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良也陪着睡了一觉,他皱着眉头去拿车钥匙,“送你回家。”
且惠看他睡得正香又要去送她,也不落忍。
她说:“我自己可以回家的,你快点去休息呀。”
沈宗良催她上车:“别说傻话了,大晚上的谁能放心?上来。”
她低着头坐上去,心想,什么时候能不这么麻烦就好了。
到了七月,合规部大部分人都休完了年假,这是华江一年中最轻松的时候。
中午在食堂吃饭,王络珠还问且惠说:“主任,你怎么还不休年假啊?”
苗苗也说:“是啊,去年是出了事,你才休了一天就给叫回来了,后来也没补上。今年总要休息一下吧?”
且惠点头说:“休呀,我正要去交表给关主任。”
到下午,她打印出来,也在系统里提交了审批,拿到行政部。
关鹏说:“噢,你下周休了也好,下旬可能有一项收购,到时候又要加班。”
“是啊,就这么一点人权,还要争分夺秒的。”且惠说。
他龙飞凤舞地签了字,“你要休啊,就赶紧拿去给董事长签字,他下周不在,到时候都没人给你审,想休也休不了。”
且惠拿审批表挡了挡脸,“关主任,他下周要去出差吗?”
“一把手的事情,我上哪儿给你打听去?”关鹏也一脸的不知情。
她哦的一声,“那也没关系,中层的年假才要他批,我又不是。”
“你现在就是。”关鹏忽然板起脸来,教育她说:“还有,称呼起沈董来,他啊他的,一口一个他,就算是董事长年轻,也得注意点儿啊。这会儿人在楼上开会呢,自己拿过去吧。”
且惠当即敛了神色,可能她自己不觉得,别人听起来,多少有点不对劲的。是得小心点儿了,至少沈宗良在江城这一两年,保密工作要做好的。
她点头说:“我会很注意的,谢谢主任。”
“嗯,去吧。”关鹏指了下电脑说:“系统里我也点掉了。”
且惠从电梯里出来,这一层的走廊太静了,高跟鞋踩上去,咔哒地响。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会议室门口,听见一道沉稳的男声传出来,站在过道里,没敢进去。
这场总部召开的小会,会议室里只有沈宗良一个人,轮到江城分部发言了,他正就两个新签订的三方项目做介绍,声音清润。
天气闷热,沈宗良穿了一套标准的白衣黑裤,胸口别着徽章,衣摆整齐地束进了西裤腰里,大拇指和食指摁着文件的一角,一道浑然的温雅端方。
且惠站着听了好久,面上发着呆。
等到他发言结束,关了话筒,夹了支烟走出来,她都没察觉。
直到沈宗良夹烟的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怎么上来了?”
且惠这才回过神,晃了晃脖子,“哦,想找你签字。”
她想起关主任的嘱咐,又改了改:“不,是董事长。我找董事长签字。”
颠三倒四的,听得沈宗良挑了一下眉,他笑:“这是今天新发明的小脾气?”
“不是。在集团要注意的,乱叫成习惯了不好,会被别人发现。”且惠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说。
沈宗良偏过头,拢起手点燃了这支烟,抽了一口。他眯起眼睛:“签什么字,拿来。”
且惠伸手扇了扇烟雾,呛声说:“一开会讲话就要抽烟,什么毛病。”
沈宗良看她那样子,可爱得令人发笑,偏越要故意要逗她:“得了,这是在集团。下班儿了我才归你管。”
“哼。”且惠退后了两步,“那你快点签字,签完了我走呀。”
沈宗良拿起来抖了下,“我不要看清楚的?万一是什么违反集团制度的东西,岂不是完蛋了。“
且惠气得要上去挠他,手都掐在一起了,踮起脚,还是不敢。
沈宗良居高临下的,意兴正浓的看着她:“哎,哪能?”
她一下就破了功,噗地笑了:“不许学我说话!”
她撒娇的功力一贯是深的,声音又清脆柔软。
沈宗良的喉结滚了下,摸了摸身上,“笔呢?签字也不带笔。”
“我带了的。”且惠把手里的递过去,但沈董已经自说自话的,进了对面的接待室。
他背对着她,扬了扬手里的审批表:“到这儿来拿。”
明知道没有人,且惠还是左盼右盼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进去。
她刚碰到冰冷的把手,门就从里面开了,门后一双手将她揽到了怀里,然后嗒的一声,忽然下了锁。
且惠在他胸口挣扎,“你疯了呀,外面在开会,席董还要讲话呢,快点出去。”
“出不去了,谁让你这个时候上来的?”沈宗良一只手将她抱起来,压在了空无一物的茶桌上,“昨晚就那么睡到半夜,你现在好会冷落人了。”
且惠还没开口声辩,他的吻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舌尖,落在她红透了的耳廓后面,落在她下巴优美的弧线上。她就像一个来不及撑伞的行人,这阵小雨打得她浑身湿淋淋的。
她在桌子上扭起来,小口小口地舔他刚剃过须的下巴,咬着那些新长出的小茬。沈宗良的鼻息滚烫地喷在她脸上,低低地嗯了一声后,拨开那层薄薄的阻碍,用力捣了进去。
这毕竟是在单位,且惠不敢放肆,呜咽着含住了他的手指,她尝到了一阵幽沉的烟草味,和闻起来的不太一样,但都一样令她着迷。
回到合规部的时候,且惠在盥洗室里磨蹭了二十分钟,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她的丝袜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脱下来时,手指上沾到了一层淡薄的腥气味,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沈宗良的。
她进华江这么久了,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董事长接待室里,舒fu得直蹬腿,难耐地、细微地哭出声来,把一张结实的茶桌弄出吱呀的响动,看着一脸清正的沈宗良为她皱眉,微微张开嘴闷哼。
且惠收拾好了出来,脸颊上仍挂着异样的潮红,令她不敢抬头和人照面。
她小跑着回了办公室,气还没有喘匀,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且惠短促地喂了声,像怕被谁听见一样。
沈宗良用肩膀夹了手机在耳边,手上封着一个档案袋。
他笑了下:“正常工作时间,不用紧张成这样。”
领头作乱的人,原来也知道这是工作时间。
且惠换了只手接,“你还要干什么呀?”
“你的年假表还在我这里。”沈宗良吐了口烟,夹着烟身拿远了一点,端着那份材料说:“还有一份资料,你带回家给你妈妈,她一定想看。”
“什么资料啊?”且惠的双腿还发着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妈妈要你找的吗?你见过她了?”
沈宗良抬了抬唇角,笃定地笑了:“她很快会来见我的。”
下班前,且惠把这周处理掉的事项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无遗漏。另外,召集部门里的同事开了个短会。
她下周要休年假了,该交代的工作需要提前安排好。但到末尾,且惠还是说:“虽然说现在不忙,但如果碰到解决不了的,你们就给我打电话。好了,散会。”
下班后,且惠也没急着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把已经失效的放进碎纸机。
快六点半时,有人敲了敲她开着的门。
且惠手上还在贴着标签,轻轻说了一声:“进来。”
但一抬头,看见来人是沈宗良时,她忙不迭站起来,“董事长。”
“嗯。”他把两样东西放在她的桌子上,“小钟,你的表签好字了。”
且惠担心外面还有人,谦恭地道了句:“您还亲自帮忙送来,谢谢董事长。”
他笑了下,脸上的冷硬被温柔取代,“好了,人都走光了,不用演。”
听见这么说,且惠才撅着嘴坐下了,仍旧忙她的事。
她瞄了一眼那份档案,“这都是什么呀?我能看吗?”
沈宗良说:“我不建议你看,太脏了。”
脏到他都有些后怕,要是且惠真的看上王秉文,和他结了婚,会坠入怎样一个地狱里。
且惠一向听话,对他的喜欢几乎是到了迷信的地步。沈宗良说不建议看,她就懒得拆开了。她说:“你下周去哪儿?”
沈宗良说:“我带范志宇他们几个去北昆考察工业园区,你好好休息。”
她点头,很快又仰起脸问:“那你晚上会回来吗?总不在那里住吧。”
他站在门口,挺拔而俊朗,一只手抄在西装口袋里,“怎么了?”
且惠的依赖直白地表露出来:“没什么,我怕我好想你。”
还未天黑,办公室里没来得及开灯,光影昏茫里,沈宗良听见她柔婉而娇媚的声音,后背的线条倏地绷紧了,心口像被谁揉了一下,又酸又麻,差点站不住。
再出声时,他的嗓音又哑又醇:“会回来,等我的电话。”
且惠这才高兴起来,声音都轻快了:“嗯,我知道。”
沈宗良看关鹏过来了,轻咳了声。
关鹏看了看里面,且惠已经恭敬地站起来了,他没察觉有异样。他小声说:“董事长,领导们已经到了,我们过去吧?”
沈宗良清淡地嗯了声,“走吧。”
且惠晚上也没回家,董玉书发了个地址给她,让她去吃饭,说葛伯伯也在。她以为是要见见那边的亲戚朋友,也没在意。
但进了包间才知道,坐主位的是王秉文的父母,她想走,可董玉书已经拖住了她说:“就是吃个饭,他父母很喜欢你的。”
且惠勉强笑着打过招呼,坐下时才说:“姆妈呀,你怎么这个样子?说了一百遍了,我不喜欢他,你还要搞这些名堂。”
董玉书给她倒了杯茶,“有什么话,都给我吃完了饭再说,你连这点礼貌也不懂?”
她端过来喝了一口,为了不叫妈妈难堪,强忍着在装样子。
好在王秉文的父母也是聪明人,看出来女孩子有些腼腆害羞,只是闲话家常了两句。
王妈妈瞧她脸色苍白,于是问:“且惠,你是不是太累了,工作很忙吗?”
她笑笑:“最近算不忙的了。忙起来,就没时间坐在这里吃饭了。”
王爸爸紧跟着说了句:“实在太累了可以辞职嘛,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你们两个,小姑娘要那么拼做什么?”
且惠涵养功夫好,只当自己半边耳朵聋了,没听见。
还是葛珲说:“您这个话我不大认同,小姑娘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时代毕竟不同了嘛。”
他说完,且惠感激地看了眼葛伯伯。
中途,董玉书出去了一趟,她也跟着起了身。
她们站在褶皱相迭的太湖石背后说话。
且惠指了下包间里,“听见了吗?还没嫁到他们家呢,先干涉起我的工作来了,您还觉得他好吗?”
董玉书说:“我也没见过他爸爸,这不就是正在了解吗?”
“我觉得可以不用了解了。”且惠手上拿了自己的手机,打算直接走人,“以后这种事,你也不要再叫我了,我不会来的。”
董玉书自怜自哀地说:“不得了,好硬气啊你现在,就这么跟妈妈说话。姓沈的来了,你就变了个样子了。”
且惠听她这么说,她停下步子,“您从来不关心我单位的事,谁告诉你的?也是王秉文吗?”
“这么大的事你都要瞒着我,你还有理了!”董玉书忍了这么久的怒气终于发泄出来,声音有点颤,“沈宗良比你大十岁,家世,人生经历和认知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奇怪,你也不是结贵攀高的性子,怎么就这么喜欢他!”
