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关了收音机,一手撑在车门上垫着下巴,“林海死前那些症状跟‘寒鸦’中毒一样,搞不好他就是在心脏搭桥手术后接触到了‘铜绿’,恢复速度才比一般人要快,但他的剂量用的太多,反噬也来的很快,毕竟他人也不年轻了,器官在极限透支后很快衰竭了。”
他思索着喃喃自语,“这就奇怪了,他为什么要频繁拜访廖容?难不成给他提供药品的是廖容?”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但我调查了廖容的背景,很普通也很干净,她身边从来就没出现过涉毒的可疑人员。”
“你确定?”
裴迁瞥了周悬一眼,“你是在怀疑我的调查能力吗?”
周悬举手投降,这人平时看不出喜怒,没想到逆鳞在这儿呢。
“我哪儿敢,只是合理追问一下。这样就奇怪了啊,廖容如果不涉毒,林老爷子死前为什么会经常找她?”
裴迁目视前方,专心开车的空档抛出了一条重量级的情报,“廖容有在暗网上购买硫喷妥钠的记录,这恐怕也是她生意兴隆的秘诀。”
“哈?”
周悬大为震惊。
硫喷妥钠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麻醉药物,能让人不受控制地开口说话,因此也有“吐真剂”的别称,二战期间曾被用来审问特工,在国内是无法通过正常渠道私自购买的。
廖容购买这种药品的目的不难猜,显然是为了催眠顾客,套取情报,打造神棍人设,赚取不义之财。
能通过暗网购买违禁药品也就刚好解释了廖容为什么能获取苏野在暗网上发布的拍卖会信息并参与其中,但裴迁却说廖容身边从没出现过涉毒的可疑人员。
周悬眯着眼睛看向那人,“老裴,你的话是不是前后矛盾,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迁朝他投来不屑的一瞥,“我要是真想瞒你什么,就绝对不会用这么低端的手段,当场被你戳穿。”
这话倒是也有道理。
那人继续道:“林海早在几年前就经常拜访廖容的小店,他这个人相当迷信,有小道消息称他雇人制造车祸谋杀了自己的情妇,情妇死后怨魂不安,闹得相当厉害,折腾得林家上下不得安宁,请了不少大师来做法都不起效果,最后他将信将疑地找到廖容,没想到这个专攻西方玄学的神婆还真的解决了他的问题。”
周悬越往下听,表情就越痛苦,“这都什么跟什么……”
“从那之后,廖容就得到了林海的信任,他时常拜访她的占卜小店上赶着送钱,前期的金钱交易勉强还算正常,但在林海临终前,他给廖容花的钱越来越多,金额越来越离谱,给我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他想封廖容的口。”
裴迁不动声色地说出这话,转过巷角,把车开进了市局大院。
“不负责任地做个猜测,我觉得廖容很可能在使用硫喷妥钠催眠顾客时问出了些不得了的东西,并以此作为把柄要挟对方。从她在鸦寂山上熟练地勒索假扮尤琼的李椋这点来看,她很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周悬去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原地思索三秒,敲了敲车窗,“我想到一件事,你先去停车,然后去刑侦办公室找我。”
被当做司机使唤的裴迁叹了口气,“没大没小的……”
片刻后,两人在刑侦办公室再次碰头。
周悬扯着孙濯,两人在电脑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一见裴迁进门,周悬拍着大腿笑说:“哈!老裴!我抓住那家伙的狐狸尾巴了。”
不管狐狸尾巴有没有抓着,周悬这尾巴是快翘到天上了。
“看看我查到了什么,林海这人生前就喜欢拈花惹草,去世之后他的情妇和私生女为了争夺遗产撕得不可开交,但毫无悬念,他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唯一的男丁林景,而且林景也是个厉害角色,林海咽气后他就迅速火化了遗体,彻底断了亲子鉴定这条路,压根不给沧海遗珠前来认亲,分走遗产的机会。”
周悬边说边把一些彩印出来的照片用磁扣贴在了白板上,用笔画出了树状关系图。
他用手一指排在林景之前的陌生女人,“这个人就是林海的私生女林橙,也是林景的姐姐。”
裴迁抱臂站在白板前看着他写下的内容,“林景说过是因为林海没有继承人,他才被接到了林家抚养。”
“啊,这个我知道。”打酱油的孙濯放下咖啡杯,举手说道,“林海是个入赘的女婿,在和原配妻子结婚前就是个刚靠赌博赚了点小钱,碰巧表现出了理财天赋的街头混混,他岳父看中他这份才能,让他娶了自己的女儿,在两人的合力经营下,家族产业越来越大,他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后来他的妻子因病早逝,两人没有孩子。丧妻后没了婚姻束缚的林海就像热带鱼一样到处撒种,才惹了这一屁股麻烦事。”
周悬点头,“毕竟是家族产业,股东大部分都是他妻子的亲属,这些人不同意他再婚,林海就在外面广撒网,暗中做局慢慢蚕食掉了其他人的股份,等到能一手遮天的时候,他就把林景这个儿子接到了身边,以继承人的身份重点培养。至于林橙,她是林海重男轻女的牺牲品。”
孙濯指着林橙的照片说道:“我记得她在林老爷子的葬礼上撒泼大闹,还被保安轰了出去,林景到最后也没有分给她半毛钱,不过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倒是将原本打算送去拍卖的一幅画给了她。”
“画?”值得裴迁关注的细节出现了。
孙濯摆弄着手机,从微信的聊天记录里翻出了一张照片,画面上是林景和林橙两人正在交接一幅盖着白布的画,两人的表情都不是很高兴。
“林老爷子生前有个收集画作的爱好,油画版画水墨工笔来者不拒,他卧室有一面空墙是专门用来摆放新画的,他习惯每周都要换上一幅新的,还会让家里的佣人根据画风色调装饰不同的花和摆件。不过在他过世前的一年之内,他卧室里的画一直是这幅,都没有变过,林橙也是因为这一点觉得这画价值不菲,眼看捞不着遗产,就厚着脸皮找林景要了它。”
周悬恍然大悟:“所以他们两个才都是一副被欠了八百万的表情啊。”
裴迁放大了照片的局部,仔细观察过两人的脸后问道:“知道是什么画吗?”
“是这幅。”孙濯往后翻了几张照片,居然有张掀开白布的偷拍照片。
裴迁有些诧异,“这是……”
孙濯小心翼翼地看向周悬,舔着嘴唇,欲言又止。
“嗐,多大点事。”周悬自己倒是毫无心理负担,“谁还没几个当太子的狐朋狗友了,我们有个哥们参加过这个交接仪式,当时觉得好玩就拍了一张,也没想到我们能用上。”
裴迁见这画的主色调发蓝又发绿,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问孙濯:“这张照片方便发给我吗?”
“呃,方便是方便,但我要怎么发给你?”
裴迁转身向门外走去,“发给周悬就好,他有我微信。”
周悬也是现在才想起来他们在进山前加过好友,点开聊天框一看,唯一的记录就是裴迁发给他的KFC取餐码截图。
孙濯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哎,那位是你领导吧?”
