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另一人
“出来!”
那群人又回来了。
江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柏尘竹好笑道:“汤杰说的那个好人阿良来了?”他说着站起身,一瘸一拐蹦了两下,江野顺手扶着他一边身子出去。
周灼华想扶着汤杰出去, 只是汤杰浑身是伤, 尴尬地拒绝了搀扶, 自己小心翼翼走出门去。
只见外头开来了三辆车。
那三辆车学了柏尘竹的做派, 门窗紧闭, 丧尸在外面徘徊, 偶有在车边纠缠, 然而车内的人拿了个喇叭喊着, “汤杰!”
汤杰一点一点从小石子路蹭到庭院门边,这个距离有些远, 足以门外的人喊上几嗓子,“阿良,你找我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一身黑衣的阿良着急道:“汤杰,你没事吧?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
这话一出,把柏尘竹四人惊着了。
怎么他们倒成恶人了?
“你不是说管家带着他们欺负你吗?”柏尘竹扫视而过整整齐齐的所有人, 疑惑道。
“那些人都跟着段叔走了。”汤杰摇摇头,“段叔的事情, 过去也就过去了。”
所以会被欺负是因为那个姓段的管家带头的吗?在找他们想要寻仇的也是跟着段管家的那批人?段管家没了, 阿良为首的人和汤杰是朋友?
柏尘竹整理了一番信息, 越发觉得奇怪了,却找不出质疑的点,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坏的人只有那个‘段管家’,还有跟着段管家的那些人。
他看着江野和周灼华在那和汤杰说话。
“柏哥。”白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难受啊?我有点呼吸不过来。”
柏尘竹诧异道:“不舒服?”他抬手摸了摸白桃额头,没有任何异状。
“可能是发饭晕了吧。”白桃见他和自己不一样,便排除了异能的关系,觉得是自己身体的原因。
以段良为首,别墅区的人发现他们是汤杰朋友之后,态度立刻大变样。
他们口供一致,把别墅区中央城堡一样的大房子叫做鬼屋,嘱托几人不要轻易进去,另外给他们找了独栋别墅居住。
柏尘竹等人本来还有些防备着,但见他们态度诚恳友善,并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加上汤杰感激涕零,说大家都害怕鬼屋,如果不是他们,他还被落下在鬼屋里出不来。
周灼华和江野看着和汤杰有很多话要说,于是四人暂时在别墅里落脚。
柏尘竹的腿还没恢复,又不爱交际,拒绝了所谓的派对,回房间休息。
中途江野带着周灼华上来一次,给他检查伤口。
“棍子裂开了,我就说不能让你动作这么大。”周灼华碎碎念着。
江野冷不丁拿出他最爱用的匕首,“大晚上去哪找棍子,把这个绑他腿上。”
“谁用匕首固定腿的啊!”周灼华吐槽。
“没事,按他说的。”柏尘竹挥挥手,无所谓道。
周灼华低头给他弄绷带,柏尘竹抬起脸,隔着周灼华看向江野,一双凤眼微微眯起。
江野无辜地耸了下肩,“看我做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江野,从来这里之后,你很沉默啊。”柏尘竹抬了抬唇角,皮笑肉不笑,“这可不像你。”
江野视线飘移,“我不一直这样嘛?是你对我有偏见才对。”
“是偏见,倒没错怪过你。”柏尘竹点点头,意有所指,“我这人呢,向来喜欢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所以你有啥忧虑,不如说出来听听?”
“当然。”江野嬉皮笑脸,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可是共同经历过危险的好朋友~对了,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收敛精神力的法子吧?”
“记得是记得,可惜还没能全部收回来。”
“哦,这样啊。”江野摸了摸鼻尖,“这样的话,你也可以学学白桃,关键时刻弄点血沾上毛巾丢出去,自己藏好了,等我过去。”
江野今天真的不对劲。柏尘竹盯着江野,直到把人盯得转过头去,“希望不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低头摸了摸腿上不明显的匕首。
晚餐的时候,他靠在飘窗上,能听到发电机平稳轰鸣的声音以及楼下热闹的哄笑声,能看到漫天星星和明灭的烛光。
的确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齐聚在一起了。
月上枝头,本是浅眠的人忽然从梦中惊醒。
床头静静站了个黑影,柏尘竹揉着眼睛,习以为常问:“江野?你不睡觉做什么?”
“江野?”黑影咀嚼着这两个字,轻轻一笑,“看来,你们关系不错啊。”
他迈出一步,是瘦弱青年的体态,一身黑衣,面容坚毅,正是阿良,他道,“关系太好,那就不好办了。”
来者不善,柏尘竹撑起上身,打算先拖住阿良。他立刻警惕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很抱歉,要对你做些不好的事情了。”阿良忏悔地说着,飞快跃上床榻,一脚快狠准踩到他小腿的伤上,“很抱歉。”
柏尘竹倒吸口凉气,放弃了虚与委蛇的想法,立刻大喊,“江野!白……”
失去意识前,他看到的是紧闭的房门。
再醒来时,柏尘竹睁眼看到奢靡至极的房间,高挂的水晶灯,色彩绚烂的向日葵油画,厚重的暗红窗帘……以及捆在手腕上的铁链。
这铁链有些眼熟啊。柏尘竹抬起手,越打量越惊奇,怎么越看越像是之前汤杰脖子上那根?
“你醒了。”
柏尘竹熟悉了阿良这神出鬼没的出场方式,他抬起眼睛看着阿良,却发现汤杰也在。
阿良朝他礼貌颔首,旋即把碗递给汤杰,自己转身出门守着。
一伙的?柏尘竹晃了晃手上的铁链,眸中尽是疑惑,“所以你抓我来做什么?”
汤杰笑而不语,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个匕首走过来。
“你之前的话都是骗人的。”柏尘竹迅速后退,满目警惕,奈何他双手双脚都被铁链合并捆绑,行动不便,怎么挪都挪不出这张大床,直到后背抵在床头上,锁链哐当响。
“谁让你们非要闯进来?我说了,这是‘鬼屋’,快些走,为什么就不听呢?”汤杰皱起眉,看着十分苦恼,“可能这就是天意吧,段叔逃跑了,倒送来了一个你。”
“而且,我已经对你很好了。”一把匕首横在柏尘竹脖子上,柏尘竹不由自主屏着呼吸,耳畔的银杏坠子晃晃悠悠,倒影在匕首的面上。
“你知道,上一个挣扎的人是睡哪里的吗?”汤杰阴恻恻道,“就在狗窝里,看在你是江野朋友的份上,给你住客房是我最大的忍耐。”
“那真是我的荣幸。”柏尘竹扯了扯唇角,歪头看着他,“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不如先放下刀再说话?”
汤杰匕首往前一寸,柏尘竹就后仰一寸。
须臾,汤杰笑了,笑完后立刻冷下脸,“不行。”
他比划着匕首,像在思考从哪里下刀。
“你看起来不像要杀我。”柏尘竹观察了几秒,“我很配合的,说说你要什么?”
“搞点血。”汤杰优哉游哉,拿着匕首的姿态就像拿着一双筷子,在菜盘子身上寻找下刀的地方。
柏尘竹跟着他的视线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碗,想起白日里见到的狗窝边上的碗。
他顿了顿,觉得按那量来说,自己还是能活的,于是十分费劲地抬起自己的左手,问,“手臂行不行?别割到腕上就好。”
“你真是个神人。”汤杰对人质的配合感到惊奇,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那匕首在手上翻了个花,尖锐的银光切开皮肉……
柏尘竹面色因为失血渐白,定定看着鲜红落下,聚到碗中,他的脑海刹那闪过无数猜测,但看到汤杰不经意的警惕动作以及门外的阿良后,还是选择按下不表。
汤杰随意给他包扎了手臂,端着碗就离开了,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厚重的房门关闭,水晶灯蒙了尘,光线灰暗,周遭的家具隐入黑暗中。
柏尘竹扯了扯铁链,链子很短,离不开床榻一米,他们就跟养狗似的,在床边放了一只空桶给他解决生理问题,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和窗之间还隔着屏风,看不见外面景色,只有朦胧的光。
但柏尘竹猜测,按这里的装潢风格,应该就是在白天他们见着汤杰的城堡般的别墅里——那栋边上有三层楼高的假山流水,气势磅礴的别墅。
这才第一晚。柏尘竹闭了闭眼,忍受手臂上的刺痛,要等他们发现自己消失、且能找到这边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况且就算发现了,找也需要时间。这楼很高,估计层数不少,房间更多……
说不准到时候他都变人干了。
柏尘竹忽然后悔和江野说分房了。他们之前为了安全也为了省事,一直都是两两将就着,难得见别墅区和安全区一样,还给准备了四间房,四人都没有关注到房间的问题。
等等……汤杰为什么挑了他?柏尘竹猛地掀起眼皮,坐直了。不说江野,白桃年岁小,周灼华没异能,怎么偏偏抓了他,只因为他腿伤跑不快吗?
