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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风 眠风 39193 字 2024-11-01

第75章chapter75

幼圆听不懂,看她这样又着急,急得直跺脚。

她说:“你在讲什么东西呀?”

“且惠说的是沈宗良。”庄新华一猜就知道,“也不想想,谁还能让她哭成这样。”

且惠的眼泪不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晕开一个个水圈。

她说:“我在感情里,真的是一个很没有用的人,除了自以为是和他对着干,伤他的心以外,什么都不会。”

“哎呀,干什么这么说自己?你明明是最厉害的!”幼圆也被惹得眼眶发酸,“到底是怎么了嘛?”

她摇摇头,“我根本骗不了他,我骗不到他,反而他主张我去读研,我在牛津的一切,都是他在私下里照应。”

“啊?”幼圆张大了嘴,她一边拍着且惠,望着庄新华,好久了,才回味出一句:“小叔叔还是个痴情种子呢。”

庄新华一点都不惊讶,他踢了踢脚尖,“她在香港的时候,也是沈叔叔找到我,让我去安顿好你们的,免得且惠害怕。当时局面都乱成那样了,人人自危,他每天大会不断的,还在想着这些事情。”

幼圆不停地安抚着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了吗?”

“没有好,根本没有好。”且惠死死咬着嘴唇说:“我前一阵子还怄他来着。”

庄新华完全是娘家人的立场。他说:“我觉得没什么,小叔叔无原则地付出,那是因为爱你,你离开他,也是因为你爱他啊。两个相爱的人不沟通,做出来的事背道而驰,谈不上谁对谁错。”

“行啊你。”幼圆刮目相看地表扬,“现在还这么会说大道理了,在你们司里天天写报告呢?”

庄新华说:“您别光口头嘉奖啊,也不来点实际的,有本事今晚别回家。”

拜托,她还在哭呢。

就这么水灵灵地调起情来了吗?

且惠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俩,一激动,吐出个鼻涕泡来。她也顾不上形象了,拿袖子擦掉,“你们你们”

面前两个人异口同声:“我们错了,我们罪大恶极。”

人都散了,花树葳蕤的宅院悄寂下来,几只雀鸟扑着翅膀飞过去。

时间不早了,庄新华锁上门,先送且惠回酒店。

路上,幼圆从后座探过头,“首先,我得向沈叔叔道歉,为这些年说过他的坏话。然后,庄新华,你得给我道歉。”

庄新华扶着方向盘笑,“这是为什么?”

“你那个嘴有那么严吗?”幼圆说:“早知道这些,在香港的时候为什么不讲!”

且惠拉了一把她,“别怪他,是我的问题。我太天真了,为什么当年不和他明说呢?要绕这么一大个弯子,弄得大家不好过。”

幼圆拍着她,“他也没和你说啊,谁都没有开上帝视角,你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自责太深,这句话,今晚且惠已经颠三倒四地说了五遍了。

人甚至没办法共情过去的自己。当年看来是无比正确的决定,到了现在,反而成为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匕首,猛地一下插在了心尖上。

且惠在路边看见一家药店,扭头让庄新华停车。

等了十来分钟,她才提着一包中药上来,说:“走吧。”

幼圆瞥了一眼那牛皮纸袋,“这是什么?”

且惠说:“煮醒酒汤的。”

“懂了,用实际行动表达愧疚,我看行。”幼圆想了想,又问:“你要到哪里去煮啊?柏悦后厨吗?”

且惠点头,“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但她设想的过于好了,大堂在门口就拦住了她,说后厨不让随便进。

且惠伸出一根手指,讨巧地说:“就一个小时,我保证不乱看不乱动,好不好?”

眼前的女士虽然温柔可爱,但大堂担不起这个风险,也不敢轻易得罪客户。

他想了个办法:“这样吧,您把药交给我,我让我们的服务生替您熬好了,送到您的房间。”

“那好吧。”且惠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辛苦你们了,麻烦直接送到6007。”

大堂当然清楚6007套间里住的是谁。

他露出诧异的神色,“请问,我要怎么说呢?您是沈先生的”

且惠扯出一个酸涩的笑,“就说是你们酒店提供的服务吧,不用提起是谁吩咐的。”

“好的。”大堂想,大概又是一个欲擒故纵的女人。

她回了房间,坐在长沙发上吸气时,还是有一些鼻音。

且惠歪头靠在沙发上,凝视着窗外升起的灯光。

京城的夜晚总是美得很具体,像璀璨的星河。

她今天很累了,坐飞机赶路,见了那么多朋友,一下子捕获了巨大的信息差,到现在还摇摇晃晃地站不住。

可闭上眼睛,她脑子里闹哄哄的。

一会儿是妈妈过来人的口吻,说着一些上一辈的门第之见;一会儿是幼圆的声音,纳闷她越长大越不如从前勇敢。

很快,又听见纳言哥哥讲话,沉重的叹息里,有沈宗良固步自封的,谢绝任何人感激的高傲姿态。好像他做的一切事情,都不需要被她知道,这损伤了他的颜面。以前只觉得他这个人强势,没想到还这么爱逞英雄。

且惠猛地坐起来,赤着脚站到花洒下,淋了一个热水澡。

沈宗良到十一点多才回酒店。

一整晚了,万和的花厅里暗流涌动,人人话里都藏着机锋。

席叔叔喝多了,一高兴也忘了身份,拍着他的肩膀说:“宗良啊,咱们俩可是亲叔侄,你得把江城给我看好喽,那董事会提名人选的时候,我推举你也声儿大啊,是不是?”

一番真真假假的话玩笑,说得底下几位理事醉醺醺的,只好装听不见。但再来敬沈宗良的酒时,二钱杯的位置摆得更低了。

他先送席董回去,返程途中,司机问他说:“沈董,送您回金融街还是”

这几年,沈宗良从西平巷搬出来,长期住在中海。

他疲倦地往后靠,松了一颗衬衫扣子,“就去柏悦吧,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好的。”

洗完澡不久,服务生就上来送醒酒汤了。

他没穿酒店的浴袍,而是换上了隋姨送来的睡衣,垂眸看了眼,“谁做的?”

服务生是按且惠的原话答的,“是我们酒店赠送的。”

沈宗良立刻就笑了,表示一点值得相信的可能都没有。

他说:“是吗?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喝了酒来的。”

“这个这个”

他揭开汤盅,用手扇过一点气味,闻了闻,“另外,你来告诉我,这里面都有什么药材?”

服务生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难住了。

大堂只是让他送来,没说要回答这么多啊。

他人也老实:“我不知道,是一位年轻女士让我们熬的,药方的话,您得去问她。”

“放下吧。“沈宗良的下巴点了点茶几,“你先出去。”

他站起来,扯过衣架上挂着的西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衔在了嘴边。

下一秒,沈宗良又去拿手机。

因为走得太急,被宽大的床尾凳磕到了一下,他愣住了,烟也掉在了地上。一碗汤把他弄得手忙脚乱,小姑娘本事大的。

他等不及发信息,直接拨了电话出去。

且惠停了手里的吹风机,“喂?”

沈宗良言简意赅:“到我这里来。”

“现在?”且惠惊讶地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他没错。

“对,就现在。”

他刚才讲的是中文吗?且惠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酒店的人露了破绽,沈宗良要让她把醒酒汤端走,顺便再郑重警告她一次,不要再做这种白费心机的事。

只是想想,且惠就先委屈起来了。

她连衣服也没换,穿着一条吊带样式的真丝睡裙,就气鼓鼓地去找他。

开门时,沈宗良被她雪白的皮肤晃晕了一下眼。

他的思绪飘回那个敲门的夜晚。

那时候小惠住在他楼下,庄新华的车挡住了他的车位,她当时就是这样来开门,纤细的手臂从裙子里盛开出来,像一朵洁白的花苞。

过了六年,门里的人变成了他。

但小惠还是一样,面对他时,总有种趋近赤裸的坦荡。

她是真把他当身心都得了自在,不假外求的长辈。

沈宗良还兀自出神,且惠已经怕被人看见,从他手臂下钻进去了。

他扶着门框,忍不住抬了抬唇角。

眼前的光亮被她挡去了大半。

沈宗良走到沙发边坐下,好笑道:“我好像没让你罚站?”

但且惠赌着气,就是不坐。

她绞着手指,声音很轻,尾调里不难听出一丝颤,“您是要我把汤端回去的话,就不坐了吧。”

沈宗良抬起眼皮看她,“我这么说了吗?”

“没有,我猜的。”且惠压着眼眸看地面,“那还能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不要我的亏欠。”

他嗤笑了声,可见她是真气到了。

连口口声声都用了进去。

这么多年,沈宗良很少和她计较什么。

一则她年纪小,说错话做错事,都在所难免,他提点着就行了,没必要上纲上线。二是实在舍不得,她动真格地要和他撒娇,他根本招架不来。

但这些天,甚至这些年,积压了这么的不甘、妄念和冲动,也在血液里鼓噪着,就快跑出来。他虽然是长辈,虽然拿她没有太多的办法,但也可以和她较真的吧?

沈宗良的视线落在她垂下的手臂上,腿间明显的异物感让他越来越燥。他喉结滚动后的下一秒钟,就伸出手握住她,一把将她拉过来。

且惠不防,几乎是跌到他身上的。

眼睛一瞬间瞪到最大,她一双手抵住了他的胸口,明显受了惊吓。

沈宗良低哑着嗓音开口,“你成天跟我犟,我偶尔也能说句气话的,对吗?”

他离她那么近,几乎就要吻上来,鼻腔里的气息在升温,呵到她脸上。

且惠跪坐在他怀里,眨动着睫毛,身体红得发烫,“是呀,只有我一个人犟,你不犟。”

“嗯?”沈宗良面对突如其来的责难,“我怎么了?”

她忽然不想说了,停下来,撑着他的肩膀,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且惠伸出手,心疼地微微撅起唇,指尖颤抖着,去摸他眼尾的细纹,鬓边的白发。

她最爱的男人身上,已经出现了衰老的体征。

沈宗良不明所以,但这种感觉太舒服,也太悬浮了,像一个梦。

他也不敢动,怕动一动,她温热的小手就要撤走。

如果可以,他想摁住她的手腕,再不然,他可以求她留下来。尊严脸面什么的,不要就不要了吧。

且惠端详了他很久,忽然牵动了两下嘴角,她想调出一个笑来,但没成功,反而要哭的样子,说:“我的洋相好看吗?沈宗良。”

沈宗良眼神涣散,心思已经不在对话上,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她吻到折腰,抑或是抱到床上比较好。因此,他一时没明白,“你有什么洋相好给人看?”

“我说的是六年前,我和你妈妈”且惠顿了一下,“骗你的事情。你就是要我走得远远地去读书,离开你就好,是不是?”

沈宗良回味过来,当下便皱起了眉头,“这是谁在胡说啊,乱弹琴!”

“你还装什么,信不信我立马给我导师打电话。“且惠说着,当真就要从他身上翻下去去。

他搂紧了她的腰不许她动,“没必要,隔着时差呢,别打扰人家休息。”

且惠故意说:“现在是格林尼治时间下午五点一刻,休息什么呀?”

沈宗良苦笑着扶额:“小姐,那是你的亲导师。他日夜颠倒的习性你不知道?”

“还说不认识他,还说不认识他。”且惠是一点理智都没有了,低下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沈宗良别过脸,吃痛地喊了一声。

且惠松了口,这下真的泪水涟涟了,好像被咬的人是她。

她抽噎着说:“我骗了你,你就也要这样瞒着我吗?”

