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29445 字 7个月前

所以,曾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想考高中,考大学,成为孟主任这样的干部。

直到梦境出现,时代巨浪,在人生的岔路口,她换了一条路走。

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忘记儿时的这份梦想,一直没有。

孟知书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

当天晚上。

林巧枝没有回宿舍住,而是被欢喜热情地拉到宁珍珠家。

用热乎乎的水泡了脚。

洗漱之后两个年轻女孩满脸惬意地钻进了被窝里。

宁珍珠用脚扒拉了一下被窝里灌了热水的玻璃瓶:“这个给你。”

又扒拉了一个到自己脚下捂住,满足的“唔”了一声,“这个给我!”

林巧枝瞅她带上来的一个小笔记本,眉毛都一跳,吃惊道:“你这带上来的是什么?”

最爱赖床,最爱被窝的珍珠,居然会带笔记本上床看?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宁珍珠翻了个身,用手半撑起身子来,又赶紧把被窝往胸前漏风的地方塞一塞,只露出两只手:“我记的孟主任今天宣讲的笔记啊!”

她愁啊:“你是不知道,咱从小听光觉得好了,真的去做,才知道又想要大家能听懂,甚至小孩子都能听懂,还要打动人,还要滔滔不绝讲那么久,还要注意跟听众互动,还要让大家都不走神,不闲聊,都一直听着你讲……”她啊地悲呼一声,“太难了!”

林巧枝“噗哧”一声笑。

又赶紧憋住,见到宁珍珠瞪圆看过来的眼神,她连笑着投降:“你别看我,你知道的,我还没有你会说话呢。”

别看宁珍珠这会儿悲嚎,但是在家属院长辈里其实可受欢迎呢。

这不奇怪,她又爱笑,性格又好,即便是喜欢林巧枝一起做出格的事,可还有好人缘的宁妈妈照看着她呢。

“唉——”宁珍珠重重的叹息一声,脸上简直写满了了‘我可太难了’的可怜表情,安慰自己,“算了,咱说说别的吧。”

她往枕头上一趴,侧头看林巧枝,小声问:“巧枝,你现在还会怕回老家过年吗?”

林巧枝也刚刚翻身舒服趴着,不由偏头去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第96章 她的名字写在这片土地里,刻在大国工业脊梁上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也只有宁珍珠一个人知道。

林巧枝长大后, 是讨厌回老家过年,但小时候,其实是真有些怕回老家过年的。

小巧枝说不清是为什么。

明明过年的一切都那么快乐, 那么欢声笑语,还有肉吃。

直到长大后, 林巧枝才明白了那么一点。

因为回到那里, 不管是好是坏,男孩子就是家栋、是耀祖,是八仙,而女孩子就是要乖巧、要懂事、要勤快,要有眼里有活。

甚至连吃东西都不一样。

过年好吃的多, 男孩子多吃一点,那叫“能吃是福,以后肯定长得壮实!”,女孩子多吃一点, 那叫“哪有女孩这么嘴馋,吃没吃相, 看以后哪个婆家敢要你。”

小巧枝做的一切, 都是要被说嘴的,都是要被批评的。

因为她与环境格格不入,所以环境倾尽全力,像是拿着月饼模具去用力地死死挤压面团,一定要将她严丝合缝地压成世俗认可的模样。

小巧枝怎么可能不怕?

她把这份害怕藏在心里,表现得抗拒,不听话, 浑身带刺——仿佛小小的人大声地喊:“我才不怕你!”

直到离开老家,回到红旗厂, 那些全身上下的尖刺,才软和下来。

“真是不听话,你看看哪有你这样的女孩子?”

“衣服脱下来,我给你补补。真是不省心的,过个年还跟一帮子男孩打架。”

“是他们一起欺负我!”小巧枝红着眼睛气道。

“那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偏偏就欺负你?”

江红梅把衣服脱下,拿针线给她补衣服,又絮叨着,又要长大一岁了,该懂事了,像是别的女孩一样乖巧懂事一点,还会有人就欺负你吗?

小巧枝赌气地跑走,然后被好朋友珍珠捡回家。

嗯,硬捡的,因为某小孩倔倔地不肯承认自己害怕了,才不肯被哄,好没面子呀。

小巧枝所有的委屈和害怕,只有和珍珠一起窝在暖呼呼的被窝里,感到温暖又安全,小兽柔软的肚皮才会袒露一点。

林巧枝眨了眨眼,微微失焦的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是啊,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偏偏就欺负她呢?

小巧枝困惑的问题,终究是在前进的路上,找到了答案。

因为没有大人保护她,没有人给她撑腰啊。

她难道不想快快乐乐,满脸得意的躲在妈妈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朝欺负她的小孩“略略略”地吐舌头做鬼脸吗?

叉腰仰头:“你有本事来打我呀~”

然后又被妈妈揪着耳朵拎回去,关起门来再“哎呦哎呦疼疼疼”的软乎乎叫妈妈。

“好吧——”小人声音拉得老长,揉着耳朵不情不愿的保证,“那我下次轻一点点好了。”

“什么轻一点?妈妈给你讲以后啊……”

……

这是梦里林巧枝看到的,一个性格和她很相似的小女孩。

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好像真的是自己在做美梦。

在她的梦里,漂亮姑娘都很喜欢养娃,养自己的、养被战友托付的、养各种亲戚的。

都养得很好。

让她真的看到了,被爱的孩子会怎么长大。

那个和她性格很像的女孩子,有会讲道理、愿意为她出头的妈妈,有作风强势心疼她的爸爸。

最后长成了外向、开朗、活泼、热情的像风一样的女孩,没有人说她是野丫头,人人都夸她像是向日葵一样热烈美好。

而不被爱的小孩呢?

被欺负了,被骂了。

爸妈一个沉默消失,是老实人,一个指责她,骂她不听话不懂事,不晓得帮家里干活,哪有女孩子像她一样总跑出去打架的。

所以啊,为什么欺负她?因为好欺负啊,打完架回家都不用担心被对方爸妈找上门来框框敲门,然后又挨父母一顿竹笋炒肉。

林巧枝也给自己掖了掖被子,免得漏风:“不怕了。”

“我就知道!”珍珠往这边凑了凑,脑袋靠过来。

林巧枝看到她的眉宇间,似乎有一种和那个女孩神似的舒展和笑意。

忽然想到一个梦中听到的词,妈宝女。

真好啊,妈妈的宝贝女孩。

也只有被妈妈满心满眼的爱意浇灌出来的小孩,才能笑得这样甜到人心里吧?

笑容里也盛着对妈妈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

林巧枝这样想,就听珍珠说:“不行,你再看着我的眼睛说一遍,你真的不怕回老家那边了。”

林巧枝:?

她就看到珍珠凑过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就凑近了左看看她,右看看她,盯着她想看她有没有在撒谎的样子。

“真的!”林巧枝无奈,又笑,“这么凑近了看,你还能把我看穿了不成?”

“那可说不定。”宁珍珠得意地哼哼两声,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妇联可学到了不少本事,撒谎可别想逃脱我的法眼!”

林巧枝……那你怎么还第二次问我?难道是第一次没看穿吗?

咳咳。

顾及暖和的被窝,这个话还是不说出来好了。

珍珠嘚瑟了一下,有点冷,因为被窝漏风了,又忙缩了回去,像一条毛毛虫。

宁珍珠确定了之后,才又把话题拉回来:“你爸妈最近是不是已经来找你好几次,想让你回老家过年了?”

“是啊。”林巧枝都不需要回想,“就今天,孟主任那边刚刚开完妇女大会,就来找我说这个事了。”

林父完全不知道女儿的心早就冷了。

在撕开那道厚厚的伤痂,发现表面那一点点温情根本不足以温暖被冰凉泪水浸透的心,林巧枝就能用理智,来看这段待父母子女关系了。

林武强此刻只想和女儿分享他此时的喜悦,高兴不已的和林巧枝说:“我闺女可真厉害!”

林巧枝只是微笑的听着。

夸完林巧枝这次上人民日报的大荣誉,又说他在客厅里已经裱起来挂上了这张报纸,还挂在正中央,之后,林父极力的想让林巧枝过年回家:“你在人民日报上被点名表扬,全国那么多人都知道了你的名字,还要向你学习,这么大的事,肯定要祭告祖宗一下。族长说了,要为你一个人开祠堂,把你的名字和事迹写到族谱里!”

水湾村一带的习俗,族谱上只写男孩,出生就会写上,族谱上可以清晰的看到男性一代代延续的脉络。

女孩子出生是不写的,只会零散的记录于男人周围,比如某某的女儿,某某的妻子,零零散散,戛然而止。

虽然惯例如此。

但是现在出了这么个无比光荣的事,肯定也是要记上啊!这是所有族人的骄傲,也是全族全村的荣耀啊!

“我不在乎。”林巧枝眉眼间透着一抹冷淡,又觉得好笑,“从出生起就没有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在乎?在乎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在乎上面有没有我的事迹?”

她脚下有钢铁征程,

心中有信仰,

她的名字和事迹写在这片土地里,刻在大国工业脊梁上。

林父被这个说辞惊呆了,怎么会有人不在乎族谱?就算这闺女从小就离经叛道,但是他也从没有想过,林巧枝竟然对族谱单开一页,都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旁人谁听了不激动不已,欣喜若狂?

他张了张嘴,连开祠堂,写族谱都没法劝动林巧枝回去,总不能真的让当爸的低声下气的求人回去吧?