血、取血、段叔、逃跑,这些联系在一起,柏尘竹瞬息想到了之前能吸引丧尸的沾满白桃血的手巾
是因为作为精神系异能者的血。可他明面上完全能没有暴露过,除非是……
柏尘竹眉眼阴沉下来,在黑夜静静坐了一会儿,最后带着满腔怒气,把被子扯回腿上。
柏尘竹摸不到小臂上的绷带,汤杰包扎技术实在不怎么样,他侧身躺在床榻上,很快顺从身体的本能昏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力气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外面天光大亮,隔着厚重的屏风传来一点薄光。离得最近的床头柜上摆了水和两个馒头,与前一晚的‘盛宴’没有半毛钱关系。
柏尘竹休息够了,闭眼试探地想要先找找江野他们,但是没想到他的精神丝刚刚飘出去,立刻就被什么东西‘吃’了,一点都不剩,更别说飘出别墅外。
太阳穴是轻微的针扎般的刺痛。
他揉了揉穴位,转而试图探索这栋诡异的别墅。
他的精神丝对拥有精神力活动的生物最是敏感,对死物却没那么灵敏。因而他很快发现,别墅里除了他外,楼上还有一个奇异的存在,散发着微弱的精神力波动。
丧尸的精神力接近干涸,所以柏尘竹第一想法是:这是哪位难兄难弟?难道也是个被抓来放血的异能者?
更重要的是汤杰不在。恢复了些气力的柏尘竹很快把这个疑惑抛之脑后。他从床上单腿蹦下来,小腿刺痛,叫他深吸了口气。
思考一二,他把腿上绷带解了,把匕首解出来,把绷带缠了回去。
他身手没江野利落,对着腕上的铁链磨了半天,卡着关节使劲磨,在刺耳的声音中,磨了很久很久,可算一一把手腕脚腕上的链子砍断了。
这半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当柏尘竹一瘸一拐蹦到二楼的时候,立刻就发现有两个人打开了别墅庭院的大门。
他敏锐察觉到那两人不是周灼华他们。
柏尘竹放轻了动作,迅速扶着楼梯往上走,想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躲远了,他看到是汤杰和阿良,手里提了些食物进了他的房间。
肯定会被发现的。柏尘竹有不好的预感,心跳到嗓子口,除了蜿蜒的旋转楼梯,便是半透明的观景电梯,他左看右看,迅速钻进低调的楼梯间。
对方有两个人。柏尘竹想,既然打不过,既然要逃,那就再找个盟友。
他要去找楼里另一个人!
顺着精神力的波动,柏尘竹精准地摸到顶层的五楼。
和‘大黄’那狗窝比,这是一扇华贵的大门,材质名贵,甚至能想象到里面占据半层的房间面积有多大。
这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柏尘竹手按在了门上,门没有锁,他悄无声息往里一推,看见了大片的空旷。
这屋子很奇怪,小厅的三堵墙上有两面是被推倒过的,边上一片狼藉。只有屋子中央的地毯上,放了一只空碗。
什么都没有。
柏尘竹疑惑地踏进一步,一步,又一步,有湿哒哒的东西从天花板坠落,滴在他肩膀上。
柏尘竹摸了摸肩膀湿黏的衣物,心有所感地抬起头,便和一张铁青扭曲的人脸对上了,浑浊到难分瞳仁的灰色眼球定定锁着他,张大的口中可见扁桃体,落下的涎水带着丝丝血气。
柏尘竹:……!
第32章 饲养者
在影视剧里, 人受到惊吓的时候,一般会大喊大叫,表现出极度的惊恐。
但柏尘竹不一样, 他从小到大胆子不算大, 但每回遇到惊吓的时候, 面上反而显得镇静。
……其实只是被吓懵了, 以至于完全反应不过来该干什么。
柏尘竹面无表情盯着那张脸一会, 随后弯了下腰, 倒退两步, 刷的一下关上了门。他后知后觉捂着胸口大喘气, 手脚发冷。
他刚刚干嘛了?他刚刚差点和一个丧尸贴脸了!
惊悸的余韵后,柏尘竹逐渐品出不对味。
他思考了一分钟, 警觉地推开门。果然如他回忆的一样,那丧尸被铁链、被布条、被绳索等各种混合物绑缚倒吊在天花板上。
因为这间别墅每一层的楼高都有差不多五米,因此丧尸哪怕被吊起,距离地面也有约莫两米多高。
这么说来还得怪他高,不然不会和丧尸离那么近。柏尘竹比划了一下,确认那丧尸离他约莫半米距离, 虽然离得近的些,但看着还算牢固, 不会掉下来。
观景电梯的运转声音从后面传来。柏尘竹迅速合上门, 左看右看, 躲进衣柜里。
然而那丧尸扭头盯着他的位置嗬嗬地叫。
不行,太明显了。柏尘竹心提到嗓子里,他见角落里还有个真皮沙发,沙发坐垫掀起来,下面可以做储物柜。所谓灯下黑, 他毫不犹豫躺了进去,这样丧尸对着地面嚎也不会叫人第一反应怀疑。
门开了,有两道脚步声走了进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房间很大,所以柏尘竹屏息听着脚步声走远了,绕了一圈,又走了回来,中间的时间长得他一度想出去逃跑,但念着自己腿伤,稳妥起见,他一直按捺着逃跑的欲望。
有人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柏尘竹捂住嘴巴。
许久,有陌生的声音道:“这里没有人。”
柏尘竹忍不住放出精神力去看一看外面的情形,但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就像空气一瞬间被吞噬殆尽,以氧气为生的人寸步难行。
丧尸感知到精神力,嚎叫的声音大了,激动难耐地想表达什么,但它的脑子也只会无意义的嘶吼了。
“爸,你饿了吗?别急,别墅很大,他腿上有伤,我们不怕他跑出去。”汤杰的声音响起,还是那么气弱,叫人一听就不觉得他会起什么威胁。“只是这可怎么办呢?江哥他们开始怀疑我了。”
那个疑似阿良的人说:“实在不行,把他们都关起来。”
“行不通。”汤杰有些急躁,他从沙发起身。柏尘竹听到边上来回徘徊的脚步声,“我不想和他们交恶。而且那天你看到了吗?江哥能赤手空拳对丧尸,那个女孩的声音也是种异能。”
“你忘了我们有那个了吗?只要给他们喝下去,他们就会像段叔一样虚弱,到时候再把他们绑起来……”阿良顿了顿,“除了那小白脸,我看伯父对那女孩也很感兴趣,用女孩去喂养伯父也不是不可以。”
汤杰还在犹豫不定。
“你要想清楚,我们又不是要他们的命。”阿良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有叛徒,如果不是段叔逃跑,我们本不应该变成这样的,要怪,只能怪段叔。只要那么几个人受些苦,就能保住我们所有人,汤杰,你想清楚。”
屋子里静默着。
就在柏尘竹焦虑地想这两人怎么还没走,他半边身子躺麻了的时候,汤杰冷不丁道:“阿良,把碗拿过来。”
“爸,再借你一点血。”
两人离开了。
柏尘竹没有立刻起来,过了一会儿,门口又开了,两人脚步声重新出现在门口。
再过一会儿,门关上了。
柏尘竹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去查探着周围,确认没有精神力波动,确认附近没有人。
这回应该是真走了。他费力地推开沙发坐垫爬起来。
丧尸看见食物在眼前晃来晃去,吼叫的声音变大了。柏尘竹的动作停顿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屋子中间地毯上的空碗不见了。
他蹲在空碗本来放置的位置,捡起块碎片拨弄着地毯上残留的腥臭的血液。头顶丧尸的叫声声调嘶哑怪异,柏尘竹刚开始听时浑身发麻,但被江野按着脖子听多后,也就不怵了。
江野。柏尘竹垂下眼来,把瓷砖碎片随手一丢,刚刚汤杰说,他在‘怀疑’。
哦,原来这就是‘共同经历危险的好朋友’。柏尘竹摸了摸下巴,嗤笑一声,决定先想法子出去再说。
他一瘸一拐起来,从腰间掏出那把匕首,握在掌中。随着异能能逐渐控制,他的身体比起之前好了大半,起码气力是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能跑能跳。
丧尸像一个可笑的沙袋,在空中晃荡着。
他必须除掉这个疑似进化了的家伙,免得后面添麻烦。柏尘竹深吸一口气,比划了一下位置,眼神发狠,朝丧尸脑门而去。
匕首穿过了脑门,柏尘竹闭着眼,溅了半身腥臭的血。出乎意料的是,匕首卡在了那里,丧尸还在嚎叫,在挣扎。
因为生命的威胁,哪怕丧尸不知道痛楚,也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随着它的动作,天花板簌簌落下粉尘,且有了龟裂之势。
柏尘竹瞳孔骤缩,他看了看房间那两堵碎掉的墙壁残骸,忽然了然那两面墙是怎么塌的了。
天花板中央下凹几厘米。
丧尸疯了般用尽全身气力在摇晃,柏尘竹压根没法抓住它给予致命一击。
在建筑摇摇欲坠时,他选择扭头就跑。
这栋楼很大,他往反方向跑,一路上头顶的天花板裂痕蔓延,摇摇欲坠,落下碎屑无数,落地窗哗然碎裂,外面的小瀑布倾泻而下,站近了能感受到水流带来的劲风。
如果丧尸挣脱了,第一个想吃的肯定是他。
天花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能明显看到有人上了雕花旋转楼梯正赶来查看。柏尘竹迅速向丧尸的反方向而去,因为动作,腿部伤口破裂而渗出血来。
本以为能成功避开,却没想到在另一头楼梯间猝不及防和上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居然有查看的人员在楼梯巡视,柏尘竹扭头就跑。
“抓住他!他在那!”身后的声音此起彼伏。
柏尘竹迅速攀住楼外的供水管道,人立刻因为重力下滑了一段,直到他踩住一节钉扣。
“你要找死吗!”窗口的人喊道,“上来,我们不杀你!”