结贵攀高。
这种话从自己妈妈嘴里说出来,不一样的讽刺。
听起来,爱慕沈宗良这件事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场目的明确的接近和勾引。
气得手都抖了,且惠反而笑了起来,“是啊,我就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都喜欢好多年了。妈妈觉得我是什么都好,但别再给我介绍别人了,我一个都不答应。”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董玉书刚要叫她,远远看见几道谈话的人影,落在楼上的窗户边。
王秉文说因为今天沈宗良在这里见客,整个二楼都上不去。
但且惠先离开了,没能叫这一位看见他们两家人在吃饭。
她飞快地回身,去包间里拿了东西,和王家人说了声抱歉,换了个地方等他。
沈宗良是席间出来的,酱香型的白酒他喝不惯,一喝就头昏。但没办法,叔叔伯伯们就好这一口,酒也是按他们的喜好买的。
身份再高,名头讲出来再吓人,也须入乡随俗。他想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做出成绩来,难免要讨这几位的好。
在酒桌上,他还能强打起精神说笑,一出来,就扶住了手边的栏杆,险些摔着。
关鹏知道他喝多了,要来搀着他,被沈宗良挡下了,“照应好这边,我很快就回来。”
沈宗良刚绕过段棱石路,一睁眼,看见个举止得宜的妇人,五十左右,脑后盘着浑圆的发髻,戴一对翡翠耳环。
看得出她精心打扮过,又在这里出现,想是要见人。
董玉书叫了句他,上来就自我介绍说:“沈董事长,你好。我是钟且惠的妈妈。”
沈宗良的神志回来了一点,“您好,阿姨。”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
何况母女俩还有几分相像。
从小惠的脸上,也依稀能窥见几分她妈妈年轻时的风采。难怪当年钟清源不顾家里反对,也要娶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以至于到后来,钟老爷子一病倒,连个能够伸以援手的岳家都没有。
这桩婚事,当年曾是京里的一桩佳话,后来变成一个俗气的笑话。
第83章chapter83
庭院里只有一点光亮,沈宗良又喝了不少酒,实在是不能久站。
他找了个石椅坐下,致歉说:“当晚辈的失礼,先坐下了。”
说实话,今晚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
但是董玉书既然在这里等他,又是关系他的小惠,沈宗良再不舒服,也还是维持着礼仪和风度。
董玉书笑:“你要坐,我们这种人哪里敢拦?不用说这些了。我这里有一份请柬,沈董事长曾经帮助过我女儿,现在又是她的领导,她结婚,理应请你的。”
“结婚?”沈宗良疑心自己听错了,面上一怔,“小惠要和谁结婚?”
董玉书扶着桌子坐下,“是和我的学生,他们样样都般配的。”
沈宗良把那张大红帖子接过来,钟且惠和王秉文两个名字写在一起,看得他眼睛痛。哪怕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这种东西摆在面前的时候,心里依然不是滋味。
他扔在了一边,口气却仍是平缓匀称的,“您确定,小惠会愿意结这个婚?这不是在过去了,什么事都得听从父母。”
她句句阴阳怪气:“我女儿本来是很听话的,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教唆,对我一百个不满意,但当妈的有什么办法呢?只能为她想。”
闻言,沈宗良只是笑了笑,丝毫不同她计较。
他说:“阿姨,关于王秉文这个人,您最好打听清楚一点。另外,小惠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她受过高等教育,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分辨得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小惠在我身边,她吃过穿过用过也见过,眼界早就不一般了。”
董玉书听出他的敲打,心里一惊。
不怪女儿迷恋他到那个地步。
的确,这个沈宗良表现出的谈吐、风度和仪态,都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哪怕这时候已经不清醒了,但簪缨世族那份经年的教养,还是缓缓地从他身上流出来,连语速都是不紧不慢的,像四月里的微风,听着很舒服。
她自嘲地说:“那按你说的,是我这点市井目光比不上我女儿,你就是好的,王秉文就是不入流的,是吗?”
沈宗良没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
时间太紧,他只拣要紧的说:“您为她着想,这一点我理解,也感同身受,我将来得了宝贝女儿,也会事事顾虑的。我知道,您在钟家受了很多委屈,就想在女儿身上修正自己的人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塑造她,但恕我直言,这种做法未免偏激,思想上也矫枉过正了。结果只能是小惠不买账,您也不高兴。”
董玉书讶异于他这样的一针见血。
但想了想,他能在那样的乱局里屹立不倒,见识和手腕一定都是最顶级的。
只是分析这点家庭矛盾而已,他当然能一眼看穿。
她承认:“是,我在钟家看尽了白眼,当然不希望我的女儿也过那样的日子。不是嫁给了她爸爸,不是她爸爸懦弱又无能,我怎么会到这个田地?从来我和他妈妈有不和,他都是不敢作声的,你知道我是怎么忍下来!”
沈宗良一只手搭在膝上,笑了下:“可我只看到,你的丈夫虽然软弱,为人也不具才干,但他却为了能娶你,生平第一次忤逆父母,甚至后来病逝,也一直都是呵护你的。我说的对吗?”
董玉书不再说话了。
她抬头,嘴角向下耷着,望了望天边那轮月亮,回忆起新婚燕尔时的甜蜜,也终于有了两分笑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好像又很多余。
沈宗良说累了,他拿起那份请柬,讥讽地笑了:“我让小惠给您带了份资料,挑女婿还是要擦亮眼睛的,托付错了就不好了。”
董玉书有几分明白,“你的意思,是王秉文他”
眼看时间差不多,不能再叫叔伯们等他。
沈宗良站起来,“当然,有我在,小惠这辈子都会安然无恙,您不用担心。我还有几个客人要陪,先走了。”
他脚步虚浮的上了二楼,撑着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头比去时更疼了。
回了酒桌,李叔叔笑骂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当你倒在地上了,正准备去找你。”
沈宗良端起他面前的云吞杯,又是一口干掉。
他亮了杯底给李叔叔看,“实在不好意思,和人说了两句话。”
这顿饭吃到这会儿,一众人都有了倦意,喝完杯中酒就散了。
沈宗良一一送他们上车,“今天招待不周,叔叔们别见怪。”
“好了,这还不周啊。”李叔叔笑说:“宗良啊,你比你大哥够意思多了,他是个三杯就倒的。”
沈宗良醉醺醺的,扶着车门站了,“岁数在那儿了,他身体也不大好,慢走啊。”
“好好好,你留步,留步。”李叔叔招着手上了车。
等他们都走了,关鹏立马上来扶他,“董事长,不要紧吧?”
沈宗良晃了两下头,清醒了一点,才来吩咐他:“交代范志宇,最近盯紧了这个拆迁项目的进展,很快就能立项了。搞砸了让他立刻滚蛋。”
关鹏吓了一跳,沈董说话一向是儒雅的,怎么今天冲起来了?这是喝了两杯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连连道好:“我知道了,肯定不会误事,我送您回去。”
且惠负气出来以后,也不想回家,开着车在路上乱逛一气,找了个店停下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填肚子。
吃完她又开到了益南路,想看看沈宗良回来没有。
这么停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集团的车子过来,她吓得赶紧开走了。
等她再回去时,关鹏已经不在了,两层楼都亮着几盏灯,照出细风斜柳。
且惠下了车,熟门熟路地开了他的门,但一楼没有人。
她又上了二楼卧室。
关鹏做事认真,把沈董照顾得妥妥帖帖的,甚至在床头放了一杯水。
沈宗良规矩地躺在床上,面容沉倦,像是喝了很多酒,醉得不轻的样子。她去浴室里绞了一把毛巾,细致地给他擦着脸和手。
擦完,且惠又去煮了一碗醒酒汤,小心端到楼上。
她放到床头,立马把手拿到嘴边吹了吹,“好烫好烫。”
落地灯光线很柔,睡熟了的人嗤了一声,“你就不会拿个托盘端着?”
且惠看过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把他扶起来,“正好你醒了,把这个喝掉去。否则明天要头疼的。”
沈宗良淡淡看了一眼,“不急,这么烫就先放着吧。”
且惠哦了一下。
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觉得他语气不对头,眼神也来者不善的样子。
她警觉地问:“项目没谈下来吗?你好像有点不高兴。”
沈宗良指了下沙发上的公文包。
他说:“你去,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且惠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是照做。
她把所有的文件都端到他面前,眼睁睁看着他从里面抽出一张请柬,还懵懂地问:“谁的呀?”
沈宗良淡漠而寂寥地笑了下,“你的。”
“我的?”且惠指了下自己,张圆了嘴。
“来,告诉我。”沈宗良阴沉着面孔,用指尖碾碎请帖上沾着的金粉,语调冰凉:“你是不是一定要结这个婚?”
他在说什么醉话啊!
且惠不敢相信地扯过来看,但写的就是她的名字。
一看就知道这是她妈妈的笔迹,抵赖都抵不了的。
那一刻,蝉虫的聒噪,夜风吹过树梢的轻微动静,以及室内加湿器运作的声音,在她脑中交织出一片茫然的空白。
且惠气得打颤,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我妈真是疯掉了。”
“也不能这么说。”沈宗良掀开毯子起身,“算是病急乱投医吧,为了阻止你嫁给我。”
且惠把那张请柬捏在手里,跟着他进了浴室。
她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么可能一边要结婚,一边还和你”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刚刚是和你玩儿的。”沈宗良抽出牙刷,对着镜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漱。
她委屈地撅着唇,低下头,“对不起,我替我妈妈和你道歉,她这个人有点偏执的。”
等到刷完牙,沈宗良才说:“你做错什么了?你妈妈倒是有一点错,她太轻信她的学生,对沈家的认识又太浅。”
且惠叹气:“她觉得自己吃过苦,不想再叫我吃苦了。”
“没事。”沈宗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我会让她明白的,你不要急。”
她都快急死了,又不知道妈妈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许还要闹更大的笑话。
且惠跺了一下脚,“我怎么能不急啊?她总是这样哪行?”
说完,她就提着包急匆匆下了楼,一路风驰电掣的,就等着回到家和妈妈对质。
沈宗良叫都叫不住,偏偏他又喝了酒,开不了车。他只能掐着时间给她打电话,问她到家没有。
且惠刚进电梯,“到了,你快点休息去呀,别太累了。”
“到家就好,不要和你妈妈吵架,有什么话好好说。”
“知道了。”
但这一次,且惠并没有听沈宗良的。
甚至在上楼前,坐在车里把王秉文的资料看完了,看得满脸震惊。
她真的太生气了,不单是为妈妈这么久以来的自作主张。
所以一进门,她就把请柬扔到了董玉书面前,“这是你写的吗?”
董玉书说:“是啊。我练练笔的,拿给你的领导参详,不可以吗?”
且惠深吸了两口气,“妈。我这里有一份东西,您先读完再说话好伐?”
“拿来。”
趁着董玉书在看她学生那份堪称精彩的履历,且惠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路赶过来,她早渴了,再想到接下来,应该会说很多话,也许还伴随着勃然大怒,她很需要这杯水。
不一会儿,董玉书已经尖起嗓子在叫她:“小囡,这都是真的?这都是真的?”
且惠脸上满是看不起,“你当他是什么干净人吗?那么早就去了美国,谈过数不清的女朋友,不少人甚至为他打过胎,现在更结棍了,还有学妹给他生了个孩子,他们家不敢认,先放在亲戚家养着。他为什么急着结婚啊?不就是结了婚好把孩子接过来,名正言顺养在身边吗!”
说到这里,她在董玉书瞪大的眼睛里停了停,“你也不想想,他那么好的条件,什么人不能找啊!偏偏要赖着我?不就是看我好说话,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家里也没人撑腰,你又是个随他拨弄的。真如您的愿嫁过去了,我现在的日子才好过呢!”
好一会儿了,董玉书才灰心地丢下这些东西。
她指着女儿说:“你不用说这些话来笑我,就算他不好,沈家难道就好了?”
且惠重重地撂下杯子:“沈家怎么了?你去过还是什么人去过?你怎么知道就不好了?我知道,当年他妈妈给了您好大一通没脸,您气性再长,记恨到如今也够了吧?犯得着把火都撒到沈宗良身上吗?他有什么错!”
董玉书张了张嘴,“你”
“你平时欺负我就算了,现在还弄出这么张东西,拿到他面前去欺负他!”且惠越说越气,把那张莫须有的请帖拿起来,奋力撕成了好几半,一股脑儿全扔在了茶几上。
董玉书从没看过她这副娇蛮样子。
仿佛给沈宗良气受,是一件让她无法忍受的事情,是犯了她的大忌,她宁可丢掉温柔秉性不要,也得维护他。
她连哈了好几句,“我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千辛万苦养你这么大,为了一个男人”
这种话且惠听得太多,以往她都顾念妈妈的可怜和辛苦,在充满牺牲和付出的悲情叙述里,次次咽了下来。甚至去牛津那件事,再难过再煎熬,她也顺了妈妈的意。
但这一次她真的不想再忍,也实在忍不下去了。
且惠打断她说:“生我养我,是你和爸爸共同的选择,我并没有一点参与权,这不是我的决定。好了,他中途撂了挑子,您恨他,恨这个父权社会对你的剥削。但他已经死了,可我还没有,你就把这辈子的积怨都加在我身上,非要我按照你的意志去生活,好像这样就能得到一些补偿了。但我又亏欠了你什么呢?要还到什么程度?是不是要把命还给你才行?”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很平静,心里萧条得像隆冬的雪地,光秃秃的。
如果董玉书说是,且惠真的会当着她的面割腕。
她忽然明白,她与妈妈面对的,是一衣带水的绝望,她们永远无法割席,谁都拿谁没辙。
且惠说:“从小到大,你都要我争优秀,要比庄新华他们那些男孩子更厉害,那个时候你就可以不按女性规范来培养我。到了今天,居然又要把社会对女性的期望套在我身上,逼着我嫁给你中意的人,走向所谓的归宿了?你真的很可笑,妈妈。”
董玉书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只是觉得,她女儿说的这些话很站得住脚,但以她这点水平绝对说不出来。这才明白沈宗良说的对,且惠受过的教育,熏陶出的才识都远高于她,根本不必她来操心。
她抬眼看着且惠,已经褪去青涩稚嫩,成了个沉静温婉的姑娘。董玉书说:“讲吧,都讲出来,讲你有多讨厌我。”
且惠冷笑了声,“这么多年,从念书到工作,您日日夜夜地看着我忙碌,有说过哪怕是一句,不用这么辛苦,休息一下这种话吗?有吗!?”