林巧枝也只是一直看他。

看到他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找不出一个好理由,慢慢的,也品出一点味来,只能沉默。

此刻面对珍珠的询问,她也点点头:“是找我说好几次了,不懂为什么非要我回去,我没答应,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老人想她?老家亲戚?她们之间的感情有这么深厚吗?

林巧枝撇撇嘴,又在被窝里舒服地拱了拱:“你还没说呢,怎么突然提这个事?”

“我是想说,如果你不怕了的话……不如今年过年回去看看?”

林巧枝眼皮跳了两跳,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软乎乎的人形毛毛虫拱过来。

她伸手把人从身边推出一段安全距离:“别蹭,你就知道用这招对付我。”

跟谁学的撒娇?总不能是宁妈妈教的吧!

就逮着她吃软不吃硬来薅。

宁珍珠绕过她的手,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小声:“我在妇联那边,有个年轻女孩的工作对象。”

“她很聪明。”

“很多笔很细碎的账,说一遍,她马上就能口算出来。”

“尽管只是一些买尿布布头、买皂角、买煤饼这种零零碎碎的日常小开支,但是一口气算十几笔小钱,至少我原来学数学做不到。”

林巧枝听着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也认同确实是聪明。

“她的年龄,如果当初继续读书的话,初中学历肯定是能读下来的。”

前头那些年,其实有初中学历,不眼高手低的话,大概率是可以找到工作的。

“她当年也很想读书,刚好大队也响应国家政策办了耕读小学,但是最终还是没能读下去。”

林巧枝:“为什么?家里穷?”

“一方面吧。”宁珍珠叹了口气,她说,“她们村有个先读出来的女孩,也是成绩好,半耕半读都学得很不错,当时县里有初中招周边农村的小学毕业生,考出去之后,工作了,就再没回去过。”

宁珍珠抿了抿唇,“里面情况有些复杂……据说当初人都到县城初中了,还被扯着头发往外拽逼她辍学回家,让她嫁人。”

农村女孩辍学太常见了。

但大多都是无声无息的,都不知道女孩们是怎么一个个不见的。

这样激烈的反而是少数,极少数。

林巧枝大概知道,为什么那个数学有点天赋的女孩,想读书却读不成了。

农村女孩想读书本来就难,很多都是认识几个字,不当文盲,就被叫回去家里干活了。

如果考出去的女孩子,再也不回村里,那些本来就不是很想给女孩读书的人家,就更有理由了:“做什么给女孩子读书?我是傻子还是猪?读出去了有什么用,你看上了初中,村都不回了,读书把良心都给读没了!”

有句话叫,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再出息的,不如自己能管住的。

那些笨的,不愿意读书的也就罢了,可那些因为成绩好,所以父母还愿意给女儿读书的那批,很有可能就会因为这个先例,彻底断绝读书的希望。

这就跟“给她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的。”一个道理,一句话,就能断绝无数女孩读书、求学的希望。

宁珍珠裹住自己:“虽然现在没有高考了,但是也是有别的路可以走的……”

林巧枝却知道,高考会恢复的。

她看着为了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剪了短头发的宁珍珠,看起来真的有点像年轻利落的干部了。

看着她努力给自己做着思想工作,林巧枝笑了一下,感慨道:“珍珠,真不愧在妇联工作,现在走到我前面去了。”她是没有想过的,没有实际的妇女工作经验,哪里能考虑到这些。

宁珍珠顿时一脸得意,笑出酒窝:“我也是很能干的好不好!!”

林巧枝想起老家。

要不,今年过年,回去一趟?

她从泥沼中走出来,现在如此强大,或许……可以再多做点什么。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怖不是吗?都要开祠堂,祭祖,为她改多少年不变的规矩了。

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

只要她想。

只要她们想。

只要她们一直奔走在妇女解放的道路上。

第97章 林巧枝走出自己风格的妇女工作道路

临近春节。

林巧枝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外面的热潮依旧在, 但对她而言,征程漫漫,道阻且长, 还远不到可以骄傲懈怠的时候。

稳稳当当地做好手头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林工。”

“林工!”

林巧枝走进车间。

一声声主动打招呼的声音, 惊动了端着搪瓷茶缸, 慢慢悠悠踱步进车间的余组长。

他脚步一顿。

脚尖方向一转,拐个弯就想往外溜。

林巧枝眉一扬,开口道:“余组长。”

余组长笑容一滞,“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家里煤炉子门好像没关严,我得回去看看,要不然等回去煤饼都烧完了……”

还没迈出两步,就被林巧枝提溜回来, “你家煤饼要真烧没了,我赔你三块煤饼的钱。”

找借口失败的余组长:“……哈哈哈那倒是不用, 我哪能计较这个, 就是吧,就是心疼那煤。”心疼自己啊!

要说林巧枝带他学新东西,让他这一把年纪了还能再进步进步,他心里不感激是不可能的,就是灌猪式教学是有点太生猛了,能灌得慢一点的话,他会更感激的。

又是一阵对焊接技术和指标的讨论。

还有预计年后能拿出来的, 关于这款全丘陵地形拖拉机的《焊接流程与规范》

半晌,余组长终于重新端上搪瓷缸, 有点恍恍惚惚的走了,直到他走到自己组里,徒弟们忙上来搀,暗自眼神交流,又被林工逮住了?

他们忙上来一通夸夸,什么师父最近技术大涨,什么师父可把别的班组的组长都比下去了,什么师父老当益壮、姜还是老的辣……把余组长哄得舒服得都要飘起来了。

一咬牙,得把这个好好做出来!

林巧枝一个个车间巡视过来,在年前做一些生产上的准备工作。

这倒是还蛮轻松的,巡视完车间,林巧枝就会去自己的工作台,做一会儿日常工作,然后做她的正十二面体。

嗯。

准备摆在新家墙架子正中间的那一块铁料。

新家属院她一直都在关注着,冬天下雪就停工了,但小楼房的主体部分已经修好,路面,种树的绿化位也都留好了。

只等年后开春开工,做最后的封顶封窗之类的工序,再种上大树,第一批交付的房子,就完工了。

同时,第二批分房名额竞争也要激烈起来。

相比红旗厂内部的热闹。

红旗厂周围的招待所,倒是逐渐冷清下来。

那些各地陆续前来的人,也都在临近春节后逐渐离开。

回北边的回北边。

考察结束的,也带着亲眼看到,亲自了解到的确切消息离开。

再就是遇到与112厂类似问题的这批人。

林巧枝最近工作其实很轻松了,巡视车间做熟了,搓铁是本职手艺活,日常工作都是有关拖拉机的、做起来游刃有余……唯一的挑战,可能就是在梦里学习这些前沿技术。

在给各方的答复里,她制定了一套难度评级。以步进梁式加热炉为标准,比加热炉更有把握的,是五星,类似步进梁情况的,就是四星,再往后,三星就是“也能试试看,但不保证能不能成功。”

像是1星2星的评分,如果时间紧急,林巧枝还是建议别等她了,推荐找原厂家,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种一般是和她的知识面重叠太少了。

至于怎么评的星级?当然是那几天晚上,入梦去了解的。

以为她能解决一两个问题,就很了不起的众人:!!!

连一向大胆,当初敢帮她放诱饵钓鱼,钓陆良这条大鱼上钩的温厂长,这次都不敢轻易有什么骚操作了。

还私底下找过林巧枝,在避人的角落小声问:“真的都有信心?这么多。”

林巧枝当然是点头。

温东鸣表情碎裂的走掉了。

谢书记等一群人,尤其是队里的技术员,和林巧枝交流之后,也是一脸碎裂的离开了。

当然,离开之前,不忘和林巧枝约定好时间,年后开工。

谢书记眼疾手快,为他们出现危险“点头现象”的超大型塔式起重机,抢到了顺位第一。

主要是一步快,步步快,别人都还在琢磨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相信林巧枝的技术了。

但即使是作为第一个相信林巧枝的人,看到她后面一个个确定顺序,感觉都有信心解决的样子,谢书记也不免表情碎裂。

林巧枝不碎裂。

她还挺忙、挺充实的。

她要事先研究这些前沿的机械和技术,不打无准备之仗。

还要工作且带徒弟。

再就是抽空思考一下,这次过年回老家的事情。

“林工,您看看我做的这个模具。”黄彩霞也是用抹布把工件擦得干干净净,表面打磨得锃明瓦亮,光可鉴人的样子。

这都是林巧枝的习惯。

再小的细节都不放松,尽所有努力做到最好。

“我看看。”

林巧枝接过来,先肉眼每个细节都看过一遍,又拿出游标卡尺、角尺、塞尺等测量仪器,一点点仔细测量,同时道:“平时自己检查的时候,注意复查,养成仔细复核的习惯对日后工作都是很有好处的,你看这里,这种内部要用手工扣的小角,不好上量尺,可以借助一根线,我比较习惯用一块软泥……”

模具是生产线的源头,每一步都要慎重仔细,模具上糊弄一点,就会影响数不清产品的质量。

老带新的半工半读模式,因为带教老师的差异,每个学生养成的习惯,其实有些参差。

倒是不如当初统一在学校沉淀下来的。

不过因为有工作经验,学完进入工作岗位会顺利很多。

林巧枝也说不上哪种更好些。

但她既然想打造全女子钳工班组,好的,优秀的,声名赫赫的,她肯定是要把徒弟教好,水平拔高起来的。

黄彩霞点点头,她也是紧张的,屏着口气,等林巧枝检查通过,才悄悄松了下来。

她把记了要点的随身小本收起来,抿了抿唇:“林工,如果我想在明年百工大赛上拿名次,还能做些什么准备呢?”