“啊?不算吧。”
周悬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和裴迁的关系,他是暂时借调到市局的,跟对方不在一个部门,平时那人管不着他,就只是在这个任务上搭了个伙。
虽然很不想这样承认,但他觉得比起“领导”,还是称那人为暧昧对象更合适一点……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无视了叽叽喳喳的孙濯,顺了袋干脆面去了技侦办公室。
裴迁自己是有单独办公室的,但他平时还是更喜欢跟其他同事待在大办公室里,所以也单独安排了个工位,之前的几次周悬都是在大办公室找到他的,这次他按照习惯去技侦办公室没看到裴迁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除了这里之外,他还能到哪儿去找到那人。
技侦的同事接了热水回来,好心给他指路:“裴哥的办公室就在这层,顺着走廊一直走下去,到转角最后一间就是。”
周悬向人道了谢,找到办公室后敲了敲门,“我说老裴,你这豪华单间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裴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隔壁楼的法医办公室更豪华,羡慕的话可以把你的折叠床搬过去。”
“拉倒,到时候被子一蒙,让人给我抬走了可怎么办。”
那人抿了口淡茶,“别胡说八道了,来看看这个。”
周悬抓了张板凳坐到裴迁身边,那人展示了他将画作照片与网上相关信息的对比结果。
“这幅画名叫《雨中魅魔》,整体色调是偏阴暗的蓝绿色,一名红色长发的女子站在雨中裸着脊背,回眸用紫色的妖瞳魅惑着画面之外的人。”
“啧,给人感觉怪怪的,我觉得小年轻更喜欢这种前卫的风格,没想到林海也欣赏得来。”
裴迁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震撼的话:“这幅画的作者是方澜。”
“什么?!”
“方澜这个人有一手精妙的画功,既能创作出优秀作品,也能模仿名家名作,他最先出名就是靠制作《蒙娜丽莎》的仿品获得了几个画商的关注,后来转型做了独立画家,他的画风格多变,有时清新细腻,有时狂野粗糙,究其原因,他是个瘾君子,每次药效发作他都会在不同的幻觉中画出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时他甚至会把药品掺到颜料中,挥发的气体会导致长时间跟画作接触的人出现药物反应。”
“有证据吗?”
裴迁迅速拉了一张图表,可以清晰直观地看到他收集到的数据。
“2012年,方澜以本名出道,卖出了第一幅原创作品,此后处于创作的井喷期,在两年内卖出了高达十八幅作品,随后遭遇瓶颈,一年都没能产出新作,直到2015年底,他画风突变,能同时驾驭多种风格,再次创作出大量佳作,但从2016年初开始,跟他有接触的人就开始频繁出现问题。”
“问题指什么?”
裴迁修长的手指着屏幕,“2016年初,一位与他长期合作的装裱师在工作途中晕倒,被送医后诊断为苯丙胺中毒。”
周悬闻言皱着眉头,“是冰。”
“之后的四年里,陆续有画商、装裱人员和买家因为各种不适入院治疗,总人数高达九人,这些人表现出的症状不完全相同,有头晕、恶心、乏力、发热、出现幻觉等等,也有人出现皮肤溃烂、皮下出血等症状,但因为病例分散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在过去并没有引起重视,我怀疑……”
裴迁又在关键的地方顿住了,这次倒不是为了让周悬着急,反倒是因为对方太着急了,他打算把说话的机会让给对方。
“你来说吧。”
“会不会是林海在购买了这幅画后对颜料里的药物产生了成瘾性,所以他才一直把画装饰在卧室里,后来也是因为药物作用在术后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反应,比如恢复的速度很快?”
裴迁思索道:“截止到目前还没有收到过关于‘寒鸦’会促进伤病恢复的反馈,不过这种药物的反应因人而异,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方澜虽然死了,但我们可以通过他的人际关系来查有哪些人可能给他提供药品,顺着他这条线查下去,顺利的话从上到下都能揪出几个人来。”
而现在,摆在他们眼前最大的突破口,就是曾经利用过方澜的李椋。
第057章57
审讯室的百叶窗紧闭,昏暗的房间全靠一盏冷白的灯泡照明。
室内温度适宜,白炽灯烤得人脸上发烫,这种晕晕暖暖的感觉,最适合美美睡上一觉了。
李椋无视了耳边含怒的吼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说,警察同志,就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有这时间不如去查查别人,说不定还能有点进展不是?我就是块软棉花,甭管你是来硬来软,对我都没用,实在不行你就随便安几个罪名,把我送上刑场毙了算了。”
负责审问他的刑警气得直翻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滚刀肉!”
“哎,您可说对了,我就是滚刀肉。我都困了,你也差不多得了,要不让我睡会儿你再继续?”
那刑警一拍桌子,被身边的书记员轻轻一碰,只得把火气噎了回去。
这时候有人敲响了审讯室的门,周悬探头进来,“姜队喊你们过去开个小会,嫌疑人这边我先帮你们看着,记得快去快回啊。”
他把两名负责审讯的刑警都支走了,自己转身进了审讯室,反锁上门,坐在了刑警方才的位置,低头看了眼手表的时间。
李椋一见他就抬起头来用鼻孔瞧他,“呦,软的硬的都不行,干脆让熟人上了是吧?你们公安就没有更高端一点的手段了吗。”
“放屁,老子硬得很,用不着你多话。”
周悬一副大爷样,往折叠椅上一瘫,两脚搭在金属桌沿,挑衅地看着对面戴着手铐,灰头土脸的李椋。
对方悄悄扭头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疑惑道:“你们审讯不是都要求配两个警察吗?”
“行啊,还挺懂行,平时没少了解咱们吧。但是很显然,我是违规来的。”
周悬也是一副无法无天的德行,让看不懂他套路的李椋心里没底,搞不清他接下来打算怎样出牌。
“行了,别瞄监控了,没用的。”
“你,你敢断监控?!”
“不敢,这玩意的画面要是黑了,上面立刻就能收到警报,我是活腻了才用那么低端的手法。”
“那你哪来的自信……”
周悬“哧”一声笑了,“现在监控大概正在循环播放我刚进来站在门边盯着你那半分钟钟的录像,暂时不会有人发现,所以我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说接下来的话。”
他还感慨:“啧,有技术真了不起。”
隐藏式耳机里传来裴迁的声音,“抓紧时间,别忘了正事。”
周悬收回他修长的双腿,两手交扣在桌面上,与李椋对视着,“长话短说,别浪费我的时间,我问你,你和方澜是什么关系。”
李椋冷笑一声,又拿出了他对待审讯刑警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铁了心把秘密咽进肚子。
周悬早料到他会是这德行,干脆对耳机另一边的裴迁说:“他说他和方澜是情人关系。”
裴迁:“……?”
这小子刚刚可是信誓旦旦保证他的审讯功夫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望,这会儿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满脑袋问号的不止裴迁,还有被造谣的李椋本人。
他大骂一声:“放屁!别拿那个不男不女的玩意儿来恶心老子,他男女通吃上过很多人的床,老子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想想就要吐了,呕……”
“哦?上过很多人的床,比如呢?”
“鬼知道,吸嗨了之后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在谁的床上醒过来,就是个□□烂的玩意儿!”
“细说这事。”
李椋舔了舔嘴角,“我听说他曾经有个喜欢的人,对方是个争KPI的毒贩,花言巧语骗光了他手里的钱,还让他染上了药瘾,从那之后他就堕落了。”
“这个人是谁?”
“道上的人都叫他路哥,他早些年的业绩很好看,一直管着这一片,不论大小贩子,只要在这里做生意就得看着他的面子给他上贡。”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死了,窝里斗让自己人捅了刀子,死的没声没息的,倒也符合他干这行遭的报应。”
周悬戏谑道:“你这不是能说吗,怎么跟他们耗了几天都不说一个字?”