看来她是真的伤了心,像个被骗去异国求学的孩子,吃了几餐苦,回来后质问大人怎么这么多诡计?

沈宗良心里堵着块石头,上千斤重,不知道怎么说当时的情况,怎么解释她才能明白。他只是绝望地发现,小朋友在很多时候,是真的体会不了父母心。

他弯起指腹给她揩脸,微微板起脸,“咬了人了,你还先哭起来,今年多大了?”

“我多大了,你最清楚呀。”且惠拿他的睡衣领子擦眼睛,“是不是?”

是啊。沈宗良最清楚她的年龄。

过去总觉得她还小,数着日子等她长大,但她真正成长起来的时刻,他并不在她的身边,她独自咽下那些风霜,成了个温柔独立的女性。

“都二十六了,是个大孩子了。”沈宗良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她,不用躲藏着眼神,在开大会的时候,在电梯里,甚至是在走廊上碰到,突如其来地瞥她一眼。

且惠不接受这样的称呼:“我不是孩子了,我长大了。”

“在我这里就是,到什么时候都是。”沈宗良拂开她遮住前额的头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清白,眸色暗沉得像落暴雨前的天空。

在他加重手上力道的那一刻,且惠先一步吻了上去,吻得比他还要急,但她没多少力气,也没什么章法。

他好像尝到了山顶雪水融化后湍急的小溪。沈宗良本能地闭上眼,一股电流从大脑传导至每一处末梢。

“小惠听话,慢一点,你慢一点。”他握紧了她的腰,呼吸声愈来愈急,像打在高楼玻璃上的细雨。

她湿润着嘴唇,搂着他的脖子刚退开一些,就被重重地扔到了长榻上。

沈宗良俯低了身子看她,她的嘴唇是湿的,有种异样的红润,微微张着在喘气,像刚吃过一个汁水丰沛的雪梨,涂上了一层甜蜜的引诱。

他来势汹汹,吻和身体一起压下来,都很重。沈宗良握着她的脚踝往上推,粗暴得不像他,又或者这才是他。

他吻她,吻得节节往下,“你就喜欢这样,时不时逗我一下。等明天早上,又有一场冤枉气等着我给我受,是吗?”

“不是我不是”

沈宗良吻够了上面那张嘴,又换了另外一张,且惠的手往下胡乱抓着,这感觉太空虚了,她想要抓住一点实质的东西,却意外捧到了他的脸。

这更不好了,她连脚底心都泛空,蜷起来,搭在榻尾上,沈宗良只是动了动舌头,她就虚弱地踢动几下,脊背骨像小桥一样拱起来,绷着身体,身体里的力气和水分都流干净了。

沈宗良来吻她,且惠在他的嘴里,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她的手臂被他折起来,高举到了头顶上,且惠就用柔滑的舌尖代替手,温湿地舔着他的脸颊,“对不起沈宗良对不起”

他甚至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等不及地深埋进去,抚摸着她浓密的黑发,乌云一样迤逦在他的臂弯里,听她发出咪呜咪呜的声音,像快被玩坏掉的洋娃娃。

沈宗良的手指划过她细长的手臂,光洁的肩头,血流丰富的白皙脖颈,捏了捏她耳垂上的珍珠米粒后,又往下抚过摇晃着红晕的脸颊,最后被且惠哆嗦地含住。

他被刺激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沈宗良克制不住的,把动静越闹越大,藏在角落里的欲望冲撞得越来越激烈,动作也愈发地肆无忌惮。

且惠把脖子撇到一边,很快就湿着脸,绵长地吞吐着他的手指,低低地细哭出了声。

第76章chapter76

老旧归老旧,但柏悦有着绝佳的地理位置。

露着一丝缝隙的窗帘,到天亮时,成为沈宗良身心愉悦的外因,他怀里抱着累得昏昏睡去的小姑娘,眼看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边缘是一层薄薄的金色,温柔地笼罩住整座城市的中轴线。

刚过去的半个小时,且惠从嘴里吐出他全部的欲望,嗓子被噎住的感觉还没缓过来,就被他拉着跪到床沿边,膝盖被压出一片深红。

不到十分钟,她就开始不停地叫他的名字,用那种娇得快黏在皮肤上的声音。没多久就把脸贴过来,轻轻啮咬着他的手背,猛地泄掉了。

折腾一夜,眼下她睡熟了,沈宗良的手臂上枕着她的头,轻得像托了一捧百合。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小惠乖巧地蜷在他手臂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宗良腾出一只手去摁开关,窗帘缓慢闭合,室内重归于昏暗。昨天夜里,各地分部的董事长都陆续到了,来参加总部的学习培训,为期三天。

沈宗良眯起眼看了一下手机,八点半。

再不舍得,他这会儿也该起身了。

他轻轻放下且惠时,怀里的女孩像有察觉,小雀扇动翅膀一样的,扑起两只手来箍住他。

沈宗良一颗心被弄得又胀又酸,起了三分念想,干脆不去算了。但这次学习的规格很高,发通知的时候说的是,如确有特殊原因不能参加,请直接向席董事长请假。

他用脸贴了贴她,“我得去开会了。小惠乖,松一下手。”

且惠唔哝一声,眼睛还是没能睁得开,“什么会?”

沈宗良说:“一帮老头子的集体学习。很枯燥,但必须去。”

夜里的温存还未消散,和那张长榻上残存的稀薄液体一样,留在了这个房间里。且惠捧着他的脸,迷迷糊糊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沈宗良带着笑哧了一声,他想起两三年前的一个午后,去雷家的美术馆看瓷器展。

打过招呼后,他一个人走了很久,最后站在一个缠枝白梅瓶前。

江云禾端着一杯penicillin,遥遥指了下说:“学得来晚唐白瓷的形,学不来那种朝代动荡之下硬撑起来的富丽,你说呢?”

沈宗良单手扶了扶眼镜,笑说:“画工很粗,胎质过于厚了,这要不是出自谦明的手,展览都开不起来。”

“那你还看得那么起劲。”江云禾白了他一眼,“我就奇怪,这东西还能入你的法眼。”

他负着手,视线不知道落在哪一盏射灯上,“我只是想到一个人。”

且惠很像一个釉美胎薄的白瓷,看上去简薄易碎,但又那么坚韧,从浑浊的泥水里淬炼煅烧出来,亭亭而立。

对于他的事,江云禾一桩桩都听过了。

她笑着抿了一口酒,行走时,黑裙下纤细的腰肢款款摆动。江云禾背对着他,举起手臂来摇了摇:“苦海回身,老同学。”

等沈宗良品味过来,江小姐已端着酒走远了。

他抬了下唇,人人都像她那么随性洒脱,就没那么多情关要过了。

这些年沈宗良总喜欢在暗处,形影相吊地站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子,还以为他在筹谋什么大事,没人敢靠近他。

但又有谁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什么?

也许只是这样一个早安吻,很短,很轻柔,像廊下掉落的羽毛。

沈宗良收拾好自己,换上集团统一的深蓝色西服,戴上表,在左边衣领上扣好徽章。

他又折回床边,弯腰吻了吻她的唇角,“我先走了,你多睡一会儿。”

且惠的睫毛颤了颤,想说话,但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何况,她浑身又酸又乏,让她现在就去总部准备诉讼材料,原告被告都分不清。

沈宗良替她拉好被子,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陆续传来说话声,都是一道去开会的负责人。

他们在电梯里照了面,互相问好。

西北三省的都聚在了一块儿,打量着这位刚上任不久的江城董事长,眉宇间意气峥嵘,听说昨天被约谈后,还陪着席董喝了一晚上酒,这都没叫他塌了精神。

沈宗良礼节性地问候他们:“您几位昨晚来的?”

“是啊,沈董昨天下午就到了吧?”

他玩笑式的口吻,派着烟说:“没办法,谁叫我治下无方呢。”

“不不不,这还是老刘留下的烂摊子,哪怪得到你头上。”

上午的开班式很隆重,横幅、投影、座位井然有序,第一项就是席董致辞,宣布本次学习正式开始。

沈宗良一夜没睡,心脏发紧,坐在位置上神色淡淡的,佯装翻材料,讲什么都懒散应对。

到了用餐午休时间,他有意识地慢慢起身,脱离了大队伍。

但董事会的郝主席叫住他,“宗良,不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沈宗良装头疼,“不了,主席,昨晚陪董事长喝得太多,现在还难受,我回酒店躺一会儿,别误了下午的会。”

“那赶快去休息。”郝主席再体贴不过的口吻,“你也不年轻了,快四十了,可是要好好保养,不能再胡来了。”

沈宗良应声:“哎,您说的是。”

但心里听着就是别扭,想到他鲜嫩如蜜桃的小姑娘,就更觉得刺耳了。

怎么,在普罗大众眼里,他都已经这么老了?

他回去时,且惠仍睡着,走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

沈宗良勾了一下唇,脱了外套,摘下表扔在床头,拉过被子躺了下去。

多了个人,被子里的温度急剧上升。

且惠翻动身子时,嘤咛了一声,“好热呀。”

她的手在床单上摸了两下,摸到他衬衫下的手臂。

且惠闭着眼往他身上缩了缩,“你没去开会吗?”

“早去了,又回来了。”沈宗良好笑地把她抱过来,“还没睡醒吗?”

且惠摇头,“就是睡不醒,几点了?”

“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

她蹙了蹙眉,极不情不愿的口气,“那我该起来了,下午还要去总部,我真是个苦命人。”

沈宗良好笑又心疼地拍着她:“实在起不来就算了,我跟温长利说一声。”

“你不要去说哦。”且惠立刻清醒了一大半,“千万不要。”

沈宗良在黑暗里嗤了一声,“不是你说自己命苦吗?”

且惠掀开被子下床,丢给他一句:“那也不需要你在工作上徇私我。”

她说徇私。

令他想起那年去西安出差,因为担心钟且惠的身体,半夜搭飞机匆匆赶回京,那是他漫长的职业生涯里,唯一的一次因私废公。只不过这样的事,后来沈宗良再也没为谁做过。

且惠头脑不清楚地跑到浴室,洗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没衣服,昨晚穿来的睡裙被撕成了破烂。

天快亮的时候,她记得自己还仰卧在床畔,身上只盖了一条小毯子。沈宗良洗完澡出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带着一身的水汽来吻她。且惠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娇气地说:“睡不了多久了,快休息吧。”

沈宗良开了灯,拿起电话叫完餐,闭起眼靠在床头小憩,放肆了一晚上,他也累呀。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睡意来得很快。

大概是因为确定小惠就在这里,她没有走。

“沈宗良。”

“沈宗良。”

且惠洗完,打开一丝门缝,猫儿似的叫唤了两声。

沈宗良被惊醒,这么短的时间他已经睡着了一觉。

他口里应着怎么了,起身到了门边。

水汽氤氲里,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你能去我的房间,帮我把行李箱拿来吗?”

沈宗良嗯了声,“先裹上浴巾,别着凉。等我一会儿。”

且惠喊他回来,“什么呀你就去了,都没问我住在哪间?”

“我还能不清楚吗!”沈宗良头也没回地朝她道。

她竟然想笑,“房卡被扔在地上了,好像。”

沈宗良取回她的箱子,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进来。

他推着行李箱进电梯时,唇边怎么也压不平,仿佛手里握了免死金牌,忽逢大赦般的轻松。让他去拿东西,应该就是不会再跟他胡闹的表示吧?