“其实你进步速度算快了。”林巧枝思考片刻,黄彩霞每天工作从最难的入手,也积极参加各种车间里的钳工技术挑战,每天都很早来,又最晚走,让她想到自己曾经那段努力的没日没夜的时光,“借两本书看吧,厂校里有一本乔工编写的进阶手册,写了一些进阶手法,比如交叉锉,可以试着用龙鳞纹路来练习,能完成锉出一条规整龙鳞纹路,对技术精进很有帮助……”

林巧枝还给她做了一下示范,见黄彩霞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眼睛里都是求知若渴的光,她让黄彩霞亲自上手试试,又指点了一下她的动作。

“这样的小技巧,那本书里很有一些,你都可以试着练一练。”林巧枝做了收尾,却是忽然问到,“你是想过年也练习吗?”

问得黄彩霞呼吸一颤,指尖抠着操作台边,静了两息,她点头道:“是的。”

家里又催二姐嫁人了。

自从她工作以后,每个月往家里交钱,她倒是轻松了一些,二姐一开始也好些,起码因为给家里钱少受了一阵口舌。可很快就更累了,家里各种家务活都堆在她头上,嫂子去外面做那种手工零碎活,也把小侄子丢给二姐一起,说是一个娃两个娃都是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工回去帮二姐分担一点,二姐推她去工作,说一定要好好干,别走她的老路,要不然一辈子手心向上,寄人篱下。

她倒是好了,可二姐怎么办?所有人都在劝她赶紧再嫁,要不再等两年就是老姑娘了,想嫁人都不好找人家,总不能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一辈子?有些话很难听,连白吃白喝脸皮比鞋底还厚都说出来了。

她想帮帮二姐。

可她除了自己的工资,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也分一套房子,可那太难了,太遥不可及了。她只能让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努力麻痹自己,像是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只能在困境里不断跑啊跑,跑啊跑。

她听到林巧枝的声音镇定的在耳边响起,说:“你参加项目这几个月,对这台全丘陵地形拖拉机也有自己的理解,原本东方红系列进流水线生产的时候,就加了一些工作量,你觉得以现在厂里的工人工时和生产力,能在原班人马的基础上,再组新的生产线吗?”

黄彩霞心尖一颤。

她努力回想上学时课本里那点关于生产线的知识,回忆在车间看过的生产线种种,一个念头跳了出来,“不够。”她使劲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流水线上这么多环节和工序,哪里最缺人,哪些是原本的职工无法直接胜任的?”林巧枝声音镇定,听着就让人相信,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没有什么是不能克服的困难,颇有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

她的神情太淡定了,黄彩霞甚至觉得,在她这里好像处处撞南墙、条条路都不通的无解死局,在林巧枝那里,好像只是一个小小铁料,她握住她的手,轻易就能锉削成任何她们想要的模样。

黄彩霞咬住嘴唇,深吸着气,压住涌上来的泪意和震动,她有点想哭,她一直都知道,她和林巧枝之间的师徒关系,都是林巧枝在庇佑她,引领着她往前跑,好像一棵参天大树遮住狂风骤雨、护佑着树下的幼苗。

让她最想哭的,这一切最初只是因为她是女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我是女孩,太幸运了”,那些生来就被偏爱、有托底的男孩恐怕永远也不会懂。

她知道林巧枝真的很厉害,很强大,有很多大事要做,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关心她,毫无保留的教她,在她人生最无助最茫然无措的时候,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出困境。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憋住泪意,努力思考林巧枝提出的问题。她在各个车间都待过,知道各个车间的能力和职责,更重要的是,她在跟着林巧枝做项目这几个月,还了解到了新流水线需要的各种功能。

“……最后就是装配和质检。装配和原本的体系不同,但是有基本功肯定更好上手,稍稍培训就能胜任,拆分原来的老员工,再招一批新的,几条流水线同时老带新是比较平稳的过渡办法。最后是质检,这个属于更新非常大的部分,全新的指标,全新的技术要求,连老员工也没法完全按照经验就上手。”

回答着林巧枝对整体流程把控和建设相关的问题,尽管黄彩霞现在还没法深入基层原理,但表面功能性的东西,还是没有问题的,她条条拆解,整个思路都理清楚之后,她说着说着就发现了好几个切入点,眼睛都一点点亮起来:

“最后的质检环节,齐主任估计要狠抓一段时间,当初实地测试组的老职工,很有可能会抽调一?*? 部分,去当班组长,还会选一个当车间主任。”

而这个新的质检车间,招新人的数量可能就会偏多一些了,因为带老人或者新人,其实效率差不多,甚至老职工有一些习惯,偷滑头的简单操作,还需要刻意去规范去约束,新人反而是一张白纸,虚心听话又好管理。

林巧枝自从收了黄彩霞这个徒弟,自然就不免关注一下她的情况,这年月,家属院其实没有什么秘密,自然也听到一些她家的情况和风言风语。她点头,更细地说:“你最了解她,她如果手巧,前面两个可以考虑,如果力气大能吃苦,上一线竞争力就强,如果心细做事有条理,你最后说的这个质检就不错。”

“当然了,这期间你教她多少,是很重要的。”

黄彩霞使劲点点头,喜不自禁:“我姐心细!!”而且她参加过全部测试过程,那时候跑前跑后、协调那么大一个摊子有多辛苦,现在她就有多高兴,“我肯定愿意教的,如果我手把手一点点教她测试原理,质检过程,她是不是竞聘成功的希望很大?”

林巧枝自然是点点头。

有理论基础的人,竞争力肯定是更强的。

她又把模具递回去,“书借到之后,上面每个技巧和案例,练习过的练习件都留下来,我年后检查。”

“好!”黄彩霞双手握紧模具,用力点头。

***

黄红岩后背背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都裹得厚厚的,正准备往床上放。

“二姐!”

有人激动地破门而入。

她赶紧把孩子往被子里塞,“你啊,都工作了怎么还咋咋呼呼的,风都灌进来了。”

“前两天才夸你沉稳长大了,真是不禁夸!”

黄彩霞不好意思地笑两声,连忙转身把门关上,赶紧去帮忙卸她背上用背带捆着的孩子,又麻溜地往床上一塞,同时迫不及待地转头道:“二姐,你也要有工作了!”

黄红岩感觉身上一松,直起腰,她扶着发酸发疼的腰,歇口气。

正想着煤炉上温点水搓尿布的事,还有等会儿喂两个孩子吃什么,思绪陡然被拉扯出来,愣愣道:“什么?”

黄彩霞把事情仔细说过。

然后拉住她粗糙开裂的手:“我都想好了,你也有工作了的话,家属院黄奶奶、李奶奶她们不都帮工人带过孩子吗?一个月八块十块的,咱们白天找人帮忙带肉肉,嫂子要是愿意的话给钱让她带也行,下班回来咱就自己带,等过两年,可以把孩子放到托儿班了,姐你日子就松快了。”

她缓了缓,“就算要再嫁人,咱有工作,也能挑个好点的人家。”总比现在媒婆介绍的那些狗都嫌的人好,拒掉一个喝酒打人的酒鬼,竟还传出挑三拣四的名声来了,“到时候也可以找个有工作的,家里双职工,就算对方也是带着小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真、真的吗?”黄红岩的声音都有些抖。

“真的!”黄彩霞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塞到黄红岩手里,“你白天有空就看,晚上我回来再给你讲。这些我都懂,要是有不会的,也不怕的!我还可以去问、去学,林工也能教我,然后我再回来教你。”

她小声说:“这条流水线用咱们自己厂子弟的可能性更大,孟主任知道咱们家属院的情况,她也会给我们争取的,咱们好好准备,肯定能行。”

尽管她姐姐不是家属院最难的那一个,但也算日子很不好过了,有机会,孟主任肯定会使劲儿的。

为妇女争取权益,只要能做的,孟主任从来都让人安心。

黄红岩眼眶一下就红了。

如果不是孟主任做工作,她都不一定能住回来。

她没有家了。

哪怕她在外面干零工,给家里交钱,在家里也是各种活抢着干,带娃烧饭洗衣服搓尿布一样不落,可住在娘家也是受了不少白眼。但凡妈帮她带带肉肉,掏钱给娃买点吃的,嫂子都要笑着过来讪两句,“自家娃不见妈你心疼,去心疼外姓娃。”

“自家钱都紧巴巴,还养两张嘴在家白吃白喝,真是大方。”

大哥也变了,话里话外觉得她不该闹到分开回娘家,更不该要肉肉,要不还能改嫁,“他转头就再娶一个新媳妇,你傻不傻,带个拖油瓶回家。”“他嫌弃是个女娃不想要,你就心疼了?他难道还能把闺女饿死吗,总有一口饭吃的。”

明明是回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却觉得寄人篱下。

明明从小她也是被爸妈和哥哥宠爱着长大的啊!

可她长大,就没有家了。

黄红岩鼻头一酸。

她用力抹了抹脸,双手紧紧地握住本子,像是死死抓住救命稻草,手指骨节都突出来,努力笑着说:“谢谢你,小妹。”

她会好好的。

这么多人帮她,她以后一定会好的。

肉肉也会好的,而不是一句“给口饭吃,养到十几岁,找个好人家一嫁”就打发了、囊括了女孩颠沛流离,无地扎根的一辈子。

黄彩霞更忙了。

脸瘦了一圈,精神头却越来越好,干劲十足,黑眸晶亮带光,像是沐浴春雨的青竹在节节拔高。

林巧枝看着她的变化,又看着手里从孟主任那里借来的资料,忽然意识到,她回乡完全可以有新思路。

她或许不必要琢磨这些,和人笑着周旋、谈话,甚至虚与委蛇,并不是她的强项,有什么必要呢?

