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巧枝,中国丘陵农机第一人
林巧枝做了很多。
但真的等到这一刻, 脑子里反而没有太多考虑了,她只感觉心跳有些快,目送拖拉机驶向一个个陡坡。
5度坡。
10度坡。
15度坡。
拖拉机像是海浪一样有规律的起伏, 起来、落下、起来、落下……
然后又朝着更为陡峭的斜坡驶去。
测试场地里,一群手持测量仪器和记录册的测试人员, 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场外, 观众们看到小拖拉机越爬越陡,窸窸窣窣的动静也都消失了。
一口气暗自提起来。
会不会爬不上去?
会不会往下溜坡?
出了意外的话,能在坡上停住吗?
如果冲不上去,前轮会失重扬起,导致翻车吗?
这种紧张的感觉, 就好像要过桥,如果是正常的石桥,走过去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是, 如果是摇摇晃晃的山间独木桥,呼吸都会不由放轻、腿也会发软。
好在拖拉机的速度不慢, 林巧枝也没有在第一次通过时就喊停, 拖拉机似乎驾轻就熟地爬上了坡。
轻描淡写的,就将众人从紧张情绪中解救了出来。
众人:?
这么简单吗?
怎么感觉好像和霍厂长说的不一样?
可能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慎重以待的众人,有种一脚踏空的失落感,一时间都还没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等记者们再找霍厂长。
林巧枝就给拖拉机后面挂上了负重,负重不轻,看起来体型比拖拉机本身都大。
小马拉大车的感觉。
拖拉机又一次, 在轰隆隆的声响中,拖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挂载, 奔向了坡顶。
远一点看去,简直像是卖力拉雪橇的小狗。
却依旧稳稳地驶向高坡,通过一条条逐渐加长加陡的测试路段。
对懂行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华丽地炫技。
动力系统要做得多么牛,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跨越时代的技术,本身就是一场震撼地炫技。
跨过的那几十年空白,就是震撼本身。
从零到一突破,所有的一切都是全新的,甚至前沿视野都没有太多提及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就足以打碎固有技术认知和思维,重锤敲得脑袋一片空白发懵。
炫技啊。
而对不懂行的人来说,即便是只是眼前的画面,就足够说明很多东西了,尤其是有前面霍厂长的讲解和铺垫。
大量的欣喜和赞叹,随着逐渐激昂的情绪涌出来。
“好厉害!”
“好厉害!!”
“真太牛了!!”
“这是不是成功一大半了?霍厂长不是说丘陵山地主要就是坡度问题吗?”
“我觉得多半是了。”
“拖拉机能稳稳当当开上去,还能拖拽这么重的东西,这不就是把霍厂长说的难度解决了?”
记者们已经展开了各种大胆猜想。
也不用负技术责任的那种。
霍厂长:“……”
这只是难点之一,之一!
丘陵小地块作业,怎么转弯,怎么转弯还不侧翻,怎么灵活移动,怎么保证在农耕作业走走停停中依旧不滑坡不溜坡……哪一个不是问题?
感受到人群中逐渐开始有激动中零星扫过来的目光,他正襟危站,有如针毡,无声无息地……挪动到人群外温东鸣处。
罢了。
给外行讲这些,鸡同鸭讲不说,如果前脚他说这个有多难多难,后脚林巧枝就这么轻轻松松做到了,岂不是比吹捧还吹捧,还显得他多羡慕嫉妒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霍厂长脸色无声黑了两分。
有记者隔得老远还想采访他:“霍厂长,关于这个全丘陵地形拖拉机,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现在不接受采访。”霍丰绷着脸干巴巴道。
迅速转过头。
然后,对上的就是温东鸣等人的谐谑笑脸。
温东鸣“哈”地笑了一声,表情夸张,很是热情道:“稀客稀客。”
霍丰简直没眼看,哼了一声:“又不是能爬上去,就叫全丘陵地形了!”
“是是是,霍厂长这话有道理。”温东鸣笑容不减,做出邀请手势,“要不我请几个记者过来,然后霍厂长你再讲一讲?”
他是真的言辞恳切:“……好好给大家科普一下,到底要做到哪些功能,克服哪些难点,实现哪些农耕作业需求,才能叫作全丘陵地形拖拉机。”
哈哈哈刚刚可太有趣了。
没想到老霍还有这口才,挖的坑没把他们坑到,反而是把自己坑了一把,顺带让跟着跳下去的记者都激动震撼起来。
霍丰不理他,转头关注场地内的情况。
没有太久,小拖拉机拖着挂载的负重,缓缓驶上最陡的三十度斜坡。
“啪啪啪啪啪……”
现场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尤以各地赶来考察的基层干部的掌声最为响亮和激动,远远看着那辆争气的小拖拉机,眼眶都有些发红。
林巧枝也被掌声惊动,回头看了一眼。
有些不太明白,通过率测试而已,最关键的功能都还没测,为什么会有这么激动的掌声。
“林工?”
林巧枝转头:“先不管那边,我们继续。”反正外面还有温厂长在。
“继续保持挂载状态,按照原计划测不同坡度的制动效果,看看重心和抓地力。”林巧枝在测试本上添了两笔,继续推进测试。
大伙还没高兴一会儿,就见刚刚还顺溜丝滑的小拖拉机,仿佛开启了便秘模式。
开一会儿,刹车。
爬一段坡,刹车。
好不容易努力爬到半山腰位置了,冷不丁就停那了,后面还拖着那么重、那么大的一个包袱。
众人:!
爬过坡的人都知道,尤其是推着沉重手推车上过陡坡的人都知道,一直推还好,突然停下有多容易往下出溜。
看着这一出出的,闹啥呢!
好像都能感觉自己心脏是这么跳动的:砰~砰砰~砰!砰!砰!砰!呼——
吁——嘭~嘭嘭~嘭!嘭!嘭!嘭!
作孽啊,这是把他们心脏当玩具捏呢?良知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随着坡度越来越陡。
每次拖着沉重负担的小拖拉机刹车,都能听到“欸!”的一声担忧惊呼。
尤其是最后一次,在坡上小拖拉机前轮翘起,微微离开地面,更是让人心都揪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
“哪有人会这么傻,逮着弯道和高坡可劲儿的急刹。”
“所以这是高坡度功能上还存在一些瑕疵?”
“不会要翻了吧?别拖那么多东西啊。”
连各丘陵山地来的基层干部们,心里也都有些复杂,一边是觉得这样测试好,说明这小拖拉机能干,一边又有点忍不住心疼这小家伙了,跟心疼自家老黄牛一样。
哦不,这属于小黄牛了。
但是,林巧枝的测试计划,并没因为面对这些或好或坏或质疑的声音而变化。
如果说一款产品出来,不去正视它的缺点和不足,难道这是一款全能的、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改进空间的拖拉机吗?
不去探索它的极限和边界,才有失一个工业人的素养。
而且如今,林巧枝并不害怕直面自己的缺陷,也不在意展示出来。
发现问题就藏着掖着,是弱者思维。
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进行极限仰翻、侧翻测试。”林巧枝把刚刚那一组临界的关键参数,珍重地记录到手中的测试记录册中,又强调,“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刹车点和倾斜点的防护工作一定要做好,千斤顶、软泥堆、稻草堆都检查过没有?”
测试组长:“都检查过了。”
安全员:“检查过了。”
黄彩霞:“我也复查过了,三道安全检查这边都按了手印的。”
林巧枝又对周师傅嘱咐一番。
周师傅拍胸脯:“放心吧林工,我老周开着拖拉机技术你甭担心。”
他是不担心。
换成围观的人心惊胆战了。
极限测试是什么概念?就是测这款拖拉机到达极限状态时的数据,比如:发现拖拉机在某一坡度和车速下,侧倾角度达到一定值时,即将发生侧翻。
说人话:马上要翻车了,看看你啥样。
这谁遭得住?
外行一边看一边按自己的胸口,都想扑上去求林巧枝别折腾自个儿心脏了,咱好好测一测功能行不行?可别把这小拖拉机折腾散架了!
内行也是一边看一边按自己胸口,难以想象眼前的一切是怎么实现的。
不愧是敢打世界一流口号的拖拉机。
林工这场实地测试,从一开始,真的就是彻头彻尾的炫技!
人群中曾富田瞥了瞥身边的周明林,低声感慨道:“有时候真是感觉,林工这天赋是真不正常,老天给她开了眼似的。”
周明林听到了,已是不带一丝嘴甜,而是实打实地佩服感慨道:“林工确实是天才。”
曾富田和周明林目光对视,心里同时想,屁,跟谁没见过天才似的?谁还不是天才了?
不和林巧枝长一个样啊?
