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2 / 2)

“我和你讲个故事吧。事先说明,我不太擅长讲故事,而且这个故事也非常老套无趣,即便如此,你还想听吗?”

“我想听。”米莉森鼓励道,“你其实是个很不错的讲述者,每每都能让我聚精会神。”

“哈,感谢你总是这么捧场。倘若我的生命有那么一点点厚度,都是被你们这些有趣的人填充起来的。那我就开始说了。

“有这么一个人,某天闯进一个房间,他看到屋子里到处都是提线玩偶,所有的玩具都在线绳的操控下,表演大战的戏剧。它们打得很用力,许多玩具木偶的身体都破裂了,它们还在叫着,哭着。随后,这些破碎的玩偶,都被线绳拉进一个金灿灿的炉子里,火焰一烧,就变成了炭。

“他看到后觉得很不高兴,因为这些人偶如此精致可爱,一定是耗费了自然造化的无穷机心才诞生于在世上,怎么能用来做成傻乎乎的木炭呢?于是他趁着房屋主人不在的时候,把烧炭的炉子熄掉,再把人偶头上的线绳剪掉。人偶们都自由了,可以快快活活地演自己的戏剧。

“不过好景不长,房屋的主人回来了,他问那个人,为什么要干涉他的生意?这间制炭场他经营很久了,流程和工艺都很成熟,好不容易等到短暂的丰收期,还没怎么收割呢。

“那个人说:以后你不准再做这样的事情,我在这里一天,你就不准再把任何人烧成炭。

“房屋主人不答应,于是和那个人打了一架。最后,就像所有故事说的那样,两个人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段我瞎说的,事实是那个人打赢了房屋主人,现在这间制炭场正式关停,所有的人偶都变成了活人,过上了自在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挺老套的?”

米莉森知道林德在故作诙谐,她听懂了,意识到自己就是林德口中的人偶,而房屋主人无尚意志,与林德有过一场交锋。

她觉得自己应该迎合地笑一笑,但回忆起林德站在窗边冰冷的神情,心里却总是不安,像是后背挠不到处在瘙痒。

“你没有受伤吧?”

林德笑着朝她眨眼,“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替我担心什么?”

“真的没事吗?可你的心情不好。”

“哈,那是因为我省了一段没说呢。房屋的主人与闯进屋子的人大战三百回合,那个闯进屋子的人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米莉森睁大眼睛,她忽然伸手抓住林德的肩膀,仔细抚摸,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而不是什么鬼魂。

“别激动,我开玩笑的。不过让我把玩笑开完,总之那个人命不久矣,必须听到一句真心话才能痊愈。好姑娘,请你帮我个忙,讲一句真心话好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林德卖了这么大的关子,就是为了开这个玩笑。许多真相在严肃的环境下不便倾诉,却常常以玩笑话的形式表露,他这也是为了照顾朋友的尊严。

米莉森却忽然生气了。

她清瘦白皙的脸颊完全没了血色,而通红的眼眶不住流下清泪,她悲哀地喊:“你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假如你真的身受重伤,却故意不说怎么办?你总是这么遥远,你从来不对我们吐露真心。林德,假如你真的受了伤,命不久矣,我往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

林德沉默下去。

米莉森抬手抹过脸颊,但泪水没有断,掌心都湿润了,就换成手背,用力眨了眨眼,她低头道歉:“对不起,我有些吓到你了。我最近有些反常,很快就好了。”

“好姑娘,你为什么道歉?我开了个烂玩笑。该道歉的是我。别担心,我真的没受伤。无上意志想伤我,还远未够班。”

米莉森破涕为笑,她在林德心目中一直沉静顽强,生于污泥,却不是莲花,而是荷叶,长在险峰,不是孤松,而是野草。这种普通人的干净生机,就像这世上所有劳动人民一样,命贱而性坚,宁折而不弯。

她是钢铁铸成的飞翼,哪怕无风也能翱翔,真心炽热、干净、明亮,但除此之外,她竟也是敏感的,一瞬息就展现情态万千,如今更显得有些脆弱。

“你特意找我,就是想问我有没有受伤吧?那你现在也看到了,我很好。只是你却并不好。”林德倚靠在长廊的书架旁,低头看着米莉森,“告诉我吧,让我替你分分忧,到底是什么事情,叫你愁眉不展?”

“我……我恐怕让你失望了。”

“这是什么话。”林德大笑,“我怎么会对你失望?”

“我的圣海出了点问题,恐惧占据了它。”

林德试探着说:“战胜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要不你也试试?”

米莉森抬头看向他,嘴唇嗫嚅,把一句话呼之欲出。(本章完)

436。第435章驱散百年的孤独

436。

2023-09-14

“林德。”

“嗯?”

“……林德,我的生命比起你,是很短暂的,我的心比起你,也是软弱易变的。我不能说清未来是什么样子,那只有你能看清楚。”米莉森话语温柔得像一缕吹过山崖的风,每一个词句都呢喃得清晰可闻。

林德忽然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一种怪异的情绪从他凡人般的心里渗出,这是他没有从任何魔法中获得的情绪,虽然因为洞悉真理,他熟悉这种情绪的每个发生机制,却从未体验过,并且认为自己永远无法体验到。

他没有开口打断,而是露出由衷的微笑,听她继续讲述。

“在我有记忆以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从此往后,我的人生没有哪段记忆和你无关。我不知道一颗星星的情感如何靠近太阳,我不知道划过天际的流星,是否可以与你的永恒作比较。你弥补了我一切遗憾,弥合我一切苦难,但我仍有一事不满。

“我在三杯酒舍的那段日子常常看书,尤其是看历史书。地球人笔下的历史总是充满假如,谁都希望美人青春永驻,将军永不白头。等我注定垂垂老朽,回顾一生,不想假设在当年没有向你说明心意,那么我会带着遗憾而死。”

米莉森知道圣海在翻涌,恐惧的浪潮几乎要将她击昏,发自灵魂的虚弱,还有胃中魔药的清凉,一同起了作用,让她只感到像是在浪尖颠簸的小船,所有的血管都在膨胀,脸颊涨红得仿佛樱桃,眼前的视野却开始模糊。

她紧紧凝视林德,就像圣堂里跪坐在神像前的僧侣,紧迫地想从救主的脸颊上看出他的情绪,是期许还是轻蔑,又或者高高在上的慈爱平等。倘若忽略神与人在生命本质上的差距,那么就是滚烫的、炽热的情感,让人卑贱地把对方侍奉为神。

在这样的心意里,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乞丐,也会比国王更尊贵的。

某一瞬间,在说完前面的话,米莉森感到剧烈的后悔,她知道自己即将迈出悬崖了,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无尽的坠落,抑或飘飘的飞升,这命运都不在自己掌握里了。一旦开口,就成为了输家,这场赌博中最理智的做法是抽身而退,哪怕手中的赌注热得滚烫。

但她的确没得选,圣海是这样纯净明亮的力量,总是会要求修行者做出最符合内心的言行。

她近乎悲哀地审视自己——藐小的生命。让太阳为一颗星星纡尊降贵,未免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米莉森颤抖哽咽,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站在圣海的黑色波涛旁,看着那条毒蛇嘶嘶作响:我是什么?让我卑微如尘埃,让我强硬如钢铁!我是什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