她完全可以拿自己的强项,去走这条路啊。

条条大路通罗马,不管是潜移默化的思想工作,还是强势硬砸,只要能到达罗马。

第98章 什么时候我们国家才能富强啊

“看得怎么样了?”

宁珍珠探头看林巧枝放在斗柜上的资料, 问了一句。

林巧枝感觉头还有点晕乎乎的,揉了把太阳穴:“有点复杂了。”

为了一块宅基地,还有宅基地上老宅, 兄弟姐妹七个,连同他们的妻子丈夫, 乌泱泱几十口人, 你唱罢来我登场。

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道理,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委屈,然后还有些算计、背后小动作,揭穿时的愤怒,扯头发打架都十几次了。

“你那么复杂的机器都能琢磨明白, 这点还没有拖拉机里头的齿轮复杂吧?你就把这几十个人,当成几十个齿轮?再看看他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觉得清楚些?”宁珍珠给她倒了一杯水,又翻了翻这资料。

林巧枝噗地一笑:“这怎么能一样?”

机器多简单, 只会按照既定规律运转。

人可太复杂了,性格不一, 又十分多变。

“诶, 都差不多!”宁珍珠简单看了看,“这个孟主任也给我学习过,是优秀工作案例,你看人家处理得多好。”

林巧枝端着水坐下:“太麻烦了。”

“这还麻烦啊?”

宁珍珠抱着暖水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水,又抱着热水坐过来,“那你是没见那一波波找到妇联要主持公道的,那才叫麻烦。”

林巧枝冲她狡黠一亮眼:“我想到一个简单的办法。”

宁珍珠抱着水, 好奇凑过来:“什么办法?”

她是觉得巧枝回去一趟好点来着,但是知道她还想再多干点什么, 就觉得不太乐观了。

居然还能有“简单”办法?

妇女工作,是跟五千年来的思想沉疴对抗,每一步都不容易,尤其是农村这块最难处理、最难做工作的地方,还能有“简单”一说?

林巧枝手做喇叭状,凑过去,附耳对宁珍珠低声几句。

“……就是这样。”

宁珍珠眼睛都睁圆了一点,眼里顿时焕发透亮神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林巧枝:“就人民日报那一刊之后。”又扬眉一笑,“怎么样,不错吧?简单、高效、效果也肯定好。”

“岂止是不错啊,太好了!不止你们村吧,十里八乡的女孩子说不定都能受益。”宁珍珠满脸赞叹,又是羡慕,酸酸地看着她,幽幽一叹,“可惜这方法只能你用,别人没办法复用。”

那个有点数学天赋的女孩,是宁珍珠第一个全权负责的工作对象,第一个嘛,总是有些介怀的。

她也想这么厉害啊!!

果然还是要走到高处,拥有了地位和话语权,才可以一力降十会。

对巧枝来说,可能只是随手一件小事,但对山里想上进的女孩们来说,这可能是一棵救命稻草,让她们不至于溺亡。

宁珍珠捧着杯子,有些憧憬地看林巧枝:“我要是也有这么厉害就好了。”她叹,“有时候不得不和稀泥,真的很生气呀。”

“和稀泥?”

“比如,这边教训完喝酒打媳妇的男人,让他写保证书,转头又要劝女人消消气,日子总还是要过的,既不能劝分,也不可能分开。”

林巧枝沉默片刻:“没地方住?”

“是啊。”

为什么“宁拆一桩庙、不毁一桩婚”,为什么这个时代再难也劝和不劝离?跟被下了降头一样,因为所有的外人,甚至亲戚好友,都没法对拆散后的家庭负责,一时嘴快当然痛快,小孩谁来养?离了婚的女人住哪?吃什么喝什么?

你拆散的,你负责吗?

不可能的,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连九成父母都不想负责,也无力负责。

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那种无处落脚的恐慌,天大地大无处容身,身上没有钱,也挣不到钱。

女人哪有那么多天生贱骨头,总挨打就是不走?如果自己有钱花,自己有房子住,周边还都是夸她勇敢的声音,谁还稀罕喝酒打老婆的臭男人。

只是现实恰恰相反,没有钱花,也找不到挣钱的工作,更没有房子住,还都是流言蜚语。

宁珍珠:“我还特意研究了一下,农村离婚后以独立户口分宅基地的事。”她是真的想做点实事,而不是图自己心里痛快。

“怎么说?”林巧枝转头看她。

宁珍珠摇摇头:“太难了。”

至少以她的力量,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她说:“咱们的耕地都是属于国家的,农村住房用地,也就是我们说的宅基地,使用权是由生产大队根据家庭人口,以‘户’为单位来分配。”

“首先要户主代表家庭申请,一般来说户主都是男性。而且要家庭人口多,住房紧张,才容易获批。比如一家四五房人都到第三代了,要分家分户这种。”

剪了短头发的宁珍珠,此刻说起政策条款来,真的有些气势在身上了,有点女干部的样子。

或许是真的认真研究过,说起来自信又有条理。

“之后是集体审批,要生产队全体社员大会讨论通过,再上报生产大队和人民公社批准。就前面生产队社员这一关,就很难过。”

有几个社员能同意女人一个人盖一间房子?那可是一间房子,此过程必定百般阻挠,或者根本走不到这一步,摆摆手就打发了,“弄这么麻烦做什么?你找个人嫁了不就有房子住了。”

别说农村了,即使是城里,各单位的房管科永远都是鸡飞狗跳的。

林巧枝眉头皱起来,又叹息:“还是咱们国家太穷了。”

资源匮乏,为了生存,所以必须要取舍,这个舍,就是舍弃的舍。

被舍弃,就是失权者的宿命。

“穷也是一方面。”宁珍珠点头,“即使是批到了宅基地,盖房子的土坯、木材、砖瓦这些,都是要自己准备的,如果请邻里帮工,总是要管饭的。”

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分家盖房,多数家庭都要举全家之力才能完成。

可以“传宗接代”的男人,尚且都要父母帮扶,掏空家里存的工分和积蓄,甚至用上姐姐妹妹的彩礼,才能盖好房子。何况一个孤身离婚的女人?

举步维艰。

或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从第一步起,往后每一步都无异于踩着刀尖、踩着炭火。

疼痛难忍,四周还全是奚落和讥讽,好听点的比如“让你不听我的吧?”“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你一个女人轻松一点不好吗?”……还有怜悯、打量、议论的目光,让人如何敢迈上这条路?

不用过多思考,下意识就会给出答案,还是忍一忍得好。

宁珍珠把水一口干掉,又啪的一声重重把搪瓷缸放到桌上,忿忿道:“女孩没结婚之前,作为家庭成员登记在父亲名下,出嫁后又一般随夫居住,娘家的宅基地权益和她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都不敢想,孟主任到底是怎么帮红岩姐走到这一步的。

真的做过妇女工作,才知道这有多难。

宁珍珠觉得自己隐隐窥见前路,她托着腮,有点愁:“什么时候我们国家才能富强啊。”

国家富强,妇女工作才有大亮的希望。

女性都能自己挣到钱,女性都能拥有自己的住房。

脱离了生存,才有底气谈思想。

与之相反,倘若在乱世,不管男女老幼,都人如草芥,命比纸薄。

林巧枝感受她的沮丧,拉她的手到自己大腿上:“就在不远的将来。”又拍拍她的手,鼓励道,“也不要丧气嘛,就比如宅基地这个事,你既然注意到了,还研究了这么多政策,就比很多人强了。”

很多人都只会惯性的想,再嫁就好了啊,从来都是这样啊。

“真的吗?不远的将来?”宁珍珠转头看她,眼眸期盼,不等林巧枝回答,她就自顾自的点头,“也是,主席都说工业带来巩固的国防,人民的便利,国家的富强。”

“所以,以巧枝你从工业领域来看,新中国的富强真的快了吗?”她都坐直起来,转身眼睛亮闪闪地看林巧枝。

“当然了。”林巧枝斩钉截铁。

宁珍珠就有点坐不住了,腾得站起来,沮丧之气一扫而空,在桌椅前那点小空地,来来回回的转圈,“那我得努力了。”

她手一拍,兴奋转头看林巧枝:“你说我争做人大代表怎么样?”

党组织会有全国人民代表发言啊!

她可以把宅基地这些在工作中发现的问题,发现的妇女困境,向组织汇报,努力推动新法、新条例落成啊。

“你肯定行!”