但她还有个男朋友?

也没事,分个手能耽误什么。

心里又响起另一道声音,那万一她不愿意分手呢,他怎么办?

沈宗良皱了下眉,不轻不重地啧了声,他要一直没名没分的这样下去?当她见不得人的情夫?

快走到门口时,沈宗良沉重地默念两声,慢慢来,慢慢来。

一个小毛头而已,他们才认识多长时间,能比得过他?不可能的。

实在不成,给那小子开一些条件,喜欢搞量子物理是吧?送他去美国最顶尖的研究所好了,或者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满足他就是。

揣摩人心和谈判这些事情,原本就是他擅长的领域。

别的人、别的事都容易解决,难的是小惠站在他前面,却固执得不肯回头。

沈宗良做了个深呼吸,到门口时,送餐的服务生在等他。

服务生说:“沈先生,原来您出去了,难怪门铃按不开。”

哪里是按不开,是且惠不敢开门吧。

他淡淡点头,“餐车放这里就行了,我来。”

“好的,打扰了。”

他一进去,且惠就急急得转出来,她问:“是你叫了吃的?”

沈宗良反问:“怎么,你不饿吗?”

且惠捧着灌满水的胃说:“饿不太明显,好渴。”

一晚上了,又是哭又是叫的,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猫抓一样的痕迹,心绪也跟着澎湃了一次又一次。到后来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完全凭本能在吻他,吻他额角凸起的青筋,吻他高挺的鼻尖,身体被调动到极限。

他们对坐着,安安静静吃了一顿午饭。

沈宗良有很多话要说。比如:晚上还能我一起吗?你男朋友有没有找你?不住酒店了好不好?

但他看见且惠只是低头喝汤,一言不发。

沈宗良心想,算了,一个都不要问,免得弄巧成拙。

他像吃下一颗猴菇一样,把这些问题都咽了下去。

他现在俨然成了一个好心办了错事的家长,不敢表态,不敢过多地发言,免得再被打上老旧封建的标签。地位都颠倒了,只有讨好自己家小女儿的份。

沈宗良先吃完了,扯过纸巾擦了擦,“这儿的菜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新意。”

“就中规中矩吧,你吃好了?”且惠说。

他点头,手臂搭在桌沿,“那这样,等下午的学习结束了,我带你去吃饭,好吗?”

且惠用筷子拨着菜叶,“再说,我看合规部的事多不多,如果加班就算了。”

沈宗良看到了一点希望,“没关系,我等你下班。”

“嗯,我也吃饱了。”

吃完饭,且惠躺在沙发上稍微缓缓。

她把头枕在沈宗良胸口,翻着他带回来的培训手册,看到那条“为保证高效学习,参会人员必须按时休息,会后不得大肆聚餐、饮酒”,登时笑出来声。

本来沈宗良舒服得快睡着了,他揉了揉她的手问:“哪里好笑?”

且惠指着这一行给他看:“看起来,总部很了解你们是什么德行。”

“这条规定派大用场了。”沈宗良总结陈词般的语气:“哼,那帮人上了桌,总得抬一两个出去。”

且惠在他手臂上蹭了蹭,“酒文化什么时候能在国内取缔了,那大家就安生了。”

沈宗良也犯困,不想再往税收和人文层面上升了。

他把那本册子从她手里夹走,扔在茶几上:“好了,再睡会儿吧。”

“嗯。”

第77章chapter77

这几年京里雾霾越来越重,反衬的放晴时天格外蓝,每一朵云都像有了呼吸。

且惠到早了,她在落地窗前站了会儿,看楼下的车辆汇成条河。

从前不知道多少次,她乘车从这栋高楼前路过,就没想到有一天会走进这里。

到下午两点半,温长利才挺着个酒肚到了,边走边调整皮带的金属系扣。

他一见且惠站在那儿,拍了拍掌说:“来,欢迎一下江城来的小钟。”

大家都还打着哈欠,稀稀拉拉的掌声弄得且惠也怪不好意思。

温长利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这儿是归档诉讼材料的地方,富荣地产的情况你比较熟悉,你就帮宣艳他们几个一起吧。”

且惠点头,“好。那我就到这里,谢谢主任。”

“没事。”温长利把手搭在腰上,慢慢踱出去了。

她坐下,笑着对他们说:“大家好,我是钟且惠。”

宣艳把材料竖起来,在桌上敲平,“认识认识,上次在宁市检查,一起待了好多天。”

且惠说:“是啊艳姐,我跟着你学了好多东西。”

“行啊艳儿,你有东西怎么不教我呢?”旁边的朱莉开了句玩笑。

宣艳取了个资料夹,说:“哎,你没听出来小姑娘是谦虚啊,她一个香港瑞达出来的人,还用我教!”

朱莉噢的一下,“那么厉害,我当年投瑞达,直接给我拒了。小傅,你毕业后先去哪儿了?”

突然被cue到,一直没说话的小傅突然讲了句:“我觉得她好漂亮。”

同事们都笑起来,且惠坦然说了句谢谢以后,都不好抬头看圆桌对面了。

小傅红了红脸,立刻坐端正了说:“法院,我在我们县城的法院上了两年班。”

“怎么样啊?”宣艳问:“应该比在华江轻松吧?”

小傅说:“我不觉得轻松,每天鸡毛蒜皮的案子很多,工资又少。当时我女朋友一直催我辞职,让我到这里来找她,我就拼命考,白天上班,晚上点灯看书。等我进了咱们集团,她又嫌我起步太晚,把我换掉了。”

“唷,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宣艳瞥了他一眼说。

朱莉翻着手上的文件,“跟小钟美女讲的,不是对咱们。”

且惠笑着摇摇头,“凡事往好的一面想吧,你的平台更高了呀。”

“对,我妈现在提起我就眉开眼笑。”小傅说。

这个暖场时间比她想象的要久。

且惠原本打算两个回合就进入工作的,但这个小傅话有点多。而且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分手的,就这么揭露前女友的道德瑕疵,多少有点小肚鸡肠。

他还要张口的时候,且惠笑着回绝了:“先整理材料吧,好吗?”

小傅哎了两声,她说话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尤其看着你的眼睛轻声询问的时候,让人根本拒绝不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且惠一样样核对证据清单,因为这些基础材料都是她提交上来的,有没有遗漏,她也比较清楚。检查证据页码的时候,她发现其中有两页跳号了,来回看了几遍问宣艳:“艳姐,这是谁编的啊?”

“哪里?”宣艳从电脑屏幕上抬头,“我看看。”

且惠指给她看:“这儿,两页没编上号呀。”

宣艳又问旁边,“莉莉,这里你是漏掉了吗?”

“噢,真是。我上周赶着编完的,眼睛花掉了。”牛莉抱歉地说:“小钟,你拿给我,我重新弄过一下。”

且惠递给她,“嗯,我再接着检查剩下的。”

门口温长利敲了敲,他说:“这还好是小钟发现了,你这样子拿去立案,法院会收啊?不给你打回来才怪,缺页少页你能说得清吗?”

朱莉对着她领导笑,“要不怎么让你弄个得力干将过来呢,是不是?”

且惠摆了摆手:“不不不,自己做出来的材料,自己发现不了错误的,要交叉检查。”

温长利放下一托盘的甜点和咖啡,“行了,忙一下午了,都吃点东西。”

“哟喂,主任还亲自送过来,我喝杯拿铁。”小傅说。

且惠还低头在忙,温主任喊她说:“小钟啊,你也休息休息。”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恭敬不如从命的,拨了下头发:“好啊。”

朱莉问:“小钟,你在律所做了多久啊?接过的诉讼多吗?”

“其实我没怎么打过官司。”且惠松开吸管,喘匀了一口气,解释说:“我在瑞达是事务律师,就很像我们内地的非诉律师,做IPO和资产重组并购、地产买卖比较多。香港基本上沿用了英国那一套,高等法院级别以上的上诉庭,还有像终审法院,solicitor也就是事务律师,是没有出庭发言权的。”

小傅抢着把话接过去,“我开过不少庭,但我是个马大哈,有一次一个判决案号写错了,出了一个裁定,结果补正裁定又写错了,哎,最后领导让我写了检讨。”

宣艳笑得不行了,“听起来真是蠢到了家。”

他对着一块红丝绒蛋糕说:“在法院的时候,每年过生日我都许愿,希望案子多撤多调,判的都服从。”

这下且惠也笑了,“是啊,咱们人民法官也不容易。”

到六点多,宣艳看了眼时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反正也差不多了,明天再弄。”

“好啊,我们一起去吃饭,我请客。”小傅站起来说。

朱莉唷了一句,“我来这么久了都没吃过你的请。”

“那还有什么说的,走吧。”宣艳也附议。

小傅用食指挠了一下脸,“你也一起去吧,钟且惠?”

且惠回着消息抬头,笑笑说:“不了,我中午就和朋友约好了的,不好意思。”

等她拎着包出去,朱莉揶揄了一句:“那咱们还去吗傅老师?”

“去啊,怎么不去?走。”小傅愣住了几秒,脸色看着都不好了,强装镇定道:“晚饭总还是要吃的嘛。”

他们一起走到电梯旁,门一打开,里面已站了不少人。

宣艳抱着文件袋,侧身挤进去说:“这是赶上晚高峰了。”

且惠刚一跟着进去,里头年纪最大,资历也是最老的人力部老总注意到了她,她说:“我说的嘛,江城来的小姑娘就是更精致,连头发丝都老漂亮的。”

她笑笑,面孔微红地低了低头,没说什么。

且惠看了一圈,的确,她的鞋跟是人群中最细最高的,头发也是中午新卷过,妆容服帖,脖子和耳尖上戴了成套的澳白,连裙子腰身上的褶皱都考究。

再看其他人,大部分都素面朝天,不是穿工服,就是套了一件T恤,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但丝毫没有减弱了精气神,说话时,反而迎面而来的随性和自信,仿佛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南北差异在这时候就变得具象化了。

在江城,集团上下的女孩子们无一不是顶着严妆,手表、耳饰和项链恨不得一天换一套,另外,鞋子和手提包也是要搭配上的,还不能太过季。每天早上,电梯上下运行了十来趟,都还残留着各式香水味,浓得呛鼻子。

但且惠也不是多么爱打扮的人,不上班的时候,她经常素着一张脸,架一副黑框眼镜就去外面吃早餐。这一刻,她突然很羡慕京姐儿们的松弛,在江城,总有种被迫服美役的无力感。

掌心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等到四周的人都散光了,且惠才拿出来看。

s:「出了大楼往左,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车在路边等。」

她收起手机,保险起见,路过药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盒紧急避孕药。这几天应该都在安全期,按理说是不会中的,但昨晚做了那么多次,她有点担心。

何况如今什么都还不清不楚的。

现在是在出差,横在他们中间的障碍暂时隐形,但不代表不存在。感情上了头,都很失控得想要将彼此的灵魂揉进身体里,不去考虑未来。

但再过几天试试呢,一地零零碎碎的隔阂就出来了。

且惠宁可相信,他们的爱是一株早就折断在了初秋的晚荷,枯痕倒映在水面上,明明如镜。

她随便把小小的长方形药盒塞进包里,再出来时,就不晓得该哪能走了。毕竟离开了六年,且惠对这里已经谈不上熟悉。

她找到沈董的电话,拨出去。

那边知道她的习性,“迷路了?”