接下来这一上午。
前来的人越来越多,红旗厂内颇有一种群情鼎沸的感觉。
林巧枝的测试操作也是一项项进行。
像是一块巨大的强力磁铁,紧紧地吸引着周围所有铁粉围绕在旁边,完全没法离?*? 开。
这么一大帮子人,就算是不懂技术,竟都硬生生地看了一上午。
有站不住坐下的,有去上厕所又回来的,但就是没有几个离开的。
这绝对是十分稀奇的事。
但细想之下,或许这就是技术领先带来的新奇和震撼吧。
都到中午了,记者们情绪依旧很亢奋。
“快拍照!”
“多拍几张,到时候找个角度好的。”
“宛若游龙,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对拖拉机用上这个词。”
咔嚓咔嚓的闪光灯连成一片,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摄正在东2测试点的小拖拉机。
——折腰转向技术+液压转向系统的极端工况测试。
简单来说,测试这款拖拉机转弯能力,尤其是在比较极端复杂的工作状况下。
我国地广、气候多样,即使同为丘陵山地,种植的作物也是天差地别,会有各种各样的农耕作业需求,极端工况绝不稀缺,更是难度非常高。
狭窄丘陵小地块的东2测试点。
只见小拖拉机不断转向,在狭窄地块辗转腾挪,灵活得像是蛇一样在舞。
引得阵阵惊呼,闪光灯亮成一片。
都希望捕捉到它动态的灵活感,捕捉到那种气势。
有聪明的记者,已经赶紧逮住身边的高工,率先提问起来。别看现在这么多技术工人,但现在不抓紧问,等测试结束了,还真不一定这么好抓人。
倒霉记者抓了个说不出三五二六的,伤心于自己抓人眼力下降后,干脆转头,诚恳问:“哪位高工能说两句?这一上午看测试也是很紧凑、很紧张了,也没空细问,光顾着拍照了,确实很需要懂行的人介绍一下。”
真不止一个记者有这个想法。
被记者们盯住的高工们相互看看,都有些缩脖子,折腰转向、电传系统、双向驾驶、四轮等大,深入想一下,这一套可真不简单。
倒不是完全没想法,就怕万一说错话,把林工的技术理解错了,把她的测试用意会错了,眼看着丢脸要丢到全市、全省、全国去了。
还是接待了几队人前来红旗厂的赵振云,没有技术压力的从宏观角度道:“林工的这套技术,绝对是超一流的,可以说领先世界拖拉机水平二三十年。大家可以看到,它极大地降低了拖拉机的最小转弯半径,这也是为了适应小地块作业的需求,从难度上来说,世界范围内目前没有任何一款拖拉机能做到,除此之外,全新概念的传动系统,也有极高的技术要求……”
领先世界水平二三十年。
赵振云是首个给出如此中肯确切评价的人,她显然对此极为敏锐。
“这位是?”
“工业局江城分局,赵振云局长。”
“赵局,你给出这个评价,我们报社可以刊登吗?”记者询问的语气里都带着一丝颤抖和兴奋。
“可以刊登。”赵振云气定地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红旗厂在丘陵山地拖拉机技术上,已经达到世界一流,并且技术领先世界二三十年,我们能这样理解吗?”
“如果我们能批量生产这款拖拉机,中国丘陵山地拖拉机就能达到世界一流?”
“林工的水准,是不是可以称作中国丘陵农机第一人?”
记者们接连的提问,让周围瞬间沸腾了起来。
一种骨子里的自豪升腾,与有荣焉到面貌都显得红润昂扬。
在场很多人,光是听到“中国世界一流”几个字,脊背就蹿起激颤感,心里说不清的发酸发麻。
温东鸣连忙过来,手压了压稳定道:“各位记者朋友,咱们的测试还远没有结束,目前也不是记者招待会,稍安勿躁。等为期七天的一轮测试结束,我们红旗厂会安排专门的时间,来回答各位的问题,还有对技术上的疑问。”
“时间快到中午了,采集到足够素材的记者朋友,可以先去休息吃饭。”
说是这么说,但眼看都这个点了,眼看马上就能采访到出来的林巧枝,谁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
大冬天的,都守了一上午了,谁这个节骨眼走真是脑子被冻傻了,谁走谁傻帽!
看到温东鸣过来,快到中午林巧枝的测试也快结束。
各地基层班子心中百转千回,简直像是年轻时要见相亲对象一样,心里预案12345全都琢磨好了,脑子里都预演了不知道多少遍。
中午下工铃响了。
把最后一个测试项目收尾,林巧枝宣布:“今天早上就到这里,大家把测试记录交给组长,就都去吃饭吧,辛苦了。”
林巧枝揉了下太阳穴。
也收好自己的测试记录册,拿起水壶喝了两口热水,才随着人流往外走。
结果前面走的也没出去,而在围线入口看稀奇。
聚集在那里,有胆子大的兴奋回头起哄:“林工,都是来堵你的!”
马上就被温东鸣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会不会说话?”
他又转头,顶住热情的人潮压力,“咱们记者朋友等招待会好不好?咱们林工也要吃饭休息,我也知道你们都等一早上了……好好好,我们集体选两三个问题怎么样?”
人潮攒动。
看得林巧枝脚步也踌躇起来,停在原地。
“王工,怎么回事啊?”林巧枝靠近战场二线的王柏强,低声问。
“三拨人,都来找你的。”王柏强侧头看了看她,努努嘴示意,又感慨了一声,“你要是学个分身术,就不用面对这种烦恼了。”
“您教教我?”林巧枝瞅了一眼对面,随口应对这种调侃。
王柏强哈哈大笑两声:“我可不用学。”
他入行这么多年,可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西洋景。
***
最终。
林巧枝饭后坐到了厂办公楼的会议室里,赵振云坐在对面。
分身术肯定是没有的,但温东鸣处理问题的能力还是有的,他迅速敲定了几个有价值,但又不会太刁钻的问题。
林巧枝大大方方地就回答了。
分管生产的齐邵宁主任接管去了各地丘陵地区来访的同志,这个事,厂里多少还是有经验的。
唯独赵局带来的这些,厂里是真的没有什么经验了。
赵振云简练道:“这几位是遇到了和112厂类似麻烦的同志,我简单介绍一下……”她其实并没有通知,但是有些人就是消息灵通,听到风声动作比谁都快。
人千里迢迢的来了,都求上门了,难道她还能不管,让人被拒之门外吗?
林巧枝点点头,一一打招呼问候。
对面也是笑得很好、很和蔼的样子,起身与她握手。
“林工,百闻不如一见啊。”
“林工,久闻大名。”
……
赵局干练,林巧枝直接。
她们都不喜欢弯弯绕绕,当然了,赵振云肯定有处理弯弯绕绕的能力,但此刻,自然是迁就林巧枝的喜好。
赵振云直接切入正题,介绍起详细情况来。
国家现在什么都缺,虽然因为资金、政策、封锁等原因,引进的设备也不算太多,但毕竟偌大一个国家,数不清的单位和制造厂,哪怕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数量也是不容小觑的。
能凑成这一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一桌人和项目,涉及重工业大设备,有化工压缩生产线,还有正在建设的重点工程等等。
比如大型火电站的建设。
林巧枝暗咋,又笑了笑道:“都是切实关注民生问题的建设啊。”
“不是重要切实的问题,咱们国家哪有那个闲钱去高价引进设备。毕竟兜里都穷得叮当响了,是吧?”面对林巧枝直接的夸奖,谢书记开了个玩笑,既不显高傲又拉近了距离。
顿时引起了这一桌子人的共鸣,还顺便还替国家哭一把穷。
林巧枝把几个东西都在脑子里思索一番,有言在先:“我这边的测试工作还没有完成,完成之后,作为项目负责人,我还要设计生产方案,确保流水线生产能达到样机质量……算一算下来,可能要忙到年底了。”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今天主要还是先讨论林工擅长、或者说熟悉哪种技术,彼此了解一下。”
林巧枝点点头,对谢老书记道:“当初引进这个塔机的时候,对方应该会给技术介绍册一类的东西?”她稍微比划了一下。
老王卖瓜,还得自卖自夸呢。
这还只是个瓜。
这么大项目的引进,对方总不能不介绍介绍自己吧?
“塔机你也懂?”王柏强见她要具体资料,不由坐直了身体,有些错愕地看他。
“我琢磨过天车,都是起重设备,有共通之处吧。”林巧枝随便解释了一句。
但也不完全是假话,当初她做20吨模具,生怕出问题,到处找东西开拓思路,完善思维,真的操作过超大型塔机。
她们悬吊区区十吨。
超大型塔式起重机悬吊上百吨。
王柏强虽然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面对林巧枝这么不讲道理的天赋,也是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怎么理解。
“有的,我们还带来了。”谢书记回头忙低声让人去取。
林巧枝想了想,这一桌还真没什么偏门的技术,解决问题难度肯定有,甚至会很大。
但她努力积淀知识厚度,让自己不断进步,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刻吗?
