底。
他那日,触怒主子的缘由,大抵两个。
一是,他们殿下极其不喜下头人自作主张。
若是这自作主张是出于将功折罪之类的缘由,那尚且可以宽恕,但若是露出任何把主子往昏君想的苗头,那就是犯了大忌了。
这极有可能就是当初他师父被重罚的真正缘故。
二来,殿下对那位郦娘子,有几分真意。
若是全然当做泄-欲玩物,当初也不会同意他献的计策,直接掳回府中便可,哪用得着废这么大的周章。
而既是有真意,自然就不喜旁的人擅做可能有害于她的事。
就算将来必有一番冲突,那也是主子和那位娘子之间的事,他人不许横插进去。
他们做下人的,出主意可以,但不能失了分寸,将事情擅自引到主子不曾预想的方向去。
不过,那日殿下进了厢房,出来时,不曾大发雷霆,反倒眉眼略有慵意,应当是与那娘子受用了一番。
否则,他姜胡宝此刻也不会依旧稳稳当当呆在副总管的位子上了。
冥思苦索的同时,为了之后有更万全的准备,他这几日还寻了不少书册,又从许多年岁颇长的妇人处取经,如今境界自认已是更上一层楼。
只是苦于无处施展。
可这两天,朝中事务繁忙,他们殿下即将受封东宫,此厢事暂收一段落,不知何时才能再……
“砰!!”
房门轰然被踹开,重震之下门框大力弹动。
姜胡宝吓得一下从床上弹起来,面露惊恐。
“姜胡宝!”何诚大喇喇走进来,仿佛踩的是自家的地,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怒,
“人呢?出来!”
姜胡宝回过神后,急吼吼披了外衣下床。
纵然平日对这莽夫有几分害怕,此刻也是怒发冲冠:
“你作甚呢?!”
大晚上的没事儿干跑他这发的哪门子疯。
何诚抬着下巴瞥见他,嗤了一声:“殿下找你!”
姜胡宝一愣,而后骤然大喜,瞬间,又转为犹疑。
带着希冀:“殿下找我,是……?”
何诚冷漠:“去了不就知道了,赶紧的。”
说完就又踩着重步出了门。
姜胡宝眼睛转了几转,赶紧整理衣衫,穿戴齐整奔向主院。
何诚带着人进书房大门时,下人们已将地上狼藉清理干净,华室肃静。
案后主上握着朱笔,这些天从白日忙政到深夜,小山般堆着的奏折已批了大半。
何诚给后头行动颇有几分鬼祟的姜胡宝使了个眼色,转身出去。
房门闭阖。
姜胡宝战战兢兢跪下行礼:“殿下。”
上头却未立刻应声,他心里紧张,又忍不住几分期待,又焦又怕,垂首等待。
宗懔垂眸静阅,片刻后挥笔,在奏折上落定朱字,方才抬眼。
“知道为何要你过来么?”淡淡。
姜胡宝袖下的手唰地攥紧。
天晓得他们这些人,最怕的不是主子直接斥责,而是上来便发问。
知道你何罪吗?知道你为何在此吗?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夭了寿了。
姜胡宝咽了咽口水,强撑镇定,谦卑抖声:
“殿下恕罪,奴才实在愚钝无知,还请殿下明示……”
紫毫落置在蟠龙游山笔枕上,奏折收起放到一旁。
宗懔轻靠檀椅,眸瞳玄深,声寒:
“你还记得,你借着何诚,来本王这大言不惭献计时,说过些什么么?”
一股战栗从胸腔骤然散开,姜胡宝咬紧牙,脑子僵麻一瞬,随后飞速转动。
规矩不容许他保持沉默,更不允许他思索太久,只是片刻,他已经必须开口:
“奴才……奴才说,殿下,不该错过郦娘子,郦娘子与殿下,是好女配英雄……”
颤声说完,头顶没有声音。
那就不是这句。
冷汗猛地下来,赶紧继续:“奴才还说,郦娘子是重情义之人,一时半会儿,恐怕不愿放弃为先夫守节……”
依旧无言。
感觉魂都要从头顶被抽出去,姜胡宝闭紧眼:
“奴才,奴才还说,妇人甘愿与不甘愿,所差甚大,殿下若喜爱郦娘子,不如迂回行之……”
“还有,还有,殿下天人之姿,何愁郦娘子不对您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
刺骨冷笑砸了下来。
“若她是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呢。”
姜胡宝猛地打了个寒战。
终于知道关节何在。
“殿下,殿下!”赶紧抬头,面露疑惑,
“奴才虽未曾亲与郦娘子接触过,但,郦娘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奴才自认不会看错啊。”
“奴才斗胆,不知殿下,何出此言啊?”