汤杰和阿良不在,他和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柏尘竹懒得废话,可往下一看,目眩神迷。
虽然是五楼,但因为层高特殊,这和十楼也没多大差别了。
“我们都是好人,兄弟,有啥误会咱上来说。”这几人的态度出奇地好,和颜悦色劝说着,“你也不想摔成肉饼吧?快上来!”
柏尘竹又有些后悔了,但人已经在水管上,他默默往下又滑了一截,相当于一层楼的距离。
随着远离丧尸的房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不再受到压抑,飘啊飘的,找到了附近的某人。
当熟悉的气息攀上肩膀时,江野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子提示,他迅速朝花园别墅赶来。
柏尘竹不顾头顶的人的喊叫,艰难地踩在一个管道弯道,往下一点一点地小心挪着,手酸脚麻,挪到了离地面大概五六米的距离。
柏尘竹还不想死,他伸长手去够离得最近的窗口,但是那距离实在超越他的极限,他的指尖堪堪摸到窗户栏杆的边缘。
汤杰的人比江野来得要快,他们伸手去拉他。柏尘竹又不乐意了,抱着水管,竭力远离。
头顶的人和猴子似的叫唤,柏尘竹注意力在别的身上,他脱了一只鞋,单手往下一丢,隔着老远的距离,砸在江野附近。
江野听到响动,本能地抬起头,随后瞳孔骤缩,满面惊讶,仿佛在说:你小子怎么上去的?
江野可算赶来了。与此同时,柏尘竹估量着高度,一松手,人就像飞燕般落了下去,恰好扑落在江野抬起的双臂间,稳稳接在怀里。
“你没事吧?”江野紧张道,他低头去看柏尘竹。
柏尘竹狠狠松了口气,确定自己站稳后,朝他笑了,一双凤眼多情,风流肆意,缀满星辰。
难得见柏尘竹会笑得这么灿烂,江野一时愣住了。
下一秒,柏尘竹狠狠给了他脸一拳。
那拳没留手,打得江野松开双手,倒退两步,侧过头去,人都傻了。
“小柏!”跟过来的周灼华和白桃目瞪口呆,不解其意,“你们这是怎么了?”
“孙子,这段日子真给你脸了,是不是以为我脾气很好?”柏尘竹咬牙切齿,越生气,笑得越厉害。
江野惊愕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说吧,除了想让我探查别墅,你还用我钓出了什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消息值得您这么盘算。”柏尘竹气得不行,推开江野的掺扶,自己单脚蹦着穿好了鞋。
江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惹人这般生气。
柏尘竹冷笑一声,并不吃他这套。
他不说,柏尘竹也能猜到,无非两样。
一是想知道别墅里的是什么东西。毕竟柏尘竹的精神力比白桃好用多了,白桃的缺点是难以主动释放精神力,而他致命的缺点是没办法把自己的精神力收干净。只要把他丢到别墅里,就算他不主动探查,是人是鬼,都会主动找他,且就算被咬了,异能者不会反复感染。
二是想打听第二块碎片的下落。只要汤杰想拖住他,就不得不用足够多的话题来转移江野的视线争取时间,汤杰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一晚上足够江野问个透彻。
白桃最擅长戳人心,她眼珠子一转,猜中了大半,扁着嘴佯装抱怨,“你到哪去了?怎么人就不见了呢?汤杰说你去散心了,谁家散心散了大半天不回来吃饭的?”
“半天?”柏尘竹知道她是故意开的话题,好气又好笑,“我被绑了一晚上了,手上还被割了一口子!”
他给三人看自己手臂上的口子,“汤杰他们在养丧尸,用异能者的血来喂养,他们还想对你们下手!你们没有吃他们给的东西吧?”
白桃打了个饱嗝。
柏尘竹:……
“她吓你的。”周灼华拍了白桃后背一巴掌,“别闹,我们吃的都是自己的东西,也就水是借了他们净水器。”
江野捂着左脸的红肿伤口,面色凝重,“别说了,食物没问题,我们先走吧。”
“您对我带回来的消息满意吗?”柏尘竹讽刺道。
江野已经听到了不小的动静,“的确有丧尸在这里,而且等级不低,我们走!”
楼上传来惨叫声,下一秒,顶层的楼塌了,石灰砖头抛落一地。几人迅速跑开。
远远地,能看到一只人形的东西飞快从供水管道滑下来,以蛙状着地,朝几人奔来。
逃跑的四人俱看清了那丧尸丑陋的模样,脑门上顶着个可怖的血窟窿,眼凸嘴歪,穿着一身破烂的西服,约莫四五十岁的秃头丧尸。
它的速度足够快,快到追上了柏尘竹。
就在它青蛙一样扑过去时,江野猛地出现在柏尘竹身前,一根棒球棍砸到丧尸脸上,把丧尸砸飞了两三米,扑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跟了江野许久的棒球棍裂成两截,江野虎口发颤,紧盯着那只丧尸。
丧尸立刻爬起来。
“爸!”汤杰追了过来,神情紧张。
他身边的阿良出其不意,趁丧尸满眼都是柏尘竹的时候,迅速用满是铁锈味的铁链狠狠捆住丧尸,面上既有惧怕也有狠意。
他用铁链捆住丧尸脖子和嘴巴,往后一扯绑到手腕上,迫使它没办法低头咬人。
“别杀它!”其他人纷纷跑过来,对四人呈围拢之势。
汤杰隔着一米距离检查着丧尸,视线落在它脑门的血窟窿上,旋即立刻扭头瞪着柏尘竹。
柏尘竹按住江野的肩膀,从他身后侧一步走出来,目光凛然,“你们这是养虎为患。”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汤杰神情激动,“它庇佑着我们,如果不是它,小区早就遍地丧尸了!”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这样?”江野嗤之以鼻,“那是因为它进化了,有了自己的‘领域’,你们用血喂养,早晚它会进化到你们没法控制的地步,到时候,丧尸潮也会因它而起。”
“多说无益。”阿良把丧尸交给其他人,拦下还要说什么的汤杰,用刀尖指向柏尘竹,“把他留下。”
“如果我说不呢?”江野眯起眼。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手持工具,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趋势,四人被包围在中间,至少从数量来看,明显势弱。
柏尘竹左右看看,后知后觉他们因为早来,反而窥见了原本剧情线中的一切。
原本的汤杰是不是也这么饲养着变成汤父的丧尸?然而结局就剩下他一个,还瞎了眼。
他们若是晚来一点,汤杰会和他们交好且给出碎片和别墅区的控制权。而现在,对方却因为饲养丧尸和他们为敌。
一切早已改变,他就不该再依托什么鬼剧情。被当做物品争抢的柏尘竹看着眼前对峙的场面直皱眉。
下一秒,汤杰退后两步,是把决定权交给阿良的意思。
阿良处于队伍前方,他不像汤杰那般既要又要,他果断道:“上!”