能火力全开。
能让梦境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为工业振兴贡献一份力量。
“几位都有带类似的资料吗?如果有的话,可以都一并拿过来我看一下?”林巧枝目光看过一圈。
安静了半晌。
“带了!”
“我这就让人去拿。”
林巧枝最先拿到的还是超大型塔式起重机的宣传资料,封面就是一张塔机的全身照片。
体型大,威武霸气。
林巧枝看到它的一瞬间有些错愕,又眼前一亮,这台塔机,正是她梦里操作过的那一款。
型号居然都一模一样。
第92章 林工这是长了一双技术鹰眼吧
林巧枝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
可能不是她运气好。
而是超大型塔式起重机可以随着项目移动, 而非重点工程和项目,又用不到这样重量级的起重设备,这样的大工程又不会太多, 所以很有可能国家只引进了这一批,并且会用很多年。
“某一个固定配件坏了?是已经确定问题所在点了吗?”林巧枝仔细看这份资料, 里面都是功能性介绍, 技术深入部分不多。
“是的。”谢书记道。
陆续又有资料送过来,赵振云看着眼前的情况,思忖片刻,安排定性道:“我们今天做一个初步沟通,以不影响拖拉机项目的为基础。”
几人都看向赵振云。
“让林工先做一个初步判断, 看能不能像是步进梁式加热炉一样有一些想法。”
赵振云解释道:“大家也都看到现在的情况了,项目不止一个两个,涉及的行业也很多,林工不可能都有涉猎。咱们当断则断, 有希望,就自己试试, 没有希望, 咱们该送修的送修、该请西方维修员的也要请,申请经费也都要准备起来,两手抓两手硬。”
赵振云给这一桌人稍稍加压,道:“各位远道而来,我肯定是明白诸位迫切的,但是责任重大、干系也深,到底是继续请西方协助, 稳妥走路,还是自力更生, 拼上一把,都是要考虑清楚的。”
总而言之,林巧枝如果有一些想法,并且给出建议、甚至能亲赴解决问题,肯定是皆大欢喜的。但是她不可能是全能的,更不可能说把压力推到林巧枝这边。
赵振云想传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也是对自己辖下技术人才的一种保护。
谢书记等人一听就明白了,连忙笑两声,好声道:“这个赵局你放心,让林工帮忙看看,真要是不行,我们肯定也不会强求……”
丑话说在前头,也算是把预防针打好了。
赵振云点点头,她就防着有些人厚颜无耻,明明是自己责任,硬要林巧枝给出承诺,偏偏技术人员很多都简单自傲,容易掉进这样的责任感陷阱里。
其实在赵振云心里,对此行也不是很有信心,即使有步进梁式加热炉的先例,但是一个人能触类旁通到这种程度,也是实在让人不太敢相信。
能对其中一两个有想法,就已经足够厉害了。
她是这么想的,才事先做了这些铺垫。
其实这一桌人心里大抵也如此想,只是盼着那一两个是自己而已,所以听到赵振云话中有话的提醒,都没有什么生气或激烈的反应。
顶多就是有人讪笑两下而已。
这年头,高级知识分子不够用,顶尖技术工人也稀缺,偏偏技术困难又太多,光是靠传帮带的学徒体系,很难教出顶级技工,因为缺乏了学识积累,很多人只能是在工作中不断磨炼成长。
也只有集聪明、自律、勤奋、好学为一体的人,才能脱颖而出。
稀缺自然就珍贵,尤其是林巧枝这种稀缺程度的,赵局护着点不是很正常?
林巧枝见赵振云这么给她撑腰,也就专心看起了资料。
超大型塔式起重机,虽然和天车同为起重设备,但实际上区别还是非常大的。
类似于私家小汽车和坦克,都是几个轱辘在地上跑,但能说是一个东西吗?
当然了,硬要闭着眼睛说差不多,也真的能挑出一些相似的点。
塔机由金属结构、工作机构、电气系统三部分组成,金属结构就是塔身、动臂、底座,工作机构包含起升、变幅、回转和行走四部分,电气系统大体就是控制、线路这些。[1]
这款WOLFF的塔机,有效工作幅度70米,作业面积覆盖两个足球场,最大起重重量120吨,内爬高度55米。
优点也非常明显,结构紧凑,安装调试便捷,甚至可以做到五车运输。
林巧枝逐渐翻阅手中这一册资料,对这款塔机心里大致有数了。
王柏强也不吭声,就做个陪同。
倒不是他不想做什么,而是跨越行业去探索前沿技术,这在绝大多数人看来,都是不可能做到,甚至匪夷所思的。
另一方面,林巧枝在此前很多地方,就已经展现出了她远超于普通人的天赋和头脑,王柏强觉得没必要去干涉她。
会议室里,逐渐的安静下来。
只有林巧枝一页页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会儿,林巧枝在出问题的大臂上,已经停留好一会儿了,才开口:“我有一点思路,这个问题还有点特别。”
“怎么说?”谢书记背脊像安了根弹簧一样,立马坐直起来。
林巧枝却道:“您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塔机的这个‘点头’现象吗?”
谢书记一愣,但还是说:“其实就是大臂在往下趴的过程中,会一颤一颤的抖动。”
他指了指宣传册上的具体部位,又捏起一张纸,用手臂作为操作臂,简单抖动着模拟了一下:“就是这样晃着抖,悬吊的重物就会跟着一上一下的跳动,太危险了!”
但是吧,也不至于坏到不能用。
如果不是真的太危险,按照国人朴素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节省思维,肯定是将就着继续用的。
换一个模块就要十多万呢,还是美元。
就是处于一个“肯定要修”但又“太贵了、也不是不能先将就着用”的抠搜状态。
这不磨磨蹭蹭,就磨蹭到林巧枝这里了。
林巧枝思索着:“我记得目前全世界塔机方面,都存在卷扬溜钩、吊臂旁弯、变幅抖动这些问题,对吧?”
“你是说,这个可能是多发性问题?”
“很像。”
“其实说来也有道理,我们反馈了这个问题之后,对方人都没来,只是做了远程沟通,就给出了更换零件模块的维修建议。”谢书记对林巧枝这个想法,倒是接受得很良好,不管对不对,起码这个逻辑是走得通的。
更让谢书记注意的,还是林巧枝的情绪和语气。
他是想观察一下,林巧枝对这个问题,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是觉得茫然,还是觉得有思路有希望,或是觉得困难,亦或者忐忑不敢下手?
人面临困难时的想法,其实相当一部分会体现在表情上。
他正暗暗观察着。
却听林巧枝直接道:“我应该能修好。”
“咳咳咳咳……”旁边王柏强猛地重重咳嗽几声,好像是被茶叶沫呛到的样子,又连忙抬手,“等等,你不是才看宣传资料册子吗?”
是不是过于简单草率了?
林巧枝顿了顿,觉得好像听起来是有点太狂妄轻率了,于是委婉了一些,道:“我对这个塔机的想法,实际是比步进梁式加热炉更为深入一些的。”
都同型号了。
而且连出问题的部位,具体需要修的模块,都已经明确指出来了。
就算到时候她真找不到原因,还不能直接拆开,一比一对着每个机械零件还原吗?
以她现在的水平,可以拆卸,还能随意实践,想在梦中理解一个模块的具体功能,她还是有信心的。
在场除了红旗厂本家人,基本都仔细了解过步进梁式加热炉的事,还大都听过陆良的推崇式赞美,听到林巧枝说比那个还有把握,谢书记不禁有些振奋,不由再往前坐了坐:“真的比当初步进梁式加热炉还有信心?”
“目前自我感觉是这样没错。”林巧枝回了一句。
谢书记眼睛都瞬间瞪大了,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真能修好?确定吗?”