宗懔冷睨他,半晌,将抬手将案角皱成一团的密信掷了下去。
姜胡宝连忙扑过去接住,小心展开,眼睛飞速扫过,不敢错漏一处。
看到最后一字时,狂跳的心脏落定回肚。
心中不再慌乱,但面上还是不能太快变化的,放下手中密信,仰首急道:
“殿下,信上所言,恰恰证明郦娘子确是有情有义的良妇啊。”
“郦娘子与殿下相知时日甚短,自然还不亲近,且恕奴才斗胆,殿下与郦娘子相处之时,可曾照奴才所言,处处温缓以待?”
专门加重了“处处”两字。
宗懔眼中微闪,冷然不言。
姜胡宝底气霎时更足,状作叹息:“殿下,不是奴才不敬,同郦娘子这般于市坊中自力谋生的妇人,定是谨慎不敢踏错一步,此乃经营小本营计之人的共性,不求得富,但求安稳。”
“殿下气度仪态本就不同于常人,即便换了身份,言行之间,到底还是带着天家尊贵,但凡郦娘子机敏一些,细枝末节处总会察觉异常,殿下,恕奴才一问,郦娘子是否屡次对您起过戒心?”
话落,案后之人狭眸眯起,依旧沉默。
这便是默认了。
姜胡宝袖下手放松,面上还是皱着眉:
“殿下,人一旦起了戒心,还如何生出情意?非是殿下比不上那许渝,实是郦娘子还未曾将殿下视作可接近之人啊。”
“有道是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依奴才看,殿下必得先让郦娘子解了戒心,再以诸般好处徐徐诱之,不多时日,定能将那许渝比下去。”
宗懔冷然许久,方才微抬眉:
“……如何让她解除戒心?”
姜胡宝扬起笑,这几日苦学进益总算没白费:
“殿下,常言道,好招不怕老,殿下其实已经摸到了窍门,再用便是了。”
“殿下细想,郦娘子对您态度最好的时候,您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宗懔垂下眼。
她何时会发自本心地对他心软,对他柔惜?
无非,是他扮可怜的时候。
眼神瞬间不善阴鸷,投向下首。
姜胡宝这时却不惧了,再接再厉:“殿下,奴才知道,那日冒犯了郦娘子,为了将功折罪,这几日,奴才仔仔细细来回钻研过,发现,有些妇人,天生便有盛于旁人的怜惜之欲。”
“所遇之人越是懵懂,这类妇人便越是心软,你越是言语间不经意透露自己可怜,她越觉得你受了许多委屈,旁的人不补偿你,她就更要对你好一些,若是你为了她的事受了磋磨伤害,还同她报喜不报忧,那就更不得了,她必得心痛万分,愧疚难当,恨不能将你捧在手心弥补疼惜。由怜便生爱。”
“殿下,那许渝,不也是吃了这好处吗,他原是少年将军,却一朝受伤病弱颓倒,本应性情大变,他偏没有,还强撑着分出精神,为盲婚哑嫁过来的妻子多般筹谋,为了她与父母抗争,抗争之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如此可怜深情,怪道郦娘子念念不忘呢。”
最后一句说完,上首睥睨的视线骤然戾气暴盛。
“殿下,”瘦太监连忙谄笑换了话,“奴才胡言乱语一番,您若是觉得奴才说的不对,奴才甘愿受罚。”
“但若是殿下不弃,还愿用奴才,那,奴才不得不同您提一句,后头再与郦娘子相处,起码头两回,您绝对,绝对不能急啊。”
宗懔漫不经心敲着案面:“什么叫不能急?”