且惠盯着自己脚尖问:“嗯,找不到你那个位置,我们开个位置共享吧。”

“好。”沈宗良似乎是笑了一下,“你别动了,我开过来找你。”

她警觉地看了眼头上药店的招牌,做贼般的,还没怎么样就先心虚了。

且惠举着手机跑到附近咖啡店的遮阳伞下,然后,发起了共享邀请。没多久,一辆A6在马路边停下,摁了两下喇叭。

她快走过去,飞快地打开车门,坐在副驾位上。

且惠微微气促,在外面站得太久了,鼻尖沁出几滴汗珠。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环视了一下车内,“什么时候换了这么辆车?”

“前几年。”沈宗良拉过她的手说:“风头正紧的那阵子。”

且惠又问:“你也能开得惯?”

沈宗良抬了抬下巴,朝她笑一下:“我不用,大部分时候是司机开。”

她望着他说:“今天怎么自己开了呢?”

沈宗良故意吓她:“那怎么着?让集团的司机也知道知道,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不要!”且惠立马打断,连带着瞪了他一眼。

他勾了下唇,转过头专心看路,“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想了一会儿,眼珠子转到他身上,“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忙一下午了,你不累啊?”沈宗良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欣然问道。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不会,温主任都不叫我一个客人加班,总说差不多就得了。”

沈宗良的笑越来越虚浮,他说:“是吗?那我带你回去。”

“嗯。到那边的超市停一下,我买点食材。”且惠轻声说。

“好。”

她以为她装得很好,反握住了沈宗良的手,指尖刮了刮他掌心。

且惠柔声问他:“你还没说想吃什么呀?”

“都可以。”沈宗良淡淡地答:“挑你自己喜欢的做。”

逛超市的时候,且惠的兴致一直都很高,拉着沈宗良,事事都要问他的意见,“买点这个好不好?”、“家里有没有橄榄油?煎牛排用的”、“拿一盒挂绿,我爱吃”。

且惠一路轻声细语的,挽着沈宗良的胳膊,让旁人见了,都只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只是丈夫的模样有点冷,看起来不好接近。

他们买完东西,且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东西两大袋东西塞入后备箱,忽然笑了一下。

人生只有这么长,也不过就是从黄昏到天黑的距离,过某一个瞬间,和过一辈子,好像区别也不是很大。

沈宗良带她回了中海的房子,是一套面积只有两百来平的四居,小区内折迭式的园林设计,把绿化做出了浓郁的美学氛围。

留美博士的审美也还是老样子,用黑胡桃色为主基调,地面通铺木纹竹地板,浓重的美式复古风格。

且惠换鞋进去,“这几年你都住在这里吗?”

“对。”沈宗良对自己糟糕的睡眠只字不提,“离上班的地方近。”

她点头:“那倒是啊。”

她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先把牛排放到盘子里解冻,再去洗芦笋。

沈宗良卷起袖口走过来,“要不要我帮忙?”

且惠指使他说:“当然要,你想累死我呀,把这个拿去切。”

“在英国也自己做饭吗?”他一边擦着刀,一边问。

且惠说:“那怎么可能,布朗太太那么厉害,她说不许我进厨房,我哪敢进。是在香港的时候,我和幼圆经常一起做饭。”

沈宗良切菜的手顿了顿,皱紧了眉头:“她是怎么回事,我的英文表达没那么差吧?她到底听成什么了。”

且惠好笑地问:“那你又是怎么吩咐她的?”

“我让她看好你,不要出一点差错,去的时候什么样,回来就得什么样。”

她从上往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是呀,去的时候什么样,回国还是一样啊。她也看得非常好,我到牛津第三天,她身为管家夫人,给我念了一整天的规矩,可以说从头管到脚了。”

“啧。”沈宗良听完火更大了,懊恼地说:“你嘛,也是不听话。她不好,怎么就不能来跟我讲呢?你怕我,跟唐纳言抱怨两句也行啊,就知道忍着。”

且惠做完了准备工作,解了围裙,洗干净手,从后面抱上去。

她嗅着他的背说:“当时不是分手了吗?我怎么好意思啊。再说了,我以为她是你妈妈的人呀,你又不和我讲。”

沈宗良放下刀,扯过纸巾擦了擦手,“好了,不要讲她了。”

他转过来时,且惠从他怀里仰起脸揭穿他,“根本不怪布朗太太。是你的问题,你把我交给谁都不放心,谁来照顾我你都有话好讲,怎么都不满意。”

“对,就是这样。”沈宗良把她抱起来,放到干燥的中岛台上,“包括你妈妈,我也不是很放心,总觉得她要欺负你。”

且惠笑,唇角扬的时间太长,眼尾隐隐泛酸,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她先直起腰,轻柔地吻住了沈宗良。

他俯低了头,托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地回应她的主动。

他们交换了一个长时间的吻。沈宗良把她细滑的小腿握住,他压着她,又不敢用太大力气,她的手和脚都太细了,看上去很脆弱,仿佛一折就会弄断。

“沈宗良,沈宗良。”且惠抱着他的脖子,胡乱吻着他的下巴,“先不吃饭了好不好?”

她的身体和从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大健康,脆弱和敏感几乎成正比。还没有到目的地,沈宗良只是手重了点,指节陷进去了一部分,她就闭着眼睛,激动地流出生理性的眼泪,底下也一样淅淅沥沥了。

沈宗良快要被她弄昏头,已经分不清虚妄和真实之间的界线,理智和克制早就化开在掌心的积水里,把她丢下以后,便不管不顾地吻起来。

过去的六年里,他像无数次尝试戒烟一样,去戒掉这种对她的瘾头。但没有一次成功过,最后的结果都是站在浴室里,头顶淋着冷水,脑子里想着小惠的样子,手里握着自己的阴暗的欲望,扶着墙气喘如雷。

明明在认识她之前,周覆还提议让去看他心理医生,怀疑他是不是有性冷淡。而在她走了之后,周覆又说,早知道钟且惠的影响这么恐怖,你还不如别去报社大院住,保平安。

到晚上九点多,且惠都没弄上自己煎的牛排,但已经吃得很饱。她累得缩在沈宗良怀里,“我们总这样,身体会不会吃亏呀。”

他枕着手臂笑,“是我总要这样吗?”

“哼。”且惠轻轻咬了他一下,“那你就别理我。”

“那怎么行?”沈宗良去摸茶几上的水杯,扶她起来喝,“daddy都叫了那么多句,不能白占你便宜。”

且惠拍了他一下,“要死,这种话你拿到床下面来讲。”

她喝完水,卷起毯子裹在身上,“浴室在哪儿?”

“用卧室里那个。”沈宗良抬了抬下巴,“外面的有客人用过。”

且惠听后,还撅起嘴问了声,“男的还是女的?”

“唐纳言!”沈宗良哭笑不得的回她。

“哦。”

她洗完出来,在衣柜里随便找了件他的衬衫穿上。

再坐回沙发边时,发现沈宗良穿好了衣服在抽着烟,手里多了样东西。

且惠看了一眼,心头扑通乱跳。

那是她刚买的避孕药!

她紧张地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从哪里”

“你的包里掉出来的,我不小心碰倒了。”沈宗良面无表情地吁了一口烟,“这个东西咽下去,难道身体就不吃亏吗?”

且惠小声说:“那也比怀孕了好吧,还要动手术呢。”

“是我想错了,是我想错了。”沈宗良的声音很静,很冷,像浸泡在寒冬的雪水里。

他以为昨晚是个重归于好的开始。但看起来,小女孩不是这么想的,她仍然在思考着,怎么回绝他的一厢情愿。

她低下头,踩在地毯上的脚趾动了动,试着叫了叫他,“沈宗良”

“简直混账!”沈宗良的手奋力一掷,猛地把药盒砸到墙上。

第78章chapter78

窗外的月色是淡黄的,室内架着的云母屏风是栀子黄的,脚下的重工真丝地毯是蜡黄的,且惠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目光,隔着一盏落地垂丝灯,也是昏黄的。

她不是没见过沈宗良尊大起来什么样。但对着她,这是第一次。

且惠想起总是挨骂的徐懋朝。他每次站在沈宗良面前,那副动都不敢动的样子,像被什么咒语定住了。

她忽而有点庆幸,沈宗良得亏是没去当教授,否则学生们有的受了。

现在到她自己了。

她非但动不了,藏在宽大袖管下的一双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且惠就这么站在那儿,等着沈宗良从露台上抽完烟回来。

他往那张黑色Daiki椅上一坐,好一会儿了,胸口仍剧烈起伏着,满屋子都是他喘粗气的声音。

“你早打算好的,等出完差回了江城,就又不要认我了。”沈宗良指了指厨房方向,“非做这顿饭什么意思?好拿来堵我的嘴,吃完我们就此两清,你还回去找你的男朋友,是不是?”

他尾音忽然抬得很高,所有的埋怨都集中在了这三个字上,那样子气坏了。

且惠被吼得一个激灵,手腕像一只受了惊的白鸽,猛地扇起翅膀。

她不敢再看他了,眼睛盯着面前茶几的一角,小声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好,好好好。”沈宗良接连点了几个失望的头,“看来我还没老糊涂到被你蒙蔽的份上。”

且惠心里一酸,想看他又不敢,满肚子委屈没处说。

没多久,沈宗良的火气更盛了,又问:“来,告诉我,你是因为喜欢上了他,才一而再地这么折磨我,拿我当个消遣的乐子。还是先就打定了主意不肯和我好,才选择的他,说!”

且惠一下子没理顺过来逻辑。

她只是觉得沈宗良太凶了,从来没这么凶过。

就连分手的时候,他都是那么地温柔和气。

她两眼一热,视线渐渐地朦胧起来,嘴角微微抽动着,“我我是”

“够了。”沈宗良又大力挥了挥手,“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他今天已经很没风度了,如果再听到她嘴里说出她对她男朋友的感情,沈宗良怕自己会疯得更没有样子。

但且惠深吸了口气后,她带着一丝颤音说:“和别人关系不大的,是我们的问题一直没解决。”

沈宗良气到极点,反而被她这句话弄笑了。

他摇着头重复了一遍,“我们的问题,我们有什么问题?我们的问题全都是你闭门造车臆想出来的!六年前你就喜欢自作主张,不知道得了哪路高人的指点,我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倒愿意听那些没影儿的野话!觉得我是个脏心烂肺的,一定就会娶别人进门,辜负你。”

且惠诧异地抬起头。

他起身,在她泪盈盈的目光里走过来。

沈宗良说:“好,你那个时候年纪小,一意孤行,说话做事伤我的心,我不和你算账。但你现在大了,就算我是个没出息的,非得赖着你这一个女人,你也不能这么没良心,对吗小惠?”

两行泪从她的下巴上落到地面。

怎么他今天动不动就说这么言重的话,连自己都骂了两趟了。

沈宗良是哪根筋不对了。

她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从过去到现在,她没有一天不在为他考虑,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了也要当这个恶人,都是为了他好呀。就算是现在,她也没有拿他的爱要挟他,不管沈家接下来是什么筹划,她都不愿他作难。

且惠气得咬紧牙关,“沈宗良,你冤枉我。”

这是头一次,沈宗良在她滚烫委屈的眼泪面前,没叫自己的心肠软下来。

他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夜色深重的露台上,压她到栏杆边,“你好好看看,现在外头是什么局面了,看看清楚!”

且惠只看见一块完整巨大的草皮匍匐在地面,夜色下高低起伏。

她摇头,一无所知的,哭得身体都抽动着,茫然地去请教他,“什么什么局面?”