李椋翻着眼皮,没好气地说:“被你套出来的,你他妈的……”
“少往我身上赖,我看你是在拐着弯的向我求救。”
周悬站起身,走到李椋身边,倚在桌沿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知道在局里耗了几天,接下来你就会被押送到看守所了,这一路上可不安全,你是在暗示我一定要保住你吗?”
李椋喘着粗气,被手铐箍住的两手局促地拧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还不能死。”
“嗯,这么惜命,一定有什么事还没做完吧?”周悬掰着台灯,将灯泡正对着李椋的脸,“你在山上的时候可没这么怕死,怎么现在怂了?莫不是有什么消息想传递出去?”
李椋满头冷汗,他已经走投无路,与其毫无意义地辩解,倒不如把最后的希望押在这个人身上。
思虑再三,李椋长出一口气:“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嗯哼。”
“三街里的巷子尽头有一家没挂牌的黑酒吧,一到晚上就会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那里找乐子,每周三都会有个叫阿棋的人出现在那儿,你帮我给他捎句话……”
周悬眸光凛然,“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求一个警察帮你通风报信违法犯罪?”
“我知道!但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不是想知道方澜的底细吗?那就去问阿棋吧!你只要把我的话带到,他就一定会帮你。”
裴迁在周悬耳边催促:“抓紧时间。”
周悬追问:“这个阿棋是什么人?你想带的话是什么?”
“什么人你就别管了,你就帮我告诉他,瓦狗下河了,扯乎。”
说完李椋咬紧牙关,不再多说半句。
周悬眼看没戏,也打算开溜,迅速退回到门边。
两名被他支走的刑警一脸懵地回来,“周哥,他们说姜队出外勤去了,你是在哪儿听到他说要找我们开会的……嗯?周哥?周哥??”
两人一回头,周悬已经消失不见了。
片刻后,他蹲在裴迁的办公室里捶胸顿足,“完了完了,这下闹大了,我项上人头不保啊……”
裴迁侧眼瞄着他,“你昨晚把违规说的那么自然,我还以为你很习惯也很擅长呢。”
“我哪能想到你一上来就玩这么狠的,靠,现在有点难收场了啊……”
裴迁不为所动,他看了眼时间,今天刚好是周三,如果李椋说的是真的,那个叫阿棋的人晚上应该会出现在黑酒吧里。
裴迁手里转着水性笔,问正在房间里不安踱步的周悬:“你觉得李椋这个人怎么样?”
“他,应该是有点被吓破胆了吧。”
周悬拿纸杯接了水,往杯里塞了个茶包,边喝边说:“冒名顶替尤琼犯下几起漏洞百出的命案,他的表现不大聪明,不像是有人帮他组织策划的行动,结合陈岳的出现来看,李椋可能是为了报仇才参加拍卖会。另一方面,维迦杀他的态度和目的都很明确,可能就是在做清理工作,所以我推测,李椋很可能已经脱离了‘坤瓦’,并且在被追杀。”
裴迁靠在办公椅上,沉思着“哦——”了一声。
“清洁工这个身份很常见,一些犯罪组织为了扫清绊脚石、做好善后工作,就会派出专业的清洁工。李椋正在被‘坤瓦’追杀,比起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当然还是在警方手里最安全,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能做的只有用沉默拖延时间。”
周悬把喝空的纸杯往裴迁面前一放,两手撑着桌面,“‘坤瓦’可不是什么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方,我看李椋的脑子不算太好使,以他这个智商肯定还没跑出组织就被嘎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裴迁淡定地反问周悬:“你对李椋的了解比我更多,为什么问我?”
周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喉结上下滚动,在犹豫怎么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得委婉易接受。
“咳……我听说,‘坤瓦’有个叫渡鸦的人。”
裴迁眼皮一跳,被那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
知道自己猜中了关键,周悬继续往下试探:“这个人年龄成谜,立场不明,常做些亦正亦邪的事,有传言说他是‘坤瓦’的高层,但他却经常做些看似对‘坤瓦’不利的事,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有些时候,他也会帮助一些人脱离组织,没人知道他的目的。”
“‘坤瓦’毕竟是个雄霸金三角的大帮派,积累多年的势力错综复杂,内斗不断,有那么几个能游离在外的高人也不奇怪。”
“以李椋的本事,他不可能独自逃出‘坤瓦’,肯定是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如果是渡鸦,他一定有所图谋,那他帮李椋的目的是什么呢?或者说帮了李椋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对上周悬那锐利深沉的目光,裴迁依然表现得很平静,“你是在问我吗?”
下一句话应该就是“我又不是渡鸦,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但周悬意料中的这句话却迟迟没有出现。
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周悬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他放弃了这个话题,裴迁似乎还有话想说。
两人对视着,就在彼此揣测谁会先开口的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裴迁接起电话,电话另一边的人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长串,周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却见裴迁的脸色越发沉重。
“我知道了,你们小心。”
挂断电话后,裴迁起身拉开窗前的遮光帘,“詹临跑了。”
“什么?!”周悬差点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詹临被拘押后,刑侦调取了他的病历,查到他患有颅内动脉瘤,这种病很棘手,一旦发作,致死致残率都很高,为了复核这个结果,今天由两名刑警和拘留所民警送他到警察医院进行复诊,没想到诊查中途让他给跑了。”
裴迁打开了刑侦发来的监控录像,视频里的詹临可一点都不像重病缠身的样子,翻身越过三楼窗口的敏捷身手跟周悬都有得比了。
“靠!让他给骗了!!”
裴迁坐在电脑前研究片刻,总算搞清了是怎么回事。
“一个月前,詹临在市人民医院陪同一名动脉血管瘤患者就医,身份证和医保刷的都是詹临的,实际做检测的却是这名患者,所以医疗系统里才会留下詹临患有颅内动脉瘤的病历,你看这里。”
裴迁指着视频画面中詹临与那患者的背影,“他全程用手抵着患者的腰部,袖子里可能藏着枪。”
周悬迅速反应过来,用手指尖翘了翘桌面,“再查查詹临的个人信息。”
“这个身份是真实的,但跟我们见过的这个人却不见得能对上。”
“什么意思?”
裴迁登陆公安内网,检索到了詹临的信息页,调出了相应的网页代码,“网站有被加密入侵过的痕迹,这个身份的照片被替换过,下手的人本事不小,能避开防火墙警报不说,还能抹除可见痕迹,不细查根本发现不了,这可比李椋冒充尤琼的计划有组织有策略多了,背后怕是有一个团队在运作。”
周悬恨得咬牙切齿:“入侵公安内网,可真刑啊!”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是我,詹临跑了之后可能会对维迦下手,不论如何一定要看紧他,别给任何人接近他的机会!”
挂了电话他便打算转身出门。
裴迁叫住了他:“去哪儿?”