“就是,她要往东,您别硬往西,她往后退,您别往前逼,最重要的是,您得让她觉得您可怜。她要是给您做饭,您就说以前都吃的军营里伙夫分的饭,从来没人专门给您做饭,她要是给您送衣服,您就说以前衣服坏了都只能您自己补。”
“她要是问您有没有亲朋交际,您就说您小时孤僻,长大了,年纪在一等侍卫里最轻,旁的一等侍卫不太待见您,品阶低的人又怕您不愿亲近,所以,您常常形单影只……”姜胡宝口水都快说干了。
抬头望去,主子撑着额颞,盯着他,似乎饶有兴味。
“殿,殿下……”姜胡宝白毛汗都起来了。
宗懔微笑:“那要是,你的这些招数,不管用呢?”
姜胡宝睁大眼,面色霎时变幻,一口气堵在喉咙:
“这……那,那……”
没等他支支吾吾出个结果,上首的人已经摆手:
“行了,下去吧。”
瘦人影脚下打飘窜出书房大门,宗懔垂眸,静静思索。
是了,若是用了这些招数,却对她都不管用呢?
……
也罢,横竖以林敬与她相处,也算意趣十足。
已经做了,那做到底又何妨。
此番过后,他便也算是为她退让过了,为她殚精竭虑过了。
若是她真不识好歹,半点情意也不肯交予,
那就怪不得他了-
从端王外宅回来的当晚,郦兰心犯了头晕。
算算时日,她月信快来了,每回来之前,她都会有一阵身子不快。
躺下之后几乎是昏过去的,一觉睡到第二日快午时,梨绵清晨来叫过她用早饭,但她实在起不来,蒙了被子,接着睡。
日光最盛的时候,总算能清醒了,一眠好几个时辰,头也不晕了。
洗漱用过午饭,便思索着昨夜答应大嫂的事。
庄宁鸳给的钱财她已经带回来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林敬还是没有来青萝巷。
但她若是去晋王府找人,想想便觉得不好。
旁的不说,她是罪臣之家的儿媳,而如今的晋王府与东宫也无甚差异了,她能不能接近王府是一回事,就是接近了,敲门了,门房都不一定肯给她通传。
再者,许碧青昨夜说过,晋王即将受封太子,那现在的晋王府,定然是诸般事务繁忙无比,林敬也不一定有空见她。
但这样拖下去肯定不行,福哥儿身子弱,熬不了太久的。
该如何是好呢?
她若是给晋王府的门房多塞些金银,是否可行?
若是去王府,挑什么时辰好一些?
大白日是不大好去的,如今京城已经渐渐恢复生息了,她这么过去太显眼。
那就人少的清晨,或是天黑了之后,赶在夜禁之前去,或许比较好。
思忖着,又一边在绣房里做活,不知不觉,便是傍晚了。
收了线,出了绣房,梨绵正在院子里劈柴火,醒儿摘着菜,丢进装了水的木盆里洗。
郦兰心走过去,示意梨绵把斧头给她:
“剩下的我来劈,缸里的水快见底了,梨绵,你和醒儿去打几桶上来。”
梨绵擦了擦额头的汗,诶了一声,把斧头递过去,然后转身正要拉着醒儿去小井边。
转头的瞬间,余光一晃,浑身猛地僵硬。
木头偶人一样咔咔缓慢扭动脑袋,眼睛定住的一刻,喉咙尖叫迸了出来:
“娘子——!!”
郦兰心寒毛炸开,猛地抬头,眼睛倏然睁到最大,一旁的醒儿更是吓傻了,手里的菜直直砸进水盆里。
目光尽头,院里最高的那颗大树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团庞大黑影。
明显是个人,她们家院墙算是高的了,便是寻常练家子也难攀得上来。
可上头那人已经从隔壁翻过来落在了树上,她们都没发觉动静?!
天色昏暗,两个丫鬟尖叫抱成一团的瞬间,郦兰心已经冷颤着捏紧了手里的斧头,三两步冲上去。
然而刚冲到树下,头顶传来一声急呼——
“姊姊!”
郦兰心听见这声“姊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抬首看清,树上的高大人影,不是林敬又是谁。
已经快举起来的斧头哐当坠地。
眼睁睁看着他轻身跳下,落地时连多余的声响都无,轻巧得不可思议。
依旧是那抹温和微笑,走近她:“姊姊,我来了……嘶!”