第33章 王八蛋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
阿良那边十来个人, 但都是普通人,就算是阿良,也不过是稍稍力气大些。论数量, 阿良等人完胜, 但论异能……
江野速度极快, 一拳能打几个。白桃附近无人敢近身, 离得越近越是口吐白沫倒地抽搐。柏尘竹瞥了眼以一当十的江野和白桃, 拉住在躲避攻击的周灼华转身就跑。
正在此时, 被五花大绑的丧尸眼睁睁看着食物逃跑, 立刻发了狂。它一把挣开身上的铁链, 链子散开飞射,重伤了身边的几个人。
丧尸喉咙发出赫赫的声音, 朝柏尘竹而去,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人,都被撕成两半或者捅成筛子。
“爸——停下!”汤杰不可置信踏着一地血肉追过去,难以想象以前百试百灵的泡过血的铁链竟然对它没用。
柏尘竹一把推开周灼华,利用反作用力在丧尸飞扑而来之际退开,险而又险地擦过利爪。
汤杰掏出腰间的刀。
“怎么, 被反噬了还不悔改吗?”柏尘竹并不想在和丧尸周旋的同时还要应付汤杰,因此他试图策反对方。
“什么反噬, 它只是想吃你而已。”汤杰拔出刀鞘, 咬牙道, “束手就擒,起码我保证你生命无忧。”
这只丧尸的气力和速度远非常人,柏尘竹几次躲闪都十分艰难。虽然他不会被反复感染,但看丧尸那馋得流口水的模样,一旦被抓住, 可能就和它身后的碎肢残骸差不多。
“我能给你的远比你想得多,你别挣扎了!”汤杰抬着刀颤颤对着躲闪的柏尘竹,“想想,一个没有丧尸的地方!只需要你定时供点血,不比你在外面逃生好?”
柏尘竹一脚把丧尸踹到汤杰身上,汤杰面色发白躲过去,丧尸便扑了个空。
看来丧尸只对柏尘竹有兴趣,哪怕离汤杰最近,依旧锲而不舍爬起来追着柏尘竹。
柏尘竹故技重施,爬到树上去。那丧尸不是当初的丧尸狗,立刻跟着上了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早晚会被抓住的。柏尘竹估量着离地面的距离,直接跃下。
就在他往下跳的同时,汤杰迅速闪到树底,举起了刀,刀尖锐利,柏尘竹瞳孔骤缩。
在他要砸到汤杰身上,眼看刀尖即将穿过他胸腹时,汤杰却被一股大力撞开,柏尘竹跌在草丛中。
周灼华翻身骑到汤杰身上,汤杰还没开口,就被她噼里啪啦赏了两拳,“蠢货!”
“灼华姐唔唔……”周灼华一拳把他打懵了。
“是你逼我的!”汤杰赤红了眼,翻身掐住周灼华脖子,周灼华下手也狠,招招冲着人体穴位,翻身骑在汤杰身上。
就在两人扭打之际,周灼华忽然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拽住后领子拖开。
下一秒,丧尸被柏尘竹引到这里。柏尘竹拉着周灼华闪身,丧尸精准扑到了汤杰身上。
惨叫声响彻了别墅,其中伴随着咀嚼声。
丧尸爬起身,口中满是热乎的鲜血,它赫赫喘着气,浑浊的眼球动着,没有在乎地上被咬掉一半脸的人。
眼前惨状难见,周灼华愕然捂住嘴巴,后怕地往后退。
毁容?瞎了只眼?柏尘竹顾不上可怜或忏悔,丧尸重新嗅着精神力寻过来了,他转身就跑。
周灼华站起身朝痛呼的汤杰走了两步,江野追了过来,一身灰尘血污,形容狼狈,喘着气问她,“柏尘竹呢?”
她环视周围,发现柏尘竹和丧尸都不见了。
柏尘竹压根顾不上他们,他往别的方向跑,也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直到完全看不到那些人,他才知道自己脱离了大部队。
丧尸还追在身后,柏尘竹心知自己身上有收不回来的精神丝,那是丧尸能精准锁定他、追着他不放的原因。
看到前面有个人工湖,他鼻子一捏,毅然跳下水去,希翼谁能多少藏着点他身上的气息。
水流冲刷着他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发丝衣摆因为浮力全往上跑。他在湖里奋力地游了两下,忽然僵住不敢动了。
丧尸也跟着跳了下来,但它失去了猎物的踪迹,哪怕猎物近在眼前,相隔不过两三米。它也像瞎了一样,蹬着腿到处游。
柏尘竹怕游动的水流惊动了丧尸,因此憋着一股气没动。
丧尸不会思考,不知道游泳,不知道屏息。随着时间过去,它因为溺水,十指向上,本能地挣扎着,肢体摆出扭曲的姿势,本就丑陋的身躯更让人不忍直视。
柏尘竹冷眼看着它从一开始的奋力挣扎,胡乱挥动手脚,到最后死不瞑目坠落湖底。
不知过了多久,柏尘竹咬着牙,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当他试图往上游的时候,本就没恢复的小腿开始抽痛,影响了他的动作。
完了。柏尘竹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他口鼻开始进水,辛辣溢满鼻腔,双手不自觉伸向湖面。
一只有力的手臂直接抓住他的手掌。
柏尘竹睁开了眼,看到天光下背光的人影,熟悉至极。
在那一刻,怒气怨气都消失殆尽,只有掌心中实实在在的滚烫的触感,在求生的本能面前,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咳咳咳!”一出水面,柏尘竹就咳个不停,肺疼得仿佛要炸裂开来。
江野想给他擦水,却被柏尘竹一巴掌拍开。
柏尘竹甩了甩脑袋,水珠溅在三人身上。
周灼华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们了。”白桃嗓子疼,没有说话,在边上猛点头。
柏尘竹吃力地爬到边上去,左看右看,几人都是一身狼狈,周围不见其他人,他便了然暂时没事了。
“回、回。”柏尘竹喉咙咳得生疼,说一个字就咳嗽不止。
他不在意阿良那些人的死活,多半江野会给收尾。从昨晚到现在,他全程紧绷就没松懈过,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好好休息。
柏尘竹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光透过窗纱,把人唤醒。他的腿已经被灼华姐好好包扎过,柏尘竹起身打开窗户,看到汤杰、阿良和那些残存的人被绑在外面的树上。
一看就知道是江野的风格。
没了汤父的威慑,小区内开始出现了到处乱晃的丧尸,叫那几人心惊胆战,偏生都被堵了嘴,一个两个都抖着腿说不出话。
柏尘竹盯着汤杰看了一会儿,见他脸上浮红。柏尘竹指尖一点一点在窗框上,他想起了汤杰被咬的那一幕。
普通人接触丧尸,有反复感染的概率,而感染之后会变成怎样,是异能者还是丧尸?没人会知道。
床头摆着他一直随身带着的背包,里面什么都齐全。
柏尘竹伸了个懒腰,定定站在窗口,注视背包良久。
这只背包,打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从家里离开,一路漂泊,现在表面斑驳,就算费劲洗了也洗不回原来的模样。
而他也不是初来乍到的样子了。
本以为有江野和他同行,但现在看江野和他本就不是和他一个世界的。天地虽大,他无处容身,心里乍然间空落落的。
柏尘竹去洗了个脸,便背着它下了楼梯,从后门出去。闲庭阔步,仿佛只是出去溜达一圈,饭点就会自己回来。
但不过几分钟,就听到了江野喊他的声音。
江野五感发达,柏尘竹并不觉得能瞒过他。
“做什么?”柏尘竹侧身反问。
“你要去哪?”江野走过来,一把拉住他背包袋子。
柏尘竹皱眉,冷冷看着他,“腿长我身上,我爱去哪就去哪。”
“外面不安全。”
“难道跟着你就安全了吗?”柏尘竹一把拍开他的手。事情告一段落,江野救了他,他感激,但是后续越想越憋屈。
凭什么?凭什么江野敢这样替他做主,是看他太好欺负了吗?