“去找詹临,他从警察医院逃出来肯定跑不了太远,现在搜索还来得及。”
“刑侦一定会想办法地毯式搜索,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的,不缺你一个人。”
周悬疑惑地回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搜索一个逃跑的嫌犯不缺你一个人手,我更需要你的帮忙。”
裴迁用手机导航了个地点,将地图展示给周悬,“今天刚好是周三,错过就要再等上一周了。”
第058章58
手机导航机械地提醒:“目的地:三街里,已为您规划最短路线,全程约21公里,建议驾车前往……”
裴迁披上外套,经过周悬身边时向他摊开了手。
那人没明白他的意思。
“钥匙。去三街里那种地方,总不能开我的车吧,除非你想上新闻。”
三街里位于较偏远的平湖区,是雁息市最老旧、环境最差的街区。
上个世纪这片区域是最先发展起来的,七八十年代就建起了小洋楼,但随着城市转型,大力发展旅游业的同时,没什么自然景观和历史古迹的平湖区渐渐衰落,成了人们口中的“贫民窟”,聚集在这里的人鱼龙混杂,当地民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彻底整顿三街里的治安,但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摆脱不了黑暗的存在。
久而久之,人们对三街里就形成了刻板印象,认为这里是“正经人绝对不该去”的地方。
“这里每次扫黄都是重灾区。”
周悬拉下车窗,把后视镜收了回来,生怕撞上路边胡乱堆放的垃圾杂物。
这次他们没开拉风的豪车,也不敢开挂着牌的警车,只好找隔壁同事借来了对方攒了两年首付才买的SUV。
裴迁勉强自降身价做了周悬的司机,好脾气如他,开这堆满垃圾的路面也会暴躁,终于忍不住在距离目的地还有200米的地方对周悬说:“下车吧。”
夜色中,几盏忽闪的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线,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嘶哑的“呲啦”声,把诡异的气氛渲染得很到位。
裴迁见周悬鼻息前急促地冒着冷雾,忍不住逗他:“你看这月黑风高夜,是不是正适合……”
不等他说些吓人话,周悬抢先一步说道:“适合花前月下。但这里只有我和你?还是算了吧。”
“在这种地方花前月下,真是好雅兴。”
周悬不理会他的揶揄,刚迈出一步就觉得脚感不对,仔细一看竟发现他踩到了一只人手。
那只手的主人挨了这一脚,哼哼唧唧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在墙边吐了一通,抹抹嘴走了。
不等周悬开口,裴迁就闭着眼睛说道:“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那个明显是吸大了啊!”
“他哪儿大跟你都没关系,速战速决。”
裴迁催促着,合紧衣领走进夜色。
周悬回望着那瘾君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叹着气跟上了裴迁的背影。
“我说老裴,你这人是不是太冷淡了点,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别孤立这个世界啊。”
那人不为所动,“是这个世界先孤立我的。”
“绕着绕着又回到这个问题了,我说你啊,打算让我等多久?”
“到了。”
避而不谈的做法很低端,却是躲开话题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每次都能让他躲过去,这也是需要运气和技巧的。
两人走到巷尾,看到路边的某个老旧档口前摆放着廉价的塑料彩灯,映得门前的一大片堆着冰雪的空地都成了粉红色,他们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老裴,失策了。”周悬看着自己这棒球服配牛仔裤,被羽绒服裹紧的扮相,“来之前咱们该把自己弄埋汰点的,太干净利索一看就不是来办那档子事的。”
裴迁幽幽瞥他一眼,“你才是来办那档子事的,李椋被抓这事昨天就上了新闻,如果他口中那个阿棋还在这里等人,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我们的身份,也省了很多扯皮的时间。”
“行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周悬上前推门,掀开了挡在身前的廉价珠帘。
珠子碰撞着噼啪作响,反倒衬得里面空无一人的大厅有些违和。
两人走到一扇糊着报纸的门前,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面放着有节奏的DJ金曲,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周悬的脸就被里面的灯光照得花花绿绿。
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索性把门打开,里面几具孤魂野鬼似的行尸走肉正伴随着鼓点一下下用力地晃着脑袋,窝在桌椅上的人们无精打采地沉迷在药效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常年不洗澡的臭味,跟污浊的空气融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周悬迈着步子避开在地上蠕动的人,四下寻找有没有脑子还算清醒的,刚好瞄到吧台里有个人正用手撑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干着什么。
走近一看,这人竟然是在用卡片刮着桌面上的白色粉末,看到他了也没什么反应,翻起眼皮瞟他一眼,就用纸包着白粉,送到鼻前猛地一吸!
“喂,我来这里找个人,你认识阿棋吗?”
药效起得太快,这人很快就双眼迷离,痴痴地笑了起来,也不能正常回答问题,整个废了。
周悬撸起袖子,打算亲自在这群吸嗨了的傻子里找人,裴迁却伸手把他的袖口拉了下来,扳着他的头,让他的视线扭到了某个昏暗的角落。
氛围灯照不到那里,周悬差点就忽略了黑暗中还有个人,而且还是坐着的。
这在毒窝里可真是稀罕场面。
他想用手机照照那人的情况,刚抬手就被裴迁压住了。
那人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藏身暗处的陌生人推出一个杯子,也给他倒了杯酒。
“我猜这里的东西你不敢入口。”
这人把给裴迁的酒一饮而尽,留了个空杯在他面前。
“阿棋?在这里只喝酒,不弄点小零食,真是稀罕。”
“我对那些廉价的劣质药没兴趣,也不打算再做没什么好处捞的赔本生意,今天之后就打算走了,你们能遇上我也是种缘分。”
阿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李椋被条子抓了,我相信他不会出卖我,也相信你们单枪匹马地来肯定不是专程抓我的,时间有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怎么样?”
可能是怕这人也吸大了说胡话,裴迁抓紧时间,真的打了直球:“我想找你打听方澜这个人。”
阿棋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用酒杯底轻轻敲着桌面,暗示这情报不是无偿的。
裴迁打量着阿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不等对方接过去就收了回来,勾着对方开口。
刻着鸦雀的硬币吊坠,是信物。
阿棋很心动这个价格,清了清嗓子道:“方澜是个画家,早几年沾上了冰,没太大的瘾头,也就是画画没灵感的时候吸上一点,跟他那凯子掰了以后就是我一直给他供货,他每次买的量不多,赚不到什么钱,但我知道他有钱,所以我给了他一点刚在黑市出名的‘铜绿’,他一下子就爱上了,跟所有染上这玩意的人一样,没有一点自控力。”
“你的货来源是什么?”周悬问道。
这是他的习惯,抓到毒贩先审出上家,能牵扯出来的大鱼会更多。
阿棋摇头,“这个可不能说,说了我就没命了。”
“你都干这行了还怕死?”
“嘁,活得好好的,谁会不怕死啊,我也提醒你们,我只是个小角色,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裴迁脸上笑着,反光的眼镜片后藏着的那双眼睛却是没有半点笑意,“没有小角色能接触到‘铜绿’。”
阿棋叹气,“我也是被利用的,你看我这么多年都还是做这种小本买卖就知道我这人没什么脑子,大概是两年前吧……阿椋问我有没有把药送到有钱人那儿去的路子,你说我成天混在三街里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跟有钱人有什么交集呢?但仔细一想,还真有,方澜画画的本事不错,那会儿也出名了,常跟有钱人做生意,阿椋这么问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为什么想把药送给有钱人?”
“因为这药太贵啦,穷人可吃不起,他那会儿在逃命,急需一大笔钱远走高飞。”
说到逃命,结合之前的推测来看,周悬觉得很可能跟李椋逃出“坤瓦”这件事有关。
他继续追问:“李椋为什么会被追杀,他在躲谁?”