“啪!”郦兰心脸色又青又白,吓得魂都丢了,控制不住一巴掌拍他手臂上。
“你,你怎么又不走门!”气得差点眼泪都出来了,邦邦又是几下打过去,
“我又不是不在家,你敲门就是了,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都吓死了!方才要是我没听清楚你喊,斧头就落你身上了!”
被打的人不敢反抗,只能笑着小心躲避。
郦兰心急火攻心,手也快,最后一下拍在他的背上,结果换来一声忍耐不住疼痛的闷哼。
男人的脸色都白了一下。
郦兰心一吓,慌忙收了手,赶紧凑近过去看他:
“怎,怎么了?是我手重了?林敬?你没事吧?”
后者却使劲摇头,退后避开她:“我,没事……”
声音都虚了几分,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郦兰心根本不信他说的,靠得近了些,结果一下瞧见他衣领里露出的裹伤布一角。
“你,你受伤了?!”顾不上别的,赶紧把他拉过来,
“这是怎么了?”
用上裹伤布,那肯定是见血了。
上过战场的将士对疼痛比常人更能忍耐几分,刚才她拍了一下,他就疼到面色苍白,冷汗直流,必然是不轻的伤。
郦兰心焦急:“别在这站着了,我扶你进去,我刚刚打你那一下,会不会伤口裂开了,你身上还带着金疮药吗?”
林敬却抬眼看了一下她后方,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郦兰心眉头一跳,回过头,梨绵和醒儿站在一处,睁着眼瞪向这边。
更加头疼,她摇了摇头,朝两个丫头扬声:
“你们先去把饭做上,我等会儿过来。”
梨绵张口刚想说什么,立刻被自家娘子严肃的眼神逼回来。
恨恨泄了口气,拉着醒儿去了厨房。
郦兰心回头,和面前脸色煞白的人对上眼,有些歉疚地扯起笑,扶他去了堂屋。
让他坐下之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忧声:
“……把衣裳解开,我看看。”
反正一早也看过了,再看多少遍都一样。
林敬却抿着唇,摇头:“姊姊,我真的没事,来之前刚换过药的,现在拆了,反而不好。”
听他这么说,郦兰心眼中闪动,便作罢了。
“你这是怎么受的伤,京里已经没战事了啊。”这种时候哪还先顾得着求他帮忙的事,她心里担忧骤升,也坐下来,
“你,是不是在王府里,被……”
话没说完,但她知道面前的人听得懂。
既是没有战乱,身为王府亲卫,却还受了背上重伤,最大可能,是被罚了。
她从前在将军府里的时候,许渝和她说过,军里,鞭刑和棍刑最是常见。
晋王领兵入京,晋王帐下兵卫自然守的是军规。
她的话问完,对面的人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姊姊,你托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我一直没过来,让你等着急了吧,我同你说,现在,忠顺将军府里的女眷……”
“你别打岔!”郦兰心声音倏然疾了些,眉心蹙紧,
“究竟是怎么了?”
若是刚刚,她心里疑虑还没那么重,可现在他强行扭转话题,避而不谈,眼神还躲闪,她心里忽然冒出的一个想法便克制不住了。
“你是不是因为被罚了才受的伤?”她紧紧盯着他。
男人垂下眼,沉默。
郦兰心呼吸急促了些,颤声:“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不是!”这回他倒是立刻大声起来,
“不是,姊姊,我是没当好值——”
后头的话,在触到她愧疚伤悲神色时猛地顿在喉间,久久不能言语。
如此反应,还有什么不清楚。
郦兰心只觉得胸中闷得发紧。
看着对面因为背伤面色发白的人,唇瓣蠕动许久,只蹦的出来一句:
“对不起……”
眼眶顿时红了,思绪触及寝房柜子最深处,庄宁鸳给她带回来的银票时,更是五味杂陈,难以呼吸。
先前,林敬帮她摆脱了牢狱,她就下意识觉得,让他再去打听许家的事,也是小事一桩。
但她从来没想过,林敬可以帮她,是因为她确实没有大罪,不住在将军府里,出门守寡八年之久,和谋逆扯不上什么关系。
可打听许家其他人的事,就不一样了,许家,是助陈王谋逆的重要角色,她的公爹许长义,如今,是逆贼。
林敬不过是王府亲卫,四处探问谋逆之人的消息,已然犯忌。
都是为了她,他才受这场伤的。
可他受了伤后,却连疗养都来不及,因为怕她等得着急,立刻就跑过来给她报信。
她欠的他的,已经还不清了。
庄宁鸳给她的那箱银票,她此刻拿出来,都像是对面前人的一种侮辱。
“林敬……你……”她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问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还想问他,是不是还受了别的罚。
但是嘴巴偏在此时不争气地说不出话,急得她眼泪都滑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人看起来却比她还慌,手忙脚乱得什么都忘了,抬手就给她脸上擦泪:
“姊姊,姊姊你别哭,我真的没事!”