“咳咳。”赵振云咳嗽了两声。
“有信心吧,只能这么说,毕竟现在没看到设备。”林巧枝发现人还是得谦虚一点,毕竟说实话可能有些太刺激人了,反倒是让人不相信。
果然,谢书记的表情都松下来,又浮现出高兴雀跃来。
他“嗯嗯”两声称好,连忙压制住有点激动的心情。
能在重点工程中担任三把手,他其实是稳定情绪的好手,实在是这个问题有点磨人了。
别看就是轻微点头,但是要看它吊了多重的东西啊!作为负责领导之一,天天看这么个糟心玩意在眼前抖抖抖,真的是心惊肉跳啊。
随着时间的积累,那种胆战心惊在心里是成倍积累的。
林巧枝又陆续看了几份资料。
“这几份我也有些想法。”她将会议进度推进得简单直接。
“你说。”
林巧枝依次道:
“这个水下设备,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超精密加工设备,提升螺旋桨和发动机的加工精度,应该能有效降低噪声。”
“这个修复应该很难了,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考虑重新构建一个液压系统,代替原来电动模块损坏的部分。”
……
“这个我个人也有一点想法,不过因为还有细节不确定,所以暂时不好说……”林巧枝有的能简单说两句,有的皱眉看完放到一边。
有想法的,她都尽量给出一个自己的思考方向。
最后她把放到一边的资料拢了拢,道:“这些我还要再仔细看看,最快明天,最晚一周给你们答复。”
众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又面面相觑,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虚幻。
“林工……我记得之前你好像也没有这么……”赵振云看着林巧枝,她是看过林巧枝的档案的,也见过她面对拖拉机时的自信,但好像不是这样高步阔视、举重若轻的样子?
事实上,林巧枝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只是旁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她,冷不丁一看,就显得有点突出了。
她亲手“复刻”了一台跨越时代技术的拖拉机,学习先进思维,又用先进思维成功做出自己的东西,这其中的技术成长,思维进步是巨大的。
而技术这种东西,一旦迈入了某个门槛,就截然不同了。
像是林巧枝,在梦里接触过的很多工业品,都不像是从前一样梦醒就会逐渐淡忘了,她对很多技术,都有自己的理解,思考过后,或多或少都能内化一部分成为自己的东西。
像是一块海绵被扔到大海里。
从前只有巴掌大一块,再卖力也只能吸那么多水。
而现在这块海绵越来越大,让人为之侧目。
“赶紧把资料送去林工办公室,呆着看什么?”某个项目的带队领导招呼,“怎么一点不机灵呢?”
立马有人表情无奈地跑来抱资料了。
能被带出来,他们能是不机灵的人吗?真的就是今天冲击有点大了。
林工这是长了一双技术鹰眼吧。
赵振云忍不住坐到林巧枝旁边,温声问:“最近就听说你在拖拉机一路上高歌猛进了,没想到你在技术上还有这么大的精进,你这都是怎么学通的?”
这会议室里甭管是不是搞技术的,耳朵瞬间竖起来,都屏气在听,谁都想知道,林巧枝怎么能在这么年轻的年龄,把技术思维提高到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林巧枝一下倒是被问住了。
她不想贪功,把梦境带来的助力算成自己的聪明才智,于是道:“一部分是自己的努力吧,但今天这些的话,更多还是老天厚爱。”
老天厚爱?
赵振云琢磨起来:“天赋吗?”
林巧枝缓缓摇摇头:“也不能说完全算是。我在这方面学得快,确实是比别人更占优势的,其实说起来也有点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赵振云思索片刻,恍然道:“底层框架理解得透彻,所以一通百通?”
“嗯……那倒是也没有。”林巧枝有点词穷了,是有点解释不清楚的感觉了,她也不想越抹越黑,只能迟疑着道:“就是我的方法,还是和别人不太一样,不太具有复刻性。”
“我明白。”赵振云理解地点点头,又略有遗憾,“很多数学天才的学习方法,普通人也都是学不来的,能理解。”
周围竖起耳朵的人,也都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表情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
第93章 在《人民日报》最醒目的头版上
明白、理解……?
这是明白了什么?林巧枝看看这一桌人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 只能转而道:“我再抽时间仔细看看,再给各位答复。”
“今天下午还有测试任务。”她看了看会议室里的座钟,“时间也快到了, 我就先去忙了。”
她从椅子上起身。
一屋子人也纷纷起身,随着她的动作一起往外移动:
“那麻烦林工多费费心。”
“我马上联系家里边, 拍摄几张林工你提出的细节照片送过来。”
……
林巧枝离开之后。
这间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才真的是炸开了锅。
“谢书记,她真的能修咱们的塔机问题?”
“东西都没见着呢。”
“你没听陆厂长说,林工在去112厂之前,也没有拆卸式的、深入接触过步进梁式加热炉?”
“怎么做到的?”
“是啊, 我们水下需要静音的潜伏的设备,她一下就准确说出了噪声频率,还直接提出超精密加工。”
“总不能是猜的?”
“你猜一个试试?”
好几个人,尤其是年轻人, 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中,激动地提高了音量。
亲眼见过步进梁式加热炉成果的谢书记, 更是笃定感慨道:“赵局说的对, 林工肯定还是琢磨出什么东西来了。”
其他人脑海中也浮现出林巧枝的战绩,不由点头:“有道理。”
“真的太敢想、敢学了。”
有人笑一声:“基础好、技术强,当然也就敢想了,要不为什么人家能八个月学完别人三年都学不完的课程,还学得好。”
等这一阵情绪抒发出去了,会议室里才重新回归平静。
沉默半晌,“你们说……林巧枝真的都略懂一二?”
有技术员提出:“我听着, 觉得不像是无的放矢。”技术这个东西,是容不下外行人瞎哔哔的, 强行想表现,只会徒增笑话。
所谓“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说的就是这么个理。
也有带队的领导,很会看人,不过这会儿说起来也有点不太有底气的样子,“我怎么觉着,林工说回去看看,再给我们答复,也是有些信心的?”
“……”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真的把这一桌子人的问题都解决了?
越交流、越感受到林巧枝的那股底气,就越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纷纷望向赵振云——赵局,你刚刚可还给我们打预防针呢。
赵振云:“……”
她内心也是有些冲突的,一方面盼着林巧枝真是“神州大地,人杰地灵”的出挑代表,一方面理智又拉扯着她,迎着一圈目光,她咳了一声,表情努力淡然道:“我只能说,林巧枝同志性格沉稳质朴,这是公认的。”
至少档案上,红旗厂两位老党员的入党推荐词,还有各方面的实战结果来看,确实如此。
众人感觉脑门要长草了,痒得想挠。
沉稳质朴?
谁说的?
说的谁?
难道是说刚刚在会议室里的林工吗?
***
王柏强和林巧枝一起走出来,一同往测试场地的方向走去。
王柏强想了又想,又看了林巧枝几次,都有些记不清当初那个矮矮倔倔盯着自己看的小丫头了,明明还没有过去几年,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真的都有信心?”
林巧枝点点头:“您看其实很多都是相通的,比如天车和塔机都是起重设备,金属结构、工作机构这些和天车原理上都是类似的。再比如隧道掘进机的液压泵,其实和我们拖拉机的液压泵也是一个原理,都是驱动机械的液压油,就好像人的心脏一样,将血液送到各个部位……”
工业既然环环相扣,就注定了会有共通之处。
当然了,林巧枝也不会否认,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还是梦境里的实操和拆卸学习。
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王柏强却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像是在扯淡,这样真能行?
但看着林巧枝……行吧,不管听起来像不像扯淡,做到了,那就是真理。
这或许是强技术行业的一种普遍现象。
理论再强,逻辑再深,说得再有道理,都抵不过实战上的成功。
就好像打仗,不管一个人谈论兵法显得多歪理,只要他能一直打胜仗,他就是兵法本法;又或者像医生,就算他完全不按照操作指南来手术,但次次都能手术成功,病人康复好,他就是新术式本式。
林巧枝继续主持测试。
在外围围观的记者倒是逐渐减少。
毕竟半天一天还好,再稀罕的东西,记者也不可能一直热情高涨的守着。
但是各地丘陵来的基层干部,却是真的舍不得走。
就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围线外,津津有味地看小黄牛……小拖拉机吭哧哼哧地在测试路段里跑来跑去。
时不时还像是看自家牛圈里的小牛犊一样,点评两句:
“看着就有劲儿,犁地肯定是把好手。”
“一看就不重,下田应该也不会压陷,把田都压坏喽。”
“别看个头小,你看多灵活,还能直接转个头。你说这要是走到没法掉头的田边窄缝犄角旮旯里,多方便?”
……
越看越心动,越看越心痒痒。
齐邵宁好不容易给他们劝得冷静下来,实地测试看着看着,又滚烫烫的烧起来。
大冬天的,愣是给看得浑身热乎乎的冒汗。
“林同志,你看现在你们也在整地,能不能让我上手试试?”等林巧枝结束了一个大项的测试,过来旁边休息喝水,有个看着四十多的中年干部满脸堆笑地凑过来道。
林巧枝转头看他:“您是?”
“我姓赵,是从贵州那边来的。”他掏了掏随身挎包里的介绍信,递给林巧枝看,“我学农业的,后来分到县里的粮食局工作。”
他很积极地道:“我也是农民出身,解放之后才有机会读的书,对农活也很擅长,这种丘陵山地的测试,让我们本地人操作一下,也能给林工你提一点实地的建议,说一些实操感受,对吧?”