董玉书哑然。她其实想说的,但长期以来的不断施压,已经让她忘了怎么当一个慈母。
且惠也累了,眼睛看不清墙上是几点钟,她说:“葛伯伯人很好,您放心大胆和他结婚,我不会有任何意见。我知道您是怕我不同意,才一直拖着,他都向您求婚了不是吗?我是绝对不会像您干涉我一样,去阻止您幸福的。这个家我以后会尽量少回,我们也不适合待在一起。”
董玉书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你走吧,你在香港的时候,我一个人还好过,一回来就鸡飞狗跳。”
到最后,且惠也不再说了,她已经开始头晕心慌,手腕抖得很厉害,胃部不适,这些症状都在提醒她,该吃抗抑郁的药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锁上门,从抽屉里拿出几瓶药。吃了两年,且惠对片数早已了然于心,她倒在手心里,仰头吞了下去。
夜晚是阴沉的、冰冷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画面也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眼前的一切都白茫茫地笼罩在雾里。
且惠伏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一直都没有睡意。反而被胃酸刺激得吐了两回,去拧水龙头时,指尖微微颤抖,身体还热着,手脚却是冰凉的。
她索性不再睡了,打开柜门收拾好东西。
第二天一早,且惠推着行李箱出了门,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第84章chapter84
头一个发现且惠不见的人,是董玉书。
她晨练回来,买了早餐放在桌上,又去菜场买菜,走时摆好的豆浆小笼,一上午原封不动。起先,她以为女儿是在睡觉,可走到卧室前一看,门是虚掩着的,枕头床单齐齐整整,根本无人躺在上面。
董玉书再一翻柜子,她带走了大部分换洗的衣服,还有出差用的旅行包。给且惠打电话,始终都是关机状态。
再一联想到且惠昨天的话,和她脸上痛苦疲惫的神情,董玉书的预感非常不好。她攥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也不知道大周末的,能够联系谁。
董玉书坐在沙发上,徒劳地摁着号码,不晓得要拨到哪儿去,她只是想做点什么,脑子里反复响起一道声音——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她焦灼地抓了两把头发,用力到头皮隐隐地发痛。后来葛珲来找她,只是问了一句:“会不会和小王一道出门了?”
董玉书就跟触发了狂躁机制一样。她大喊了一声:“不要提那个王秉文了!且惠才不会和他一起出去。”
葛珲给她顺了顺气,“你不要激动,老年人血压容易高。王秉文又是怎么不好了?”
“这个该死的东西,想骗的我女儿去给他孩子当后母,这么缺德的主意,真亏他们家想出来了!以后我都不想听见这个名字。”董玉书神态凄厉地说完,又捂着脸喃喃哭起来,“我对不起小囡,她那么乖巧懂事,十岁以后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但我从来没听过她抱怨一句,从来没有,总是说妈妈可怜,妈妈太累了。”
董玉书心酸地抹了一把泪:“其实最可怜的人是她。她在我身边,要小心看我的脸色,要顾忌我的情绪,又要卖力地读书。你不知道,她小时候也是很活泼的,后来才渐渐地不爱说话了,这一切都怪我,这都是怪我。”
葛珲叹了声气:“看得出来,且惠是个好孩子。每次来我们医院,她都要来看看我,给我带水果点心,说你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
董玉书哭得更厉害了,一直点头:“她就是这样,她就是这样。为了照顾我,香港的工作也辞掉,合伙人都不要当了,可我是怎么对她的?她已经给我长了脸还不算,还要她结婚也听我的安排。就为让别人羡慕我。”
“我找她的麻烦,因为沈宗良那个妈看不起我,我也不想让她的儿子好过,就坚决地不许他们在一起。老葛,我错了,我真的做错了。”
她说着,又猛地抓住葛珲的衣领,“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啊?她昨天说要把命还给我,我要她的命干什么!她要没命了我也不活了。”
葛珲看她哭哭啼啼也难过。他说:“且惠是个聪明孩子,她不会这么傻的,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们想想办法,我有个老同学,她弟弟在华江很多年了,我先问问她好吧?”
她不停地点头:“好好好,你快点问。”
葛珲找的门路是关鹏。
当时他手里拿着毛巾和水,站在公园的过道旁,等着沈宗良和其他人散完步。今天安排了要去华江重工的车间检查。
昨天董事长醉成那样,关鹏暗自揣度着,周六上午的行程该取消了吧?没想到一早上,还是接到沈宗良的电话,说准时来接他。
沈宗良从他手里取过毛巾,擦了擦汗。关鹏把水递过去时,手机响了,他指了下屏幕说:“董事长,我接个电话。”
“去吧。”沈宗良扬了扬下巴,拧开水,仰头喝了一口。
他站在不远处,听见关鹏纳闷地说:“你说钟且惠?集团没有派她出差啊,不过批了她的年假,应该出去旅行了吧。你让她妈妈别担心,她这么大人了,还能走丢不成?真是,我这里还有事呢,不说了。”
沈宗良听见走丢两个字,眉头登时拧在了一起,大颗的汗珠从额间滴落,在干涸的地面晕开一片水花,像此刻他心里涌起的不安。
是不是昨晚她和她妈妈大吵一架,吵得不可收拾,小姑娘离家出走了?她一个人跑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直接来他这里?
等关鹏再踱到他身边,笑着说抱歉:“好了,董事长,我们现在出发吗?”
沈宗良知道此刻自己眼神很乱,一定很像风暴里打转的船只,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所以他没有去看关鹏,免得露了马脚。
他闭上眼,又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关主任,我临时要去机场接一位伯父,原定的检查推后吧。”
“好的,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关鹏擅自关心起他来,“您昨天喝了不老少,今天又陪客,千万注意身体啊。”
沈宗良从容地笑了下:“好,辛苦你了,回去吧。”
眼看着关鹏上了车,沈宗良才拿起手机,明知道可能是徒劳的,他还是先打了且惠的电话,不出意料的,关机了。
他镇静下来,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拨出一个号码。
接通后,沈宗良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吩咐说:“帮我查一个人,看她今天有没有订机票或者高铁票,去了哪里。”
等待回音的过程,仿佛在火上熬油一般,每一秒钟都极其漫长。
他的思绪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小惠不是胡来的人,如果不是全然地伤了心,不会这么冲动的。也是他不好,昨晚不该让她那么走掉,无论如何也要拦住才对。
天上渐渐堆起了乌云,沉重地压在他的头顶。
沈宗良知道他应该先回去,但脚步就是挪不动,沉重地像被锁链栓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花坛边,手里握牢了手机,垂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没多久,那边回了电话过来,“沈董,钟且惠买了飞西藏的航班,半小时前登了机,将在三个半小时后抵达拉萨。”
沈宗良说:“多谢,今天可能还要辛苦你,随时帮我关注她。”
“没问题。”那边很是恭谨客气地说:“有新情况我随时联系您。”
小惠去拉萨干什么?
之前她也没说过有出远门的计划。反而是她自己讲,休年假也不敢乱走动,要是像去年一样被叫回来,简直浪费钞票。
他这才起身,细细想着种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茫无头绪。
不管她去做什么,小惠这么低落的心情,他总归要去看着一点。
沈宗良到了家,翻出钱包和证件带上,随便收了两件衣服。他把一个编织旅行袋扔上车,刚坐上去,庄新华的电话就进来了。
他的口气也轻松不到哪儿去,“小叔叔,且惠妈妈打电话给我说,她人不见了,是在你那里吗?”
“没有。她去西藏了,我现在正要去找她。”沈宗良趁这个空档,点燃了一支烟,手架在车窗上,抽得缓慢而沉实,像他失常的心跳。
但电话另一头,有人比他的反应还激烈。
冯幼圆的嗓子像塞进了五只尖叫鸡。她大喊着说:“什么!你说什么!且惠去哪儿了!”
庄新华吓得手机都拿不稳,“怎么了!我魂会被你吓断掉。”
“先别他妈废话!你告诉我,且惠去哪儿了?”幼圆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沈宗良极力压下胸口的烦躁。
可心底的恐慌是按不住的,它就像一个充满了气的圆球,越是竭力把它往下摁,它越以百倍的力道浮上来。
他手里的烟越抽越急,飘出的烟一阵浓似一阵。
没多久,幼圆就抢过电话来说:“小叔叔,如果是去了藏区那边的话,你要快点去找她。”
沈宗良紧张地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他说:“怎么说,你讲清楚一点。”
另一头,幼圆尽量说得清楚,“我长话短说,且惠在牛津那两年过得很不好,总之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被诊断出抑郁症。我要带她看医生,她却总说自己没病,药也不肯吃。有一天,她在露台上站了很久,如果不是我回去的早,可能已经跳下去了。”
一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沈宗良夹在颤抖的指缝里,里侧被烫出半副月牙的形状,最后颓然的,连同火星一起,从他的手里坠下去。
但他一点知觉也没有,心都痛得木了。
冯幼圆说的人是小惠吗?她是不是没搞清楚对象。
到底是哪里疏漏了,怎么会出这么大的意外?这样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小惠身上?
沈宗良紧皱着眉,一阵清晰锐利的痛楚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掉的弦,“后来呢?”
幼圆说:“后来她笑着跟我讲,今天先不死好了,等我有胆量去到那曲再说,你快点去,快点去把她找回来!”
沈宗良扔下手机,忽然重重一掌打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一圈猩红早已染上他的眼眶。
老天保佑。
万幸小惠没出什么事。
万幸他还有机会听她说话,看她笑,看她哭。
否则,就不必说保全沈家,在动荡的时局里机关算尽,他有没有心力活着都不好说。
起了一阵凉风,穿过长长的梧桐小道拂来,吹在沈宗良脸上,温温热热的疼。
他缓缓睁眼,又重新拿起手机,听着自己一下沉重过一下的呼吸,打了个电话。
接通时,沈宗良压低了声音说:“马叔叔,我是宗良。实在不好意思,大周末的还打搅您。”
马瑞华正在开会,这通电话是出来接的。
他说:“咱们叔侄就别说这个了,什么事?”
沈宗良简要地说明了情况,他恳请道:“最好是机场和湖边都派几个人盯着,这样我好放心。但也不要让你们的人吓到她,好吧?”
马瑞华点头:“可以,按你说的办。”
“添麻烦了。”沈宗良勉强松了一口气,“改天我亲自登门道谢。”
马瑞华挥了下手,笑说:“一桩小事。你啊,在江城收拾那一摊子也不容易。不过老二,这女孩儿是你什么人?”
沈宗良哎了声,“还没过门的小姑娘,正闹脾气。”
“噢,你也肯结婚了,好事情啊。将来我有杯喜酒喝吧?”马瑞华玩笑说。
沈宗良实在没这个心情,嘴上还是敷衍着:“那当然,老爷子不在了,您是要坐主桌的人。”
“好好好,那就这样。”马瑞华匆匆和他道别,“你要是也来了的话,有空到家里坐坐。”
沈宗良说:“一定,一定。”
去机场的路上,沈宗良收到庄新华发来的图片,是且惠写给她的心理医师的信。想必是冯幼圆保存下来的。
他开着车没时间看,潦草间胡乱瞥了几眼,字字带血的模样。
等到登上舷梯,沈宗良摘下眼镜,疲倦地陷在这架私人飞机的真皮沙发里,揉了揉眉骨,对侍立在他身旁的机组人员说:“麻烦帮我倒杯酒来。”
这一个上午,他打了太多个电话,说了太多句麻烦,辛苦,把手边八百年不用的资源都调度了个遍。可即便坐上了飞机,沈宗良的心头还是突突直跳。
没见到她平安,他怎么静得下来,但这个时候不能乱,水没多大作用,适当的酒精可以。
他闭起眼睛,在单人沙发上靠了一会儿。
直到一声清脆的碰撞传来。去而复返的空姐说:“姚先生,给您倒了白兰地。这趟飞行时间很长,午餐您要吃点什么?”