柏尘竹忍不下这口气。
之后江野喜欢在这里重走上辈子的路去建基地,还是要找那什么鬼碎片拯救世界,在柏尘竹看来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他对这世界从来没什么归属感,当然也就没那些责任和义务。
“你忘了我为什么跟着你?”柏尘竹抬了抬下巴,“没骂你算我素质好,你敢这样算计我,有一就有二,我不跑留着给你送命?”
“哪有那么夸张?”江野很是头疼,他左脸还顶着柏尘竹昨天一拳打出来的红肿,举双手投降,“我的错,可是真那么危险,汤杰哪敢过去?而且我还说你有心脏病跑不了,他们不会很防备你……再说了,我和你坦白说让你去鬼屋探查一下,你会愿意去吗?”
“不愿意。”柏尘竹不想听那些啰嗦的解释。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小题大做,但另一方面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性,看着江野那副对支配他人习以为常的模样就生气,“不愿意,不想,不行,滚开!”
这种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的事情,哪怕只会受些伤,柏尘竹知道了,也百分百不会同意,他向来最宝贵自己的命。
但江野就是明知道他不愿意还这样做,就算江野计划得多万无一失,柏尘竹觉得自己的意愿不被看重,他不可遏制地愤怒。
“你是最合适的人,只不过去打探一下……”江野的声音在柏尘竹越发冰冷的视线下住了口。
江野又想抽烟了,他摸摸自己的空空如也的口袋,既没有烟,也没有棒棒糖。
对面的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时候。江野笑了,“柏尘竹,你防备心怎么那么重呢。”
“现在都结束了。消息套到了,丧尸也弄死了,汤杰已经沦落成这样,都结束了,没必要闹这么难看。”江野不知道他怒气为什么这么大,就算是生气他利用了他一次,也不至于到背着背包要走的程度。
他伸手去拉柏尘竹的手,被甩开来。
“闹?”柏尘竹倒吸一口气,淡逸劲爽的面上浮起薄怒,他冷声道:“江野,你个无耻王八蛋,你说的哪一件和我有关系?这个世界毁了完蛋了都跟我没关系,跟着你无非是觉得你能力不错,对朋友好,学点东西。原来你之前说拿我当工具用是真的。”
除了怒火,柏尘竹甚至有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难过。
哦,这就是好朋友。柏尘竹想。那可太好了,这就是男主身边的第一小弟的待遇,关键时刻被两肋插刀。
先前柏尘竹的确想过当个小弟,但真到被人安排的时候,他反而炸开了。
江野看着眼前疏远的人,忽然有些后悔,他以前不是没这么干过,但是没一个人会像柏尘竹这样发这么大的火。
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哪里错了,但手被甩了两遍,他的火气也上来了,手在半空抬了一下,复被理性压了下去。
江野压着唇角看着柏尘竹,面色阴沉,“你真要走?”
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江野叹了口气,第三次伸出手。
眼前柏尘竹定定站在那里,江野的动作卡顿住了,他停在了去拉柏尘竹的时刻,那时刻无限延长,而江野没有丝毫察觉。
在江野眼中,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伸手拉住柏尘竹的手腕,接触到的却是空气,眼前的人瞬息消失了,不知所踪。
凭空消失?江野愣住了。
旋即他反应过来,是当初柏尘竹短暂控制‘段管家’意识的那一招。
这时候,江野才后知后觉心慌,当初柏尘竹用这招救他,而现在柏尘竹第二次用,竟然是把才学没多久的能力用在了他身上想要离开。
“柏尘竹?”
“柏尘竹!别藏了,我找得到你!”
然而周围空空,他想要去找,风声、铁锈味、目之所触……他失去了柏尘竹所有的踪迹。
正如这段时日他了解了对方,对方也了解了他。
江野的火气真上来了,他在空气里发泄似的挥出一拳,想不明白都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带着不好惹的气势回到别墅里,正遇上了周灼华。
周灼华探头看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有些不满:“啧。”
跟在她身后的白桃鹦鹉学舌:“啧。”
江野心烦意乱,“啧什么啧?柏尘竹跑了!那家伙腿还没好,精神力也没学会掌控,现在说跑就跑,鬼知道他会成为谁的晚餐。”
白桃关键时候总是很会说话,“反正不是你的晚餐。”
江野:……
他放弃和这家伙辩驳,坐在沙发上单手按着额头,“莫名其妙的家伙,跑就跑了,谁稀罕他。”
反正没了柏尘竹,也不影响他做什么。
江野忍不住又想:他到底跑哪去了。
昨晚聚餐,周灼华和江野呆一块,自然见识到了江野的健谈,算是猜到了七八分。
“江野,不是我说你。”她双手撑在沙发背上,“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但是就是没顾及到别人的想法,你直接把他丢过去‘鬼屋’一晚上。真把人当工具用了,用前还不知道吱个声。”
“但凡吱个声呢?”
“吱了他就不乐意了。”江野皱眉。
“那你明知道他不乐意你还做。”周灼华无奈摊手。
江野嘴硬:“多大点事。”
周灼华道:“他要是个蠢的猜不出来就算了。但柏尘竹心里明白着呢,到了现在,事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觉得你没尊重他吧,又或者觉得你没拿他当朋友,气着了。”
江野欲言又止,可能又想说‘多大点事’。
“是啊,多大点事,说走就走。”白桃嘲讽着,“我还以为你俩多好朋友呢,现在看,还不如我和灼华姐呢,灼华姐姐,人家就不会这样对你~”
周灼华用指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摇头长叹,是真的惋惜。她挺喜欢柏尘竹这个小伙子,脸好看,身材好,话不多,但很细腻敏感,不过有时候人也很犟。
江野的说一不二是明面上的,看得见的。柏尘竹是藏心里的,叫人难以捉摸。一旦动起来,两人如出一辙的雷厉风行。
周灼华道:“他看重你啊江野,你伤着他了,也不知道退一步。”
“他看重我?”江野似乎是想不通其中的意思,盯着周灼华看。
“想这些没用。”周灼华抱臂道,“别想了,以后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数。”
江野掩面自嘲,“也是。”
他嘴里这般说着,面色阴沉,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善罢甘休的模样。
白桃吐槽道:“大男人,怎么跟丢了媳妇一样。”
喜获周灼华落在背上警示的一巴掌,周灼华拉着她离开,“别乱说话,我们去找找有没有麦克风,你喉咙都哑了。”
两天后。
柏尘竹背着大书包,蹬着自行车停在了城区门口。
准确地说,是福光这座小县城新开发的别墅区,有些地方还没施工完,露出内里的水泥钢筋,地面的柏油路上还残存着不少沙子,但现在被征做暂时的避难所。
门口站满了荷枪实弹的人,严防死守出入的人,每一个都要仔细检查过身体才能进去。
他气喘吁吁,抹了把额上的细汗,眼睛微亮看着官方的避难所。
第34章 避难所
一个月足够世界彻底翻天覆地, 足够柏尘竹从初到异世的茫然到逐渐适应。
在这个世界,反应快的人已经纷纷抱团,无论官方还是私人, 都形成或大或小的集体。
福光市里余下的枪支弹药并不多, 且现在没有生产渠道, 哪怕是官方的避难所, 武器大多时候起着威吓的作用, 主要依靠的依旧是人的武力。
柏尘竹推着自行车靠近眼前的避难所, 不料进门前就被拦下, 要求交出一些物资才能换取进城。
这条规定倒是不出所料, 他便把自行车和几袋泡面交了出去。
城内设施还算完整,只不过因为缺乏水源, 隐约泛着股不好闻的气味。他背着背包一路向前,踏着污糟的路,打量着两边拖家带口的路人,过人的容貌和独行的身影惹来不少蠢蠢欲动的视线。
柏尘竹脚步一顿,停下来,冰冷环视一周。兴许是他表情并不友好, 叫暗中窥视的人收敛了许多。
“你怎么可以当街打人!”一个青年正义愤填膺地指责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她活该,谁让她挡我前面。”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
青年气得满脸通红, “那你也不能把她推倒!而且你身负异能, 力气非同寻常, 这一推说不定要出人命的!”