“你别担心,就是几道鞭子罢了,我当年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呢,不照样没事。而且是我义兄先发现的,罚我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口,这事儿没捅到王爷那里,我又没降职,这点伤过几日也就好了,真的不打紧。”
灼热长指抹着她柔软脸颊,和她遮面的十指胡乱缠叠在一起。
此刻她愧疚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听见他说的强行安慰话语,更是心里难受。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去冒险的……对不起阿敬……”眼泪汹涌模糊了视线,垂着脑袋。
也错过了面前人骤然没了痛意的面色,以及微勾的唇角。
“没关系,”他温柔低声,“我皮糙肉厚的,这些算什么,只要能帮上姊姊就好。”
“真的一点都不痛的。”
第四十五章 哪里不对
屋里低泣声好半晌方才停歇, 柔软帕子轻覆在面上,擦拭着她的泪水。
郦兰心回过神来,红着眼抬首, 便见真正受伤的人此刻顾不上自己,反而还得慌乱来给她递帕子, 费口舌安慰她, 顿时愧疚之余又更加尴尬。
把帕子捏在手心, 赶紧自个儿擦干净脸。
对面的人还比她小上好几岁呢, 为她受了刑罚尚且不哭不闹,她却在这哭得稀里哗啦的,好似比人家还委屈,真是半点没有年长者的样子。
看见她终于平静了下来,林敬笑起来:
“姊姊, 挨打的是我,我都没说痛,你哭什么呀。”
郦兰心抹眼泪的间隙瞪他一眼,微哑着声:
“……鞭刑啊,怎么可能不痛?”
撤下帕子,忧深望他:“早知道这事会让你受罚,我就不该让你去做, 你也是,知道危险,应当先顾着你自己啊, 还管我做什么。”
“你,你怎么这么傻?”和面前人温亮瞳眸对上,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他此刻和她在桌旁对坐着,膝头之间只隔着两步这样的距离。
若从后望来, 他的身躯全然足以将她彻底遮覆。
蒙在他幽然投下的灰影中,郦兰心有些发愣。
她为他擦过身,见过他肌体上沟壑纵横,劲健虬结,端说这身躯,在世间男子里也是最顶尖的了。
明明已经是个挺拔英武,鼎立天地的男人。
然而再向上移,俊美面容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强势,反而温和纯暖。
她甚至都觉得,他太笨,太懵懂。
这世上,如他一样,真的践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到如此地步的,恐怕提着灯笼走遍州府山川,都难再找。
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是因为他无父无母,自小就被培养作与死士无异的亲卫,而后一直在军里跟着征战,从不入市井的缘故吗?
他知不知道,若她是个真有坏心的人,他这样毫不保留,她大抵能将他榨得什么都不剩?