阿棋低头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不安分地抖着腿,“鬼知道,我只听说他偷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得罪了很牛逼的人。好了,说这么多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我还得赶路,先走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一声闷响从他背后炸开,随即阿棋圆瞪着双眼,顶着额头上的血窟窿,一脸惊恐地倒了下去——
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人将还发烫的手枪和消音器藏进了大衣口袋,顾自坐在了他方才的位置。
“他先走一步了,接下来的话就让我来说吧。”
周悬一手护在裴迁身前想把人往后拉,那不速之客翘起二郎腿,把两手藏在了身后。
“放心,我没想害你们,不然刚刚这颗子弹可以打进你们之中任意一个人的脑袋,不是吗。”
这熟悉的声音,这令人生厌的态度。
是詹临!
这个正在被警方搜捕的在逃嫌疑人怎么有胆子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面前啊!
詹临把面前碍事的酒杯挥落在地,借着闪烁的灯光打量两人。
“李椋曾是‘坤瓦’的马仔,当年主要负责接送偷渡的电诈人员,后来协助运毒,这人没什么脑子,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偷了组织的存货逃跑,中途还得到了高人帮助,顺利逃到中国境内,我会跟来也是为了除掉他这个祸害。”
周悬警惕道:“你也是清洁工?”
“嗯,不过这个说法不是很准确,应该说我是组织里最高级别的清洁工,至于维迦,他只是不值一提的喽啰。”
裴迁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讥诮道:“能让李椋随随便便拿到存货,看来你们的安保措施也不怎么样。”
詹临没有被激怒,平静地给他们灌输了一个信息量巨大的情报:“李椋拿到的不算‘寒鸦’,至少不是完全体,只是当年在生成‘寒鸦’时产出的一些副产品,具有‘寒鸦’的部分特性,实际药效差了很多,我们称这种药为残品。”
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舒展开双腿,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
“组织对残品的管理相对松懈,也就给了李椋可乘之机,他拿到残品后逃到中国,急着把残品变现,刚好当时‘寒鸦’在黑市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他就拿着残品滥竽充数,为了不让组织抓住他的尾巴,他找到了阿棋来帮他销赃,方澜不过是他们牟利的垫脚石和牺牲品罢了。”
裴迁说出了他的分析:“李椋指使方澜在颜料中加入残品,靠挥发出的有毒气体让买主对药物产生依赖性就可以借此大赚一笔,等把残品全部出手,他也就能远走高飞了。”
“林海生前染上了残品,老家伙身体不行,没多久就嗝屁了,李椋又盯上了他的儿子林景,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跟林景关系亲密,同样会画画的明媛,通过生父陈岳向明媛发出委托,想故技重施通过明媛让林景染上药瘾,会假扮成尤琼参加拍卖会也是为了监督计划的实施,想一次性把手里的残品全都转手卖给林景,但他没想到明媛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在找陈岳讨要说法时,陈岳为了保护李椋,一不做二不休灭了明媛的口。”
陈岳肯定没想到他牺牲自己,宁愿背上杀人罪名也想保护的儿子会如此残忍地了结他的性命。
最后林景药物中毒,李椋还杀了威胁勒索他的廖容,随着他的被捕,逃跑计划也告吹。
这么一来,周悬也理解了为什么他和裴迁会窃听到林景在赵溪之被打伤前在茶室里自言自语了,当时肯定还有一个人跟他在一起,就是陈岳。
因为明媛发现了自己房间里的装饰画和陈岳给她的颜料存在问题,私下联系后者想要个解释。
陈岳为了试探林景是否知情,将人约到茶室隔间里谈论这件事,但他知道赵溪之同样在茶室里,所以没有出声引人注意,可能是用纸笔写字,也可能是在手机上输入了文字,总之他与林景的交流没有出声,也成功从对方口中试探出明媛暂时还没有将她的发现告知其他人的细节,为他晚间的行凶做了铺垫。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林景是一个人离开茶室的,在他们发现赵溪之被打伤之间的时间里,陈岳也有足够的时间进入温泉,装作跟兰翌明泡了一会儿的样子。
而监视着陈岳动向的李椋先是在温泉泡澡,打算借着宽衣解带的机会向对方展示自己的性别和胎记以证实身份,却没想到陈岳是和兰翌明一起来的。
不想在其他人面前暴露秘密的李椋只得先行离开,藏在地下一层伺机而动,之后陈岳得了机会进入茶室跟林景密谈,为免赵溪之坏他们的好事,李椋干脆打晕了去泡茶赵溪之。
再后来为了逃离地下一层,他还故技重施打伤了酒吧里的裴迁,至于他是怎么在黑暗中精准找到裴迁这一点,周悬猜测是裴迁的眼镜暴露了他的位置,无论是镜片还是金属镜框,都可以反射走廊的光线,而李椋先他们一步藏在酒吧里占据了优势,双眼提前适应了现场的环境,也就能在一片黑暗中定位他们。
周悬追问:“维迦是被你派去除掉李椋这个叛徒的吧,你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演那出兄弟情深的猴戏,不让他杀了李椋呢?”
詹临轻笑道:“如果当时李椋死了,他就没有机会把你们引到这里,自然也就没有我们私下见上的这一面了。”
“目的呢?”裴迁微微扬起下巴,盯着面前的危险人物,“见这一面不会只是为了给我们透露点情报吧。”
“哈!当然,我得索要一点报酬。”詹临的眼中透出寒光,“在山上请你们帮忙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第059章59
周悬觉得自己很难看透詹临这个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跟维迦演了一场假戏的对方不是什么被收养的孤儿,自然也把对方请求他调查生母一事当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但詹临却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反常的执着。
裴迁面对詹临的提问依然平静,“毕竟隔了三十年,很多资料都缺失了,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吧。”
“太久了,我没时间等你们绣花。”
“两……”
“一周,我只给你们一周时间。”詹临不容反驳,皱着眉头不耐烦道。
周悬提出了异议:“我说老哥,你都能黑进公安内网篡改信息了,想要什么资料查不到啊,用不着非得为难我们两个休假的伤员吧?”
詹临意味深长地望向裴迁,后者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的老底:“时间隔得太久了,这案子当年还是县城办的,很多资料没有录入内网,只能到县公安局去调阅,他之前偷到的案件卷宗只是一部分,远远不够还原真相,他需要更多时间和人力的投入,我们就是最合适的帮手。”
周悬凉凉道:“敢情是把我们当帕鲁啊,我最讨厌被迫上班了……”
詹临似笑非笑,起身道:“七天后我会联系你们的,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周悬习惯性怼了一句:“失望了能怎样?”
“那就可惜了,我本来还打算给你们三克的‘寒鸦’纯品作为报酬,苏野没能给你们的,我可以给,我甚至还能提供一份雁息市内的拆家名单。但如果你们没能给我想要的东西……”
詹临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色调阴暗的照片,“这个人的安全可就不能保证了。”
周悬仔细一看,心跳差点骤停。
画面里那个被绑住手脚打晕丢在车后备箱里的人竟是孙濯!!
来之前这小子还跟他说连续加班几天太累,想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怎么睡到别人车里去了!!
“要不要让我失望,就看这个人对你们重不重要了。”
周悬伸手去抓詹临,与此同时,酒吧里的氛围灯齐刷刷灭了,他扑了个空,想循着脚步声追上去,又被脚下的尸体和东倒西歪躺了一地的醉鬼瘾君子绊住,寸步难行。
片刻后,灯光才恢复,裴迁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人肯定跑没影了,就算追上,对方手里有人质也不好处理,放弃吧。”
“可是孙濯……”周悬心急如焚。
他要是把詹临逼得太紧,对方走投无路狗急跳墙对孙濯干点什么可就坏了。
现在该怎么办?