“你就会哄我。”

“我怎么哄你了,我还说要国家富强呢。”

两个穿着军大衣,脸上冻得红扑扑的女孩子笑跌在一起:“哈哈哈……”

“林同志。”

“宁同志。”

手掌重重相击,清脆响亮。

她们眼眸闪亮亮的望着彼此。

——在十八岁最美好的年华。

***

如林巧枝所料,还会有人来劝她回家过年的。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是江红梅。

或许是看透了本质,感受到妇女如斗兽场内困兽相互倾轧的根本缘由,她对江红梅情绪更平静了。

既不会心酸难忍,也不会愤懑难平。

只是淡淡的,起不了恨意,也谈不上爱意,眼神平静又平淡,只是静静的听着她的话。

“好。”林巧枝答应下来。

江红梅准备的一箩筐话,错愕的留在肚子里:“你、你答应了?”你不是最不喜欢回老家过年吗?她想问,又不敢问,怕一问女儿就改变主意了。她是真的想巧枝回去的,否则她都不敢想回去她会被怎么指责围攻。

“是的,今年和你们一起回老家过年。”

江红梅一喜,把亲手织的红围巾、红手套塞给她,“天冷,你穿暖和一点,要是棉花票不够就跟妈说,女人冬天可受不得冻,要不以后生孩子要吃大苦头的。”

她小心窥了窥林巧枝的脸色,以为她终于是被焐热了心,消气了!于是脸上都敢多露出几分笑,“难怪我前几天出门听到喜鹊在叫,今年是个好年,你出息得都上人民日报了,对了,还有家栋,他谈了个对象,听说还挺好看的,皮肤白……”

林巧枝只是淡淡听着,仿佛听的不是自己家的事一样。

她不觉得林家栋找到对象了是什么值得欢喜的好事,且不说他是不是良配,找对象意味着娶媳妇,结婚,是家里的大事,而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家里大事往往要牺牲掉一些东西,通常来说……是女性。

只在分开的时候,对江红梅说:“你自己多保重。”

江红梅毫无察觉,还欢天喜地的回家,告诉林父这个消息,“巧枝答应了,答应跟我们一起回老家过年了!”

林父一个激动,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个屁墩。

但是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就感觉有点难堪了。

他去好言好语请那么多次,到最后都几乎是恳求了,都是一口拒绝。

江红梅一去就答应?

他实在搞不懂,真的就想不明白了,巧枝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小打她骂她的不记仇,记他这个什么也没做,还对她不错的爸爸的仇?

怎么记仇这种事上,也和别人脑子想的不一样?

江红梅听了就不乐意了:“谁打她骂她了,那还不是为了她好,孩子大了自然就懂事了,我可是一直盼着她念书好,找个好工作,以后日子轻松。”

“得了吧,谁还不知道谁?”林父实在气闷又想不通,锯嘴葫芦都能讲个不停,“说是盼着她念书好,人家孩子在念书写功课,你一个劲地喊她,什么巧枝给妈妈拿个抹布,什么巧枝去楼下打盆水,你就看不惯她闲着坐那写作业。”

什么盼着闺女好?回老家问问,全村谁家父母不盼着儿女出息,以后去城里当工人?谁家不梦着孩子有朝一日出人头地?

嘴上说说谁不会?

搞得谁不想孩子出息一样。

“你、你血口喷人!”江红梅气得脸紫红,“我什么时候看不惯她写作业了?我踩在那么高的凳子上做卫生,喊你又喊不动,就会当大爷,我不喊巧枝还能喊谁?”

“你怎么不喊家栋?两个孩子一起喊,你看巧枝干不干活,你非心疼家栋,把活都揽到自己身上,最后搞得两个孩子都不干活,是不是你?”林父理直气壮,“说盼她念书好,我才是真心,钢笔都是我给她买的!”

江红梅都气得眼红了,她有钱吗?那时候就是林武强一个人赚钱,她又没钱,拿什么买钢笔!!而且谁家不这样,女孩子不勤快一点,以后怎么说婆家,“你也别装什么好人,你就是怕她闹,图简单,图清净,图个好名声,要不你会给她买?”

“你才是血口喷人!!”林父气急败坏,“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我给她带拐子骨回来玩,给她凑齐一套做玩具的工具,带她去供销社买糖汽水,你都没看见?”

“你有两个钱,逗孩子高兴,自己也乐呵,你得意什么?你为她做过一件麻烦事吗?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你个当爹的不去给孩子出头,一把力气白长了。”

“我白长了?这么多年,谁养活的你?”

……

这样的争吵,又一次无疾而终。

父母这笔账,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算不清。

运气好,是笔好账,那快快乐乐糊糊涂涂的过,也未尝不可,总归是幸福的糊涂。

运气不好,是笔烂账,无论是糊涂顺从还是清醒反抗,总要从孩子身上剜点肉。

林武强和江红梅,只是万万千普通父母中平凡的一种。

平凡、普通、又大众。

他们这些吵架,并没有传入林巧枝的耳朵里。

林巧枝看到的,只有笑容。

看吧,强大了,连负面情绪和苦水,都会从世界离开。

都觉得这样不好,也都知道这样不好,但却忘了,她是从小听这些苦水和埋怨长大的。

所有的情绪,都朝小巧枝倾倒过。

但此刻,林巧枝情绪被小心照顾得很好,一路也舒舒服服的。

想到她回老家要做什么,林巧枝就有些斗志昂扬,心情大好。

牛车重重碾过积雪,发出簌簌的压雪声,辽阔的自然风景,像是滚滚长江一样使人心胸开阔。

远远地,牛车逐渐靠近。

又是那个美丽的小山村。

它真的非常美,白雪皑皑的山峦,结着细细碎冰的湖泊,松柏常青,使人心安的炊烟气息一缕缕、慢悠悠地往上飘。

村口站着一群人,看到牛车,热情地迎了上来。

第99章 祠堂就是专门为你一个人开的

迎上来的人, 全都是村里村长、村支书还有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看清了人,直接把林武强吓了一跳。

下车踩地的腿一软。

还好是从小在田埂泥地里长大的汉子,腿脚稳得住, 不至于摔个踉跄。

紧接着,他就呼吸发抖, 脑子一片空白。

只紧张地擦一擦手心汗, 挤出笑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林村长的握手,听对方说:“回来就好,这一路不容易吧, 天冷,咱们赶紧进村烤烤火,暖暖身!”

林村长说这话的时候,只有“回来就好”这四个字的开头, 是笑着对林父说的,很快就转头看向林巧枝, 边招呼她们往里走, 边热情地说:“巧枝一晃眼都这么大了,真是长成大姑娘了,看着就精神又利落,不愧是上过人民日报的,看着大不一样啊。”

全部人都对她说话很客气,夸着她的精神面貌,聊着各个报纸上报道的拖拉机, 又拉点家常以示亲近,但不论说什么话题, 都十分克制、热络笑声里藏着客气和恭维。

单从辈分来说,他们当然不必去讨好林巧枝,可现在已经不是辈分能说得上话的,反而是他们,想要已经扶摇直上的林巧枝,帮帮村里,甚至能给族里,他们家的子女、孙辈带来一些帮助和好处。

林巧枝只是浅笑着。

说句不好听的,她连眼前这些人都有种“认不清”的陌生感。

一年才见一次。

而且这些人,无论是村长、还是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显然不会和从前的小巧枝有什么交集。

“啪啪啪啪啪啪……”

一阵鞭炮的声音响起。

林巧枝他们一行人才迈入林家门前院子,就马上有人往地上丢了一串红色鞭炮,炸得震天响。

因为有林武强这个工人儿子,尤其是这两年日子更好了,林家的房子相比前些年真是大变样,桌椅木头都是新打的,摆着一些喜庆散糖,墙上刷了大白,贴了红对联,看着就很有年味。

见人进来了,林家的媳妇们纷纷搬椅子、倒茶水、摆瓜子,端一盘橘子,招呼孩子喊人。

林家大儿媳热情地领着林巧枝往里走,先把她领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说:“这是朝南的屋子,亮堂,太阳也晒得进来。屋子早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也都是换洗过,在太阳下晾晒干了的,闻着都是皂角味……”

林家几个媳妇,都是非常勤快又利索的女人,这间屋子正如大伯母所说,被仔细打扫得到处都亮堂,透着淡淡的木质香味。

“你今晚就睡这屋。”孙兰还拍了拍被子,笑得质朴,“这棉花厚实,新弹过的,要是还差什么,你就跟大伯母说,都是自家人,别讲客气。”

“好,有需要我再找大伯母你讲。”林巧枝也笑道,她看着孙兰的淳朴热情的笑。

抛去儿时的恐惧和抵触,脱去厌恶的情绪,再看向这片土地。

如果抛去这青山绿水的褶皱间那些腐朽的、污浊的东西,其实这里的人,和这里的山水一样美丽。

行走于泥土间,用汗水丈量这一寸寸土地,四季流转、播种又丰收,勤劳是这片山水间,最质朴又最充盈的东西。

只可惜。

她就是从褶皱间可怖的污泥里走出来的女孩子。

她没法忽视,无法抛开。

她的心生来就是偏的,就好像她出生就有了性别。

林巧枝出了屋子,刚到堂屋,就被热情的拉去写对联、写福字。

屋里烤着火塘,柴火噼里啪啦的烧得红旺,暖烘烘的,而在屋子最暖和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

陆续有人带着红字,满心期待地的来到林家,想求林巧枝一幅字。

这年头,念书的孩子写得最多的就是毛笔字,然后才是钢笔字,毕竟毛笔易得,钢笔难买。

林巧枝也是会写的,只是她没有特意练过,写不出什么大师级的字,但却有一番她自己的特色和风格,尤其是现在她手力气足,又十分稳,落到纸上,结构端严,刚劲雄浑。

看得她旁边的林村长连忙笑着夸起来。

“都说字如其人,这字结构开阔,笔画有力,一看就感觉透着豪迈的气魄,巧枝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在旁边作陪的林爷爷忙咧着嘴谦虚道:“哪有这么厉害,小孩子家家才写了几年字?”

“叔,你这说的就不对了,我可要批评批评你,无志空长百岁,有志不在年高,咱可不能以年龄论英雄。”林村长笑着,好似晚辈般玩笑,说完才转头对大家,“是吧?”

自然是高低错落的应和,还有笑声。

林爷爷可高兴得意坏了,平时哪里轮得到他和村长、族老这样称兄道弟,叔叔伯伯的聊?于是更热情的帮忙张罗,“是是是,巧枝这字写得好,是我眼拙了,那咱们再多写几张!”