这确实是很有意义的。
就算做过实地考察,但妄图用几次、几个月的时间,就将当地情况理解得像是本地居民一样透彻,那肯定是痴人说梦。
林巧枝被这个理由说动。
她想了想,“这点间隙时间也不够,这样,赵同志,你回去问问看,还有没有谁愿意操作试试,或者有过操作拖拉机的经验,我安排一个时间,做一个适应性测试。”
“那可太好了!”
“就这么说定了。”赵油满一步三回头,说着可不能改的话,连忙跑了回去。
听到赵油满的消息,这些已经混熟了的丘陵干部就兴奋了,“算我一个。”
“老赵你可得讲义气,你刚到招待所没有空房了,是我俩挤了一晚。”
“我会开拖拉机,你们可别跟我抢。”
这些人很多都是穷苦出身,解放后获得了学习的机会,他们从人民中来,又想走到人民中去。
是真心想造福一方乡里,解决家乡的实际问题。
林巧枝加了半个小时的适应性测试,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计划只有半小时,如果按照每个人操作六分钟,走过两到三个测试段的话,也只能有五个人。”
赵油满当即道:“那就五个,剩下的咱可以往明天排不?或者等下了工,我们可以自己试试的,不用你们照看。”
林巧枝摇头:“前面那个可以,后面不行,我们的柴油都是有计划的,不配测试人员随意开,太浪费了。”
“明白、明白。”
赵油满想到这一层,也是心疼地点头,紧接着很快确定了今天的五个人。
赵油满第一个坐上拖拉机。
周师傅教他简单操作,赵油满有点激动:“周师傅这个我会,这些天,光是看都看熟了!你再仔细给我讲讲怎么转弯就好。”
尽管是全新的拖拉机,在操作习惯上,林巧枝没有改变太多,就好像开车,不管汽车怎么升级,但是方向盘、油门、离合、刹车的搭配,是不会有人轻易变动的。
改变用户?*? 的操作习惯,是很愚蠢的事情。
在旁边看了这么些天,赵油满还真的看得七七八八,很快就操作着小拖拉机进了测试段。
赵油满上去了,就舍不得下来了。
等到换第二个人上去的时候,他都还一副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表情。
林巧枝:“赵同志。”
“来了来了!”赵油满把眼睛从小拖拉机上挪开,快步走到林巧枝跟前,说起自己操作的一些感受,还拿他哥哥赵油缸举例,手里比划着,“他平时下地干活啊,最喜欢……”
林巧枝边听边点头,偶尔在手中本子上记两笔。
直到赵油满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他飞快窥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林同志,这台拖拉机能卖给我们不?”
“那不行!”林巧枝被他这个想法惊得笔都一歪,哪有工业人把样机给卖掉的道理?
但不在一个专业领域,有一些认知确实不同,赵油满显然不了解样机的意义,仍满怀希望,言辞恳切的希望能为乡亲父老带回去这辆山地小能手。
林巧枝眼看他马上就要进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状态了,也顾不上这家伙是真是假,赶紧一锤定音道:“这事我做不了主。”
她也颇有几分学到温东鸣的厚脸皮,“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年轻的技术工人,哪里能做得了这个主,您说是吧?”
刚好路过的红旗厂工人:???
忍不住转头朝林巧枝看去,表情只可以用惊骇来形容。
赵油满尽管觉得好像哪里有点违和的样子,但又不免觉得确实有道理,年轻人嘛,哪里来那么大的话语权?
总得领导拍板才好。
他想了想,还是瞄准了温东鸣。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动了这个心思。原本就很忍不住了,自己亲自操作过,感受过这辆小拖拉机的好,哪里还能不对这辆拖拉机起心思?
要不是拖拉机太重。
真的是恨不得抱起就跑!
猝不及防被甩了一口大锅的温东鸣:???
“温厂长,这台卖给我们,你们再生产新的卖嘛!”
“那不行。”
“再商量商量,你看这小拖拉机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这些天,也用旧了,左右也卖不出高价,不如卖给我们?”
温东鸣头疼道:“不是这个道理,也不是我不愿意卖给你,主要是没有样机对我们后续生产也有影响的。”
“这样吗?没有样机做不了后面的拖拉机吗?不是用图纸做的吗?”
灵魂三连问,如此笃定且质朴的语气,差点给温东鸣都带沟里了。
他好说歹说,才把事情解释清楚。
倒不是事情特别难解释,主要是禁不住人一波波的分开来啊!个个都惦记,盼着这次就能直接弄一台回家,就不虚此行了。
温东鸣感觉自己都快变成那不停复读学舌的鹦鹉了。
这其中,当听到林巧枝的“我年轻,人微言轻”的说法后,温东鸣一口笑气哽在喉咙里,差点没给自己呛到。
好在这样痛并快乐着的日子没有太久。
在一轮测试通过后。
温东鸣连夜购买了一串鞭炮,邀请记者们前来开记者招待会,还定制了一面横幅,预备挂在他们红旗厂门头上,庆祝红旗厂全丘陵地形拖拉机实地测试通过、即将圆满落地的好消息。
这会儿临近年关,本就是好买鞭炮的时候,在把醒目的红色横幅高高挂上的那天,厂里党委书记,齐主任,路工等人都大方的自掏腰包,买了一大串红鞭炮,在厂门口噼里啪啦的放。
他放鞭炮的时间还很巧妙,是大清早大家上班、买菜出门活动的时间。
那挎着菜篮子的人同街坊相约着出门,成群结队的,马路上还穿梭着二八大杠的身影,再有就是记者们带着相机而来,红旗厂门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好一会儿都不停歇,真的吸引来几条街百姓的目光。
于是很快,周围几条街的人都知道了,红旗厂造出了世界一流的拖拉机,嗯,没听错,比全世界的技术都厉害。
就是那个红旗厂特别厉害的女钳工林巧枝造的!
这个时间点真的好,消息很快像是风一样刮遍了全江城,和红旗厂要好的单位,还包括仪器仪表厂的霍厂长,一听说红旗厂都放起鞭炮来了,都羡慕吃味又气笑了:“肯定是老温干的!除了他这家伙,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
一般人,只会想到拉个横幅、请点记者。哪里会像是温东鸣这样,掐着大清早的时间段,大肆放鞭炮,这不是通告全城是什么?
当然了,这也代表红旗厂这一帮子人,真的是乐疯了。
看着红旗厂这样扶摇直上,说不羡慕是假的,可羡慕又有什么办法,没有这样突出的战绩,跟着学放鞭炮挂横幅都显得不伦不类的,反而徒惹笑话,不少单位领导高兴自豪又酸溜溜一阵后,都不由往自家厂子弟看去,尤其是看看女生,忍不住想,会不会他们单位也有一颗这样的沧海遗珠?
那可是世界一流啊!
在这样全厂振奋,欢欣雀跃的时刻。
今年年末的一场入党仪式也如期举办。
落雪的江城显得宁静,红旗厂的大礼堂内,庄严而肃穆的在主席台正上方挂起“听党指挥,工业报国”的至高理念。
观众席上的众人,看到主席台上林巧枝身影,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入党名单时,即便是知道林巧枝战绩累累,心中也不禁浮现阵阵涟漪。
尤其是看到她胸口多出来的那一枚金光闪闪长剑勋章,实在是出乎意料,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心中简直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时候的事?
林巧枝一次次完成同辈人、青年人、甚至高工们都完成不了的技术难题,年纪轻轻就成为一名正式高工,这些大家在日常生活中,震撼了太多次,以至于已经有些免疫了。
但是这个奖章,还是让很多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江城红旗厂钳工班组高级技术工人林巧枝同志,工作以来表现突出,功绩卓越,积极攻克技术难题……”
温东鸣没有太在意大礼堂内许多震撼,碍于保密条例,他们当日参会的人当然不会随意传播,他手持文件宣读道:“现经组织考察决定、江城党委批准,依据《中国共产党发展党员工作细则》相关规定,批准林巧枝同志加入中国共产党。”
宣读完之后,他正声道:“奏国歌,迎党徽。”
寂静的大礼堂内,传出国歌庄严神圣的旋律。
四名老党员面容郑重,风仪严峻,端着红布木盘,来到四人面前。
孟主任作为林巧枝的第一介绍人,此刻就站在她的对面,眼神欣慰又骄傲,从木盘内拿起党徽,亲手给林巧枝戴上。
党徽挂在左心口,整体呈金黄色,核心样式是由代表农民的镰刀和象征着工人阶级的锤头交汇而成的图案。
鲜红的底色,似是民族复兴的信念在燃烧。
感受到胸口的党徽,林巧枝感觉呼吸有些加重,血液都跟着热起来。
没法不激动。
那些革命先烈流的血、那些纯粹的红色信仰都在新中国的红旗上猎猎作响,而她,正式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饶是林巧枝已经有了许多荣光,经历过许多大事,此刻也不免情绪跌宕。
林巧枝等几位一批入党的同志,神色郑重,举起右拳庄严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林巧枝同志,恭喜你成为党员,以后好好干。”宣誓结束,孟知书面露微笑,看着眼前的林巧枝,送上祝福。
“谢谢孟主任。”林巧枝也扬起笑容。
两代女性笑望着对方,眼神交汇。
交汇着思想和荣光。
温东鸣也朝几位党员送上简短的祝福,然后转头对所有人道:“同志们,主席曾在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说,没有工业,便没有巩固的国防,便没有人民的福利,便没有国家的富强!”