姚先生。新换的乘务人员错把他当成舅舅的儿子了。
也只有姚天麟,会拉着一帮漂亮姑娘,坐着他老子的湾流乱逛,满世界寻欢作乐。
沈宗良也懒得解释,端起来喝了一口,“去吧,有事我叫你们。”
他点开手机,那张加载好的图片一下子跳到面前。
只是看了一两句,沈宗良夹了烟的手就抖动两下,逼着自己读下去。
「DearDaisy:
见信舒颜。
在生日前收到你的邮件,我很高兴,劳你记挂。
刚过去的这半个多月,我都在内地参与一个并购项目,近来状态欠佳,睡觉还是一样不安稳,反复醒来,不停做梦,推开窗看见深夜的海,仍然会有冲动,想要走到漆黑的浪涌里去。
大概想念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了它的气味,就是无法脱困的。我跑得再快,把它远远甩在身后了,只要停一停,它就会立刻追赶上来。
你说的对,我不应该躲起来,更不必抹杀、否定、剿灭它。于是我顺应着它,毫不意外地梦见了我的爱人。
他在岁月里巍然长青。
梦里的风很大,把他窗边的遮阳帘高高地吹起来,我站在铁锈色的日影里,遮遮掩掩地看他。
你看,我这么的爱他,这么的思念他,这么执着于他的温存,因为他生了这么重的病,可即便是在梦里,依然不敢上前。
我每天都感到寒冷。
不知道身体里这场漫长的严冬什么时候能过去。
人生长短未知,如果过不去,也请你一定不要感到遗憾。来年得空,你来看我时,请为我带一捧新开的茉莉,也把这句话告诉冯小姐。
其余不用多说,诸般事宜,我已反复叮嘱过她多遍,她会记得。
另外,如果你能在香港见到他,请告诉他,我已经忘了他,临去前不再记得他,走时内心平静,一点儿也不恨这个世界。也请他忘记我。
认识Daisy小姐很高兴,没能治好我也不是你的错,非你医术不精,无需自责。是我自己不肯醒来。
愿你身体康健,推窗自有清风拂面,寿长少忧。
且惠
初夏留言」
看邮件的中途,沈宗良几次停下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读不下去。
机舱内的冷气是不是太低了一些?
冷得他心脏一阵接一阵地发紧,体内没有一处的骨头不在密密麻麻抖着,连玻璃杯都已经端不住,沈宗良眼看着它从手上砸到桌面,又滚落到地上。
那阵子她真的活不下去了,丁点生存的意志都没有了,才会在自己的生日的前夕,发出这么一封邮件。
可是事情怎么会这样的?
她走时那么冷静,和他说话、祝福他的时候滴水不漏,他递过去的台阶一个也不要,但不过才一个转身,就脆弱成了这副模样?
这么多年他苦心经营,却在最心爱的人身上失了算。
知道小惠心思细腻,人又敏感,还长年累月地把她丢在英国,以为有人照顾她的生活就够了,以为就这就叫对她好了。但牛津的夜晚那么长,又那么黑,他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她年纪还小,再富丽堂皇的房子,住久了也会出问题。
沈宗良眼中布满惊惧,连点烟的手势都胆战心惊,抖得厉害,火拢起来了也点不着。
他有什么用?他什么用也没有,只会计较功名利禄。
连给她打一个电话的胆子都没有,像是生怕听见她的声音,自己一贯的理智冷静就稳不住了。
可是他不明白,这世上的事,不单是活一个理字的,还要讲情。
有太多徘徊不去的情绪,比如怅惘、失落和低迷,它们同时在身上作用起来,要比理性可怕得多,要逼得人发疯。
好不容易点上了烟,沈宗良递到唇边深深吁了一口,半天才续上了一口气。
沈宗良反复看着那两行字:
「我每天都感到寒冷。
不知道身体里这场漫长的严冬什么时候能过去。」
「你看,我这么的爱他,这么的思念他,这么执着于他的温存,因为他生了这么重的病。可即便是在梦里,依然不敢上前。」
细瘦的白烟淡淡地缭绕在沈宗良的指间。
他的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已经不知该作出什么表情,只剩痛苦与麻木。
他不停地问自己:你听见了没有?沈宗良,她说她冷,每天都很冷。
可她那样冷,那样难过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两行热泪重重地滚落下来。
第85章chapter85
拉萨的天空有一种广袤的深蓝和澄净。
一落地,且惠脑子里就自动蹦出这句话,在平原地区活了二十六年,她从未觉得太阳作为一个发光体,是如此生动明亮。
但毒也是真的毒。
且惠像喜龙的叶公,从临时拼凑的应急包里,拿出宽檐帽来戴上。她真怕自己在这里被晒伤。
包里边的东西很多,一整盒的电解质葡萄糖,预防流鼻血的红霉素软膏,还有晚上治头疼的布洛芬,攻略上说,高反大多数时候不在刚涉足的时候发生,大部分在半夜,头痛到睡不着。
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在飞机上就已经撑不住,她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早已经关机了。
从机场出来,她戴着墨镜帽子,看什么都新鲜,还好钱包里准备了足够多的现金,够她一路抵达提前定好的松赞林卡。
酒店隐匿在布拉达宫附近的山谷中,迈过那道红绿相间的布帐子,就像打开了藏式风情的隐秘大门。
且惠到的时候,人不是很多,酒店大堂很快过来服务她,带她去办理入住。等待的时候,服务生端来现烤的青稞饼干,和一杯浓郁的红枣茶。
看她一个小姑娘,经理主动替她把行李箱拿到楼上。
且惠说了好几声谢谢,在走廊上,她被问了一个几乎所有进藏的人,都会被问到的问题。
经理为她打开制氧机的时候,笑着问:“您是第一次来拉萨吗?”
且惠点头:“是,以前担心自己的身体会不适应,不敢来。”
“喔,那这一次为什么敢了呢?”经理问。
她可以说很多理由,长大了,身体好转了,做足了准备什么的,随便讲讲就好。
但且惠很认真地对他说:“我想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好同我的过去告别。”
她红着脸低下头。
和过去道了别,才好站在新的起点上,和沈宗良有新的开始。
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手机充上电却仍开不了机,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
且惠走到前台,借了一部多余的手机在路上用,她要坐车去扎叶巴寺。
上山途中,每绕过一个路口,就能看见这座古老寺庙的一角缭绕在云雾中。山里的气温有点凉,一段九曲十八弯的坡坡坎坎,车子行驶不稳,让且惠吸了好几次氧。
扎叶巴寺倚洞而立,海拔四千六百多米,早在一千五百年前,佛教盛行,是松赞干布为便利他的爱妃赤尊公主修行而建的神地,紧嵌在峭壁间。
且惠不敢走得太快,一路都落在同伴的身后,小心地、慢慢地顺时针绕石板路走,实在累了也不硬撑,就原地坐下来休息,喝一小口水。
后来走不动了,她就站在寺后的一块峭石边远眺,大片白云如纷纷雪片倾倒在山尖,脚下是起伏不定的草原,潺潺而过的溪水,绿色在这里有了新的定义,它接近一股非常浓重的青翠。
远处绵延着高耸的雪山,稀薄的云层像一件褴褛的衣衫,遮挡不住山势的巍峨,座座青峰岿然屹立着,和庙宇遥遥相守了上千年。
人在这类磅礴的自然之美面前,总会觉得自己的生命过于渺小。
山上风刮得很急,吹起且惠手中持了一路的经幡,发出呼啦的轻微声响,像远方传来的古老的诵经声。
回头望望,她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在欲语还休和犹豫迟疑中度过。千言万语,风霜苦楚到最后都只是摆摆手,不提也罢。
钟且惠这三个字,不该只是作为家庭的某种荣耀而存在。这么多年来,她都背负着妈妈的理想前进,太久了,也太累了。
就算了拿了人生的剧本,也未必一定要扮演某个角色,不是吗?为什么不可以只当她自己呢?
她自我认识的缺失,随着年龄增长,在对知识的获取、庞大世俗与人性的体会中,破碎的人格渐渐趋于完整。
个人的经历,无论怎样的曲折,布满荆棘,最终是要同自己、同这个世界和解的。
且惠把经幡挂上时,许了一个愿,想要这一身在泥水里摔打出的坚韧轮廓和笔直脊骨永不弯折,仍旧照亮她的去路。
乘务人员叫醒沈宗良的时候,他正陷在一个可怕的恶梦里,不得逃脱。
梦里白惨惨一片大雾,他脚步凌乱地追寻着一道单薄的身影,可怎么也赶不上。沈宗良急得想要在小径旁大喊,让她回来,不要再走了,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人死死地掐住了。
后来雾散了,他看见且惠站在一片险峻的峭壁边。风吹起她白色的裙摆,她看起来那么轻盈,像是随时会被卷起来,又坠落。
他猛地一下醒过来,张着嘴大喘了几口气,咕咚灌下半杯水。
沈宗良用剩下的半杯淋了淋手,“到哪儿了?”
乘务员说:“飞机就快降落了。”
“好。”沈宗良站起来,往洗手间去,他要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下飞机后,他第一时间就和当地人员扎西泽仁取得了联系。
这个藏族中年人虽不清楚他的身份,但从上头交代时的口吻能听出来,此人来历不凡。
泽仁一边引他上车,一边用流利的汉语对他说:“钟小姐去扎叶巴寺了,有其他人在保护她,我带您过去。”
下了飞机有些冷,沈宗良拿出冲锋衣来加上:“辛苦你们了。开车过去多久?”
泽仁说:“不远,从拉萨过去,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只不过”
沈宗良靠在后座上,大力揉了揉鼻骨,“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地方海拔很高,从停车场上去,还有很长一段山路要走。”
“没事,再开快一点。”
越野车在山路上盘桓时,沈宗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小惠那副弱身子,长足跋涉到地势这么险要的地方,就算是老天垂怜,她没有轻生的想法,但身体怎么吃得消?
车上泽仁问了他几次,有没有胸闷气短,恶心想吐,需不需要吸氧?
沈宗良都摇头,他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飞机上空姐给他戴上的监测手环,也显示心率和血氧浓度都正常。
倒是他心里焦躁,主动开声问道:“有烟吗?”
泽仁从身上摸出一包递给他,“有的,就不知道您抽不抽得惯。”
“可以。”
他们下车时,风声凄紧,像古时金戈铁马的呼啸。
沈宗良震撼于眼前壮观的美景,但此刻已无心欣赏,他赶着上山。
按照发来的定位,他一路都走得很快,泽仁都被丢在了后头,小跑着才赶上。
眼看沈宗良斜切上坡,就要踩进那丛看似很寻常的草里面,泽仁一把拉住了他,“等下。这是荨麻草,被扎到了会麻上很久,走另一边。”
等到和山上守着的人会合,沈宗良退了两步,单手撑在一棵树旁喘了会儿,他指了指那头挂着经幡的峭壁,“她在那儿?”
“对。”那个女青年告诉他说:“她看起来一切正常,我曾上去和她交谈过。还有一个人就在她旁边,有情况会随时拦下的。”
沈宗良沉重地点头,“好,在这边等我。”
他抬步要走时,因为太急,被脚下的一块巨石绊倒,整个人摔了下去,泽仁和那个女同志来扶他,“您不要紧吧?”