“有本事你和队长说罚我啊!”中年男人不以为意,嗤笑着转身就要离开。
柏尘竹进入围观的人群,看到卫衣青年的时候觉得十分眼熟。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之前在医院里认识的那个高中生,当时他们还一起前往江洲市。
是唐钊!
竟然遇到了熟人。
唐钊还要和中年男人理论, 那个妇人早就趁机逃跑了,剩下他傻子一样站在那,维护着虚无缥缈的道德。
柏尘竹一把攥住他小臂。还想跟上去的唐钊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了柏尘竹,愣了半天,“你你你……”他瞠目结舌,整个人都要跳了起来,“柏哥!”
唐钊一把扑了过来,跟只树袋熊一样扒柏尘竹身上,柏尘竹面上不免染了笑意。
“好久不见。”他点了点头,把唐钊放下,“我初来乍到,你给我介绍介绍?”
唐钊大喜过望,把刚刚的事忘了彻底,连忙揽着柏尘竹肩膀往里走。
唐钊当初跟着柏尘竹离开,前往江洲市,结果家里横遭不幸,亲友都不在身边,他一夜之间形单影只,茫茫然不知道怎么活。
好在他适应环境能力不错,因此为了在这个末世版地球Online中存活,他要抱紧官方的大腿!
唐钊依稀记得当初柏尘竹说浮云市是他老家,便迅速决定投奔唯一知道去向的柏尘竹,寻了过来。
他跟着官方走,一路来到了福光市。福光市原是浮云市下管辖的县级市,他不知道往哪走,便在这里暂时落脚。
避难所的领导者是福光市原本的领导,赵先生。
但他现在已经捉襟见肘了,有那么一批熬过了病毒的人,身体素质增强到超越了训练多年的部队。
在这种情况下,动歪脑筋的人越来越多,叫嚣着想要挑战话事人。
对此,县领导想出了一个办法,另外组建一批异能者专属的小队,派发巡逻、清剿避难所周围丧尸的任务,以此换取住房和三餐,地位斐然。
异能者的头头是之前叫嚣着要做避难所主人的人,名陈昊,为人蛮横粗野。
唐钊现在就在唯一的异能者小队里混。
“柏哥,你有听我说话吗?喂?你在看啥呢?”唐钊在他身边上蹿下跳,像只吸引人视线的小土狗。
柏尘竹朝东边指了指,“那边也有人巡逻吗?”
他所指代的地方有一扇紧闭的破旧的铁门,周围的土墙摇摇欲坠,应当是起新房时没来得及推倒的泥墙。
“当然!每个门都有专人把守,还有机动巡逻的人,绝对保证城内安全。柏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带我去见见那位赵先生?”柏尘竹收回了视线,他估量了一下自己的价值,“我想,他应该愿意听我说说些异能者的事情。”
他听唐钊说了那么多,见到赵先生时,却未免有些失望。
赵先生大腹便便,穿着哪怕是在末世都规整的蓝色衬衫,带着眼镜,说话带笑,像个慈祥的泥人,没有一点攻击性。
赵先生原本不想见外来者,只是唐钊说,柏尘竹是位异能者。他才愿意见上一见。
他一边打着官腔,说说笑笑,一边用眼神暗地打量着瘦弱的青年。“不知道这位柏先生,异能和唐钊比如何?”
柏尘竹摇了摇头,挑挑拣拣说道:“比不得,我和他有些许的不同,我的异能主要是探查附近的丧尸的位置。”
“哦?附近丧尸的位置?”赵先生眼神变了几分,他松懈下来,往沙发背上一躺,语气温和,却带了少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家都看得到的东西,也算异能?柏先生或许不知道,只有像唐钊那样,五感敏锐,拥有超越常人的体能、耐力、战斗力的,才算是异能者。”
真要解释什么叫精神系异能者,要多费许多口舌,柏尘竹沉吟着,“我想加入唐钊的小队,请问需要什么条件吗?”
赵先生比起方才,态度随意了许多,“很遗憾小队人数已经满了。”
柏尘竹哪能看不出对方的轻视,他面无表情,忽然说道:“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东边危墙那边无人看守,并且附近有三五丧尸,如果不及时派人,可能再过一会儿丧尸就要进避难所了。”
赵先生不悦了,“柏先生是看走眼了吧?我这里每扇门都有专人把守,不可能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
柏尘竹拿起自己的背包,长身玉立,不卑不亢,“打扰了。”
赵先生没有起身。
他走出几步,门忽然开了,一个人慌慌张张冲进办公室,“赵先生不好了!有人玩忽职守,导致丧尸进城了!”
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柏尘竹边走边琢磨着:丧尸的动作似乎比他预料的要快了些。
“等等!”身后传来一声叫唤,赵先生立刻变了副模样,“柏先生等等!”
异能小队忽然又变得缺人了。
柏尘竹领了物资,跟着唐钊往统一分配的房间走,房间狭窄,四个人共用一厅。
他收拾好了东西,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外面天光一点一点黯淡,最后化作黑夜。
柏尘竹想: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或许应该先熟悉这里的生活,和小队的人好好打交道,以后就在这里安窝。
柏尘竹无视了心底隐约的排斥。
他想:每个人类都会这么做,这就是正确的选择,不会有错。
他吃了几块面包,走出门去观察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路边不少扎了帐篷的,也有一块布铺在地上就当家的。如果不是还能见到一些科技产物,柏尘竹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古代社会。
柏尘竹一边走一边看,那种不真实感越来越强了。
他没有看路,以至于脚尖被什么压了一下,眼前的地上忽然就多了一个躺着的人。
“哎哟!来人啊,来人啊,有人打老人啦!”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大爷就往他面前躺,抱着柏尘竹的腿不放,“还有没有天理啊,欺负人啊!”
柏尘竹皱眉把腿拔出来,结果那大爷往他方向爬了两下,鬼哭狼嚎地,又抱着他的腿嚷嚷上了。
“你想怎么样?”柏尘竹被他呱噪的声音吵得头疼。
“赔点吃的!”那大爷立刻道。
“我没有。”
“你骗人!早上进城我看到你背包鼓鼓的!”大爷怒斥。
“我要是不呢?”
“你打人还有理了?不给吃的别想走。”大爷蛮横道。
柏尘竹看到四周逐渐开始围起一圈的人,也有人熟视无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他隐约看到有些人手里拿着工具,正帮着大爷一同道德绑架,“小伙子,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能欺负老人呢?”
“对啊,赔点吃的得了,大爷一个人也不容易,我看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
柏尘竹再一次抽回自己的腿,然后抬腿,众目睽睽下,在大爷身上跨了过去。
大爷惊得瞪圆了眼,一咕噜爬了起来,“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那些拿着工具的人见他不吃这套,便一拥而上,打算来硬的。
柏尘竹带了今天积累的满腔闷火抬起拳头,眼神狠厉,三两下揍翻了跑在前头的人,他掰住冲过来的人的肩膀,回身一个熟练的过肩摔。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
一道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喂喂喂,你们都干什么呢!那是我们队里新进的成员!”
唐钊出现在人群后,他一出现,道出柏尘竹异能者的身份,那些原本还想欺负柏尘竹形单影只的家伙,瞬间从地上爬起来跑没了影。
“哥,你没事吧?”唐钊担心地查看他,见他身上好好的,不免叹了口气,“怎么我离开了一会儿就弄成这个样子,要不我带你看看基地好了。”
柏尘竹见人都跑了略有些遗憾,他点点头,“只是一个意外,你陪我四处逛逛吧。”
其实他本来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唐钊带他去了几个常去的地方:派任务的地方、领取物资的地方以及公用场所。
“福光市现在实行多劳多得,每个人都能去领任务然后用劳动力换取生存物资,有统一的洗澡和睡觉的地方,不满意的话可以自己解决,比如你看路边搭帐篷的人,他们多数是不喜欢一群人睡在一个厅里,所以自己解决的……”
柏尘竹抬腿跨过一坨污秽物,四处看了看三五成团的人群,忽然问:“城里那么多人,异能小队却只有一个,大家都是力量系异能者吗?”
“这话我听不明白。”唐钊憨憨笑了两声,“难道还有别的异能者吗?”