“这是自1840年的鸦片战争以来的百年历史,清楚地教会我们的道理。”
“要建设一个人民当家作主,富强幸福的工业化强国,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初心,更是我们这一代人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他屹立于众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众人的面庞:“马上,我们要迎来新的挑战,作为工业战线的同志,这意味着一片全新的没有硝烟的战场,我们胸前的党徽既是荣誉,也是组织和人民的信任,更是担当,我们有没有信心向世界打响打好这一仗?”
“有——!”
大礼堂回应之声如雷滚滚,众人克制着汹涌的情绪,响亮大声道。
亢奋、自豪、激动、喜悦、斗志昂扬等各种情绪,也随着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
温东鸣满意地点点头,又简单介绍了一下明年的工作重点和展望。
仪式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
林巧枝从主席台走下来,胸前已然是佩戴了三枚徽章,这让情绪仍微微亢奋的众人,心中都有些惊叹,又不免有些好奇。
只可惜好奇也打听不到,只能心里暗暗揣度猜测。尽管在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缘由,但所有人都明白林巧枝胸前这荣光熠熠的徽章,意味着什么。
这场仪式中,红旗厂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在大礼堂的一角,有几名微微面生的外地记者。
拍摄了林巧枝于主席台上昂首走下,血气方盛、英姿勃发的照片后,又在散会后单独找到了她,对她进行了专门的采访。
是人民日报的专访。
几天后。
在全国发行的《人民日报》最醒目的头版上,刊登了一则最新报道。
【向林巧枝同志学习】
第94章 向全国人民发出号召
江城的冬天白茫茫地一片, 今年的雪很厚,松软得能踩出一脚脚沙沙声,宽阔的长江依旧滚滚流淌, 寒冬与刺骨的风也没能冻住这条威武霸气的母亲河。
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零零星星踏雪而行的人,无不裹得厚实, 脸上细小的汗毛都被冻出细细白霜, 呼吸间,呼出一团团白雾。
林巧枝也裹得厚实,把人缩在军大衣和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在铲雪铲出的干净小路上, 前去开会。
她脸冻得有点红,黑眸亮晶晶的的,透着笑,“眉开眼笑”或许描述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不仅是她, 周围路过的红旗厂人,都是如此眉开眼笑, 两颊发红, 喜气跃然面上。
“林工。”
“林工去办公楼开会啊?”
林巧枝掖了掖军大衣,一一点头,她笑着的时候,看起来倒是显出几分少年气。
办公楼里的会议室里,许多红旗厂的老一辈人都早早到达。
温东鸣看着眼前摆着的人民日报,看着报道上的内容,眼眶忽地泛红。
他们工业起步太晚了, 又在漫长的战火中被打得家底都不剩了。拖拉机行业从建国初就开始做了,农业机械化也是早早就定下的方向和目标, 可国家太穷了,太苦了,他们发展得太难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温东鸣和长拖的龚厂长也曾经讨论过,要不要向苏联或者西方购买他们的农机技术?这样可以直接帮助到国家的农业发展,更能高效率的推进新中国农业机械化的进程,让农民早早都有农机可用,还好用。
但那时候,新中国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债务压力,自然灾害和苏联专家撤走的双重困难一起压下来,国家只能靠出口猪肉、鸡蛋、苹果等农副产品,以及矿产资源来还债,像是河南的肉联厂,每天要宰杀 5000 多头猪运往苏联,贵州汞矿连续五年生产的水银几乎全部用于抵债……全国人民都在勒紧裤腰带还外债。
他们怎么好意思张口,又怎么有脸面去让组织和人民再背债去购置技术。
而且中苏关系恶化,别的工业强国大都参与了巴统协议,谁又愿意将技术卖给他们?
那些从零到一,从无到有的路有多难走,路上遭遇的围困、白眼和挫折,这会儿都化作眼眶的酸涩和胸腔内的汹涌。
完全抑制不住。
微微侧过头,温东鸣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桌上的报纸。
赫然主标题是:【向林巧枝同志学习】
副标题是:【红旗精神闪亮亮,我国自主研发全丘陵地形拖拉机超世界一流水平】
齐邵宁也手握着一份报纸站在窗边,激动地胸膛起伏做着深呼吸,她看着窗外红旗厂职工面色红润、喜跃面上,看着裹成球的孩子们追逐打闹,心里想说得话实在太多,又觉得不能表达十之一二。
目光从窗外挪回来,突然看到温东鸣情难自禁的样子,笑了两下,走过去把报纸往桌上放,拉开椅子,玩笑道:“才刚刚迈出关键的一步,现在就哭,可有点早了。”
“谁说我哭?我这是眼睛进沙了。”温东鸣忙抹一把脸,又朝着众人露出镇定稳重的表情。
可能因为情难自禁,佯作镇定的表情看着有点奇怪,透出欲盖弥彰的味道。
“哈哈哈哈……”
这一番对话,打破了会议室里眼眶发酸发热的气氛。
是啊,接下来也是硬仗呢。
流水线怎么打造,如何保证生产质量,怎么能防止技术泄密……带着全新的技术闯入世界阵地厮杀,他们也是头一次,没有经验。
可以预见,绝不会那么顺利美好。
尽管现在那还是一片无人区。
可一旦有人率先闯入无人区,周围的豺狼虎豹必定都会一拥而上,毫不留情的将闯入者的血肉撕咬啃噬殆尽,连骨头渣都嚼碎了吞下。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斗志昂扬,满怀期待,胸膛里的心胡乱撞击着。
这场没有硝烟的仗一定要胜利!一定要是大胜!
他们太需要这一场酣畅淋漓、振奋人心的大胜了,国家和人民在茫茫黑夜里奋力前行,都太需要一束光了——我们能突破西方封锁,我们也能领先,我们付出努力终会得到成功和胜利!
林巧枝推门而入,推开的门缝涌进来一股寒风。
吹得人一激灵,脖子都直往衣服里缩。
尽管身体是冷的,但心却是火热的,温东鸣高兴地迎过来关心她。
“外面挺冷的,来炉子这儿烤烤火。”
“路上没打滑吧?”