能感觉到,小腹应该是被凸起的岩石割伤了,一股火辣辣的疼痛蹿遍全身。
沈宗良捂着肚子,生理性地皱了一下眉:“没事。”
到了眼前,他反而放轻了脚步,沉缓地、安静地靠近她。
她穿了一条松石绿的长裙子,罩了件非常有当地风情的坎肩,黑色头发拆下来,编成一条松散的麻花辫,低婉地垂在肩头,看起来和他的梦里一样轻盈,一样随时能被风吹走。
沈宗良捂着伤口,压制着全身上下的颤抖,尽可能平静地叫她:“小惠。”
且惠在崖边站了很久,忽然听见他沉稳的声音时,那感觉像在梦里。她错愕懵懂地回过头,看着她的爱人就站在那儿。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里面的衬衫被闷得有些软塌,步履间风尘仆仆。
沈宗良走得很紧张,像急于挽回一样什么东西。但到半路,看见她,又停住了,他开口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小惠,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一时间,被他这么一问,且惠居然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她举目四望,像个迷了路的小孩。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眷恋依赖惯了他,且惠独身进藏,一个人爬山登高的时候,都不觉得怎么样,反而跃动几分兴致,但一见了沈宗良,就忍不住委屈起来。
她不晓得该怎么讲,粉白的鼻翼扇动两下,小声说:“我我和妈妈吵架了,出了门,没有哪里可以去。”
看她没什么过激反应,沈宗良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他笑了笑:“怎么会没有哪里好去?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
她摇头,像婴儿手中一只不停晃动的拨浪鼓,“你是董事长,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怎么会一直等我?”
“胡说,有什么事比你还要紧?”沈宗良朝她张了张手臂,柔声哄着她,“来,到我这里来。你今天很不一样的漂亮,让我看看。”
且惠低了低头,她抱着一束路边摘的小花,从石头上跳下来。
那浅浅一脚,踩在小坑里也溅不起多少水花,但听起来却是那么有力,把他的心踩到了实处。
她走了三四步,近了才看见他左下方的衬衫上,被一团血染成暗红色。难怪他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总是拿左手捂着小腹,脸色那么苍白。
且惠丢掉了花,几乎是跑过去的,她弯腰去检查他的身体,指腹沾上血时,惊慌失措地抬头看他,“你受伤了?”
“没关系。”沈宗良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起来,“来的路上绊了一跤,不要紧。”
她焦急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团血迹上,“怎么会不要紧?这里石头很多,是不是磕在哪块尖角上了?有没有伤到骨头呀,我们现在去”
听她琐碎地担心自己,急得音调都变了。
且惠娇柔的声音里,有种只为他而存在的紧张。
沈宗良眼尾掠过一阵酸涩,他伸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且惠觉得他力气用的太大,这个拥抱过于深刻厚重,她有点喘不上来气,也认为沈宗良有点过度担心了。
她说:“我能有什么事,玩两天就回去了呀”
突然想起失联的事,这一下,且惠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她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手机一直没开机,也不记得给你打个电话,这几年我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没考虑到”
“不要道歉。”沈宗良打断她,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行泪无声地滑进她的头发里,他哑着嗓子说:“是我不好,我该死,我考虑不周,你没有。”
且惠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样的话,这么言重。
她摇头,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仰起脸来看他:“你不要这么说,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沈宗良用大拇指的指腹刮过她的脸。他语调低沉,一个很短深呼吸刚到结尾,“不会再有下次,永远都不会了。”
且惠不明白他在永远什么,只晓得他的伤口要及时处理,可是这里连个医务室都没有。
她嗯了一声,“我们下山去吧,去医院。”
“这么点伤去什么医院?”沈宗良勾了下唇角,揉了揉她的头说:“等下山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了。”
且惠气得捏了捏他的耳垂,“你这样不把身体当回事,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谢天谢地。
她的生命走过了那样湍急险峻的小道,还能鲜活地站在他面前,用她最擅长的娇憨神态,跟他说一些孩子气的话。
一种名为劫后余生的心情笼罩了他。
沈宗良又把她摁进了怀里,下巴顶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对不起。对不起。”
下山的路上,且惠一直想要来扶沈宗良。
但他不肯,反而用一只手牵着她,“你自己好好看路,别摔了。”
到了车上,且惠看着那辆越野车瞪大了眼。
她指了指车身上的标志,“你你是坐这个来的?”
“嗯。”沈宗良说:“这个开起来快,没人拦。”
这么短的时间,泽仁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止血的纱布、碘酒和药棉,他交到了且惠手里。
泽仁说:“你给沈先生处理一下吧,我来开车。”
且惠点头,连连说感谢。
沈宗良把手上的监测手环给她戴上,“你不用管我,自己顾好自己的心率,我来弄。”
且惠不敢违逆她,主动坐远了一点,留给他操作的空间。
她眼看着沈宗良轻轻卷起身上的白衬衫,那道伤口很深,样子歪歪扭扭,像一条成年毛毛虫趴在树叶上,暗红色的血暂时凝固了,但又有新的汨汨涌出来。
她的唇角抽动两下,又忍不住撅起来,都是怪她。
沈宗良察觉到她在看,抬起头,果然撞见一副要哭的样子。他故意板起脸说:“这有什么,也值当你这样?过个两三天就好了。”
“骗人的,一个星期恐怕也好不了呢。”且惠握着氧气瓶,低下头,自言自语道。
他擦干净了伤口,贴上纱布,又把弄污了的衣服放下来,顺手替且惠把氧气瓶怼上去,“我好得很,别总是看我,你好好吸你的。”
且惠索性扭头不看了。
这个人喜欢逞能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又不是钢浇铁铸的,偶尔表示自己受了伤,需要人照顾,难道就会怎么样吗?
车开到了酒店门口,路上吸足了氧气,且惠没有任何的不舒服,她拿上沈宗良的东西,一手扶着他,礼貌地和泽仁道谢。
泽仁受宠若惊:“不用,应该做的。”
沈宗良点了一下头,任由小姑娘搀着伤兵一样箍住他的胳膊。他问了声:“你叫扎西泽仁是吗?”
只不过他的语气太冷了,又虚弱,听起来没觉得是要答谢,倒像报复。泽仁诚惶诚恐地点头,还没意识到这次任务将给他带来什么。
沈宗良捂着肚子,总算笑了下,“不用紧张,你很好。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他们回到供氧充足的房间内。
且惠一时间反倒头晕,出现了类似醉氧的轻微反应。
沈宗良撑着躺倒在了沙发上。
且惠爬起来,摇铃铛一样摇了摇自己的手机,还是没反应。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看着她那副像喝多了的样子,笑着说:“用我的,给你妈妈和冯幼圆打个电话,她们很担心你。一直都在等消息。”
且惠昏昏沉沉地点头,分别给董玉书和幼圆去电话。
幼圆那头还好,她不住说:“我就知道沈叔叔能找到你的,我就知道。”
“嗯,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我好爱他。”且惠说。
女孩子和她的发小没遮拦的告白,听得沈宗良这个中年人一阵头晕眼花,他还是习惯不了这种讲话风格。
他摆摆手,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闭起眼休息。
幼圆高兴完,又来怪她:“你一个人,怎么好招呼不打一声就跑掉?大家多担心啊,干什么去了!”
且惠握着他的手机,想了想说:“嗯一位平凡的女性结束了她的少女时代,她的灵魂将会更富饶。你也祝贺一下吧。”
“热烈祝贺。恭喜你终于同过去握手言和。”幼圆也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好啦,你早点回去,本来身体就不好,别待出什么问题。”
“知道了。”
第86章chapter86
高原地区日落晚一些,七点了还能见到阳光。
且惠站在窗台边,看见远处浸润在夕阳余晖里的布达拉宫,华丽壮阔的宫殿如有神性。她听着手机另一头,董玉书泣不成声的忏悔,心里也不好过。
她在电话里一直说:“小囡,是妈妈错了,是妈妈错了。”
且惠捂了捂嘴,忍不住带着哭腔打断她:“妈,你不要再这么说了,我不要听。都过去了,我的病早就好了,你别担心。”
后来手机被葛珲拿走,他说:“好了好了,且惠啊,母女俩吵吵嘴嘛,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呀,你散完心就回来吧,好不好?”
且惠点头:“好的,麻烦伯伯照顾家里了。”
“不要紧。”葛珲说:“你妈妈在我这边,你放心好了。”
她这通电话打了很长时间,等回去时,沈宗良已经挪到了床上,睡着了。
且惠转过身,小心缓慢地拉拢窗帘,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慢慢走过去,扶着床蹲下来,借着角落里一盏昏黄的灯,细细打量他。
哪怕是在睡梦里,沈宗良的手也压在受伤的小腹上,眉头轻轻拧着,脸色疲惫,浮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她知道,那是一路担着心,受着怕,操劳出来的。
且惠唇角微微扬起来,指尖轻颤着,伸手抚上他眼尾那两道细纹,眼睛却又湿又热。
还小的时候,她总是在背后偷偷地看他,心想,沈宗良为什么总能那么松弛,不显山不露水,听见、碰到任何事都从容,把身边人衬得毛毛躁躁。
她真想看他偶尔失态一次。一次就好了。
可他真的千里迢迢赶来,因为紧张她而吓得跌跤,且惠又深深的自责。
足见爱人这件事有多么的矛盾重重。
她怕沈宗良不像她爱他一样爱她,又怕他太爱她。
且惠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珍重地、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
她去浴室里换衣服,没敢冒大不韪洗头洗澡,只是打湿了毛巾擦了擦身体,穿上一套干净的睡衣。
这里太干燥了,挖面霜的时候且惠格外舍得,一大坨垛在脸上推开。就这样,竟然也全部吸收了。
她翻了翻沈宗良的行李,找出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再去绞了一条热毛巾。
且惠细致地给他擦了一把脸,手指顶着毛巾,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来回滑动,玩儿一样。
她把毛巾放到一边,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身上还穿着带血渍的衣服,不知道怎么能睡得舒服。
且惠的手指再灵活,在解男人纽扣这种事上还是生疏。她两手并用,一拆一拨,总是不得要领,那扣子也不知道什么做的,拈在指尖滑不溜秋。
好不容易敞开了,大片雪白的胸口露出来,且惠也累得轻轻喘气。
提前备好的毛巾早就冷掉了,她又去了一趟浴室,重新用热水淋了一遍,拧干,再跑出来,趁着毛巾还有温度,赶紧给他擦拭好。
大概她真的很不会照顾人。
一点点小事,就让且惠筋疲力尽了,感觉比审合同还要累。她手里还攥着毛巾,就这么俯低下身子,把脸贴在了沈宗良胸口,急需缓一缓。
身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且惠平复着呼吸,一只干燥的手掌心伸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是沈宗良低得近乎听不清的声音,含着一丝笑:“又在撒娇?”
“明明是在给你擦身体呢。”且惠微微窘迫,她撑着床垫爬起来,把毛巾给他看,“累了,靠着你歇一下嘛,这都不行。”
沈宗良说:“扶我一下,我自己来换。”
且惠把枕头堆好,让他靠在上面,“你坐起来就好了,我再给你擦擦手臂。”
沈宗良刚想张嘴说什么。
立刻就被且惠轻声呵斥了,她说:“别再讲你可以这种话,我不听。”
这一来,他真的笑了出来:“小钟主任好厉害啊,把我吓一跳。”
“因为你太喜欢拒绝我的照顾了。”且惠微微瞪着他说。
沈宗良盖好了被子,两只手臂往旁边一摆,嘴角噙着淡笑:“我不拒绝,你过来照顾就是。”
他突然这么配合,倒让且惠心里不安,她还准备要越级给他做思想工作呢,能有这么顺利吗?
且惠将信将疑地又去冲毛巾。
她重新坐到床边,拉过他一只手臂上下擦洗,左右看了看,“还好手上没摔着。”
床头灯打在她泛着红晕的脸上,照出她精细周正的五官,像一幅古画,有种工笔细描才配得的美。
沈宗良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她看,嗤了声:“也不能摔个遍吧,这就够现眼的了。”
且惠开解道:“哪有啊,谁走路不摔几跤?再说那是在山上呀,太正常了。”
“不会觉得我老了吧?”他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半开玩笑地问。
且惠扔下毛巾,搂着他的脖子说:“不会。你本来就不老。”
沈宗良伸手,把她掉下的头发掠到耳后。
她怎么会知道?他一切看似强硬的做派背后,无非就是中年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因为他们之间的年龄鸿沟。
眼看着小姑娘越来越柔美而亮眼,隐没在人群里也掩不住的高雅气质。而他呢?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了,力不从心这四个字,已悄悄爬上他掺着白发的鬓角。
且惠不喜欢提起他的年纪,也不喜欢听见他说自己老。
她黏到他的身上,用很多软绵绵的吻来安抚他,从眉峰到下颌。
很快,他连脖子上都沾满晶莹而甜软的口水。
沈宗良闭上眼,舒服得咽了一下喉结,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
等到且惠终于来吻他的唇,只是朦朦胧胧感觉到,沈宗良就先张开嘴吮吸她,反应起得厉害。她吻他总是很轻,含着一点点舌尖打转,身体上上下下地蹭他。
在她咿咿呀呀的,预备自己坐上来前,沈宗良摁住了她。
他微微喘着说:“好了,接吻就可以了,今天不行。”
且惠的眼睛已经湿了,水光盈盈地看着他,“怎么了?”