又主动去迎接那些拿着红字和鸡蛋过来求字的人。

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女人们,在忙碌的间隙,看到的就是堂屋里人群泱泱,以林巧枝为中心的环绕画面,笑声阵阵,都是热络和夸奖,还有人专门为她铺纸研磨。

这时候能拿着红字和鸡蛋来的人,大多是感觉自己在村里有些地位的,要么辈分高,要么就是有点话语权比如生产队的干部,小队长、记分员之类的。

都是村里很多人想要讨好,不敢得罪的人家。

而现在,他们都堆着满脸的笑围绕着一个年轻女孩。

“二嫂,你看到堂屋里的热闹没?我滴个乖乖。”洗着菜的女人忽然说道。

江红梅当然看到了,虽然说是厨房操持年夜饭的活,可要洗菜择菜,去打水舀水,去菜园摘一盆菜、薅一把葱,总是要出去的。

要路过堂屋的。

她看着那些在村里都要笑脸相迎,努力处好关系的人家,现在都满面热情笑着请林巧枝写字,各种夸奖,各种好话,各种小意讨好的笑容,把林巧枝像是众星环绕一样拱卫在中间。

如果不是真的亲眼见到,看到此刻巧枝,她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村里会出现这样的场景,甚至不敢想!

厨房里还挤着几个年轻女娃干活,小的八九岁,大的十三四岁。

择菜的老人边择边看她们的手上活,顺嘴就唠叨:“你们也都不小了,也都是能嫁人的大姑娘了,怎么眼里一点活没有,要有人喊才晓得来帮忙。现在没嫁人还好,以后嫁到婆家可千万不能这么懒,要被指着鼻子骂的。”

这话女孩们从小听多了,她们其实对这个也没有太多概念,因为从小看到的是这样,听到的也是这样,既定的世界给她们植入了根深蒂固的想法,勤快才是好姑娘,没有好人家会娶懒婆娘,客人来了懒在床上,不管在家、在外没眼力见,都是要被说嘴的,严重点要被戳脊梁骨骂。

而嫁人之后,把男人伺候好,给他洗衣做饭做衣服做鞋,这些手艺都是要从小在家做熟的,再生几个娃娃开枝散叶,把家里里里外外操持好,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那就是十里八乡都会夸的好女人、能干女人,谁不羡慕男人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她们自己的认知中,也默认如此。

被夸了贤惠、勤快,会高兴得意。

她们目睹的世界里,妈妈那一辈人,谁家男人要是被村子里别的男人羡慕“你可娶了个好媳妇”“你婆娘可真能干”女人都是直起腰杆,硬气得不行的。

但是今天,看到堂屋里那一幕过于冲击认知了。

尤其是刚刚去菜地回来的女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只是仍旧没能说出口。

就是择菜的时候,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了。

在下次出去,不管是去茅房、还是去借碗筷,都不免在堂屋门前,多停留了一会儿,眼睛不自觉地往里多看几眼。

大年三十,按习俗到底还是自家聚。

和林巧枝确定好了明天祭祖之后,到时候族里吃个小族饭,然后热闹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拿到了林巧枝写的对联和福字的人家,回到家后,首先就是笑得合不拢嘴地贴上,有的把原来的取下来贴新的,有的原本就没贴,直接贴在大门上,又生怕被调皮小孩弄坏了,都对家里小孩叮嘱又威胁,竹笋炒肉的话没少出现,这字他们还要好好留着,收好了仔细放起来。

新年伊始,清晨天色黢黑中刚透出点亮。

林家全家上上下下都开始动起来,林爷爷换了身最精神、最体面的衣服,又催促林武强赶紧去喊闺女。

林武强也是穿得精神又郑重,他拉着江红梅一起敲响林巧枝这间屋的房门。

“咚咚咚……”

“巧枝!快起床啦!今天可不能贪睡,咱们要去祭祖了!!千万不能迟到的!”

“哪有那么急?”林巧枝翻了个身,听着咚咚咚的急切敲门声,不是很高兴的皱了皱眉,困意未散,“还千万不能迟,之前女孩连祠堂门内都进不去,不到都行,迟到能是什么天大的事。”

林巧枝睡的还有些迷糊,昨晚守夜放完鞭炮,她又琢磨什么时候提效果最好,琢磨来琢磨去,发现祭祖就是最好的时候,全村人都要去的吧?

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现在半梦半醒,感觉舒服得不得了,和小时候睡几个高凳子拼起来的窄床,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会不敢翻身,一晚上睡得腰酸背痛了。

她舒服又迷糊,带出点直脾气。

林武强可不像林巧枝那样不把宗族和族谱当回事,怕她真的突然犟起来,赶忙道:“急!!怎么不急?咱可不能这么想啊巧枝,你上人民日报,还被点名表扬,?*? 号召全国人民向你学习,这种光宗耀祖的大事,就是天大的事啊,祠堂就是专门为你一个人开的,谁不去都行,唯独你不能缺席啊!”

第100章 她生生劈开荆棘,开辟了这条路

水湾村。

也可以叫半个林家村。

全村大半人都姓林, 大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此刻都聚集在后山的祠堂前。

之前林巧枝得到了省技术标兵的称号,还有一系列的报道, 林族长就想开祠堂祭告祖宗了,然后把这些事都记在族谱上, 让往后林家子孙, 翻开族谱都能知道祖上出过什么样的人物,有过什么样的辉煌和荣光。

草拟的稿子都准备好了,结果林巧枝人没有回来。

当时绝对是错愕又不敢置信的,甚至还有些恼怒,但历经今年这些事, 再看林巧枝新做的事,新获得的荣誉,便觉得此前……倒显得自己小性了。

是他啊!!

是伟大的领袖啊!!

被他表扬,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光荣。

全村老老小小姓林的人家, 都到了祠堂外的空地上,这里早早被安排人铲干净了雪, 众人看着林巧枝被簇拥着走过来, 只感觉这片山野间的磅礴灵气好像都汇聚到她一个人身上。

很多人对林巧枝的记忆,还停留在两三年前,更多人停在留五六年、七八年前,忽然看到眼前肩膀宽阔,高挑有力,走路赫赫带风的林巧枝,一时都有些不敢认。

一次次完成旁人不能完成的事, 一次次挑战无法战胜的困难,让林巧枝凝聚出强大的自信心。

管理项目, 统管很多人,又锻炼出威严的气势。

经历过许多事的锤炼,闯过一关关的困难,使她面对多大的场面都能保持冷静和镇定。

眼下只能说小场面了。

在大半个村子的瞩目下,林巧枝神色镇定,从容且不显出一丝局促。

村里众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林巧枝不一样了,有种和旁人格格不入的强大气场,就好像连相貌都变了,看着不讨喜的攻击性外表,都成了威严肃穆的勋章。

祭祖的流程,对很多女孩子来说,其实并不熟悉。

她们从来没有踏入祠堂的资格,等到十几岁,嫁到外村去,祠堂就和她们更没有什么关系了。

林巧枝也不熟。

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自然有人拥簇着她走,她从祠堂正门进入,然后进行上香、祝颂等一系列环节。

能进入祠堂还站在前排,站在林巧枝附近的,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长辈和人物。

林巧枝则是踏入祠堂,唯一一个女孩。

这让门外很多尚且年幼的女孩子们,忍不住仰头问:“妈妈,不是说女人不能进祠堂吗?”

被喊妈妈的中年妇女,也是忽然被问得愣了一下神。

她们很多都是外嫁来的,每到这个时候,都是照看着孩子,男孩子要依次进去上香、给老祖宗磕头。

闺女就跟在身边,张望着祠堂里面,等着回家吃热乎的好饭好菜。

她们原本对这些是不在意的。

其实这种从小都没得到过好处的事,每年还要吹一阵冷风,女孩们真的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在意。

但是直到今天,看到林巧枝,才知道,女孩子不是不能进祠堂。

但看到眼前这一幕,心里还是有情绪翻涌。

忍不住发问:为什么呢?

但到底是什么在心底作祟,却又说不清楚。

林巧枝知道,是权利。

女孩们不在意进不进祠堂这种事,但其实在意自己无缘无故失去了和男孩们同等的权利。

不公平,委屈在心底滋生而起。

即使前头村长在说什么大道理,在说什么村子以后肯定越来越好的事,她们也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那些好的东西,都是家里的,家里的都是哥哥弟弟的,而她们都是要嫁到外村去的。

“巧枝,你给大伙说两句?”站在祠堂前慷慨发言过后,林村长看向林巧枝征求道。

不愧是族长,说话真的很有水平,慷慨激昂、鼓舞人心的话语里,看似全都是对林巧枝的夸奖和吹捧,好听得不得了。

但是却滴水不漏地藏着“肯定不会忘本的”“造福家乡的父老乡亲们”之类意识的话。

若是迟钝一点的,容易骄傲上头的,此刻怕是涨红着脸,飘飘然当着全村这么多人的面,拍着胸脯许下承诺了。

喝醉酒的人,尤其男人,最爱如此。

可惜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年轻了,她这一路走来,接触过太多人精了,而且也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得意洋洋,甚至飘飘然了。

这样围观的、热切的、崇拜的目光,对她来说,已是寻常。

是的,寻常。

通过实打实的技术就能拥有,是汗水和努力刻入身体的东西,而不需要吹嘘和吹捧才能获得,更不会使她头脑充血,理智全消。

林巧枝浅浅一笑。

接过话头,对着祠堂外乌泱泱的众人说:“我这次回来,确实有想法造福咱们家乡父老乡亲们。”

她顿了顿。

众人一个激灵,耳朵不由竖起来,生怕错过了什么消息。

林巧枝目光扫过人群中一个个女孩,才又开口,“我准备组建一个全女子钳工班组,作为带教老师,组织今年给我特批了五个社会招工名额,希望我能为国家培养出更多优秀的人才,也能去冲击更大的团队项目。”

招工名额!