“在大风大浪里,是我上对了船,殚精竭虑保住了沈家。”沈宗良终于叹了声气,用指腹给她擦眼泪,声线柔和下来,“现如今风平浪静了,一切顺理成章听我的,明白吗?”

他转身去推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现在他的头很疼,像生出很多小虫子,密密麻麻咬着他的血管,快咬断了,坏死的血要从鼻孔、耳朵里流出来。

多少年都没动过这么大的气了,可能还是心痛居多。沈宗良只知道,再不去躺下,他可能就要支撑不住昏倒,就算心里想要哄她,也只能先放放。

那样子简直丢人,为了打开小姑娘的死结,为了让她摆对立场,自己发了一通邪火,结果擅作威褔的人还先病倒了,传出去能被笑话五十年。

躺在枕头上的那一刻,沈宗良想起他家老爷子。

他刚到叛逆期那一年,老头儿已经不年轻了,和人说话时,语速不觉放慢了许多。每次在外面犯了错,回来还要和他顶嘴的时候,老头儿也是这副样子,眼一闭,身体往后一仰,回回被他的保健医生架去卧房里。

现在他成了忧劳操心的长辈,老爷子当时的心情,他终于在二十年后体会到,被全身心呵护着的人气到,真的会发晕发懵。

且惠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沈宗良临走时的样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也没说过这么多疯话。

最后一句她听懂了,意思是她顾虑的那些事,通通都不会有。

且惠抬头,看着从云层里走出来的月亮,又心酸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一缕轻薄的光亮挣出来,投在且惠面前的这盆舒展的芭蕉叶上。她往侧边抻了抻脖子,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这个黯淡无光的世界,好像一下子明亮起来了。

夜风收干了她的眼泪,她吸吸鼻子,抱着手臂走进去。

刚才腌的牛肉不能吃了,看沈宗良那个样子,也不像能吃得下的。

且惠煮了一碗浓白的汤面,迭上青菜和荷包蛋,端进了卧室里。

门被推门的瞬间,沈宗良就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开了灯,眼睛不敢眨的,盯着且惠走进来,一把瘦弱的腰肢晃动在他宽大的衬衫下,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把面吃了吧,你晚上都没吃东西。”

沈宗良的心软烂成了一颗泡在酒里的青杏子,酸酸涩涩的。

他懊恼又后悔地扶额,一边伸手拉着要走的且惠,“等等。”

她摸到床沿坐下,头发被随意绑成一个低马尾,几绺掉到了脖子上。

且惠垂下眼眸:“干嘛,还要别人喂给你吃啊?”

沈宗良嗤笑了声,一把将她揉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脸贴着她颈侧的皮肤,眼神摇晃着床边的光晕,已经找不到焦点,只是本能地后怕着,要是小惠一生气走掉了,他还追得回来吗?

轻柔的吻像灯光一样,团团围困住了且惠的脸。

她闭了闭眼,轻喘着推开他:“吃不吃面啦,等会儿坨掉了,你又要怪我手艺不好,我可不重做。”

沈宗良满脑子都装着她这张漂亮的,正和他别苗头的脸。他盲目地讨她的好,“我做,我做。”

且惠还是没个好脸色,指了指面,“做什么呀,我都做好了,你吃。”

“吃啊,我现在就吃。”沈宗良几乎是赶着从床上蹦下来,“端到外面去吃。”

她跟在他身后,像一只亦步亦趋的小兔子。

回身关门的时候,且惠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这个人是什么疯掉的。

且惠也坐回了桌边,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一碗。对面,沈宗良趁喝水看了她一眼,小心地说:“等晚一点,你的行李箱会拿过来。”

她哦了声,默默吃着面,没有多说什么。

就这么个反应,也够沈宗良高兴的了。

小惠还是那个温柔乖巧的小惠,她没有要走。

也许她是因为衣服穿不了?管她呢,人还在这里就好。

且惠吃完,把筷子放下,她想走动走动,消化一下。

但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沈宗良,他总是冷不丁从她身后冒出来。

二十分钟前,她注意到矮柜上的一个浅黄地洋彩葫芦瓶,欣赏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看了看它的底,上面刻着官窑的青花篆刻——“大清乾隆年制”。

沈宗良端着杯茶说:“这上面是万寿连延图,你看它的转笔”

“我不看。”且惠赌着气,干脆地打断他,“我不喜欢看。”

他这会儿又像一个情绪稳定、事事包容的父亲了。

沈宗良点头,“好好好,不喜欢我们就不看了。那个,书房里面还有几幅画”

且惠也照样拒绝:“你的画太高雅了,我看不懂。”

说完,她就自己坐到了沙发上,睬也不睬他。

沈宗良看了会儿她那副钻牛角尖的样子,无奈地抬了抬唇角。末了,识相地进了书房处理工作,不再碍她眼了。

等他走了,且惠就到了露台上,弯着腰去辨认那些植物。根翠叶繁的散尾葵,长势正好的龟背竹,旁边角落里堆着蟹爪兰,掩映在琴叶榕的树荫里。

她对这个搭配感到十分眼熟,像见了一道久违的排列组合,是在哪里见过呢?

且惠往后退了两步,隔了一段距离去看它们,闭上眼,转了转头。

脑子里晃出一帧不相干的画面,是她站在照满月光里的院子里,看着楼上的空房间发呆。

再低头,那院子的窗户下就原样摆着这些,连位置都没变。

因为蟹爪兰怕晒,且惠总是把它挪到琴叶榕的叶子底下。

正出神时,腰上忽然绕上来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

且惠没有挣扎,任由他把自己抱到腿边,坐在了那把折迭椅上。

沈宗良揉了揉她的膝盖,薄责道:“凉得要死,就这么站在这里吹风。”

“那怎么办啊,谁让我们看不清时势呢。”且惠扭着脖子说。

他听见这句就笑了,“还在生气啊?我刚才确实急躁了,我检讨。原谅我好吗?”

且惠冰冷无情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沈宗良把她的头扳过来,“好,你不要,我就一直这么赔不是,到你消气为止。”

“噢哟,我可不敢。”且惠捏着衬衫的一角,低眸说:“免得您又说我没良心。”

“那你说,你吃那种东西应该吗?”沈宗良循循善诱地问。

她理直气壮地回:“偶尔一次又不要紧,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不用你操心。”

“你哪样不是我在操心?”沈宗良好气又好笑道:“我说真的,不要吃那些,明天我带你去找郝院长,你听她的建议再采取措施,好不好?”

且惠低头用指甲掐了掐他手背,“不去了,又麻烦郝阿姨做什么,你自己也没时间,还要培训。其实不吃也可以,我没有说一定要吃,前几天我姨妈刚走。”

沈宗良又完全站在了她那边。他即刻否决了她这种随便的态度:“那怎么行?我这儿考核还没通过,万一出了纰漏,那不是便宜了我吗?”

“少来了。”且惠听着他装腔作势就讨厌,“你那套圆滑世俗的话,还是留着到酒桌上去说吧,我听不习惯。”

“好,我们小惠不习惯。”沈宗良长长地叹了一声气,“我老了,说的话也不中听了。”

且惠听不了这些,她很快就扭过身体看着他,“你不要用这副腔调讲话哦,谁说你老了的?”

她伸出手,按了按他两边的太阳穴,“你头疼好点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头痛?”沈宗良条件反射地闭起眼,“我好像没说。”

且惠说:“我看你走路都快栽跟头了,难道还不是啊?”

“可能刚才那一下子血压有点高,不要紧。”沈宗良把她的小手包住,拇指在腕心里揉了又揉。

她被揉得浑身发麻,自责道:“是被我气的。”

沈宗良望着她的眼睛说:“不能这么说,是我接受不了落差,一把年纪了还不冷静,害你为难。”

她问:“什么落差?”

“问得好,是什么落差呢?”沈宗良慢条斯理地说着,晦涩地笑了下,“大概就是,你不可能一直选择我,这个现实我要早点认清。”

且惠被他弄得虎口和心口都发酸。

她徒劳地张开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宗良”

“好了,没事,我都明白。”沈宗良拍了拍她的脸,“很晚了,去睡觉。”

闹了一晚上,且惠已经有了困意。她嗯的一声站起来,“那你呢?”

他拿起几桌边的烟盒扬了下:“抽根烟。”

“噢。”且惠回了主卧,留了一盏灯给他,钻进薄被里躺下。

但沈宗良迟迟不进来,她也睡得不安稳,后来听见脚步声,才赶紧阖上眼。过了会儿,他人是来了,目光停留几秒,关上灯后,替她掩好门,就往隔壁客房去了,没再出来。

且惠翻了好几个身,睡不着,脑子里咿咿呀呀的起了唱腔,是昨天在园子里听过的《长生殿》——“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凝神想了一会儿,这一段唱的,依稀就是杨玉环等唐明皇不来的故事。

很快,且惠就散乱着头发,从床上坐起来。

她抱上枕头去找他,象征性地敲了下门,就推开进去了。

月影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室内分毫光亮都没有,一点沐浴过后的松针香气,隐约浮动在房间里。

且惠摸到床边,把枕头一扔,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沈宗良在黑暗里转过来,气息暖暖地拂在她面上,“做噩梦了吗?”

“没有。”且惠低头的瞬间,蹭到了他的鼻尖,“都没有睡着,怎么做梦啊?”

他笑了下:“躺得那么老实,原来没睡着。”

且惠带着一点抱怨说:“我睡着了就没那么老实了,你还不知道啊。”

“以前知道。”沈宗良抱住她,把她的腰往身上压了压,“现在没什么把握了。”

没什么把握了。

也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

但且惠不喜欢他这样。

她宁可沈宗良不要忍着,有什么就痛快地说,痛快地骂。

她从枕头上滑下来,拿脑袋钻进他的脖子里,将他的下巴顶起来一些。且惠说:“沈宗良,我还是选你,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选你。”

“好。”沈宗良的话轻轻的,仿佛一出口就浮到了天花板,“小惠真听话。”

且惠听出来了,他完全是在哄孩子,根本就不相信。她撅起嘴说:“我听话,那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你房间。”

沈宗良说:“我要洗澡啊,看你睡着了,怕吵到你。”

她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沈宗良,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知道我在骗你呢。”

他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抛开感情不谈,我问你,我当时如果说了,你还肯去牛津吗?”

且惠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去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爱我,可能还爱,但已经厌倦了,这也说不准。一百句假话里,总有一句真话,也许这就是那句真话。小惠,我毕竟不是金身塑像的菩萨,能闻香火而不老,洞察所有人的心思。我也很怕做错一个决定,会耽误你的一切。在那些不确定里,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去牛津读书这件事,对你有利无害。”

她听得感慨极了。

原来那年分别,她每一个枯坐到天亮的浓黑夜里,沈宗良就是在想这些。他算了又算,猜了又猜,最后还是在挣不脱的欲望桎梏里,顾全了她的前程。

且惠的鼻翼微微扇动两下,“还有呢?”

“还有就是一点私心了。”沈宗良抚着她的后背,忽然笑了笑:“我想,你这么固执,总要罚你点什么,让你长长教训。”

她点头:“长了很多。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日子好难过,熬油一样。”

沈宗良对她这个形容嗤了一声,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再后来就变了天,风高浪急,不断有人在小事上被挑毛病。我,还有我大哥,每一天都过得很谨慎。那两年你待在香港正好,就是在我身边,我也无论如何要把你送走的。谁知道沈家能保得住多久?”