“比如我,我的异能是探查周围丧尸的位置。”柏尘竹顿了顿,把后半句‘异能者的位置也可以’给噎了回去。
“哇!哥你好厉害!”唐钊眼睛亮了,“可是队里的确没有像哥这样的。”
“一个都没有吗?”
唐钊摇摇头,被他的反问弄得开始怀疑自己,挠了挠头,“也许是我不知道?”
柏尘竹带着他随意逛了逛,随后在夜色中爬上了一栋高楼,顶楼没有锁,他带着唐钊上去寻了个位置,坐在天台上观察四周。
他眺望着远方的月亮,周围不再是光影交织的璀璨之景,而是一片沉默的黑。只有福光市内的几处隐约亮起一点朦胧的光。
唐钊紧绷着周围检查了一番,“哥你是不知道,有些感染了的野猫野狗之类的小动物会溜进来,平时还是要多注意的。”
他麻利地跃上去,坐在柏尘竹边上,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吃吗?”
“是甜食。”柏尘竹想起了什么。他摇头拒绝,“你吃。”
“哥你在想什么啊?表情这么严肃。”唐钊小口小口啃着巧克力。
柏尘竹冷不丁道:“想家了,这里没有我亲友。”
顿了顿,他垂眸道:“没有也好,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哥你别难受,”唐钊身同感受,连珍贵的巧克力都没胃口吃了,顶着唇边一圈黑乎乎道,“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人世了,但我经常想,他们不在也挺好的,这里不是好地方,可是我们还活着啊,我们还得继续生活。哥你放心吧,只要多接点任务,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是我钻牛角尖了。”柏尘竹拍了拍唐钊肩膀以示安慰。他站起身,伸了个大懒腰,凭栏远眺,“唐钊,你想过自己以后的生活吗?”
唐钊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吃光,舔了舔唇,仰看着他,心如蓝天,“多接点任务,换个大点的房间,该吃吃该喝喝呀!”
“你打算一辈子在这个基地里吗?”
“不然呢?”唐钊歪了歪脑袋,“人是群居动物,我们总是要一起的啊,哥不打算留下吗?别啊,我还很高兴见到你呢,我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朋友。”
他絮絮叨叨抱怨着自己的经历。
柏尘竹听得一笑,想起早上进城见到唐钊的时候,连被欺负的人都不在意且早就跑没影了,就他一个傻乎乎地要人道歉要维护着虚无缥缈的正义。
这样一个人,还没被社会拷打,就先进了末世,难免格格不入。
“对了哥,上次你和我分开后,回浮云市都经历了什么啊?”唐钊忍不住心底的好奇,他见柏尘竹进城的时候身上挺干净的,背包也挺足。而且,那股走两下就喘气的虚弱劲也没有了。
难不成是异能改变的?正常人得到异能身体强化,那要是本就体弱的人得到异能,变成正常人的体魄好像还挺正常?唐钊琢磨出一条公式并且说服了自己。
“我啊?”柏尘竹侧头看他,仔细想了想,用几个词概括自己来到异世后的作为,“没有目标,得过且过,随遇而安。偶然遇到个神奇的人,就和他同路了一段时间。”
“神奇的人?”唐钊惊叹,“有多神奇?”
“呃,很难形容。”柏尘竹扶着额头,“一个目标比较明确的人吧,虽然我对他的目标没什么兴趣,可是和呆在基地纠结每日的衣食住行比,他的旅程更加荒谬、更加惊心动魄。你要是在他队里,就要忍受那家伙时不时涌起的坏点子。”
“而从某些方面说,那里比较单纯,不需要面临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
唐钊敏锐察觉他字里行间藏着的情绪,“哥,你是不是对避难所有什么不满?”
“如果所有人类基地都是这么考验人性的话……”柏尘竹喟叹着,他看向远方,没有说出后半句。
我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面对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并不会有拯救它或者适应它的想法。他曾因此数次险些坠入虚无,而打破他危险想法的,还是某人时不时闹出的动静。
翌日,他跟着唐钊去异能者小队报道。
异能者小队在办公楼里独占一间会议室,他走在唐钊后头,一路走过去能明显察觉到无数打量的视线,且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嬉笑声。
高高瘦瘦的青年,长得跟明星一样,清冷疏离,叫人过目难忘。
然而打从一照面,异能者小队陈昊的态度就并不友好。
唐钊打开门,柏尘竹眸色一凛,拽着唐钊往边上躲去,一张椅子从门里飞了出来。
“哟,躲得很快啊。”陈昊冷嘲热讽,“我的副队长,怎么偷偷摸摸不现身呢?”
柏尘竹从门后走进房,看清了满脸横肉的队长陈昊。
据说,满脸横肉的人多半性情暴躁,柏尘竹思量着,第一句话是,“刚刚那个算毁坏物资吗?”
陈昊的脸色立刻僵硬起来,连带着异能者小队的气氛都有些奇怪。
特殊时刻,物资紧缺,福光市有一套保护的规矩,随意毁坏公用物品要罚‘款’。
“你管天管地管那么多!”
“毕竟是空降的,总要多了解下队里情况。”柏尘竹自己戳破了暗潮汹涌表面的平静,“万一惹了队长,那可不太好。”
“还算有些自知之明。”陈昊道,“可你躲开椅子,就已经惹上我了。”
柏尘竹道:“我的错,那要不,下午的任务我和队长一起去吧?”
陈昊本就打算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现在听人主动说要跟着出任务,当即笑了开来,琢磨着怎么给人一个教训。
柏尘竹只看他一眼就看出了人的盘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任务点是基地附近一处果园,他们护卫一群人过去摘果子。
陈昊叼着草左右看了看,心里有了主意,“喂。”
他喊着,“那边的果子更大,带上篮子,你陪我去看看。”
柏尘竹猜出他是打算找个没人的位置教训自己,便借了个篮子跟着他往外走陈昊自以为实力强悍,不认为自己教训一个人还需要带小弟。因而一路只他们两个人,没有带别人。
走着走着,柏尘竹冷不防道:“队长,再走的话,会遇到丧尸的。”
“你放屁!一天到晚瞎比比。”陈昊暴躁如雷,“跟我走就是了!”
柏尘竹点点头,问:“要是有丧尸的话,队长一个人能打吗?”
“呵,队长我以一当十!”陈昊斗志昂然。
柏尘竹放心了,他见自己用精神力引来的丧尸快到了,便把篮子放地上,撸了撸袖子,两三下爬上了树,坐在树边淡淡道:“我探查到有丧尸来袭,队长加油。”
陈昊不解。
陈昊冷笑。
陈昊正要嘲讽,没想到树林里当真冒出了几个摇摇晃晃的丧尸,他脸色彻底变了。
第35章 黄牛山
那天回去后, 一身狼狈的陈昊明显改变了对柏尘竹的态度,但不过是从讥嘲转变为了孤立。
而今赵先生和陈昊把他夹在中间,柏尘竹心底叛逆的种子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只是不喜和人打交道, 不代表看不出双方的算计。随着时间流逝, 他对第一个遇见的人类基地的印象越来越差。
还是得另做打算。柏尘竹想。
一周后。
“我不同意, 没必要因为这个冒险。”柏尘竹放下手中的资料。
“你个黄毛小子懂什么!”陈昊粗声道。他一个人就占了一条长沙发, 半躺半坐在沙发上,有个瘦弱得像猴子一样的男的殷勤地给他锤腿。
在末世,什么稀罕事都变得不稀奇。
“丧尸都往黄牛山上汇集, 这对我们是好事,没必要特地去查探。”柏尘竹冷静道, “无论是他们即将产生一个丧尸王, 还是说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 这些对我们而言哪怕查探到了都毫无意义。”
“稳妥为上, 做好抵御打算是最好的准备。”
“哪里毫无意义!要是丧尸王, 爷爷我非打得它满地找牙, 要是有什么神奇东西能号令丧尸, 那更得拿回来!”陈昊站起身,一锤就砸烂了桌子,斗志昂扬。
他正是战无不胜的时候, 避难所周围的变异体满足不了他, 他非要出去闯一闯。
那桌子裂开,倒在地上,柏尘竹看得眼皮子一跳,“你又毁了张家具。”
如果不是清楚陈昊是异能者,他总觉得对方早就是个丧尸,不然怎么空长了个脑子, 净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不过张桌子而已,瞧你这点小心眼。放心,到时候你直接躲爷爷身后得了,记得多带条裤子,”陈昊哈哈大笑,“小心吓尿了!”