怎么个人还能拥有招工名额了?

而且是当林巧枝的徒弟,听她这说法,以后要去做更大的项目。而且林巧枝现在才二十岁不到,就能做出据说世界一流的拖拉机,就能上人民日报,以后眼看着前程远大,不可限量,有这样的师父带着,还怕徒弟没有出息吗?

这是前途无量,一步登天啊!

本来许许多多的人,都在仔细听,林巧枝这个说法,直接让屏气凝神听着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大瓢水。

有人忙问:“有编制、有户口的那种吗?”

“对。”林巧枝点头。

立马有人推着自家儿子出来:“巧枝,你看看我家忠华,他人聪明,也特机灵,平时跟他爸学了打桌子椅子也都不在话下。”又赶紧拍拍那男孩子的背,“赶紧喊人。”

工人啊!!

进城里当工人啊!

再也不用地里刨食、辛辛苦苦一整年,也落不下什么钱了,看看林家就知道了,出了林武强这么个出息儿子,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了啊。

林巧枝这话真的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都是激动得想拉孩子过来让林巧枝看看的,即使听到了前面什么女子钳工班组,但很多人也都直接下意识的忽略了,什么女子不女子,男娃不比女娃好?力气又大,又擅长拿钳子锤子这些的。

连很多女孩子都觉得是这样,毕竟从小就没有拥有过什么好东西,即使有些是给她们的,但很快就成了家里的,而家里的,将来是兄弟的。

“还不都是家里的,算那么清楚,小没良心的,那我好好跟你算算。”

“你兄弟出息了/你疼你弟弟,以后才有人给你撑腰,要不以后在婆家被欺负了,你哭天喊地,除了自家兄弟还有谁能帮你!”

娘家兄弟,是她们后半辈子在婆家的底气啊。

却听林巧枝的声音,不容置喙的响起:“只要女生。”

“没有什么女生就不擅长,我说行就行。”她说她要建一个女子钳工班,那就没有什么不行。

听到这样掷地有声,坚定有力的声音。

有聪明的女孩子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了,不敢置信抬头望着林巧枝大声问:

“真的吗,真的只要我们女生吗?”

“那成了工人,以后岂不是可以自己领工资啦!”

还有的和熟悉的小姐妹面面相觑,有点兴奋的叽叽喳喳。

“那是不是可以吃肉?”

“听说城里还能分住房呢,巧枝姐不就有一套吗?”

那还要什么在婆家的底气,捏着有户口、有编制的工作,就是她们后半辈子的底气啊!让给兄弟,再让他们给自己撑腰,那不是傻吗?

也有反应有点慢的,还迷茫着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激动,有点眼眶发红,忙问着身边自己相熟的小姐妹。

她们都年龄还小。

思想还没有固化。

并不像许多中年妇人,此刻还想努力为儿子争取,不仅仅是因为思想顽固,或者传宗接代,而是女儿是要嫁出去的,儿子才是继承家里的房子和财产,是以后给她们养老的人,她们习惯性的护着儿子,维护着以后老了的依靠。

如林村长等男性长辈也是在劝她的。

当然了,话就说得比较客气、也比较好听了,甚至都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林巧枝只随口道:“改不了,全女子钳工班组,报上去的时候就说明了,组织才批的名额。”

这种问题,纠缠起来只会没完没了,她不欲多费口舌,讨论到底男孩还是女孩更好的问题。

也不需要。

事实上,她想要做什么,想要怎么做,没有人能左右她,也没有人能拦住她。

因为自始至终,这东西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是她的能力和技术挣来的东西,是她的地位让她可以在红旗厂拥有这种权利,和其他人一分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甚至她不高兴了,扭头就走。

谁又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林巧枝看到周围村干部欲言又止的表情、和好像憋了满肚子话没处讲的样子。

忽然就想到珍珠了。

难怪珍珠说羡慕她,连她自己都觉得——好轻松啊。

原来强大还有这样的益处。

不需要和人笑着推杯换盏,不需要小心琢磨着措辞,更不需要被一遍遍推诿,一遍遍拉扯,甚至像是小时候一样,说的话根本没有人在意,而是……如此丝滑顺畅。

她当然也不是来做慈善的。

也不是来救仅仅五个女孩的。

她自己的钳工班组的建设,更不会因此降低标准,有所妥协。

她神情太坚定了,极具有信念感,仿佛就是女孩才是该天生被偏爱的那一边,仿佛那个女子班组绝不是玩笑,堵住了那些还想再说什么人的嘴,只听她继续道:“我只要女孩,没有结婚,年龄不超过十四岁,学习成绩优异的,手工灵巧的。”

这个时候初高中几乎都没有上课的,她自然不会说什么文凭。

“我会提供两本教材,留在咱们大队的耕读学校,有想法的,想让家里出个工人的,可以送家里女孩去读书!我家现在什么日子,大家也都看到了,我爷奶都穿上新做的棉花厚实的棉袄……”

还有林爸江妈。

这么多年,他们持续“衣锦还乡”的爱面子行为,现在也是穿得好,身上都没有什么补丁,又年年在村里“不经意”透露当工人多好,有肉吃,还有福利等等,已然是最好的人形移动宣传站。

原本有点不乐意的人,想法一下子就狠狠动摇了。

而且,他们此刻就站在人群前,看到仿佛身上披着光的林巧枝,才知道,其实女孩也可以这么有出息,也并不是只有嫁人这一种出路。而且,林巧枝已经把机会都摆在面前了,他们的闺女也可以当工人,难道家里不得好处吗,难道当女儿的还能不管爹妈吗?难道家里兄弟姐妹有困难,她会当做没看见不管不顾吗?

恩……一小部分人,已经在心里暗暗琢磨,要是死丫头真的能有机会去当工人,还是要对她好点。

更多的人,是问心无愧的,他们又不是苛待闺女的人家!

当然了,这部分问心无愧,谁是真的问心无愧,谁是自我蒙蔽的问心无愧,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以后过年我回来,会出两套试卷,考试第一名的,我会带走。当然了,并不是说名额一年只有一个,只要我出的试卷能双科都考到90分以上,有几个我就带走几个。还有我会留一个固定款式的零件,村里可以用木头练习,做的好有加分,精度越高,加分越多。”

林巧枝并不担心名额这事。

她拥有梦境那么神奇的能力,今年能批五个,以后也不可能是问题。

余组长能带那么乌泱泱一帮徒弟,就说明在这个“传帮带”的体系里,所有人都是鼓励师父带徒弟,鼓励把一身本事传播出去。

像是乔固山乔工的师父,据说在北边“门生遍地”,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北边拖拉机行业的半壁江山。

很多女孩子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叫送女孩去读书?什么叫出个工人?什么叫以后每年都会带走第一名?什么叫只要双科试卷都能考到90分以上,有几个就带走几个?

这是意思是说,只要她们努力念书,成绩好,或者是努力练习,手巧,就可以被巧枝姐带去城里当工人吗?

这样天降的惊喜,这样坚定被选择、被偏爱,很多女孩子十几年都没有感受过。

以至于茫然又忐忑。

不敢相信,这种好事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村里很多女孩本来就比男孩更早熟,因为过早地看到父母和家里的辛苦和难处,懂事的也更早一些,在当初被送去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的年龄里,她们反而更用功一些。

反而是男孩子,被父母宠爱,又是正调皮捣蛋的时候,很多其实学得还没有女孩认真,女孩们懂事的帮家里喂猪、割草、煮饭、打扫,做完这些还不忘去做老师布置的功课。

可即使这样,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的辍学了,然后也逐渐认同了周围,被灌输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又没什么用”“念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的想法。

可她们现在看到了,亲眼看到了,是有用的!是有用的啊!!

尤其是那些原本成绩还不错,最后不得不为家里妥协,“算了”的女孩子,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们亲眼看到了林巧枝站在前方,背后是白雪皑皑的高山,寒风猎猎作响,她从容不迫的站在高处,站在全村最有能力最有威望的长辈们最中心的位置,这样的画面,落入每一个女孩的眼睛里,刻入她们的心里。

狠狠冲碎了观念,怕是此生都不会忘记。

这样的她,鼓励女孩子读书,鼓励她们学手艺,告诉她们的世界远远不止嫁人而已,告诉她们的未来竟然还有这样风光无限的可能。

当即就让不少性子大胆的女孩,鼓起勇气。

“巧枝姐,我长大了,也想要成为像你这么厉害的人。”有个大概七八岁的扎着好几条麻花辫、还系着红头绳的小女孩,眼睛亮亮地看向林巧枝,她大声说,“我也上人民日报!”

林巧枝摸摸她的小脑袋,看起来是个被疼爱的小女娃啊,她笑笑:“那不许食言哦,我等着以后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你的名字和事迹。”

“我也要!我也要当工人,建设祖国,上人民日报。”

“我要好好学习,争取考第一!”

被夸奖和寄予厚望的小女孩们都欢呼的兴奋得眉开眼笑,争先恐后地向林巧枝表达自己远大的梦想,还有更小的,只有一点点矮,看着平时带自己玩的姐姐们激动,茫然地抱住林巧枝的腿,昂着小脑袋:“巧枝姐,当工人真的经常有肉吃吗?”