且惠不信,她说:“哼,你还保不住。”

沈宗良笑说:“又来了,这才真是小孩子讲话。时和运缺一不可的东西,我有天大的能力也控制不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第79章chapter79

这一晚,且惠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兴奋,缠着他问东问西,一直有古怪的题目从她嘴里冒出来。

令他想到他们在北戴河过的第一夜。

小女孩也是这样,好像被设定了提问的程序,一直要他回答。

一室昏暗中,沈宗良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安静,闭起眼睛睡觉,以后再问。”

以后再问。以后这两个字好厉害,给且惠吃了颗定心丸。

她渐渐不再说了,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拱动了两下,换了个姿势,睡着了。

回江城之前,且惠抽了两小时的空,去山上看望陈云赓。

她下车后,提着礼物走了一段才到,在门口就听见元伯的声音:“我会提醒陈老注意的,以后沾一点荤腥的吃食,就彻底和他无缘喽。”

原来是送了医生出来。

且惠站在台阶下,朝他笑了笑:“元伯,这几年您好吗?”

元伯站在原地,总觉得这个容貌出挑的女孩子他见过,名字到了嘴边,但就是说不出。他略带抱歉地说:“恕我眼拙,你是”

她笑着上了一格:“我是且惠呀,钟且惠。昨天打过电话的,还让您关照卡口。”

“哟,且惠都长这么大了。但电话不是宗良打的吗?”元伯恍然悟过来,拍了拍脑门,“我还以为是他要来,这真的是”

“是我让他打的,我找不着您号码了。”且惠往回廊里探了探脑袋,“爷爷在里面吗?”

元伯连连点头,“在,医生刚给他检查过,进来吧。”

碧空如洗,日光晒着大片金色的琉璃瓦,像投射在的平静的湖面上,浮光点点。廊下的花架上,密密匝匝的紫藤枝盛开如烟霞。

初夏的懋园一派生机,但它的主人却垂垂老矣。

陈云赓躺在黄杨木摇椅上,手里拈了串珠子,慢慢地、细细地看。

且惠叫了他一声,“陈爷爷。”

他在身边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戴上了眼镜才看清楚,“是小且惠啊,你总算肯来看爷爷了。”

且惠羞愧得坐在他身边,几度张口:“我我这几年都太忙了。”

陈云赓点头:“你们年轻人都忙,我是没多少日子喽,不知道能见你几次。”

她听得心里不自在,劝道:“别说这种话,您身体这么好,比我还硬朗呢。”

“来,这么热的天过来,走累了吧?”陈云赓让人给她倒了一杯凉茶,抬了抬手,示意她喝。

且惠喝完,坐在他身边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话,谈她在英国的学习,在香港的工作,后来又为什么回了江城。

陈云赓听得很认真,他说:“除了上学,偶尔有一些课外活动吗?”

“有啊。”且惠挑了好玩的告诉他:“有空的时候也会去看赛马,七八月赛事充盈,每日镜报上有免费门票放送,可以自选时间城市和场地的。”

他点点头,“不错,你小时候喜欢骑马的。在那边交到新朋友没有?”

且惠坦言说交不到,“英国人呢,他们的礼节比谁都客套体面,但界限是很分明的。再说,我也不是个很外向的人,别人刚靠近我,还没开口呢,闻着味儿不对我就跑了。”

陈云赓被对她这个自我评价逗得哈哈大笑。

且惠捻了一块点心在指尖,也低头笑了。

她也讶异于自己今天的兴致。怎么说了这么多在英国的事情?连没信号的地铁,每天由专人点亮的煤气街灯,博物馆一年只展出六周的《女史箴图》,都提到了。

放在过去,这一部分她都是一笔带过的,不会超过两句,有时对方都回味不过来。

且惠盯着那块云片糕,她想,或许是因为她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去牛津念书,并不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换,而是她的爱人精心挑选的礼物。

陈云赓笑完,静默地喝了一口茶,忽然问:“自己的终身有什么打算吗?宗良应该很关心这件事。”

且惠让沈宗良打电话来,就没有要瞒老人家的意思,她说:“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陈云赓问:“你妈妈是什么意见?”

“一句好话都没有,沈家在她眼里是个虎穴,好像我进去了,就要被吃得骨头都找不到呢。”且惠老老实实地说,连个标点都没夸大。

“嗯。”陈云赓把手交迭放到小腹上,客观地说:“小沈夫人这个名号嘛,听起来就像是要吃苦头的,你妈妈也是以己度人。”

且惠心凉了一截。

完了,连陈爷爷这么练达的长者都不看好。

但过了会儿,陈云赓指了指屋檐下那几盆花,“且惠啊,你看那是什么?”

“像是栀子花吧。”且惠也没什么心思辨认,随口答了句。

他撑着坐起来,又拄着拐杖要走过去。

且惠赶紧上前扶住他,“那是您种的吗?”

陈云赓往上面洒了点水,“我每年都会种几盆,等到我老伴儿忌日的时候,送到她的墓前去。”

“可是栀子在北方很难养活呀。”且惠说。

陈云赓笑:“是呀,我们刚从南边回来的时候,所有人也都是这么告诉我老伴儿的,说栀子花适应酸性土壤,但北方连水质都偏碱性,养出的花苞发黄发硬,又说它不抗冻,低于十五度就要冻死。”

且惠托起一瓣花看了看,“但您养得真好,还很香呢。”

“这是我和她一起研究了好久的法子。”陈云赓放下喷水壶,和她一起坐到廊下,“两到三天浇一次水,晚上一定要挪到温室里,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调酸,硫酸亚铁两克,水两千克,最好再加三克白醋,稀释好了直接浇到土里。”

且惠还没听出门道,只是由衷地赞赏:“您和奶奶真恩爱,她喜欢的你也喜欢。”

“你错了,我不喜欢。”陈云赓笑着摆摆手,“我一个粗人,哪喜欢的来这些?但是我知道要团结好夫人,这是功课。”

她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但陈云赓不是要讲这些丈夫经,他说:“爷爷想告诉你,过来人的经验,就算是深刻的、痛苦的亲身经历,也许听起来再正确合理不过,但它放在你的身上,也不一定就适应。”

休息了片刻,他又指了一下香气浓郁的栀子:“你像这个花,连大院里的花匠都说没法子,但我还是栽活了,开花的那个清晨,整个院子里都是掸不开的香味,左邻右舍都跑来观赏,你爷爷还高兴地写了首诗。”

且惠听进去了,她大为震动,眼珠子亮晶晶的。她说:“您的意思是”

“沈家这个二小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不是我偏心,非说他比人强。但这世上,能做得了他的主的人,我看还没有。你别说他妈妈了,就是忠常还在世,对他的事指手画脚多了,老二也是要光火的。”

且惠心里乱得很,她小声说:“他是什么脾气,我清楚。”

“那你更应该知道,他不会是你爸爸。可即便庸懦如你爸爸,你们还是有一段很好的日子。这样拿你父母的婚姻去套,公式错了,控制变量错了,结果当然也是错的,爷爷说的对吗?”陈云赓转过来看她,慈爱地问。

她拼命地点头。

陈云赓望了她很久,最后才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好孩子,小时候受了那么大罪,长这么大了,你也稍微顺一顺自己,要不然太苦了。”

他说完,一直守在旁边的元伯就来扶他,“去休息吧,您今天说了太多话了。”

陈云赓点了一下头,二人往园子深处的卧房里去了。

且惠独自在廊檐下坐了很久,沾了一裙子的栀子香。

她失神地抬起头,伸手接住了一片从枝头落下的梧桐叶,嫩绿的叶子厚厚一片,手掌般的纹路清晰可见。

从十岁以后,她好像就在不停地赶路,思考怎么空手夺下生活的白刃,有时候真的很想歇一歇,暂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但这是不被董玉书允许的。

她不怪妈妈,只是遗憾因为亟待出人头地,而一再被矮化的生命体验。当其他人在环游世界、呼朋伴友甚至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虚掷光阴的时候,陪伴她的只有一张办公桌、一盏灯,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工作。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活的一点也不成功,只是个不自由的可怜人。

且惠比沈宗良要晚两天到江城。

周四晚上,她在总部熬了个大夜,凌晨才从大楼里出来,请同事吃了一顿宵夜。

喝啤酒的时候,温长利玩笑说:“要是小钟能留下来就好了,整个部门的工作效率都上去了,明天我就跟沈董打报告,把你借调过来。”

“好啊,只要沈董一签字我就来。”且惠举着两串烤肉,应和他说。

她周五下午的航班,太阳落山了才到抵达。且惠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半边天色都隐没在诡丽的红晕里。

沈宗良来接她,且惠看见他的车子,快步过去。

她看了看表,狐疑地瞄一眼他:“哪里有这么快开过来啊?你早退了吧。”

“今天在市里开会,一散会就过来了。”他开了车门,一把将她推进去。

且惠坐好了,等着他从另一边上来,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在没关窗的车内接吻。

沈宗良担心她走了一路,力道也是紧一阵松一阵,不敢一直太大力。吻得重了,且惠就呼吸明显变得困难。稍松一松,她又不知天高地厚地起来,不停打湿他的下巴,像没满月的小猫喝水一样。

后面的车没耐心地摁了摁喇叭。

沈宗良捏着她的后颈,让她停下来,“这位扰乱交通的小姐,该走了。”

且惠把额头贴在他手臂上,吃吃地笑。

笑了一会儿,她仰起脸,说:“好饿,我们去吃饭吧。”

沈宗良捏了捏她的手心说:“在北边没顾上,到你们江城吃点儿新鲜的。”

“不可能。”且惠表示她都已经吃过了,“我回来好几年了,这里没什么新的东西,都是老调重弹。”

他浮夸地反问:“噢,真的吗?会不会是你这个消费等级”

“侬撒意思啦?”且惠骤然蹙起两弯眉毛,气道:“请问你在看不起谁呀?”

沈宗良忍不住笑了起来,矢口否认:“首先,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其次”

且惠还在瞪着他,“还有其次?其次什么呀?”

沈宗良说:“叉腰的样子很可爱,以后多叉。”

很像一只强逞威风的小老虎,只可惜还幼年期。

她往下看了自己一眼,两只粉拳头果然抵在腰上。

且惠立马放下来,不自然地拍了拍手,又去拨头发,“才不叉呢,我是文化人。”

沈宗良把她的手握住,递到唇边亲了一下:“这两天在总部累着没有?”

且惠说:“还好,反正在哪儿都是卖苦力。我提醒你哦,温长利说要把我调过去,还想你同意呢。”

“人家讲笑的,不要把这些闲谈当真。记住了,除非正式找你谈话,否则都是假的。”他摇了摇头,又说起另外一件要紧事,“倒是这次信托副总的竞聘,关鹏说你连名都没有报,为什么?”

“我不想每天去应酬,再喝得醉醺醺回家,就为谈成个项目。”且惠仿佛已经预见到那种日子,嫌弃地说:“而且要和吴总搭班,我也不喜欢他这个人,所以就没考虑。”

沈宗良认真听完,面容语气都严肃起来:“我说两点,第一,在企业里做不出业绩,只是专业水准高,是很难出头的。况且,因为看不上某个人就放弃工作机会,孰轻孰重?”