沈宗良拍拍她的脸,“你说呢?我不方便,这又是在高原地区,不适合运动。”
“可是可是”
且惠粗略看了一眼,都成那个样子了,他怎么忍住的。
她红着脸说:“那、我们就休息吧?”
“休息。”沈宗良拍了拍身边的床单,“你是要好好休息。”
且惠摇头,“不过要等等,我先去收拾一下。”
“怎么了?”
她一眼瞪过来,跑着蹲下去找内裤,“还问,还问。”
沈宗良偏了下头,捏着眉骨笑了,“去、去换吧。”
昨天一夜没睡,此刻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且惠确实好困了。
但沈宗良还醒着,她担心他会有不舒服,没敢先睡。
薄薄的被子里潮湿郁热,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都缠绕在一起,沈宗良松松地拥着她,嗅着她身上浅淡柔和的香气,有种脚踏实地的心安。
且惠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小手在他背上来回:“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想说吗?”沈宗良反问她,“如果想说应该早就开口了,对不对?”
且惠笑了一下,“你真了解我。还真的有点不想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那就讲讲,你是怎么过去的?”
“我猜,幼圆都告诉了妈妈,应该也已经告诉你了。”且惠停顿了一下,几分自嘲地说:“我那个时候生病了,他们说是抑郁症,可我没什么感觉,只是打不起精神而已。”
沈宗良眉心都蹙拢在了一起,“每天都心情不好吗?”
且惠迟疑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好。就是想你,整天像个游魂,荡来荡去,上课、下课、写论文,老师表扬我也动不了我的心,同学都说我太冷漠了。”
她说就是想你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在无形中,把他捧到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地位。
沈宗良下意识地将她搂紧了一点,“傻瓜,我有什么值得想的?”
“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生病了。”
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的,沈宗良觉得伤口疼得有些难以忍受了,心口也紧绷着。他说:“那怎么不来找我?打电话也可以啊。”
她立马就摇头,“说了那么多难听话,哪里还敢打扰你呢?如果电话打通了,听见你冷冰冰的声音,我会更受不了的。”
沈宗良心疼得要命,他把她的脸端起来吻,“我不好,我应该主动一点。”
“唔。”且惠被吻得透不过气,手紧紧扒在他的胸口,揉乱他的衣服,“不是说不能做吗?”
他慢慢停下来,反复在她的唇上啄吻着,平息后又重新抱住她,“忘了。”
且惠被吻过以后,声音明显黏腻起来,“我的心理医生很好,她听我讲故事,很用心地疏导我,只不过,我不敢讲出你的名字,换成了一个代号。后来,你就真的成一个标记物了。渐渐地,我很少再想你,病也慢慢好了。”
沈宗良又是一阵没由来的害怕。他说:“如果我没来找你,是不是就再也不记得我了,真的把我忘了?”
“哪里能够呢。”
这话连且惠自己也不信。
只不过是在想到他的时候,情绪不会蓦地消沉下去,精力再也回不到身体里。她做几个深呼吸,转移一下注意力,差不多就能好转。
且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沈宗良,我有点困了。”
“睡吧。”沈宗良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在这里陪你。”
她双手双脚的,绿藤一样缠住他的身体:“嗯,你别走。”
“我不走,我不会走。”
从拉萨回来,且惠浑身无力地在床上晕了好几天。
每天早晨挣扎着坐起来,脑袋里都空空的,双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宗良瞧着不对,请了医生来给她看,也只是开了点维E软胶囊,说体质弱的人刚从高原地区下来,基本都是这个症状,多饮水多休息即可。
好在合规部的同事们也争气,中途没给她来过一个电话。
这个时候,谁要是问她点法律业务,且惠保不齐会搭错线。
沈宗良这儿有个钟点工阿姨,姓喻。
她一天会来做一顿午饭,收拾小楼,打扫户外花园。
而且惠在这里睡了三天,都没记清喻阿姨的长相。
第四天早上,她逼着自己起来送沈宗良上班。
七点一刻,浴室里传出哗啦的水声,沈宗良还在洗澡。
且惠强打着精神去了衣帽间。
别看挂得满满当当,但他的衣服,款式和颜色都太雷同,衬衫基本都是浅色,外套是深蓝和岩黑,西裤就更千篇一律了。
“怎么起来了?”沈宗良洗漱完,披着黑色浴袍,站到了她身后。
且惠说:“我每天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也太不像话了。”
沈宗良不理解地皱了下眉:“在自己家里,你要像话给谁看?我反正是不看。”
她哎了一声,低声说:“这不还没结婚嘛,缺点暴露的也太多了,您反悔了怎么办?”
“说什么?”沈宗良没听清她这一阵嘟嘟囔囔,“要发言就放声说出来,你开会的时候挺好的,怎么在家又变样儿了。”
且惠忙摆了摆手:“没什么,看看,今天穿这身好吗?”
“还是那件衬衫吧,不好太突出了。”他用下巴点了点另一侧的柜子,说:“今天和北昆工业区的几位领导签战略协议,会有电视台的人在。”
她点点头,碎着步子取过来,抖开来让他穿上。
这一系列举动就够可疑的,她还要来给他系扣子时,沈宗良往后退了退。
且惠一双手悬在空中,懵懂地睁大了眼镜,她问:“怎么了?”
整理仪表的人古怪地看着她:“问得好。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支支吾吾地说:“我就就帮你做点事情。”
“是吗?”沈宗良动作熟练地扣好皮带,他严肃地发问:“一下子变殷勤了,不是准备跟我调皮捣蛋吧?”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真叫好心当驴肝肺了。
且惠哼的一声,转过去拿背对着他,跺了两下脚,“我不是的呀。”
看她像个小企鹅一样,沈宗良忍不住要笑。
他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好了,跟你闹着玩儿的。”
且惠撅起唇说:“不是,你是认真要教训我的。”
“怎么会?你这么听话我还教训你啊?”沈宗良摸着她的后脑勺,说:“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么周到我的,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顾好自己了就可以了。可我已经顾好了呀,然后呢?”
沈宗良看她实在太可爱,一只手把她抱起来,退到了沙发上坐着。他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然后就等着我来周全你,像小时候一样,不用改。”
且惠低下头,雪白的面孔红了又红。
一定是屋子里空调不够低的缘故。
她张圆了嘴,“噢,以后三十、四十岁了,也像十八九岁的时候一样,人家要笑的。”
沈宗良的指腹滑过她的脸,“你这个思想是有问题,老管别人做什么?他们笑不笑的,很要紧吗?”
呼吸渐渐急促,他还要吻上来的时候,且惠抱着他躲开了。
她催他下去:“好了呀,再不走来不及了。”
沈宗良只好拍下腿,站起来,“走了。”
“嗯。”且惠理了理他的衣襟,“我怕看见关主任,就不下楼送你了。”
他点头:“不用你送,回去再睡会儿,现在还很早。”
“晚上晚上我等你回来,今天不会再睡着了。”
沈宗良不大相信,拇指克制地刮过她柔润粉嫩的嘴唇。
他笑了下:“不要等,今天晚上要陪客,还不知道几点结束。”
且惠站在二楼,靠在实木栏杆上,目送他出了门。
她也去洗澡换衣服,难得今天这么早起来,做点事情也好。
一个上午,她都待在沈宗良的书房里,裹着毯子,用他的电脑写申博的个人陈述。
不知道京大今年和去年的模板是不是相同?
毕竟招生说明还没出来,不过应该也快了,每年九月下旬都会公布的。
个人陈述写起来不算费劲,只要三千字左右,谈一谈对她报考的专业,也就是经济法的认识。
难的是且惠还迟迟未动笔的攻读博士学位研究计划。那个不能少于一万字,得按照撰写指南来,还要交由学校打分,最后和面试分数一起,构成她的总成绩。
那天从总部出差回来,在路上和沈宗良聊过以后,且惠反复斟酌了很久。
她这个人,说好听一点,是在人情世态上有所欠缺。坦白些讲,就是玩不转八面见光那一套,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总是找不好那个平衡点。
与其花这么大的精力,做着一项繁琐重复的工作,可能还做不出什么成绩,不走门路的话,一辈子也混不到高位上。
那还不如投身到感兴趣的领域去。
写到中午,且惠肚子咕咕叫了,才关上电脑,下楼去吃饭。
刚出书房没几步,她看见一楼坐了两个嬢嬢在聊天。
且惠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哦,走眼了,背对着她喝茶的的那个,是她姆妈。
她几天没见董玉书,下楼时脚步轻快,“妈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董玉书站起来说:“没事,我就来看看你。”
且惠笑了笑,又对倒茶的喻阿姨说:“这是你的朋友啊?”
董玉书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发烧吧你?人家阿姨在这里做事的。”
她凑近了一些些看,哦了声。
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啊,阿姨,我这个低反还没好,总是晕晕的,看也看不清楚。”
喻阿姨笑着说没事,“钟妈妈留在这里吃饭吧,我去布置餐厅。”
董玉书哎了两声,“麻烦了。”
董玉书听不懂,“什么叫低反?”
“低原反应。”且惠解释自己创造的名词,她做了个滑梯的手势,“突然从高原上下来,醉氧呀,和喝醉了差不多的。”
“瞎讲八讲。”
且惠挨到了她身边坐,抬起妈妈的手来对着光看了看,“哇,这个钻戒很漂亮哦,葛伯伯眼光交关好。”
“不要这么夸张了,让阿姨听见笑话你。”董玉书看了看餐厅,把手抽出来说:“我们昨天领证了。我是来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你的。”
第87章chapter87
这大概就是妈妈和沈宗良的区别了。
一个二十多年来,反复提醒她要端庄,要守着女孩儿家的规矩,否则会闹笑话。
另一个呢,总是告诉她不用在乎别人的目光,没什么可笑的。
且惠低了低眉,心里比较了一番后,自顾自地笑起来。
还说什么呢?她能和妈妈这么淡然相处,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推辞道:“不要。房子是您买的,您自己留着。我人都要去京市了,要房子做什么啦?”
“你怎么又要去北边了?”董玉书盯住她问,转念又想到一种可能,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沈宗良要调回去了?”
且惠说:“不是,他刚来,少说也要一两年吧,我是去读博士。”
尽管董玉书极力主张女孩子要多读书,身上有学历当依傍。
但是读博士听起来就费脑子,又要花上个三四年才能毕业,她并不是很赞成。
可来之前,她就才刚说服了自己,以后不再干涉女儿的决定,是不是太快打脸了。
董玉书勉强笑了笑:“你喜欢就好,我没什么意见,那沈宗良呢?他年纪不小了吧,你们是读完博再结婚,还是什么时候”
几天之前妈妈还态度坚决,言辞刚烈地反对他们在一起,这一竿子又说到了结婚,且惠都转不过这个弯来。
她细长的指尖抓了抓,全粒面皮的沙发没起任何痕迹,倒是且惠脸红了。她说:“那我怎么知道?他又没说结婚的事。他都不急,我更不急了。”
“噢哟。”董玉书恨铁不成钢的,伸手指了指她,“还真是别在华江待着了,这也要人来教。他都多大岁数了,又是那么一副沉稳性子,心里急得要死,也不会表现出来的呀。”
且惠的头抬不起来似的,咬着唇笑:“那我不管的,没说就是不太急。看他到几时沉不住气。而且,我们这么长辰光没在一起,都不知道他是什么安排。”
董玉书笑她拎不清:“他要有别的安排,就不会到现在还打光棍。真是差大辈分了,听说连他的侄女都要当妈妈了。那他是在等谁呀?”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呀。”且惠故意这么说,拉起妈妈去餐厅那边,“哎呀不说了,我们去吃饭吧,肚子老早就饿了。”
董玉书在这里吃过饭,且惠陪她在花园里坐了会儿。
午后一阵暖风吹来,梧桐树叶晃悠悠地往下坠,不一会儿,又堆满了幽深的小径。
她喝着女儿泡的茶,色泽金黄,茶汤浓厚,回甘生津而迅猛,层次也丰富。董玉书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我喝喝自己的茶叶渣子蛮好,这么名贵的老班章,给我喝也是浪费。”
且惠说:“你这样,搞得我难为情的不得了,要不然我去翻点沫子来。”
董玉书笑,拉过她的手说:“以后在京里头,读博也好,结婚工作也好,自己的身体要顾顾好,听到了吗?”