周围女孩子们顿时一阵轻微的吞咽声。

谁不馋肉啊。

家里难得有一点肉,要么紧着壮劳力吃,要么紧着男娃吃。

林巧枝心中叹息一声,也温柔的摸摸小不点的发顶:“有的,如果成为像巧枝姐姐这么厉害的工人,可以天天吃肉哦。”

“哇——!”

双手捂住小嘴巴,她眼睛不敢相信得瞪得溜圆,眼睛亮得像是手电筒:“天天吃肉哇!!”

这个年龄的小孩或许什么都不懂,但是看她黑亮的眼睛写满单纯的崇拜和向往,就知道有些种子已经悄悄种下了。

很多女孩看向林巧枝,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束照进来的光。

林巧枝笑容带上几分真意。

她虽然说不怎么在意那些好话、奉承,可当林大勇等人迎上来的时候,不管是写春联,还是祠堂祭祖,她都没有阻止。

她知道必然是有所图,哪怕像是林父江母一样,只是沾一点点名声也好,但她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甚至实际上什么也不用付出,却可让所有人都切切实实的亲眼目睹,女孩也可以有出息,可以走到高处,同样可以拥有威望、地位和权利。

讲一百遍,一千遍大道理,甚至报纸上那些遥远的事迹,可能都没有身边的、眼前的这一幕有冲击力。

就好像**,五百万、一千万甚至一个亿,又和我有什么关系?但若自己的亲戚中了,震撼和力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也让村里人真切的意识到,培养女儿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是大有可为的。

只有真的有成功的先例,而且是身边能亲眼看到的成功先例,他们才真的敢去肖想未来。

有没有成功的先例,对很多资源匮乏的人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看到有人赚钱了,很多人都会一窝蜂而上。

为什么不去自己琢磨一个?

因为不保险!!

投入很多时间精力和钱财,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穷怕了的人,是无法接受这样的风险的。

对风险的强烈害怕,强烈抵触,让他们下意识回避去走全新的道路,而是循规蹈矩,走更多人走过的道路,即使辛苦一点,即使收获少一点,起码稳当、起码安全。

林巧枝,开辟了这条路。

她生生劈开荆棘,为大山里女孩们,开出一条可以看到未来的道路。

她走到前面,沐浴阳光和雨水,从小小枝丫一点点长成参天大树。

***

祭祖完,就是吃饭。

真的杀了一头活猪,只为一餐宴席,即使是在祭祖后,在这个时代也是非常奢侈了。

因为天冷,所以席面是安排在村里建得比较宽敞,且挨得非常近的几户人家,几步路就能串门,高声吆喝一句彼此都能听见。

尽管分开成几波坐,也热闹不已,丝毫不显冷清。

回到村里,桌椅什么的已经摆好了,各家灶上也在忙活了。

林村长等人簇拥着林巧枝坐到主桌,拉她坐下,林巧枝也不弄那些推搡的调调,大大方方地就坐下了,她镇定又平静,气势很强,坐在主桌上,又是唯一一个女孩子,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被她牵动。

那是主桌啊!

林巧枝坐在那里,神色自若,谁和她去打招呼,她都只是轻轻和人碰一下杯子,那杯子里装的甚至还是水。

敬酒的和坐主桌长辈都表现得很客气,仿佛这十分正常,没有哪里欠妥。

菜码还没上,桌上只有一点下酒的小菜。

村长等人原本是想借着一起吃饭,打听打听林巧枝现在的能耐,比如说报纸照片上曾经出现的给她颁奖的什么市里的干部之类的,还有给那么多人上课说是交流会之类的。

但是现在全都没什么心思了。

打听那些还不是为了家里的小辈?他们都老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孩子还是有希望的。

只是现在,林巧枝提出的东西,就直接绕过了那一大圈,一杆子打到终点了。

尽管有一点点偏差,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但起码也有不是?

于是只简单聊了一下那些,打听两句,就耐不住性子,进入了正题,“巧枝,你是不清楚,咱们那个耕读学校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初响应国家号召,全国很多地方、尤其是农村地区,都修建了耕读学校。

所谓耕读学校,就是上半天学,然后半天回家耕作劳动。

稍微富裕一点的生产大队,都响应号召修过。

也是培养过不少小学毕业生,只是后来因为七十年代这场时代巨浪打来,就荒废了。

现在风头过去了,也没有人再提复课的事。

生产大队要是有能扛事的干部,不忍心看小孩子当睁眼瞎,还会组织一下。

没有的话,那就只能听天命了。

于是这一代人,很多就这样,断送了往后几十年往上上进的希望。

尤其是能改变命运的,高考。

一个小孩在五六岁到十五六岁这段年龄,如果没有读书,基本是个文盲,那这辈子再继续学习的机会就十分渺茫了。

林巧枝其实预料到了学校的荒废事,不仅如此,梦里很多下乡当知青的漂亮姑娘,都给出了不错的示范,“没了也没关系,刚好可以请知青当老师。这两门课,一门需要来自大城市的女生教,一门最好是理科好、或者数学好的人当老师。”

众人一愣。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最后的结果上,那些好处上,倒是一时间没有人去考虑是两门什么课?

“什么课,一定要女老师教?还得是大城市来的。”十三叔爷问道。

林巧枝笑了笑:“思想教育课,响应主席号召的解放妇女的思想,比如,妇女能顶半边天。”

就是那个厚厚的一本,她从小记录的、孟主任给她传递的那些思想,如今,她也要传递出去,给更多的人了。

毕竟也是有备而来,她和珍珠两人准备了几个晚上,把不合适农村的删减掉,比如“妇女不是生育机器,妇女不是家务员。”这样的话,如果直接在思想封建的农村传播,可想而知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会迎来多少打骂和争吵。

太激进了,反而会起反效果。

她们筛选这本教材的第一原则是“安全”,最好要和思想手册挂钩,第二原则是“温水煮青蛙”,学习“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让有些东西,潜移默化、水滴石穿的影响学习的人。

可以想到,如果一个女孩,天天读这些,天天背这些,主动去了解这里面报纸上,如《田桂英》《草原英雄小姐妹》这样一个又一个女性的事迹,她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听到这么一门课,主桌上的长辈们也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

一边觉得庆幸,这简单,使劲读一读背一背肯定能上九十分;一边又觉得有点尴尬,解放妇女的思想,怎么搞得他们好像压迫妇女一样。

只是哈哈哈的笑两下,“那也没必要非是女知青嘛,咱们村认识字的,不都能教?”

林巧枝摇头:“不一样。”

思想这个东西,传播必须要有信仰,信念越强,传播思想越好。

如果让一个不屑的人来教,用好笑的语气念“妇女能顶半边天,敢叫山河换新颜”,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念“妇女不是家务员?”

很难想最终会是什么效果,是哄笑一片?还是羞臊难堪?是气愤反抗,还是共同沉沦?

思想未定型的小孩子,最容易受到老师和集体的影响了。

但毕竟还是个工作岗位,村里还是想争取一下,“咱们村的女知青也没有几个,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还是咱们自己村人知根知底,能有什么不一样?”

林巧枝直接道:“我看看村里知青的资料,再找她们聊聊,亲自选一个,如果咱们村没有合适的,就再去生产大队下的别的生产队找。”

也就是选别的村的知青。

主桌上的人都被她这个干净利落,且强势的风格惊呆了,哪有这样聊天的?一点都不怀柔,不合你意,你就直接抽刀断水?哪有小姑娘家这么强势,这么不好说话的!!

但知青还好,都是外人,谁教都是教,“正要和你提这个事呢,这要是在生产大队办的耕读学校上课,那岂不是周围几个村的小孩都能来上课,这怎么算?到时候光撇下别的生产队闹得多不好看,要不在咱们村弄个小的,就抽大队部一间房当教室嘛。”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林巧枝笑笑,也冠冕堂皇道:“我这个名额,也是要为国家培养优秀的钳工预备队嘛,如果有更好的、更优秀的人选,我肯定是愿意选更好的,当然了,要是都能考双90,我都欢迎。”

她跟人精相处久了,还真的耳濡目染一点皮毛。

这种扯大旗的话,居然说起来顺畅极了。

林巧枝还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这里虽然是半个林家村,但媳妇都是从外村讨的啊!

毕竟同姓不婚,可不能亲戚嫁给亲戚。

这些来自周围村的媳妇,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带回娘家呢?

听到林巧枝这么回答。

十二叔公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狠狠拍一下自己这张臭嘴,这下好了,原本还有希望自己村里独占的,这下百分百有想法的人家,还有觉得自家闺女读书厉害、手巧的人家,都会送来耕读学校,来争取这个位置了!

主桌的人也意识到,林巧枝这个性格,太难把握了,真的不适合在这个人多的档口聊这些事。

于是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

和小辈聊天,尤其是适龄年轻人聊天,最容易往对象上拐。

聊了两句,林老太爷对巧枝也是和颜悦色的,笑眯眯的关切道:“巧枝现在出息了,能找到的对象肯定也都很厉害吧,不管是咱村里,还是你爸妈,估计都帮不上什么忙,你可以找领导帮忙介绍嘛,以你的条件,肯定差不了,要是能介绍个政府里的,嫁过去以后,日子可就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林巧枝夹了一颗花生米:“那您可就想错了,谁说女人一定要嫁人的?自古还有入赘一说呢。”她其实对这个东西都没有考虑过,但不妨碍她在梦里看各种姑娘战天斗地,她也笑盈盈的,“我要是看中他,他就是我对象,我要是看不中他,他又是什么人?您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