裴迁按住周悬,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向对面详细描述了这里的情况,并告诉他:“等下会有人来收拾的,先跟我来。”
“你干了什么?”
“做了次热心市民,举报三街里有人贩毒吸毒还杀了人。”
“为什么不直接通报局里?孙濯该怎么办?”
裴迁淡淡吐出四个字:“不太方便。”
周悬的火大了起来,他从那人手中挣脱出来,坚持想把这个通报电话打出去。
孙濯的命危在旦夕,他不能就这样被动地让人牵着鼻子走!
裴迁再一次拉住了他。
以往裴迁对周悬的态度基本都是抓着衣服或拖或拽,从来不会有任何主动的肌肤接触,可这次那人却是实打实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能感受到那人指尖微凉的温度,还有那硬硬的……
这个是……
“我知道你担心孙濯,没有傻头傻脑地追上去证明你也能看清当前的局势,我不需要说太多没用的话来安慰你。我们得想个周全的救援计划,不能贸然行动,不然他反而会有危险。詹临现在还需要用他来威胁我们,暂时不会对他做什么的,你先冷静下来,别太着急。”
周悬长出一口气,逼着自己稳住情绪。
裴迁拍了拍他,“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朋友遇到危险,你着急上火也是正常的,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冷静,千万不能莽撞。我不确定你需不需要我,但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我知道,先回局里吧,得想办法把孙濯救出来。”
裴迁在前拉着周悬往外走,忽然顿住脚步,扭过头来面无表情道:“能不要蹭我的手指和手心吗?”
“我有点不安……”
看着他那像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裴迁不舍得对他说重话,由着他拉紧自己,微微用力回握住他,想借此给他点底气。
“老裴,你不是技术吗?你的手里怎么会有枪茧?”
裴迁迅速缩回手,径直把周悬塞进车里,开出了三街里那昏暗又混乱的巷子。
周悬还愣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迁透过后视镜看着他那全神贯注的表情,“你该不会不打算洗这只手了吧?”
周悬还是觉得不对劲,“手感不太对啊,你再让我摸摸。”
裴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虎狼之词的意思,握着方向盘的手就被拉走了,猝不及防的他差点没控制住方向,及时踩下刹车才没冲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
周悬像是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似的,还在一寸一寸摸着裴迁的右手,“你这手怎么像女人似的,骨骼这么细。”
“……你摸够了吗?”
“够了够了,你开车吧。”
周悬一副色鬼的德行可不是为了揩油,他其实是在反握住裴迁的时候摸到了那人手上的伤。
准确的说是藏得很深的骨伤,碰巧摸到那人的掌骨时,他发现那人的骨骼上有些细小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那是骨折愈合后留下的骨痂,这个人的手受过伤。
周悬真的很好奇,像裴迁这样的人,看上去柔柔弱弱,似乎也没什么机会受伤,可他偏偏像个残破的娃娃似的,连心理都破碎不堪。
“上报孙濯被绑架的事吧。”裴迁侧目看了周悬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这样做没有太大的意义,但至少能让你安心。”
周悬等的就是这话!
他把电话打给高局,报告了市局刑侦支队一名刑警被在逃的犯罪嫌疑人绑架的情况。
局里立刻安排刑警和技侦调取市局附近的监控录像,快速定位了孙濯被绑架的地点和劫持他的车辆特征与车牌号。
二人赶回市局的时候,技侦正在全城追踪那辆黑车。
裴迁没有主动加入到繁忙的调查中,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悬叫住了他:“老裴,你不打算帮帮忙吗?”
裴迁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如果那人能加入调查,一定事半功倍,毕竟身陷危险的是他的发小,出于私心,他希望裴迁能帮帮他。
“追踪那辆车的意义不大,詹临作为‘坤瓦’的清洁工,提前安排好至少三条撤退路线是最基本的操作,等你找到那辆车的时候,他肯定已经带着人质远走高飞了,还可能给我们留下好几个误导性的线索。”
这话也有道理,周悬继续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休假期间,就算消失个一周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裴迁悄悄拔掉笔记本的电源线,将电脑揣进背包,路过周悬身前时,用手指点了点那人的胸口,轻声道:“你也是。”
周悬追着裴迁出门上楼,对方却径直走进了局长办公室,毫不留情地反手关上门,把他拍在了门外。
周悬不死心地敲门,里面也没人回应。
片刻后,裴迁推门走了出来,随意地伸手一摸他的头,“走了,跟我跑一趟十安县。”
那人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袋,神神秘秘地揣进了背包。
周悬看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一瞬的纠结后,他选择迈向后者。
可就在他握住门把,将要推开那扇隔在他跟真相之间的大门时,裴迁却反手拉住了他。
两人在走廊里沉默地对视着,都从对方的神情和眼色中读出了很多不得了的情绪。
“老裴。”明知接下来这话很土,周悬还是不得不说:“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只要烧在我身上这把火不是你就行。”裴迁淡淡道,“我们是同伴,留给你我的选择不多。”
“所以你就替我做出了选择?”
裴迁的神情有些许的错愕,他松开了抓着周悬的手。
漫长的沉默与迟疑后,那人怀着像是希冀被打破的失落,哑声道:“抱歉,我把选择权还给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黑暗的楼梯。
他有种莫名的自信,觉得这个举动对结果不会有任何影响,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有些忐忑。
归结到底,是对周悬的不信任。
不,不止是对周悬。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到头来他能倚靠的人还是只有自己。
他苦笑着将包背在肩上,走向车库。
另一边,大获自由的周悬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能随心决定自己的选择自然很好,但他却好像被抽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距离能给他真相的高局只有一门之隔,只要推门进去,或许一切疑惑都会得到解答。
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一旦那么做了,他很可能会失去更多东西。
短暂的一瞬,他想到了很多很多,理智告诉他不该放任裴迁胡作非为,但最终,他的身体还是追上了那人。
裴迁拉开车门的瞬间,他的手背就被一双温热、攥着汗水的手拉住了。
“你这算是认可了我帮你做的选择吗?”裴迁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知道。”一路跑来的周悬喘着粗气,“我看不到未来会怎样,只是觉得我现在还有机会拉你一把,就不能看着你往坑里跳。”
裴迁闻言怔了怔,轻轻一笑,喃喃自语道:“我现在算是明白高局在任务开始前为什么会说那种话了……”
“什么话?”
“没什么。”
“又当谜语人?”
“单纯觉得你没有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么讨厌,上车吧。”
两人先回裴迁的公寓简单收拾了些行李,委托了家政上门照料三只暂住在家里的阿拉斯加后就开车去了十安县。
上次他们来时就怕大雪封山,急着赶路也没空注意路上的风景,这回倒是可以认真看看这座四面环山的县城了。
深冬的城镇被积雪覆盖,银装素裹,雾凇沆砀。
路上,周悬反复回想着晚上詹临跟他们的对话,关于鸦寂山上发生的事,他心里还有一个疑惑,就是兰翌明为什么会被杀。
这个商人看似只对圣母像感兴趣,与李椋的阴谋毫无干系,却被一个有力的矮个子凶手钉死在了客房的墙上,周悬猜测此人是假扮了护林员,被维迦杀害后至今身份不明的组织成员,后来也得到了维迦的默认,但直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兰翌明为什么被害,在被杀害前,凶手拷打他又是为了得到什么情报。
还有兰翌明临死前的最后一句遗言,周悬确信自己不会听错,他说的就是“裴迁”。
他瞄着那人专注于开车的侧脸,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赤裸裸的视线,那人投来了轻描淡写的一瞥,“又在怀疑什么?”