且惠忍着心中的酸涩,顺从地点点头。
她又听见妈妈咬着牙说:“沈家上上下下,尤其是他那个妈妈,要是议论你些什么,就当没听见,忍忍就过去了。我不信了,老太太就算不喜欢你,她还能动手打你不成?”
“这又说到哪儿去了,怎么可能呀!?”且惠听着都觉得离谱,她扬了扬音调,“您真是想得太多了,再说了,我也不是个泥人儿,随便她怎么揉捏。”
董玉书还是担心,她瞪了女儿一眼,“我就怕你太温柔腼腆,不是那位沈夫人的对手。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她瞧你涵养好,讲体面,就越欺到你头上。不过嘛,我看沈宗良也是个强硬派,他能扛住这么多年都不结婚,可见他妈妈的话没什么分量。”
一道柔和的阳光,将花园分出明暗轮廓,且惠坐在遮阳伞下,她沉默着,用手指抚过油润的杯沿,沾上了茶中本身的山野气韵。
是啊。她这才意识到,这些年来,沈宗良一个人站在岁月里,和庞大的世俗礼法做对抗,应该很累了。
董玉书说了一阵话,又坐车子走了。
一整个下午,直到深夜,且惠都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待着,写写申博的材料,又打开电视看新闻。
江城电视台转播了那场签约仪式,标题也很醒目,肯定了华江集团从创立以来,对江城金融创新,基础设施建设,旧城改造,以及战略性新兴产业等各个方面做出的贡献,再来就是对这次战略合作的高度重视。
然后就是一些程序化和制式化的承诺了。什么提供服务保障,打造一流的营商环境,加强重点产业合作。
大概宣传部的盛主任会一字一句的记,去仔仔细细抠新闻稿的字眼,毕竟他们要把这次签约发布在集团首页上,还要刊登总部月报。
但且惠听进去的很少。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看,不肯错过沈宗良的任何镜头。
他从容不迫的仪容和举止,天生是属于名利场和聚光灯的,坐在铺着红绸布的签约台上,交换协议时的手势,写尽了上位者的姿态。
合规部的小群开始热闹起来。
苗苗发了一张沈宗良讲话的截图,并配文——“古希腊掌管禁欲感的神”。
然后就有同事回:「我表妹就在园区工作,她说今天他们单位的女同事都疯了,吃饭的时候全在看沈董。」
且惠只看了一会儿她们的讨论,笑着熄掉了屏幕。
夜深了,电视里放起无聊的肥皂剧。
且惠摁了下遥控,关掉,起身去书房,接着完善材料。
她整理起了硕士期间发表过的论文,回头重看时一阵感慨。
虽说C刊的水很深,SSCI多少还公正透明,但法学SSCI从来没有好发这一说,当然,那些人尽皆知的水刊不在此列。
被拒稿简直是家常便饭,而且大部分时候,编辑的意见都爽利又直白。再加上读研期间,且惠身体和精神都不算好,仅有的这四篇重量级论文,不知熬了多少个不眠夜才磨出来。
但话说回来,她总把SSCI的审稿人亲切地称作二导,哪怕对方的审稿意见次次多达二三十条,但牵引着越改越上道的时候,能高兴到原地打转。
沈宗良是十一点多回来的。
怕小姑娘在睡觉,他上楼时,脚步刻意放得很轻。
但卧室里黑漆漆的,反而是转角处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走过去,推开一丝门缝看了看,且惠穿着一条象牙白的吊带睡裙,披一件针织开衫,托着腮,很不规矩地坐在圈椅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脚尖顶了一只真丝刺绣拖鞋,晃啊晃的。
那把酸枝木红椅很宽大,她清清瘦瘦地坐在上面,连三分之一都占不到。
沈宗良没去打扰她。
一天下来太累了,连中午吃工作餐的时候都在左右逢源。还有表情夸张的小女孩子,拿着工作日志本找他签字,被他们领导喝了一声才下去。
然后赔笑说:“今年刚来的,现在的小囡啊,你已经跟不上她们的脑子了,想一出是一出。”
沈宗良眉眼平和地笑:“我家里也有一个,谁说不是呢。”
他边走边解开衬衫扣子,摘下手表丢在洗手台上,进了浴室洗澡。在山上摔出的伤已经交了口,淋水没多大问题,就是碰到的时候还有些疼。
洗完澡,沈宗良敞着睡袍走出来,他在卧室的长沙发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且惠从门口进来,纳闷道:“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
沈宗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屈膝坐下。
他面带倦容地笑:“我看你正在用功,就没吵你。”
“那也可以叫我的嘛。”且惠的眼珠子往下转,看见他的伤口上还挂着水珠,即刻变了脸色。
沈宗良揉着眉骨:“回家而已,也不是什么人物到了,还得吆喝一声。”
她急匆匆去拿医药箱,很快又跑回来。
且惠弯腰蹲下去,举着一只药棉给他擦水,“这里还不能碰水的,你不知道呀?”
沈宗良被她的神经兮兮弄笑了。
酒劲太大,他往后仰靠在沙发上,垂着眼眸说:“哪有那么金贵,都好了。”
且惠擦干了,又给他抹上了一截白色的药膏。
膏体化开在皮肤上,清清凉凉的,但沈宗良的身体很紧绷。
他往下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沙哑:“好了,可以了。”
且惠还以为他是疼,扔掉了药棉,两只柔软的小手撑在他大腿内侧,拿嘴轻轻地去吹伤口。
她吹完,仍旧保持这个姿势,仰视着他说:“怎么不是人物了?我今天都看新闻了呢。这么大一项建设工程,沈宗良,江城人会记得你的。”
沈宗良抬了一下唇角,伸出两根手指拈住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她,把她眼底的喜爱、仰慕和情动看得一清二楚。好像又回到了七八年前,那个时候她的年纪很小,也总是这么看他。
她的这个眼神好厉害,像远古时期强大的禁咒,能轻易地崩解他的克制力。沈宗良曾不止一次地沉沦在里面。
今天这么累,又喝了这么多酒,早就没什么自制力了,根本禁不住她这么看。沈宗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把她抱了起来。
但且惠先他一步吻上去,沈宗良被刺激得不知道怎么好,已经昏了头。
头皮麻得厉害的时候,他一把将且惠抱起来吻:“谁教的?嗯?谁教你这样的?”
她用力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神志不清地说话,全身的皮肤变得粉红,连娇气的声音都像黏住了,“谁教的?都是小叔叔教的,跟这些有关的一切,都是小叔叔教的。”
他也疯了,不停地说着胡话,“小叔叔是谁?告诉我。“
“小叔叔是谁?小叔叔是……是沈宗良……”且惠像站在了秀丽的山巅,一阵风吹来,吹得她根本就立不住,开始不停地叫他名字。
闹到凌晨,树梢上的蝉鸣都停了,柔白的月色照在窗前。
沈宗良抱着且惠睡了,他稍微问了句,“今天都在忙什么?”
“没什么呀,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用你的电脑,写了点东西而已。”且惠眼睛都睁不开了,加上又还没出招考计划,她不想这么早就说。
他拍拍她的背,“嗯,睡吧。”
都已经入秋了,江城还是盛夏天,热得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室外气温超过了四十度,中午去外面走一走,皮肤都要烤熟了。
九月初的第二周,沈宗良难得不必下去走动,也没有大会要开。这才得空坐在办公室,专心研究几份总部下发的考核文件。
在周三董事办例会之前,关鹏先把几件等到上会的事项向他报告。
他端着文件夹进来,敲了敲门,“沈董。”
“进来。”沈宗良抬起头,看了一眼说。
关鹏走过去,还没开始说事情,先注意到他杯子里的茶见底了,他放下文件,端走茶杯,洗干净,从柜子里倒了茶叶,泡了一杯新的。
等他再回来,把茶放在桌子上,“有点烫,您慢点喝。”
沈宗良抬了抬下巴,“什么事?”
关鹏说:“明天的董事办例会,我把几件事跟您通个气。第一件就是华江银行提供违规担保,被监管部门下了处罚。”
沈宗良往后靠了靠,用拇指推开烟盒,丢了一支烟给关鹏。
他偏过头点燃,抽了一口说:“这个事我知道。当初总部为了完成业绩指标,半压半哄地,让咱们做了这个担保,现在政策严监管,一看不合规,就立马没人认账了。”
关鹏笑了下:“是这样,今年大家都难做。好在董事长深明大义,老闵他们也能松口气。”
沈宗良伸长了手,把烟搭在水晶缸边敲了敲灰:“这就叫夹板气,两头都吃罪不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算了,不说这个,还有另一件呢?”
“噢,是这样的。”关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封报告,他说:“合规部钟且惠的辞呈,人事部说流程已经走到您那儿了,董事长过目。”
听见她名字的时候,沈宗良抽烟的手势顿了顿,“小钟怎么突然要辞职?”
“我上午找她谈过话了,好像是要去国外读博吧,去追随她喜欢的导师。”关鹏没注意到沈宗良的神色,随口点评了两句说:“这小姑娘,文里文气的,捧着书倒比在饭局上自在,我看她也是块做学问的料。上次在香港弄那个并购,我听她和老外讲英文,又流利又好听。”
不知道沈宗良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皱着眉,深吁了一口烟,意味不明地说:“是吗?”
关鹏开玩笑,擅自揣度起了且惠的心思,他说:“是啊,都工作了四年,还回英国去读书,我估计这丫头是不考虑成家了。想想看,这吓死人的学历,什么男人能在她的眼里?”
沈宗良掀起眼皮来看他,沉声问:“你找小钟谈话的时候,她这么说的?”
到这会儿,关鹏才察觉出这位语气有些不善。
可能是嫌他汇报的时间长,又太啰嗦。也对,沈董日理万机,一个小钟读不读书,个人问题能不能解决,他才没空理睬。
关鹏换了个端正坐姿,“她没说,但我是这么猜想的。她那个男朋友,不是也很久不来了吗?我看是吹了。她为爱伤心,就此绝了结婚的念头也未可知啊。”
集团里就这点风气不大好。
因为本地人居多,绕上三四圈几乎都认识,一点小事就会被无限放大。
关鹏看他不言语了,只管皱着眉头抽着烟。他站起来说:“董事长,没其他的事,我先出去了。”
沈宗良拿手里的烟点了点门外,“去吧。”
他吐完最后一口烟,失神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午后浓烈的日光从百叶窗里滤进来,筛在地上,变作一地细细碎碎的清凉。
新换的黑色行政沙发边,虎叶纹的影子轻轻晃动着,沈宗良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手边的红色电话,拨了出去。
且惠在办公室里整理交接档案,她也没看来电,直接喂了一声,“您好,请问哪位?”
听见她清脆的声音,沈宗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简明扼要:“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就挂,语气和心情听起来都不好。唬得且惠赶紧起身,整理了一下裙面,手上拿了份要签字的材料就往楼上去,没敢耽误。
第88章chapter88
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那一层。
且惠敲了敲门,听见稳重一声——“进来”。
她带拢了锁,走到办公桌前,“沈董,您找我。”
从她进门,到走到自己跟前,这短短几十步路,沈宗良一直沉闷无声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失望、质疑和不甘来回交替,还有一点冰凉的审视。
穿衣如做人,且惠的打扮也是很温和的,弯弯的细眉,衣料偏爱浅色的柔光缎,光滑且垂坠,最多的耳饰是珍珠,有种本自具足的丰盈美,不外求,无倚靠。
且惠被他盯得不自在,她说:“怎么了?半天不说话。”
沈宗良心里有千万句话要问。
开口时,却是闲话日常,他说:“昨天回自己家住了,睡得好吗?”
专程叫她上来就为了聊这个?