“工作机会重。那第二呢?”且惠还有些不服气的,小声问。

他说:“你看主要部门的这些负责人,有几个没在业务条线待过?除非你打算一直当这个合规部副总,每天就写写材料看看合同,等小田退休了,你再接手干几年,那当我没说。”

她被教训得哑口无言。

且惠低了半天的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裙面上的水溶蕾丝。她说:“那我学的就是法律,我对合规工作是有感情的,你让我去做管理,我不行也不乐意。”

小姑娘对法律事业的这份执拗,让沈宗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几乎是恳求的口气:“我的小祖宗,只埋头钻业务是没用的,顶多评你个集团骨干,给你颁张奖状了不起!你非得学会怎么打理人事,才能一路走得顺,走得远,知道吗?”

“不知道。”且惠朝另一边扬起下巴,“我在律所的时候,就只要做好事情就好了呀,也没这么多名堂经。”

沈宗良反问她:“问题这是在瑞达吗?正相反,华江不是给你端着高知的架子谈理想的地方,没人会看重你有多热爱你的专业。在我和总部对你的综合考核表里,更没有一栏,是叫做情怀的。”

知道他是掏心掏肺为自己好。且惠也和他交了个底,“其实我当初来华江,是因缘际会,妈妈要人照顾,我不得不辞掉香港的工作。只是管业务还好,但人情往来什么的,我弄起来真的好吃力,好几次都想辞职了。”

在华江这两年,但凡男领导们开口要她陪着去应酬,且惠就觉得头大。

她宁可在办公室点灯看提交上来的法律合同。饭局上,她也很怕碰到那种交际尖子生,烘托得她自己好像很清高,察言观色、找机会敬酒、说奉承话这些,真的会要了她的命。而这份清高在大多数人眼里,前面是要加个假字的。

沈宗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苦口婆心了这么多,小姑娘一句不想干了,就直接堵上了他的嘴。他说:“我要是把你放到华江证券去盯业绩,你不是更要叫天。”

“你在跟我开玩笑呢,沈宗良。”且惠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不停摇着他:“快点,快点说你没这个意思,快说呀。”

他余光瞥了她一眼,脸上流露出一股涓涓的柔情,无可奈何地笑了:“不愿意和人打交道,想要保留本心,躲进象牙塔里搞搞学问,教几个学生,是这样?”

且惠说:“这个我没考虑好。幼圆都从学校出来了,她自己开了家传媒公司,很风生水起的。”

幼圆打辞职报告的时候,就对她说:“我还是太理想化了,以为学校会轻松一点,但事实上,没有了我爸爸,没有了冯小姐这个瞩目的身份,哪儿都不是避风港。人生的必修课是逃不脱的,你避过了这一次,下次还是会找上你,反反复复,直到你学会为止。”

她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沈宗良听。

他笑了笑,“连你的发小都悟出道来,躬身入世了。你还跟个孩子式的,在这里挑挑拣拣。”

且惠瞪着他:“这又不是点菜,点错了不吃也可以,这是工作呀。”

“好好好,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考虑好,我不干涉你的决定。”沈宗良拗不过她,把她的手拉过来,交代说:“想要在华江发展下去,你就参考我的意见。如果实在不喜欢,我再做别的安排,这样可以吗?”

她乖巧点头,很娇气地嗯了一声。

有种把一直买不到的糖果揣进口袋的心情。

无论进或退都有沈宗良给她兜着。

这样还不可以的话,她也太难伺候了一点。

车子开上高架,夜幕渐渐温柔地拢下来,远处耸入云端的高楼沉静而肃穆,晚风裹挟着一阵香气吹进车内。

且惠转过头看他,稀薄的光线括出沈宗良影影绰绰的下颌,像一幅朦胧的人物画像。

一时间,她突然觉得,那种不管做什么身后都有靠山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一年春月夜,她拉着箱子走出西平巷,绝望地以为自己失去了这个世上仅有的庇护。但飘飘荡荡过了六年,她好像又可以在这个马不停蹄的世界里,偶尔松松劲了。

第80章chapter80

沈宗良带她去的地方也不陌生,就在益南路的拐角,一幢独立式的花园小洋房。

薄薄的夜色低悬在屋檐上,临街的窗户被一盏绿罩子灯照亮,泛着薄荷色的光,路两旁,不时有自行车骑过时叮铃清脆的铃声。

且惠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头晕晕的,“不是带我去吃饭吗?怎么来你家了?”

“你先醒醒再说话。”沈宗良关了车门,走在前面,她张望了一阵,确定了不是他家,快步跟上。

她挽上他的胳膊,“可是这里和你家很像。”

都是典型的英国安妮女王时代的建筑风格,对于细节的处理多彩且艺术,连门口漂亮精美的砖雕也好似复刻。

沈宗良说:“嗯,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这两栋房子都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是她的嫁妆,这栋长年租给了程家开餐厅。”

且惠点点头,没说话。

虽然她也坚信,个人持之以恒的努力能够实现自我价值,获取相应的地位。但摆在眼前更锐利的事实是,这个社会的阶层早已固化。

她曾在一场饭局上,听邻座的一个小姑娘分享自己如何在毕业三年内挣了一千万,听来听去,也不是什么小众新颖的赛道,就是经营文创公司。

等小姑娘走了,范志宇才凑过来说:“你听她吹,她爸要不是宝丰的老总,就她那狗屁不通的创业书,投资人还没看呢,就扔到桌子底下了。”

且惠恍然大悟地笑了,“噢,原来是娄总的千金。”

黄色的路灯里,照出一棵绿得发亮的梧桐树。

沈宗良回头看她,“在想什么?”

且惠重重地叹了声气:“人们看到的,也许只是你沈董泼天富贵,了不起,再饶上一个沈老爷子,但是呢,兴许从你爷爷、太爷爷手里,就已经富甲一方了。”

沈宗良哼了声:“再富再贵,还不是被你气得呕血,有什么用啊?”

“瞎讲有什么好讲的啦。”且惠真把手伸到他的面前,“血在哪儿,呕出来我看看呀。”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语气酸得像含了还没熟的杨梅,“别乱动啊,这条街上还住了你男朋友,说起来,我和他父母还是老相识,他还得叫我叔叔。”

噗嗤一声。

且惠忽地弯腰笑了。

沈宗良那双眼睛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身上凿两个洞,“行啊,一讲到他,你高兴的这个样子!你还有心吗钟且惠?”

程江阳从里面走出来,笑着打趣了一句:“那怎么说?知道且惠有男朋友,你还和她拉拉扯扯,真做起这个来了?”

他说这个的时候,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下。

本就在气头上的沈宗良抬了抬下巴,指着二楼说:“我说,你这个店还想开吧?”

“想开想开,这么久没见了,我同你闹着玩呢。”程江阳笑着把他们俩推进去,引到早就准备好的房间里。

这里布置得很巧妙,中式法式杂糅在一起,斑竹屏风下是一组复古壁柜,倒是不见滑稽,反而有种包容的美。

且惠坐下来好一会儿了,才敢伸过脖子去看他的脸色。

沈宗良端了杯茶,面容浮在袅袅的白色茶烟里,没看出来有多生气。

这要不了解他是什么行事风格,还真以为沈宗良满不在乎呢。他这副沉稳从容的样子,显然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了,让且惠担心起王秉文来。

她开口又不敢这么讲,要不然沈宗良更生气。且惠想了想,说:“沈宗良,我想告诉你,我没有男朋友,王秉文他不是的。”

沈宗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什么时候分的手啊?该不会是刚才吧?”

且惠酝酿了一下措辞:“他应该算是在追我吧,进进出出的,大家就老觉得我们是一对,是个误会。”

“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沈宗良放下杯子,徐徐地朝她那边睇过去一眼,“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这样你很高兴?”

她结巴了一下,“对不起嘛。我我之前是觉得,你又不会在这里待多久,我们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讲不讲都一样。”

沈宗良愠色不减,眼中的压迫几乎变成实质,沉沉落在且惠的身上。

他继续逼问道:“所以现在必须要讲,是因为觉得我们又能有什么了,我们能有什么呢?”

且惠不敢看他了,低头摸着茶杯边沿,鸡油黄的颜色在冲泡下变得透明。她小声说:“我想如果你没问题的话,我会试着说服妈妈,让她让她同意”

她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说结婚?哪有女孩子开这种口的,太掉价了。

说谈恋爱?现在不就是在谈着呀,还要怎么谈?

灯光下,一只青玉似的手腕伸过来,抬起了她的脸。且惠掀起眼皮,看见沈宗良那张端雅的面容浸在笑里,“是同意我们结婚吗?”

“不是!”她气得打掉他的手,“你刚才吓死人,还以为你生气了。”

沈宗良不敢相信的,手搭上了她那张花瓣椅凹凸的边沿,上半身前倾过来。他说:“我还有这么高的地位啊?你现在还会怕我生气吗?”

且惠抬起头,对上他难解难分的眉眼,突然伸手抱着他。她吸了吸鼻子,“沈宗良,你真的没有怪我吗?我犯了那么多自以为是的错,你都原谅我了吧?”

“这是什么话。”沈宗良拍了拍她的头,不停上下抚着她单薄的后背,“我从来没有怪你,你也不要去怪当年那个小女孩,她只是不好不听妈妈的。”

且惠把头点了又点,抱得他更紧了,整副身子都贴在了他身上。她闭上眼,又听见沈宗良说:“当然了,你妈妈并没有什么错,我能理解她。我自己呢,也有相当大一部分责任。过去的事,以后谁都不要提了,好吗?”

她带着哽咽开口,“好。”

沈宗良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了一些,给她擦了擦眼尾,笑说:“刚见你的时候,还以为这几年成长了多少,怎么还是个碰哭精啊。”

且惠一下子又笑了,她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那你能不能说句你爱我,我想听。”

“你这不是给长辈出难题吗?”沈宗良扶了下眼镜。他性格本来就古板,长远不说了,一时之间还不适应,又是在外面,更觉得难启齿。

但且惠不依不饶,她摇了摇他,“说嘛,你说嘛。”

“好了。”沈宗良无奈地把她抱到身上,唇贴到她耳边说:“你还要我怎么爱你?嗯?”

且惠挺着的腰肢一下就软了。

她的手在他背上胡乱摸索着,脸紧贴着他的,“我好爱你,沈宗良,我一直都爱你,从那一天晚上在幼圆家见到你开始,我就像着魔了一样。”

沈宗良扣着她的手腕,反握到背后,喉结滚了又滚,已经忍不住开始吻她,卷起她幼滑的舌头,把她颤抖的尾音如数吞下去。他这么温柔可爱的小惠,换了任何人,都会在这个时刻,想要把她完全据为己有。

且惠忽然紧张起来,“沈宗良,你停停下来。”

“怎么了?”沈宗良眼神迷离地抬起来。

她摇头,指了指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册那,他们居然都忘了这是在餐厅。

且惠迅速从他身上翻下来,抽出两张纸巾,把被打湿的裙面擦了又擦。

“进来。”沈宗良理了理衬衫后,平缓地出声。

程江阳领着主厨来上菜,一一做着介绍。

那道色泽鲜亮的餐前沙拉,且惠很喜欢,也最先动勺子。

她尝了一口说:“江阳哥,真的很好吃,怎么做的?”

还没等程老板开口,沈宗良已咀嚼起了这三个字,“江、阳、哥。”

且惠用勺子把指了下对面,“对啊,周覆的大舅哥嘛。”

沈宗良淡笑着,把住了她的手问:“来,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他的,还知道这层关系?”

程江阳不大敢说,且惠坦荡荡地全讲了,“相亲呀,别人介绍的,我也是吃过一次饭才知道,不过不是在这里。“

“谁给你们介绍的?”沈宗良握着女孩儿的手,目光却转向了程江阳,“总不是你妹夫吧?”