“你跟兰翌明是什么关系?”
“办案人与被害人的关系。”
“这是他在临死前喊出你名字的原因吗?”
“原来你是在意这个。”裴迁轻笑一声,“有没有可能,他说的不是裴迁,而是赔钱?”
“想用谐音梗哄我?”
裴迁无奈地摇摇头,那一向焊在脸上的礼貌笑容仿佛凝固了,“他叫我的名字,是因为我能帮他讨回公道,我知道是谁杀了他。”
“那他大可以直接喊出凶手的名字,为什么是你?”周悬咬住了这点,不打算轻易放过裴迁。
“你还是怀疑我。”
裴迁降低了车速,似乎打算停在应急车道上,周悬及时按住了他打方向盘的手。
“不遵守纪律,至少要遵守交规吧。”
其实周悬是放开胆子赌了一把——赌裴迁惜命,不会想跟他同归于尽,就不得不全神贯注地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即使分心接受他的质问,也没有太多精力编造逻辑合理的谎言。
果然裴迁被他逼得没法,为了自证,不得不抛出最有力的证据:“别忘了我左臂受了骨伤,根本不可能把他钉在墙上,况且现场满是血迹,杀他的人一定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迹,可你找到我的时候,我还穿着之前的衣服,也没有染上血迹不是吗?受了伤行动不便的我做不到自行换衣,更不会像李椋一样光着身子去杀人,这还不够证明我的清白吗?”
周悬算是被他说服了,但他还不打算放过对方:“那你怎么解释兰翌明在死前偏偏喊了你的名字?”
“因为他……”裴迁叹了口气,“需要我帮他最后一个忙。”
至此,他紧咬牙关,周悬再问不出更多。
接下来一路无话,抵达十安县时刚好是中午,他们便去了传说中的加油站,将裴迁那价值不菲的豪车打理好后,入住了当地唯一一家招待所。
平时来往县城的人不多,前些日子又在客房的地板下发现了尤琼的尸体,这会儿招待所的住客少的可怜,老板用铝制饭盒吃着半温不热的蛋炒饭,见有客人上门,笑意挂上了眉梢。
“哎哟!两位客人打哪儿来啊,打算开几间房?我们这儿有单人间和双人间,今天空房很多,想住几楼都可以选。”
被冻得鼻尖发红的裴迁进门朝冻僵的双手呵着气,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周悬代他说道:“我们想看看前两天出过事的房间,方便吗?”
老板诧异道:“真是怪啊,别人都嫌出了事的地方晦气,咋偏偏有几个不信邪的……”
“听你这意思,好像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什么人在事发后去过那个房间?”
“可不嘛,今儿个早上刚退的房。”
老板把饭盒盖一扣,擦着嘴道:“上周突然来了几个警察,说屋里可能有尸体,谁想到还真抬出来个女的,哎哟吓死人了,警察要调查命案,那个房间封了好几天咧,前天晚上才解封就有人要住,那也是个怪人,进屋一天都没出来,还好他今早走了,不然我都害怕里面出什么事……”
“那间房现在能定吗?”
老板面露难色,“这个……他早上才走,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裴迁把两张纸钞放在桌上,老板眉开眼笑,“好咧好咧!二楼右手边第二间房就是。”
周悬和裴迁取了钥匙上楼,房间里一切如常,门窗紧闭,床铺整洁,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裴迁这会儿缓过来点了,进门后在房间里缓慢地走了几步,听着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判断出了可能藏尸的位置。
第060章60
“床尾这边的地板缝隙比较大,可以撬开看看。”
裴迁划出了一块区域,把进门前顺手从楼梯转角的工具箱里拿出来的螺丝刀递给周悬。
“周围的地板边缘有裂痕,还很新,看来李椋把尤琼藏进去也花了不少力气。”
周悬没急着动手,先往床下扫了一眼,“但撬开地板藏尸很麻烦啊,他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塞进床下的不是吗。”
“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在打扫房间时很容易发现床下藏着东西,相比之下地板下面相对安全,毕竟李椋还得在山上多潜伏几天,太早暴露身份会破坏他的计划。”
“也对。”
周悬将木质地板一块块挪开,露出了下方的窄小空间,逼仄得勉强能容纳一个体型较小的人平躺,如果尤琼和李椋一样是个身高在一米七左右的女性,藏尸在这种地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尸体恐怕被折叠甚至毁坏后才能挤得进去。
“从十安县发给市局的调查报告来看,尤琼死于机械性窒息,是被人勒死的。”
“第一现场是这个房间吗?”周悬疑惑道,“尤琼是个独自在外的女性,来这儿又是为了参加拍卖会,本身就是一件很敏感的事,应该会保持戒心,不大可能随便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吧?”
裴迁点头,“想到一块去了,这个房间没有留下打斗痕迹,门锁也没有被撬过的迹象,很可能表示杀死尤琼的是能让她毫无戒备打开大门的熟人。”
周悬拉出木椅,反坐在上面抱着靠背思索道:“除了林景,好像没人透露过认识尤琼的事,所以有两种可能,要么李椋就是那个熟人,要么还有这样一个熟人在做李椋的帮凶。”
裴迁绕到周悬身后,用他那冻得冰冰凉凉的手指在周悬温热的颈子上划了条线,“凶器应该是当地人用来捆扎蔬菜的塑料绳,这里随处可见,尤琼的脖子上还留有抓痕,被勒死时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这就更加确定了周悬的猜测,杀死尤琼的一定是她的熟人,“陌生人可没有机会绕到她背后勒死他,就像我会对你放松警惕,也是因为我信任你啊。”
周悬自以为感天动地地发表了一番战友情深的言论,裴迁却不为所动地戴上手套,掀开了床上的被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枕头下面放着一张照片,像是在某场宴会上拍摄的,背景是铺着红毯,摆着酒桌的会场,一双主角在路人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其中一人是名穿着正装,脖子上挂着工牌,梳着利落短发的女性,她身边是一位年过七旬,白发苍苍,精神却很不错的老人。
老人精神矍铄,戴着一副圆片墨镜,脖子上挂着一长串盘得油光锃亮的菩提子,把面容遮住了一半,也就难窥真容。
裴迁说道:“这名女子就是尤琼,她身边的老人是……你认识吗?”
周悬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会问自己,接过照片一看,他还真认识。
“这老家伙叫齐格,云南人,早年主动退出中国籍去了佤邦贩毒,后来他的团伙跟‘坤瓦’合并,他也成了‘坤瓦’的高层。他岁数大了,几年前就放出消息说自己生了重病打算告老还乡,这么多年警方一直没找到他的下落,但他的人一直活跃在金三角和中缅边境,我们都怀疑是他想退休却还没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嘶,尤琼怎么跟他有来往?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这件事先按下,这张照片的出现也很奇怪,警方发现尤琼的尸体后一定会对现场进行彻底搜查,相关证物都会被带走,不会留下一张信息量这么大的照片在这里。”
“是有人在警方完成搜查工作后把东西放在这里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
两人互相对视着,脑中浮现的同一个问题就是:谁做了这件事?