“来喝点热水暖一暖身子,食堂今天中午炖藕汤,那藕我一看就知道是洪湖的野藕,炖出来肯定香、甜、粉、糯,吸满了肉味,喝一碗就浑身舒坦又暖和。”
林巧枝手里抱着大茶缸子,感受到暖意一点点透过手心传递到身体,笑道:
“冬天就想这一口,我听说还有鱼籽烧豆腐,惦念了好几个月了,今天可得吃上两大碗饭。”
生长在长江边,湖泊数不胜数,吃得就是鱼的鲜美,冬天的鱼籽肥美丰厚,加上豆腐烧成滋味浓郁的干锅,鲜香全都激发出来,不知道多美味。
“哈哈哈我倒是忘了,你可是个会吃的,亏了什么都不会亏了一张嘴。”温东鸣大笑两声,又把会议室里的小煤炉的炉门用火钳扒开了一点。
氧气灌进去,火力一下旺起来,屋里的温度又缓缓升起来。
林巧枝和厂长、生产主任,各位高工围在会议桌边,借着小小炉子的温度,聊拖拉机批量生产的问题。
这款拖拉机属于丘陵系列,最终延续东方红的命名序列,定名为东方龙系列,源于媒体一张拍摄于正午的照片——太阳当空,小拖拉机在倾斜坡顶灵活的辗转腾挪,宛若一条游龙。
当然,作为含蓄代表,这名字还藏着更深的期待和愿景,来自东方的华夏巨龙终会再次腾飞,重新强大地遨游于广袤天际。
就像突围领先的它本身一样。
林巧枝手捂着大茶缸子,提起她对生产线的一些想法,在样机阶段,很多质量问题,其实都是依靠她一个人把关的。但等到进入流水线,方方面面肯定要形成规范,否则只会乱成一锅粥。
单人的力量太过薄弱,尤其是在集体洪流面前,林巧枝在整个项目的过程中,应对过六十三次大的突发问题,检查出过八次工件不合格,还有一次检查了三遍都没能发现问题,直到模块测试才发现吻合缺陷。
而这些,等到批量生产开始之后,就绝不能再依靠个人力量了。
在各个细节,形成规范、落成白纸黑字的书面规定,融入红旗厂职工的奖惩制度里,也是红旗厂年后开工前最要紧的工作之一。
这些自然都是温东鸣、齐邵宁等人做熟了的。
但那只是一个框架,框架里具体的技术细节,框架中的血肉,还是要林巧枝来填充。
众人听着林巧枝一条条讲述,温东鸣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年纪轻轻的林巧枝,已经成长到可以安排全厂工作的程度了。
他这个厂长反而成了听指导的,林巧枝则是给他们捋细节、划重点的人。
林巧枝说完几个大类目测试项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摊开推到众人中间:“这是我整理出来的细节和关键点,都是在项目里一点点积攒的经验。”
“比较多的是常遇见的问题,和要注意和强调的技术规范。”
“你们看,这些是生产中的各个环节,这些是装配,这些是装配后的调试……”林巧枝伸着胳膊翻开,又停留在其中一页,用手指压住,“就说这个转向的关节轴承吧,加工的时候,孔径和轴径的尺寸公差得严格按图纸来,偏差不能超过 0.02 毫米。”
“要是孔做大了,转向时会晃荡;孔做小了,轴插不进去,硬压进去以后转向费劲,用不了多久就会磨损……另外我在这里写的注意事项:轴承里涂满润滑脂,涂均匀,不能留空隙,这样转向才灵活,使用寿命也长。 ”
“还有一些是小技巧。”
“装配后的调试检测阶段,我们做样机测试的那一套也太细致繁琐,不可能每一台都那么检测……”林巧枝翻了几页,到后面,手指着其中两点,继续说:“像是抗干扰测试,启动发动机全速运转,可以拿收音机一类的设备靠近电传系统,如果出现‘滋滋’的杂音,就不能出厂,要排查原因了。”
“电子传动系统的元件下面,防震橡胶垫一定要安装好,可以用咱们厂关键步骤留工号的规定……”
“提前把这些技术要点都针对性的考虑好,我们才能生产出高质量的、有竞争力的产品。”
温东鸣听着点头道:“咱们要是能把这些都做好了,这些细节都抓到位了,产品质量肯定能有所保障。”
齐邵宁也是越听越是稀罕林巧枝这份笔记。
有了这份笔记,她抓生产还有检查工作,落实起来就有方向和具体技术指标了,心里有数,也就踏实了。
每当这个时候,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觉得,林巧枝的性格真是让人喜欢啊。
这样白纸黑字,清晰明了的东西,谁能不喜欢呢?
人人都像这样,谁做事都是有方向,有干劲的。
***
林巧枝在继续工作,一心想让这款全丘陵地形拖拉机实现它的全部价值,不管是战略价值,还是农业价值,又或者说外汇价值。而《人民日报》却带着她的名字和事迹,传遍了五湖四海,传遍了新中国的各个角落。
各个城市的广播站都在播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是一级,一层层向各下面各地广播站传。
湖南河湾大队,冬天农闲,大队长泡了杯热茶,边烤着火边听每天的广播,“河湾大队人民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九点零五分,转播县人民广播站。”
县城同时在转播市里的、市又同时在转省里的。
所以,大队长很快听到广播转到湖南省广播站收音频段,“湖南省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九点零五分,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
大队长对这一套已经很熟练了。
他们公社每天早上都是转中央广播,下午则是广播自己公社的内容。
他坐直了一点身体,耳边就听到了来自北京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一月二十三日,人民日报报道,红旗精神闪亮亮,我国江城红旗农械厂发挥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自主研发全丘陵地形拖拉机超世界一流水平……”
“×××同志大力赞扬了年轻同志不避艰险、奋勇争先的钻研精神,向全国人民发出“向林巧枝同志学习”的号召。”
这一声字正腔圆的播音声,在新中国土地上四面八方回荡。
河湾大队,大队长听到“拖拉机”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
听到“丘陵”“世界一流水平”的字眼后,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
他听到一声声林巧枝的名字,越听越觉得耳熟,直到最后一句“向林巧枝同志学习”时,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顾不上别的,忙起身往外跑,边喊:“老张,老张!!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前两年来我们这修拖拉机、柴油机队伍里的那个年轻女钳工?”
“她叫什么来着?”大队长急忙寻求确认。
“我听到广播了,你也觉得耳熟是不是?”张书记也是满脸的不敢相信,又是激动又是着急的,原地转圈,左手直拍右手背,“我记得田家村的老村支书,是不是有跟她联系?”
“走走走!”
河湾大队这边倒是没有积雪,两人套了一辆牛车急急忙忙就往田家村赶去。
同时,新中国各地听到消息的人,也都纷纷激动地议论起来。
“我知道红旗厂,红旗牌的拖拉机特别好用,还有维修手册呢。”
“对对,那个速查速修百问百答是不是?我记得也是这个叫林巧枝的同志写的。”
“我们新中国有世界一流的拖拉机了?”
“是超世界一流!全世界都没有,咱独一份!”
还有成群成群的人涌向报亭,迫不及待地在拥挤的人潮中努力伸手,在寒风中大声激切喊道:“一份人民日报!!”
拿到报纸后,都走不远,附近找个地方蹲下就急忙看起来。
“你们看!!这句,这句的意思是不是连国外那些发达国家,也都会来找我们买拖拉机,来学我们的拖拉机技术?”
这道声音激动到颤抖,“真的会有这么厉害吗?”引起周围人心中都泛起阵阵涟漪。
谁都知道,国家现在各方面都落后,和发达国家比差了一大段路,想要买什么技术,买什么产品,要么别人不乐意卖,要买也是受委屈和欺负。
他们想造武器,造汽车,造飞机,都要垫着脚抬头去看别人的,都要放低姿态去学习观摩别人的产品和技术,甚至还要遭人白眼和驱赶。
主席说,中国人民不但可以不要向帝国主义者讨乞也能活下去,而且还将活得比帝国主义国家要好些。*
什么时候呢?
他们都坚信,都盼着,只是感觉像是天边云彩一样遥不可及。
可现在,居然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
他们有一项技术,超过了世界各大强国,超过了美国啊!
简直让人化作一尊石像,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真的、真的会有发达国家的拖拉机行业技术人员,不远万里来我们国家,也像我们学他们一样……”说到这声音哽咽艰涩,难以再说下去,只能努力平复忽然有些激动的情绪。
“哈哈哈肯定有,但咱不卖技术!!我觉得报纸上这意思,红旗厂要做大做强啊,嘿!嘿嘿~”
“也是,有林巧枝这样的技术员,换成是我,我也要做大做强,要是这都不敢想,白瞎了林巧枝这样奋勇争先的同志了。”
“没想到女同志也能这么擅长搞机械,做拖拉机,她还这么年轻。”
“啊,林巧枝同志还不到二十?”
“你们看这照片,明显很年轻啊,女同志英姿勃发,战绩彪炳啊!”
“要是各行业各都能有林巧枝这样的同志就好了。”
……
林家老家,水湾村。
水湾村没有广播站,大队公社那边的广播站,声音也传不了那么远。
但大队公社那边的人听到这个广播后,都感觉胸腔里的激动直往脑子上冲。
林村长也是不顾上别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忙赶回了村子。
回村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安排人驾牛车去县城买报纸,他心里跟有千万只蚂蚁爬似的,真的等不到邮递员给他们大队稍报纸了!
他又马不停蹄地把给过年预备的鞭炮抱了出来,站在村里平时开大会的晒谷场,先是拿着铜锣重重敲了几声,又激动得马上把最大的一串鞭炮给点上了。
这是一卷非常大且响亮的鞭炮,一直到村里各个人家都陆陆续续地赶过来,鞭炮都还在不停的啪啪啪啪地震天响。
这样大的动静,又让更多的村民都汇聚过来。就连裹着棉袄和罩衣围坐在堂屋火塘四周,一边烧柴和秸秆烤火驱寒,一边闲聊的老人,也都忍不住好奇,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第95章 求爷爷告奶奶也要请林巧枝回来过年
“村长遇到什么事这么高兴?”
“今年公粮也交了, 冬天农闲的劳动也做完了,总不能是咱们村里明年不用派人出工去修江堤?”