但他自己还一点不觉得,就会冲着她笑:
“姊姊,答应过的事就要做,所以,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郦兰心看着他这副仿佛把“我很好骗快来骗我”写在脑门儿上的样子,真是又无奈又头疼。
愁得甚至都有些想发笑了,叹气:“你,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你就没被骗过东西?”深切怀疑。
林敬好似思索了一番,摇头:“没有啊,义兄和王爷不会骗我东西。”
“那别人呢?你就没有朋友?”忧虑。
这回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情绪明显低落了些:
“小时候,有几个,后来,都死在战场上了,来京城之后,王爷提拔我做一等侍卫,别的一等侍卫都比我年长,也都成家了,我也不大融得进去,下头的人吧,又有点怕我,所以……”
笑容略微染上了丝许苦涩和勉强,似乎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其实不怎么受欢迎的事实,青涩抹了抹鼻尖。
郦兰心眉心蹙得极紧,心脏闷闷地扑通。
方才及冠,无父无母,甚至没有亲近的朋伴。
难怪性情还像个孩子一样。
凝望着,余光瞧见他鬓边因为翻墙爬树杂乱散下的一缕发,抬手,给他挽回原处。
她做这动作时,连他皮肤也没碰到,但他却忽地发愣起来。
瞳仁微缩,眼睛缓慢眨动。
郦兰心就这么沉默瞧他,眼见着他怔呆好一会儿,又弯着眼冲她笑。
忍住再次低头叹气的冲动,唇角也扯起笑,柔声:
“以后,若是他们不带你一块,你没地方去,就过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也许是清晰察觉到了她的亲近,他的精神都好了许多,兴冲冲,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姊姊,那,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怕我了?其实,回去之后,义兄说我了,说我突然要认你作家里人,换作旁人,早就把我打出门了。”赧然讪笑。
郦兰心心里温软:“我怕你做什么,你又不吃人。”
“再说,你都叫我姊姊了,那这里也算你半个家,我当然不会把你扫出家门呀。”轻笑。
也罢了,一个心性还没长大,只是外表唬人的年轻人。
傻傻笨笨地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只是想求一份温情。
她认了这个弟弟又怎样呢,他为了她挨鞭子挨罚,一句怨言都没有,本就是她欠他的。
她的话音落下,对面的人笑容明显深了许多,眼瞳却由明亮,转作渊沉。
心满意足后,他开口:“对了,我都还没说正事呢,昨日,我已经打听到殿下要怎么处置忠顺将军府的人了。”
郦兰心却不着急:“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我公爹判了斩刑,婆母要去流放,大嫂如今刚出牢狱……”
“不是,姊姊,你听我说完,这两日出了大事,殿下打算严惩忠顺将军府。”出声打断。
郦兰心周身猛地一颤,睁大眼:“……什么大事?”
严惩忠顺将军府?
都斩首、流放、抄家了。
还能怎么严惩?
还要诛九族不成?
不是说,京里大乱百废待兴,朝廷不会在此时兴株连的吗。
林敬看出她着急恐慌,紧忙先给她喂了剂安神药:
“姊姊放心,和你无关。”
而后问:“姊姊,许家是不是有个女儿,行三的,和端王殿下定了婚约?”
郦兰心的紧张没有因为第一句话消散,毕竟福哥儿还在牢里等着救命,许家任何纰漏,都有可能连累到这孩子。
福哥儿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她也抱过的。
那是个有礼乖巧的好孩子,还牙牙学语时,就甜津津唤她“婶娘”,逢年过节,都给她磕头拜礼。
论私心,她也不想这个长到十岁,却因为天生不足连门都没怎么出过的小侄子,就这么病死在不见天日的牢里,连亲娘的面都见不到。
“是,那是我小姑,家里行三,叫碧青的,先前定下要做端王殿下的侧妃。”立刻回答。
林敬颔首:“那就是了。”
声音沉肃了些:“姊姊,你知不知道,逆贼之女,本应要贬为官奴的,是端王亲自求情,我们殿下才特意开恩,让此女依旧能入端王府后宅,只是,不可能再让她做侧妃。”
“但端王阳奉阴违,竟然暗中打算以侧妃礼遇迎娶许氏,还为了许氏,四处寻人,图谋为逆贼求情宽恕,被我们殿下得知,下令责惩,端王被当众申饬,很快就会被罚回封地,许氏女也入了贱籍,交由端王妃严教,在封地内劳苦作役,反思己罪。”
郦兰心:“那,这和许家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林敬面色冷下来:“自京中清算逆党以来,如端王这样为私情图谋枉法的人比比皆是,殿下要拿端王和许家杀鸡儆猴,如今令旨还未发,我先来同你说一声。”
“许长义和许氏参与谋逆的人入冬前行斩刑,张氏和许长义四子永流崖州,许家旁支全部迁籍西北,许家的仆人,亲近者处罪,旁的也要发配京畿之外。”
郦兰心手倏地捏紧,眼眸震颤:“那,我大嫂庄氏和她的儿子……”
“放心吧,不是死罪,不日就会放出牢狱了,只是也不能留在京里,庄氏之子三代内不许入仕,与母一同回往祖籍之地,再不许入京。”肃声落定。
他的话说完,郦兰心的脸色几经变幻,头脑也混沌难当。
她公爹斩刑必死无疑,这便不用说了。
婆母和四弟许澄,永远流放崖州?