周悬一一排除掉了可能有嫌疑的人:“参加拍卖会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还在警方的监控下,除了詹临,没人有机会做这种事,但如果是詹临,想给我们提供线索根本不用这样费事,他完全可以在昨天晚上就把东西交给我们。”
裴迁拿回照片,小心地放进密封袋。
周悬发现照片后面还有字迹便叫住了他,翻面一看,上面还留有铅笔被擦拭过的痕迹,写着四个数字。
“3392?这是什么意思?”
裴迁收起照片,环顾整个房间,“看来我们有必要再去一次鸦寂村了,在那之前先去趟县公安局。”
“大雪封山,我们还能进去吗?”
“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这人,申论分数一定很高吧。”
裴迁轻描淡写道:“没考过。”
周悬怔了怔,这年头入警要么是通过公安联考校招的警校生,要么是通过统一考试社招的公务员,不管哪种都要考核申论这科,裴迁却说他没考过?
这让他更加确信裴迁的来历不简单,果然是个关系户。
以前他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特殊的人,但那都是……
来敲门的招待所老板打断了他的思绪:“您二位需要热水吗?”
“不用了,我们这就退房,房钱不用退了,顺便问问这附近哪里有餐馆?”
裴迁穿戴整齐,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老板给他们指了路,两人就近去了隔街的一家早餐铺。
这会儿都快中午了,小店里的餐食剩的不多,周悬干脆都让老板端上了桌。
两人吃了当地特色的胡辣汤、豆腐脑、油条和玉米粥,还点了几个拳头大的肉包,作为吃饭主力的周悬几分钟就让这些餐食见了底,结了账回来美滋滋道:“县城的物价真亲民啊,咱们两个人吃饱饱也才不到二十块钱,啧,如果雁息的物价也是这个水平,那我攒下首付也就是几年的事。”
吃饱的裴迁看着眼前的茶叶蛋,实在没有食欲继续吃下去,周悬嘴上提醒他不要浪费粮食,主动帮他剥了蛋壳,把那纹理清晰,卖相诱人的蛋送到了他面前。
裴迁无奈地转移话题:“你对买房的执念有这么大吗?”
“那当然啊,男人成家立业总得有个自己的窝吧,我可不好意思一把岁数了还啃老。”
“你早些年就没攒下什么钱吗?”
裴迁觉得周悬看起来不像是很有物欲追求的人,似乎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按说这个年纪攒个首付不是问题。
周悬哽了一下,支支吾吾含糊了过去,“呃,男人有点要花钱的事,多正常。”
他不愿说,裴迁也不想多问。
他如果真想深究,只需要一些数据就能查到周悬过去的完整履历,甚至能精确到他幼儿园时某次考试的分数,但他始终对那人不感兴趣,也懒得过多了解。
反正,总归是要分道扬镳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裴迁对周悬的隐瞒从来是无所谓的态度,也就不在乎他愿不愿意说实话了。
吃完饭,两人便去了县公安局,向负责人说明来意,出示了市局批下的文件,得到了对方的特许,可以调阅近三十年来的案件卷宗。
裴迁先拿出了詹临在艾瑟罗斯酒店里偷偷放到他们房间的档案袋,按照编号2342找到了它原有的位置。
县公安局的档案室果然很久没有人维护过了,这些年代久远的卷宗落了厚厚的灰尘,就算中间少了几册也不会及时发现。
裴迁戴上白手套,前后各拿了约十袋档案,点开台灯坐下来仔细查阅。
周悬帮他一起检查着档案内容,其中大部分都是当地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邻里纠纷,入室盗窃,聚众赌博,看起来跟2342都没什么关系啊。”
“继续查。”
两人各自分工,由裴迁查找编号2342以前的档案,周悬则向后查看,这样既节省时间又能提升效率。
他们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查到了可能有关的内容,各自同步进度后进行了整合梳理。
“编号2342的《鸦寂山无名女尸案》发生在1985年4月,在1984年12月的深冬,十安县公安局曾接到群众报警,在鸦寂山脚附近发现了一个身中数枪,奄奄一息的男人。此人在被送医后只留下了一句‘清明,圣母……’的遗言就过世了,至今没有查明他的身份,由于案件涉及违反枪支管理法,警方搜索了附近的大片区域,均未找到疑似杀害死者的枪支弹药,受限于当时的侦查技术相对落后,案件成了无头悬案。”
裴迁在平板电脑上画出了时间轴,将这起《无名男尸遇害案》当做了起点。
周悬翻着泛黄发脆的档案纸页,仔细观察上面的笔迹,“老裴,这个‘清明,圣母’指的会不会是清明节和圣母庙啊?无名女尸案发生在四月,1985年的清明节刚好是四月五日。”
裴迁摇头,“无名女尸案登记为四月,是因为村民在四月五日清明这天上山祭祖,碰巧发现了圣母庙里的无名女尸,当时女尸已经腐化成干尸,结合当时的天气来看,她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半月以前,也就是二月中旬之前,就算无名男尸未卜先知,预测到了圣母庙会有惨案发生,清明这个时间也是对不上的。”
“嗯……然后呢,在2342之前还有什么案子跟无名女尸案有关联吗?”
“暂时还没找到,你有什么发现吗?”
“在2342之后的2455档案里记录了一起诡异的盗窃案。”周悬思索道:“盗窃,至少卷宗是这样定性的。”
“诡异在哪儿?”
“这个案子发生在1985年6月,失窃的是案件2342中死亡的无名女尸,调查结束后警方准备结案,就将无人认领的尸体送到了殡仪馆火化,殡仪馆为死者整理了遗容,其间相关工作人员被支开,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赶回来的时候,等待火化的无名女尸已经消失不见了。”
裴迁用水性笔点着桌面,思忖道:“怪不得……”
“这事在当时还一度成了殡仪馆的鬼故事,现在还有老人讲出来吓小孩子。这还不是最诡异的,事情发生时殡仪馆就有民警在场,出动了十来号人一起搜索都没有找到失踪的尸体,民警甚至还联系了县公安局申请支援,但在几个小时后,那具无名女尸又诡异地出现在了原处,她脸上的妆容、被整理好的头发,甚至脚上的吊牌都保持着原样,一点也不像被挪动过的样子,让当事人都对各自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后来经过确认,那也确实是女尸本人,至今都没人知道她失窃的那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这件事跟她没有被查明的身份有没有关系。”
裴迁在时间轴上按顺序分别写下了《无名女尸案》和《无名女尸失窃案》。
“看来我们在去村子以前又要多一站路了。”
周悬嘴角一抽,“你该不会是想去殡仪馆打听情况吧?当时的笔录都在卷宗里,你想知道什么?”
看他急急忙忙把笔录翻出来的样子,裴迁在心里暗笑:“你这么抵触,该不会是怕……”
“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周悬脸上的心虚盖都盖不住,尴尬地舔着嘴唇,“去就去啊,我是无所谓,我只是担心……咳咳,担心那个……噢对,事情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就算找到当事人,他们也不见得记得清当时的详细情况了吧,真能有收获吗。”
裴迁随手翻了几本档案,将散落的纸页一一归回原位,“我不是不相信县公安局的办案水平,但他们当时是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办案的,可能会因此忽略掉一些细节,单纯把这当成一起诡异的盗窃案来处理,如今从我们的视角再去调查,可能会发现曾经被忽略掉的线索。”
“呃,比如呢?”
裴迁收拾好了东西站起身,“那就要用到你最反感的假设法了,我会假设詹临说的是实话,这具身份不明的女尸的确是他的母亲,并把他作为清洁工的身份代入进去,暂时认为这名陈尸在圣母庙的神秘女子与‘坤瓦’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