林村长见村里人都汇聚了过来,忙从一旁拿起大喇叭:“都看看谁没来, 没来的相互叫一叫,各家当家的都要到啊。”
看到围过来的族里年轻小辈, 都跑过来好奇看热闹, 又招呼他们去喊人,一定要把林爷爷喊来。
周围人听到这个动静,忙议论纷纷,去喊林家媳妇:“兰姐,你知道怎么回事不?村长都放鞭炮了, 这得是多大的事啊,肯定是巧枝吧!你们家有没有先听到什么消息?给我们透露透露呗!”
可给孙兰喜的不行,今年她家大安要说亲事,娶媳妇了, 要是多个出息的亲戚说媒硬气啊,她笑盈盈地:“我哪里知道这些, 还是得问我公婆。”
寒冬腊月的, 林爷爷和林奶奶骨头里凉,不想下炕,本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的,听到村长专门喊,年前一直有点没劲儿且发愁的老两口,猛地掀开被褥从炕上往下穿鞋,急急忙忙地差点打翻了桌上装炒瓜子的小竹筲箕。
边弯腰穿鞋, 边往身上披上件厚棉袄,又赶紧往外跑, 边跑边问:“怎么了?是不是巧枝跟着她爸妈回村了?他们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几个人回来的?怎么不直接回家?这路都是雪和冰,又滑又不好走,你说说,老二从小就没他哥哥弟弟贴心。”
他无意识的数落着林爸,却仍下意识的相信,值得村长这么兴师动众的,只可能是林巧枝回村了。
但等看到他们来了,林村长大笑着举着铁皮喇叭冲他们道:“林巧枝上人民日报了,人民日报!报纸上说了主席号召全国人民向林巧枝同志学习!!”
可惜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完最后一点,林家老两口本就有些耳背,上了年纪,没听清楚,只能更大声问:“巧枝怎么了?她回来啦?”
“我就知道是巧枝回来了,不是她,哪里会这么兴师动众?”
可现场也有不耳背的村人,他们清清楚楚听到了村长的话,刚刚还嘻嘻哈哈看热闹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尽管动作还是双手揣着,手相互放在袖口取暖的老农式揣手,但表情却是震撼呆滞的,仿佛看到了高五米的稻穗一样不敢置信。
谁也没时间跟林爷爷林奶奶两老计较,什么林巧枝回没回来的事。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什么人民日报,什么向林巧枝同志学习,谁、谁说的?
都纷纷不敢置信地张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里的年轻人,尤其是和林巧枝林家栋同龄的这一批,听着这边热闹,跑得是最积极的,年轻好奇心重,尤其是没结婚还属孩子心性的那一拨。
小孩子不爱听大人讲话,但是喜欢凑热闹,也都跑到这边来捡鞭炮,再就是家家户户顶事的人,听到了村长召集,肯定都是要来的,再就是喜欢热闹听喜事的老人们。
这是村里平时开大会的地方,虽然也算宽敞,可一下子挤了这么多老老小小,竟一时也显得促狭拥挤起来。
林大勇的心情兴奋到了极点,也亢奋到了极点,太阳穴往外一鼓一鼓,几乎要晕厥过去:“去年巧枝不是没回来吗?她是去做拖拉机去了!她做出的拖拉机,中央广播都说是‘世界一流’呢,还是能在丘陵上用的那种,就那种斜斜的山坡,别的国家都做不了,就我们做出来了!”
“然后被人民日报登报表扬了……就跟学雷锋,工业学大庆油田一样!!”
林村长这么一说,大家都懂了。
向雷锋同志学习,工业学大庆,这他们谁不知道?新中国有谁会不知道?
明白了,才更震撼。
围观的所有人安静片刻,又哗然一片。
“这不是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巧枝怎么这么厉害了?”
“是啊,前两年回来的时候,也没看出来,她还能做这么厉害的拖拉机,美国都做不出来?!”
“不是,那岂不是主席都知道巧枝了!”
……
其实连亲自向大家宣布这个消息的林村长,即使是自己亲耳听到的广播,都有些难以置信,仍都不太敢相信这个这个事情。
主席啊!
这个时候,谁家没有一本思想手册?谁家里不贴一张主席像?那是解放新中国的伟大领袖啊。
他们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女娃,居然出?*? 息到造出世界一流的机械,然后被点名表扬了!!
——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所有人心中如山一样的崇敬如此告诉自己,在脑海里尖啸,狂跳,抨击着眼前如此大胆夸张的消息。
林村长压住猛烈跳动的心脏,继续兴奋地大声说:“不止这样,你们知道我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吗?咱们大队公社转播的中央广播电台的广播,就在今天!全国人民怕是都要知道巧枝的名字了!”
“嘶——”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尤其是族里老人脸上肌肉颤抖,表情几乎无法形容:“这……这……”
村里人就算是对工业再没有概念,但被全国人民知晓,被人民日报点名表扬,被号召要向她学习,这其中分量,他们也是知道的。
“巧枝今年过年,肯定要回来得吧?”忽然有人轻声道。
“肯定啊,去年都没回来!”
“去年开祠堂没开成,现在想想,肯定是天意,要不今年这事不就要叨扰两回祖宗了吗?”
“也是,也是。咱们今年可真得开了,这么光荣的事,咱们林家出了这么个响当当的大人物,肯定是要记在族谱上才行啊!是吧,族长?”
原本去年的时候,族里是很不高兴的,还有暗暗嘀咕,“就这么一次机会,让她给错过了,以后指定要后悔。”
但现在这些都烟消云散、不见踪影,人人提起林巧枝去年没回来,都是好话,是她去忙工作,是她出息能耐,是老天爷的安排。
总而言之,没回来,真是对了!
但无论多少好话,夸她没回来是好事,时间转到今年,所有人都仍旧是希望林巧枝能回来过年。
连林村长都说:“巧枝今年也忙完工作了,是该回来了对吧?今年开祠堂,咱们备上一头肥猪祭祖好不好,搞得稍微隆重一点,巧枝这真的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啊!”又看向林爷爷林奶奶,脸上温和带笑、目光灼然,“您说是吧?”
“是啊是啊,十里八乡都看着呢!”
“咱们真得感谢巧枝,自从那些报道她的报纸一阵阵的,十里八乡知道了,我们村去领柴油,去大队排队用拖拉机,都是先紧着我们的,对了,还有队部的电线,断了也是很快就来修……”
“就是,还有去交公粮!那粮站的工作人员,也不像是之前,过磅时候挑挑拣拣的,要送鸡塞烟才好说话些。”
……
水湾村真的出了个人物啊。
隔三差五上报纸,当标兵,见领导,做大家伙,站在主席台上给那么多人讲课……
有这么一号人在。
谁又敢小瞧了水湾村?
即使林巧枝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沾上那么一点点名声,就让村子过得这么好,这么事事体面顺心。
如果能亲热走动起来呢?
周围人的目光,也都逐渐落在林爷爷他们身上。
林爷爷嘴唇嗫嚅几下。
想到去年,
想到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老二,
想到上一次见林巧枝时,那双稚嫩弱小眼睛里透出的倔强。
还有至今都没给个准话的林父林母,上次回来提起还是满脸为难,顾左右而言它。
叫他怎么敢答应什么。
林村长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恳切道:“叔,这样,我给你开封介绍信,你看看你们家谁去城里跑一趟?”
那手紧紧握住,仿佛在说,就算求爷爷告奶奶,今年也得请林巧枝回来过个年。
***
“啪啪啪啪……”
一阵热烈的掌声连绵起伏,经久不息。
这是红旗厂年前最后一次妇女大会。
孟主任依旧以她的座右铭有力的结束宣讲:“妇女能顶半边天,敢叫山河换新颜!”
工业战线,就是林巧枝的山河。
她敢叫她的山河换上新颜。
向林巧枝同志学习,勇于迈步、克服困难,妇女同胞有能力有担当可以做好任何事,就是此次妇女大会的核心主题。
林巧枝刚从讲台上下来,在前排坐了一会儿。
看着孟主任用她当宣传材料,以她当学习对象。
看到她的报纸,也像是儿时她看田桂英等人的报纸一样,被挂在黑板上。
不知怎么,眼眶有些微热。
孟主任从前方讲台上下来,又逐一去最近关注的重点对象做思想工作,她对眼前每一个人的情况都烂熟于心,她对每个人的性格都了如指掌。
再才是走向林巧枝,微笑着问:“一直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东西?”
林巧枝一笑。
一滴泪珠就笑着从脸颊滑落下来,她抹了一把,上前两步轻轻抱住孟主任,低声笑道:“您知道吗,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她小时候就想,
她以后也能这么厉害吗?
她也想被挂上孟主任的那面墙,成为年轻时简直满身光华的孟主任口中夸奖的、骄傲的、让大家学习的对象。
在小巧枝眼里,站在讲台上宣讲的年轻孟主任,自信大方地说着解放妇女的新思想,简直全身上下都在发光,浑身散发着阳光一样明媚灿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