且惠站在他面前,点点头:“收拾了会儿屋子,还好。”
他招了下手,口吻平静得像洒满月色的夜晚,“那怎么看起来没精神?来,到我这儿来。”
且惠被他话里的镇定感染,她相信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她走过去,循着沈宗良为她让出的空隙,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沈宗良用拇指拨了拨她的脸,“还好,可能我刚才看久了文件,眼睛花了。”
且惠嗯了一声,“本来就没事。对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想好了要辞职去读博,流程都已经提交了。”
来了。
沈宗良的脖颈挺得笔直,像有把刀架在上面,逼得他不能动。
他一手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喉结吞咽了一下,有些紧张地问:“去哪里读博呢?还是喜欢读研时候的导师吗?他是不错的。”
且惠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
她避之不及的表情,立马孩子气地把头扭向另一边:“不要!还嫌苦头没有吃够哦。我是要报考高跃民教授的博士。”
听见这位老熟人的名字,沈宗良乱跳的心才渐渐恢复了常律。他笑着噢了好长一下,“是他啊。”
且惠看他像是大喜过望,又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
她莫名道:“怎么了?他今年不招生吗?不可能呀,我都”
“不是不是。”沈宗良把着她的脸,把额头抵了上去,胸口因为害怕仍起伏着,唇角的笑意下不去,是在笑自己草木皆兵。
还好多年修炼出了这么一点定性。
刚才到底忍住了,并未大兴问罪之事,否则真是没脸见人。
两个人的呼吸蓦地撞在一起,他温热的鼻息染红了且惠的脸,她低声说:“那你是什么呀?”
沈宗良笑着和她解释,“关鹏说你是要去英国,我有点我有点”
他指了指自己,又无奈地哎了一声,手颓然放下。
在大会上发言游刃有余的人,一时间竟然也语无伦次了。
且惠啊的一下,“关主任怎么听的?我明明说的是去京大,他怎么乱说。”
“不要紧,不是真的就好。”沈宗良闭上眼,两只手把她揉到了怀里。他以为他又要失去他珠玉光辉的小姑娘。
且惠在他肩膀上点头:“是啊,我本来准备昨晚跟你说,下车的时候又忘了。”
沈宗良一迭声地说没事。不是要一走了之的话,好像怎么不尊重他都可以,他也不会在这份小节上计较。
且惠推开他一点,隔着夏末的一点日光看这个男人,指尖刮了刮他的鬓角,心里像不防备抿下了一口醋,热热地酸胀起来。
她又说了句对不起,“你好担心我走掉,对不对?”
沈宗良偏了下头,眉头皱了又皱,才终于承认:“对。”
且惠看着他,他也看着且惠,话说完了,谁都不愿意出声,时间在静默里流淌过去,没多久,两个人不管不顾地吻在一起,当事者也分不出究竟谁更急切。
沈宗良细细密密地吻遍她的脸,他薄薄的嘴唇像一把小刷子,且惠闭起眼睛,只剩张着嘴大口呼吸的份。
好空,上面和下面一样空,空得她想放声叫出来。等他吻过了鼻尖,一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气息,且惠就往上挪了挪,找到他的唇,一张一合地含着他吻。
沈宗良把她抱起来,走到更里间的休息室,把她压到他平时午睡的床上,湿热的吻从耳廓后印过来,又重又急。
他咬她小巧的耳垂,声音哑得像病了一场,“说你爱我,说你不会离开我,小惠。”
且惠颤栗着,毫无章法地摸他的脸,一只手去解他的扣子,“我舍不得你,我爱你,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会结婚,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几句话简直比催情药还厉害。
沈宗良重重地起来,不住吻着她的脸,“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
好一会儿了,且惠一双手扒着床沿,无力地跌下来,眼神涣散地看洗手间。
为非作歹的人恋恋不舍地从后面贴上来,“你走不过去的,我抱你。”
“嗯。”她点点头,“别让人进来就行。”
且惠清洗完了,把刚才被卷到腰间的裙子放下来,好在没多少折痕。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一点红晕从她的耳尖蔓延到锁骨上,和眼尾的绯红如出一辙,是个明白人就能看出来,自己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激烈的情事。
沈宗良坐在外面沙发上,一支烟还没点上,她就匆匆走了出来,说先下去。他叫住她:“不准去,坐这里休息一下。”
腿抖成那个样子了,还要打着小跑去办公室,摔上一跤不得了。
且惠撅着嘴瞪他,“都是你那么用力。”
沈宗良抬眼看了她一眼,懒得和小孩子争这种意气,也不知道刚才谁一直胡叫着“daddy”、“老公”。
他拿烟指了下沙发,“就到这儿坐,这会儿没人上来。”
“看见也不要紧了。”且惠大起胆子坐下,“我都不在华江了,还管这些呢。”
沈宗良温柔地笑了下,拉过她的手,故意说:“哦,你是走了,对我有影响你也不管了?”
且惠哼的一下,“我都管不过来自己的事了,你还要我来管吗?”
“你什么事?”沈宗良拉着她坐近了一点,听见她烦心就不大适意,皱着眉问。
这么笔挺地坐着太累,她干脆贴到了他身上,“年底就面试了,紧张呀,我得抓紧时间复习专业了。也不知道我那份攻博计划写得好不好,教授会打多少分?”
沈宗良还以为是什么。
他笑了下:“那就先给老高过过目嘛,这也能叫事?”
且惠疑惑地嗯了一声,“老高?”
“高跃民是不是?法学院的院长。”沈宗良抱着她,回忆起在美国读研的时候,“他那会儿在斯坦福进修,我和他做了一年邻居,一馋就来我这儿蹭中餐吃,报销了我多少好酒!”
瞠目结舌过后,她阻止了他追忆往昔。
且惠说:“停,不要再说了。让我对老师有点幻想。”
沈宗良看她摇头晃脑的就想笑。
他点了下她的额头,“早就教过你了,不要把任何事物看得太完美,这有什么?老高也不是神仙,总逃不过一个油盐酱醋,但这妨碍他在学术上受尊崇吗?不妨碍的。”
且惠几根手指互相掐了掐。她低头说:“就知道教训我,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北边读博呀?”
“好,我来问。”沈宗良配合她说:“为什么要去读博?”
且惠得意地说:“原因当然很多了,我之前读研的时候浑浑噩噩,总想再念几年书提升一下,加上自身的性格、喜好,将来的发展,还有集团合规上的亲属任职回避制度”
沈宗良听到这里,他说:“你等会儿,你在华江还有其他亲戚吗?要避谁?”
她她说的当然是结婚以后了!
且惠看他一脸问号,气得在他大腿上拧了下,“我、我不和你讲了,我要回去。”
但沈宗良把她抱得很紧,她挣不动。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说:“好了,考虑这个没必要,我也不会在华江待很长时间,就算是我的太太,还是可以继续留任,这没关系。”
他说我的太太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笃定、温柔,让且惠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红了脸,“有谁说要当你的太太吗?我可没有哦。”
说到这里,且惠推开他起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辞职流程走了大半个月,一直到休完产假的田曦回来,且惠和她正式做完交接,就离开了华江大楼,这个她工作了两年多的地方。
说一点不留恋是假的。
起码这两年,领导同事对她还算不错,也没有卷到你来我往的纷争里,受一些不明不白的欺压,除了工作同质化严重,对自身能力没什么拔高之外,其余都挺好。
散伙饭几天前就吃过了,且惠抱着箱子离开时,笑着和他们招手,“走了,祝大家工作顺心。”
王络珠站起来问,“主任你还留在江城吗?”
且惠摇头:“可能不会在,我要先去学校准备面试,联系导师,等回来再找你们玩。”
“好吧,一路顺风。”
“嗯,再见。”
晚上她在家收拾东西,大大小小的行李装了五个大箱子,累得出了一身汗。
且惠洗过澡,再来衣帽间检查时,沈宗良已经回来了。
他看着这一地琳琅,抬起头看向眼前皮肤雪白的女孩,狐疑地问:“这怎么个意思?后半辈子都要在京里住,不回来了?”
“差不多吧。”且惠认真地回答他,“你有反对意见吗?”
沈宗良竖起一根手指头,“有那么一个,您酌情考虑一下,我还要在江城待一年多,怎么办?”
她蹙起眉头,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最后,且惠摸着他长着细小胡茬的下巴说:“那么,你可以每周坐飞机来回吗?”
“我”沈宗良欲言又止,最后全都咽下去,点头:“可以。”
且惠两手一摊,“这就好了。”
他弯下腰,从没关上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仔细包好的玉兰杯,“京里难道没了喝水的杯子吗?”
且惠抢下来,护在手里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我就得用它喝水。不要动,我好不容易才塞下,你一动就乱掉了。”
沈宗良被挤兑笑了,他把她的杯子拿下来,抱起她说:“来,跟我说说,几年都不敢到北边去,现在怎么又那么肯了?”
且惠就是不愿讲出他想听的。她说:“我想幼圆了呀,她一个人在那边好无聊的,我们都分开这么久了。”
沈宗良循循善诱:“还有呢?”
“还有嘛,时常去一去学校,多打听点消息。在京里总是更方便一点。”
“没了?”
“没了。”
沈宗良悻悻地点头,阴阳怪气地重复:“好,没了好,没了好。”
且惠想笑,忍得千辛万苦,她抱着他的脖子说:“开会到这么晚,你饿了吗?”
“饿了。”沈宗良把他放下来,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吃了一肚子茶水。”
她就猜到了,这个点从外面回来,肯定是饿着的。
且惠说:“我去做碗面给你吃,你先洗澡。”
沈宗良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耳根子嗅了一下,女孩儿连皮肤都散发着香气。他哑声说:“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她说:“不好吧,我要累得你两头跑的呀。”
沈宗良闭了闭眼,他笑:“你在京里,我跑断腿也高兴。便宜不能叫我一个人占尽了,又要讨家室,又不肯动一动腿,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且惠拉起他的手心,在上面划了划,“我刚才还没说完呢。”
“你说。”
她眼神里的爱意连绵地流向他,“我去北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了,不管是离开华江,还是去别的地方,你早晚要回家的是不是?我先去等你,好不好?”
好乖。她这个样子真是太乖了。
且惠口中是蜜糖一样甜得发腻的情意,它们像长着触角一样,从四面八方伸向他,缠得他心脏一阵紧绷。
他抱紧了她,有股汹涌的占有欲在身体里作祟,只恨不能将她揉进胸口,或是把她缩成一小团,天天含在嘴里,含着也怕化掉,还是捧着保险一点。
“好痛。”且惠挣扎出来,揉了揉胳膊,“我去煮面了。”
她下面条下出经验来了,连摆盘都很漂亮,煎蛋像一朵太阳花,青菜盘在两边,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沈宗良穿着套黑色真丝睡衣,坐在她的对面。
水晶长条灯下,且惠撑着头看他,“好吃吗?”
他点头,脑子里想起老爷子生前常说的话,爸爸讲,外面的饭都是吃个样子,回到家里,还是得这么一碗热汤面才舒服。现在沈宗良也深有体会了。
沈宗良吃完,抽出纸巾擦了擦,忧心地说:“小惠,你确定要当高跃民的博士?他要求很多,对学生又是出了名的严格,我怕你太累了。”
但她态度很坚决,“这阵子我一直在研究他的论文,不会变了。再说了,我也不是一时冲动,去年这个时候,我就想过要考他的博士,但因为手头上那个学生延毕,高教授没名额了。”
“去年?”沈宗良挑了挑眉,“要是去年就考上了,岂不是早就回京了?”
且惠摸着脖子点头,“对吧,那又怎么了?”
沈宗良半靠在椅子上,隔了一张餐桌的距离,微眯起眼睛打量她:“怎么了?你家冯幼圆到处跟人讲,你是忌惮我才不敢回去的。这么一来,不就要和我照面了吗?不怕吗?”
真要是那样的话,他可能就不会到江城来了。
当时进华江,总部也有职位空缺,不一定非要接下这个不好挑的担子,他面前有很多条路,这是其中最难走的一条。
也就是在那个夜晚吧,沈宗良回了一趟西平巷。
他对着跃动的烛光,翻开了那本厚厚的集团通讯手册,指尖在印有“合规部副总钟且惠”的这一页上停留了很久,再合上时,心里的天平就倾斜了。
过了一会儿,且惠才强撑着说:“就去见你怎么了?天天在你跟前晃,你本事再大,还能让我退学吗?”
沈宗良笑:“不至于。”
究竟他会怎么样?不知道。
大概也就是暗中想尽办法,把她留下来。
临睡前,且惠又检查了一遍证件,该带的都带了。
沈宗良看了一眼,“户口本带了没有?”
且惠说:“带了,不过应该用不上吧,身份证够了。”
“那谁知道呢?有备无患。”沈宗良若有所指地说着,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她还在清点东西的时候,听见沈宗良在卧室里叫她:“小惠,来睡觉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