小队里的人纷纷应和着,盛赞陈昊英武,蔑视着柏尘竹胆小。
他们或多或少都看不起柏尘竹。
这很正常。柏尘竹是现任领导提上来的,就因为他查探丧尸的本事和对异能的了解。
据说,那是个精神系异能者。
精神系?什么鬼东西,福光市那么多人他们就没见过一个所谓的精神系异能者。这些显然不如陈昊一拳打爆丧尸脑子来得直观。
“哥。”一杯水递到他面前,卫衣青年落座在他边上,推了推他的手臂,“队长想去就去呗,队长英明神武,肯定能罩住我们的,队长你说是吧?”
“那当然!”陈昊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拍着胸膛夸下海口,“有我在,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
柏尘竹实在看不下去,他一口气把水喝完,杯子随手放扶手上,“你们爱去就去,这次行动别带上我。”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
“嗤!本事不大,心气挺高!”陈昊扬声道,“谁稀罕!”
话音消失在越来越小的门缝间。
“哥!”青年小跑追了上来,他时不时扭头看后边,直到离得远了,他才小声道:“咱们现在也算‘体制内’了吧,是不是要听领导的呀?”
什么‘体制内’?柏尘竹听得不爽。
“唐钊,别乱想奇奇怪怪的东西。”柏尘竹赏了他脑子一个爆栗。
唐钊挠挠头,左看右看,又凑到柏尘竹边上小小声道:“可是哥你这样,赵先生肯定会请你过去的。”
这位赵先生,正是目前福光市的掌权者,异能者小组直接隶属他管。
唐钊没说完的是,这位赵先生性情懦弱,且没有异能,现在虽然用异能小队队长的位置暂时安抚住了陈昊,但随着时间,赵先生被取代是早晚的事。
而陈昊做主的福光市,不用细想都知道是什么模样。
柏尘竹当然清楚是什么样子的。他每次试探赵先生,赵先生也听明白了他的暗示,却偏偏假装没听见,自欺欺人过日子。
他低声骂了句,思考收拾包袱跑路的可能性。他错了,他单以为江野是个王八蛋,但他没想到外面遍地更气人的王八蛋。
但是做过的事他不后悔,柏尘竹只会思考自己下一步怎么走。
唐钊还真说对了,不出十分钟,赵先生派人来接他。
唐钊不能进去,就戴着帽子靠在门口墙上抱臂等着,身形隐入阴影里。他等得犯困,脑子一点一点往下耷拉着,昏昏欲睡。
“还好你现在没打点滴,不然真让人提心吊胆。”人未至,声先到。
唐钊晃了晃脑袋,眼前不知道何时出现一个人影,身着素色衣衫,黑发衬托下皮肤白得发光,五官俊美。
唐钊定睛一看,乐颠颠站直了,“诶?哥!你和赵先生聊完了?”
他后知后觉想起两个人在医院见面那会,“哦~你说医院那回啊,多亏柏哥替我拎吊瓶。”
柏尘竹慢吞吞往前走,他就在后跟着,探头探脑,“所以哥,最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柏尘竹叹了口气,“这一遭得走,赵先生对山里的事情也很感兴趣。”
唐钊一敲掌心,恍然大悟。
柏尘竹拉住要回去整理行李的人,他确认附近没人注意,便把人拉到一个角落里,低声道:“小唐,你喜欢这里吗?”
“啊?哪里?”唐钊被这个问题问懵了,旋即他便了然,“福光市吗?还可以啊,不过我不太喜欢这里的氛围。”
福光市不是他老家,他对这里感情一般。这里渐渐有强者为尊的模样。并且赵先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造就了异能者人均土皇帝的气势。
唐钊同样觉醒了异能,他的异能在小队里算得上中上,只不过他从不认为这是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明,甚至很反感弱肉强食的规则,因为他深知在压迫出现后,非顶端的异能者同样会受害,没人会幸免。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们能救自己。你也看清陈昊的嘴脸了,”柏尘竹注视着他,“愿意跟我走吗?”
一周时间足够他观察环境和作出决定。
唐钊一听,狗狗立马眼亮了起来,激动万分,“去哪?”
他既舍不得自己前不久攒资源换下的小屋子,也舍不得唯一熟识的柏尘竹。
但小屋子和柏尘竹比,他更愿意跟着柏尘竹跑,只看他满怀大志,长臂一挥,“大哥,我们终于要去拯救世界了吗!”
柏尘竹被他的中二之魂镇住,好笑之余,不免叹息,“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天天想着拯救世界。”
苟着不好吗?
“诶嘿!”唐钊喋喋不休,踮脚小步跑着,“所以去哪去哪?”
“我能躲过丧尸,你有武力,去哪不行?这里不好,我们就换一个,总有一个基地领主是好的。”柏尘竹说出自己的想法。
唐钊想了想,觉得可行,跃跃欲试,“那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次任务吧。”柏尘竹垂眸,“赵先生不会轻易放我们走,所以也不需要打什么报告做什么告别了,这次去黄牛山,真遇上丧尸潮可不是好玩的,我们寻个机会就离开。”
唐钊鬼鬼祟祟伸直脖子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第三个听到他们消息,“那我们这样……算不算逃兵啊?”
喜获柏尘竹又一枚爆栗。
总是乱说话,不是‘体制内’就是‘逃兵’,柏尘竹听得哭笑不得,“你和白桃说不定很合得来。”
“白桃是谁?”
柏尘竹不欲多言,他推着唐钊转身,没好气道:“一颗白色的桃子,别问了,回去收拾!”
唐钊扭头,还想说这世上哪有桃子是白色的,冷不丁被柏尘竹一脚踹在屁股上,“滚回去!”
“诶诶?”
陈昊做事从来不管别人死活,他说去黄牛山,那整个小队都得去。他说明早出发,那就算小队的人多有埋怨,晚上回去还是乖乖收拾行李。
至于陈昊?他从不担心物资,自然有人会殷勤地替他备好一切。
柏尘竹和唐钊消失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才重新出现在城门口,一如既往地都背着大书包。
“胆小鬼。”陈昊嗤笑一声,昂首带着整整齐齐一队人马往黄牛山走。
柏尘竹的异能对其他人或许很有用,但陈昊向来信奉拳头,他压根不听柏尘竹的话,甚至有时候故意反着走。
柏尘竹见他这样,干脆不吱声了,抱臂在边上充当隐形人,乐得自在。
消息说的很对,丧尸汇聚在黄牛山山顶,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晃悠的,都被陈昊等人解决了,这越发涨了陈昊的信心。
天色近黄昏,就在数人抵达山腰,准备野外扎营的时候,山上忽然传来巨鸣声,地震山摇。
饶是自大如陈昊,这会儿都因为不明状况脸色变得凝重,他让众人收拾好,以防万一。
糟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出现在眼前的,是从山上俯冲下来十来只丧尸和变异牛,继而他们才留意到在最前方夺命狂奔的一男两女。
而最前面的男人就算是逃跑也是副唯恐不乱的笑嘻嘻模样,穿着一身亮红的衣服,简直就是个斗牛的活靶子。
就算是柏尘竹隐约猜到这次目的和江野的目标很可能是同一个,但他远没有想到再见是这么个模样。
身侧唐钊发出‘哇’的艳羡声,眼冒星星。柏尘竹抬手按在他脑门上,往下一压,硬生生把那惊叹压了下去,“是坏东西,小孩子别学。”
那一男两女见着山腰竟然有人,迅速朝陈昊等人奔了过来。
江野大声道:“兄弟,帮帮忙,请你吃烤牛肉!”
那么多丧尸和变异牛,陈昊第一反应是逃,第二反应才是自己是异能者不需要跑,他怒极气极:“你不要过来啊!”
第36章 再邀请
最后, 迫于性命之忧,两方合作解决了这批变异体。
在杀光变异体那一刻,全都气喘吁吁倒下, 若不是还留着一点力气防备, 怕是都要晕睡过去。
陈昊虽然累, 但还能站着, 勉力朝罪魁祸首走过去,他抬手指着江野鼻子,不等他张口兴师问罪, 江野一把抓住他食指,感动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兄弟, 今晚我给你烤牛肉吃怎么样?!”
陈昊的脸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