崖州,海上岛地。
京城与崖州相隔数千里,张氏和许澄养尊处优,许澄年轻,或许能撑到流放之地,可张氏,大约会死在路上。
许碧青生性桀骜,做侧妃她尚且不愿意,如今贬为奴仆,那端王妃知道端王为了她犯了未来新帝的忌讳,势必不会轻易放过她,端王受了一番申饬,哪还有胆继续阳奉阴违,除非他不要脑袋了,就是要和新君对着干。
如此一来,许碧青真就是无翻身之地了。
而庄宁鸳和福哥儿,万幸应当是保住了性命,可却也要出京,还再不能回来?
许家的旁支、奴仆,也都要远迁西北?
手不自觉颤抖了些,倏地毛骨悚然。
这么一来,将军府在这京里唯一一点有直接关联的痕迹,
就只剩她了?
猛然抬首,唇瓣颤动:“那……我呢?旁支都走了,奴仆也走了,我不用出京吗?”
“是。”他点头。
郦兰心吸了口气,眼瞳晃抖。
诡异、古怪,再度涌上心头。
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吧。
为什么她觉得,晋王府,好像对她格外地宽容?
手掌权柄的大统领,意外的好说话,负责审讯的刑部官吏,也毫无凶厉严苛态度,她不过一个白身民妇,在晋王府歇息,住的是女官们的厢房,来照料她的小婢子也十分殷勤。
去王府游了半日,她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现在,和许家有关的人,全都被赶出了京,就连奴仆都不例外,可唯独她,哪也不用去?
为什么?
眼神移到面前担忧望着她的人脸上,眉心紧紧、深深,拧起。
全是因为林敬?
不,若是他有如此大的本事,怎还会受一场重罚。
可这天底下,能在逆案里独独免去她罪责的,除了深宫养病的老皇帝,唯晋王本人而已。
可是她与那晋王,毫无瓜葛啊。
她连他面都不曾见过,也就是从前闹市,她遥遥望见过一个背影。
晋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陌生臣妇做这些。
她算什么,一介草民而已,就算她站在这位未来新君的跟前,他也只会不屑一顾吧。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惊疑忧郁间,胸膛起伏,眼神摇摆不定。
对面自上而下凝锁她的视线逐渐变深,倏地抬起小臂,掌心轻易捏握住她两侧肩头。
在她因着手掌炽热温度猛然回神的一瞬,又疾速撤手。
“姊姊,”极度忧心,“怎么了?是哪里不对吗?”
郦兰心呼吸急促几下,终还是问了:
“阿敬,为什么,我不用跟着一起走呢?”
“虽然,我离开许家守寡了几年,可是,明面上,我还是许家的儿媳啊。”
“不,”林敬却斩钉截铁般阻了她的话,极为沉正,
“姊姊,你已经不是许家的儿媳了,你没有养育许家子嗣,户籍也不落在许家,你只是和许家有关联,却不是许家的人。”
郦兰心却猛地摇头,不认可他的说法:“我如何不是许家的儿媳呢,我毕竟嫁了许家人呀。”
“不瞒你说,我本还打算,这两日去给你姐夫迁坟呢。”
忧叹着,对面,忽地久久没了声音。
蹙着眉抬头,定睛,却见面前的人古怪得很。
盯着她,似笑非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眼神本也不大好,但她好像看见他下颌处绷紧又放松,咬着牙似的。
实在不知道怎么了,担忧:“阿敬,你怎么了?”
良久,对面的人闭了闭眼,似乎忍耐着什么,随后掀唇,吐出的字却有些冷冰冰:
“哦,没事,是我忘了告诉姊姊一桩要紧事。”
“我们殿下已经下了令,要把许家的坟寝祖茔全部随迁西北。”
“姊姊,这下你不用伤神,给……许二,迁坟的事了。”淡笑,直视她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
第四十六章 只是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