程江阳哪里敢说,他笑了又笑,“家母,是家母。她对学历高的女生,总是特别欣赏,认为能把书读这么好的孩子,其他方面总不会差的,逼着我相了好多个。”

且惠还吃着她的沙拉,适时打断了沈宗良的盘问,“这里面酸酸的,是放了什么酱?”

程江阳赶紧给她详细介绍:“是用米麴发酵的紫苏酱。食材是苦苣、京水菜还有灯笼花,搭配了榅桲泥,口感会更清爽一点。”

且惠听得头大,“算了,我还想回家自己做,太难弄了。”

“没关系,你想吃就到这里来,反正你男朋友就住旁边,他是我的房东。沈董,且惠,你们慢慢吃。”程江阳说完,立刻带着人离开了这里,溜之大吉了。

沈宗良切了片面前的蓝鳍金枪鱼,绵密的菲达芝士雪点一样撒在刺身上,柔和了辛香的口感,再配上腌制过后的棕榈树芯和甜椒,味道很上乘。

他看了一眼且惠,“你倒是会把人支出去。”

且惠说:“你那个样子审问别人,会吓到他的。”

沈宗良淡嗤了声:“我不在的时候,你都相了多少次亲?”

“一、二、三算不清了。”且惠认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歪着脑袋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好喜欢给我介绍,可能我讨人喜欢吧。”

“好好好,都数不清了,数不清好哇。”沈宗良边说边点头,拿起手边的香槟,一下子倒下去大半。

他只是设想了一下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如鲠在喉。

且惠有点儿想笑,她去拦他:“你慢点,别喝醉了,谁扶你回家呀?”

沈宗良哼的一下子:“这种小孩子酒也会喝醉,趁早别活了。”

他们吃完饭,从车上拿了行李箱,一路走回去。

路灯将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且惠偎在他手臂旁走着,像月下静静绽放的洋桔梗。

沈宗良迁就她的脚步,有意放慢了。

且惠还在点评最后那道甜品,觉得樱桃酱抹面的白巧克力慕斯很好吃。

她蹦到了沈宗良前面,倒着往前走,搂着他一只手说:“甜点很重要的,它是一场晚餐的收尾。如果菜都很好,但餐后甜点不怎么样的话,我会觉得哇塞,好遗憾,ruinthenight。”

沈宗良唇角拢着笑,慢慢地走,慢慢地听她讲很多话,中文里面夹着英文,还有一两句江城话。他也不插嘴,只偶尔点一下头,让她一个人讲高兴了为止。

他已经很久没有耐心,听谁说这么多的话了。

在单位,身边的秘书、下属都很有分寸,不敢也不会在他面前滔滔不绝,事情都是精简再精简过后,才汇报到他这里。

回了家更不必说,除了他,就是四面安安静静的墙,有时候多喝了两杯,沈宗良会对着那些花花草草说教,有一次被周覆看见,要带他去看精神科。

且惠讲累了,问沈宗良到底还有多远。

他指了指前面,“大概再有一百步就到了。”

“不要,好累呀。”且惠一屁股坐在了箱子上,“我走不动了。”

沈宗良站在砖地上,头顶是一圈昏黄的光晕,他偏过头,沉稳而纵容地笑了,“站起来,我用这只手抱你。”

且惠真的坐在他手臂上,被牢牢托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心也跟着身体悬了空,这种久违而古怪的,叙述不尽的眷恋,使她的鼻腔都被酸楚占满。

到这一刻,她才真的确定,沈宗良真的回来了,回到她身边来了。

且惠的眼睛只在沈宗良身上,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青年,手里还提了映着研究所名称的实验袋,正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她。

王秉文认识她以来,一直觉得她是个温和却寡言的小姑娘。

他曾经试图挑起很多话题,从她的母校入手,从她的专业入手,从她的工作入手,但不超过三个回合,钟且惠就没什么好回答他的了,话一定会掉在地上,然后,她会以一个抱歉的笑结束聊天。

谁能忍心在那样一个笑里责怪她的无情呢?没有人会的。

钟且惠当然是美的,但那种美丽站位太高了,太过于脱俗了,像寺庙里平视众生的观音,看谁都一样慈悲和虚空,善目微睁。

她的一切都使她看上去冷僻而高贵。

王秉文有段时间曾以为,她单单是对他一个人这样,因为不喜欢他,所以从来也不笑,永远只有客气和礼貌。也是观察了很久才知道,钟且惠对身边人都差不多,在大多数场合,她都是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很少发表意见。

她眉眼里总是隔了一程山水,谁都跨不过去。

王秉文不信有什么人能走到对岸。

他替她找过理由辩解,也许她小时候经历了太多的变故,造就后天性格如此,也因此更为怜惜她,萌生出一种弥赛亚情结,以为自己会是钟且惠的救世主,能够凭借长年累月的耐心扭转乾坤,令她变得活泼,爱笑、爱说话。

但在这个晚上,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王秉文看清楚了,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束腰裙,夜色下显得肤色尤其白。

她倒退着步子,笑着走在男人的前面,从头到尾抱着他的手臂,像个住了很久学校,周末才被家长接回家的女学生,有说不完的话。

就在刚才,她被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抱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亮晶晶的月牙,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生动的漂亮。

他从来没见她这么笑过。

王秉文站在车边,双腿失去了知觉,半天都没动一下。

他承认他被这个笑刺痛到了,他嫉妒得要命。

晚来风雨不歇,幽蓝的夜色像溶溶的苦艾酒,化开在水幕里。

且惠上楼后,在这间连着书房的卧室里参观了一圈,后来实在累了,和衣躺在了床上。

不远处,沈宗良手里夹了一支烟,站在露天花园里接电话。

隔太远了,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站在橘黄的琉璃灯下,是那么的挺拔。

她爱的男人真好看,万里挑一的好看。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能轻易打动她。这是且惠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后颈上晕着一层薄汗,身体被顶得直往前缩。

且惠回过头,眼神惺忪,细弱地呜咽着:“沈宗良,你在做什么?唔好深。”

“你。”沈宗良嗓音低沉,揉了揉她说:“是不是要慢一点?”

她摇头,眼睛很快被打湿,shu服地哭出了声。

且惠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后背牢牢落入他的手中,前面空得她想叫。她难耐地扭过脖子,呜呜咽咽地去找他的唇:“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吻我?”

“你睡着了。”沈宗良轻轻地研磨着她的唇,吐出滚烫的气息,和身下的力道相去甚远,“睡得那么可爱,一个小人儿躺在床上,被子都没有盖。”

反而是且惠受不了,一张樱桃嘴大张大合,仿佛想要整个吃下他。她吻得停下来,轻轻抽气,“床上没有被子,你在打电话,我我不敢吵。”

到这个时候,沈宗良也不大清醒了,只剩本能挺身的份,他哑着嗓子说:“我的小惠怎么这么懂事?”

她像是有两张嘴,底下的比上面的要厉害多了。小小红唇不禁吻,隔一会儿就要停一停,否则呼吸困难,另一张则一刻不停地绞着他,像最柔软的绳索,捆着他,绑着他,要把他的克制力全部都吸出来,要他迷乱,要他疯魔。

他稍一起身,被那股酸麻感刺激得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管压着她吻。很快一阵淅沥声,且惠眼前黑了片刻,小股小股的淋出水来,晕眩地软在了他怀里。

这场雨下到半夜也没停,水星子打在浴室的玻璃窗上,奏出四二拍的调子,听起来像《茉莉花》。

宽大的浴缸里,且惠懒懒靠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说:“滴沥沰落的,要下到什么时候去呀?”

沈宗良拨开她飘在水里的头发,摸着她光洁的后背问:“什么叫滴沥沰落?”

“差不多就是滴滴答答。”且惠搜刮了个意思相近的告诉他。

他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滴滴答答呢?”

“不准确呀。”且惠扒着他的肩膀,往上挪了挪,又作怪地去吻他,“没有哪一个词,能比得上阿拉的滴沥沰落。”

沈宗良没处躲,被她抱住胡乱吻了好久,脸上都是她黏腻的呼吸。这是小女孩想要他的表示,她在向他摇白旗。

后来忍不了,沈宗良连喘气都粗重起来,才扶住她的脑袋说:“好了,不可以再闹了。”

且惠从水里出来,肩膀是湿的,手臂上挂着温热水珠,连眼睛都是湿的,她不住地蹭着他的胸口,“我不。”

沈宗良捏了捏她的耳垂,“听话,家里没有套子了,用完了。”

她一下子涨红了脸,又伏下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讨厌。我又没说一定要”

“唔。”口是心非被打断,且惠忽然在他身上趔趄了一下,猫一样叫出声。

沈宗良缓缓动着手指,“没说一定要这样吗?”

且惠没点头,但却轻轻地夹了两下他,沈宗良低下头来吻她:“一晚上了,你这张小嘴就没老实过,身体还受得住吗?”

她耳尖都红透了,就算嘴角抿出平淡的弧度,目光中的渴望和喜欢还是跑了出来,在他的面前根本藏不住情绪。

且惠摇摇头,软绵无力地叫着他的名字,“沈宗良,可以的你可以”

“不行,你现在晕头转向。”沈宗良还忌惮着她吃药的事情,“等醒了就不是这么想了。”

这样的情境下,她没力气和他争辩,脖子一歪,抱着他,泄得彻彻底底。

第81章chapter81

夜半时,沈宗良披着衣服去关窗户,浓密的水汽从缝隙里扑来,沾湿了袖子。

他回过头,问躺在床上的小姑娘:“真的不要回家?”

“我都跟妈妈说了是明天的航班了。下着雨呢,你现在要我起来,我会着凉的。”且惠翻过身,用被子盖住自己。

沈宗良无奈地笑了下,他留下床头那盏铜灯,掀开被子躺进去,且惠很快就爬上来,手和脚把他压得动弹不得。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看了看,“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且惠说:“做自己。我今晚就在你身上睡觉。”

沈宗良枕着头说:“装也不装一下了吗?”

“哼,我从小到大也没有装过,打你第一天来华江,我就没有要装的意思。是你喜欢摆架子,叫我什么小钟主任,老里老气的,真亏你叫出来了。”且惠至今说起来仍想吐舌头,一副要呕的样子。

他别过她一头长发,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脸:“你不知道吗?人年纪大了,这是避免不了的。”

且惠不懂:“避免不了什么?”

沈宗良在黑暗里闭上眼,他轻声说:“猜疑,反复掂量,不自信,感到力不从心。”

对他而言,袒露自己的脆弱,一直都是比袒露自己的身体,要更难的一件事。

但沈宗良现在有了更深的忌讳。经历了这么些事,他很怕一两句话没说开,又要和小惠生出龃龉,她长大了一些,但阅历还是不够,思想上难免有偏差。

因此,在他们成家、确定关系之前,沈宗良想,都不可以再出任何岔子了,他禁不起,也熬不住了。

且惠说:“哼,真不知道你在不自信什么?难道你叫我一句小惠,我还会不答应你?我只怕要抱住你不撒手呢。”

是哪个讲的,说钟且惠整天就是气他。

真是胡说,世上再也没有比她说话更好听的了。

沈宗良隔着真丝睡裙大力揉她,“我的心肝儿,我的心肝儿。”

他的手掌很大,干爽的,粗糙的触感令她起了反应。

“别呀。”且惠轻喘着推开,“你这样我又要出一身汗了。”

沈宗良抱着她平息了一会儿。

风雨声里,他又听见且惠问:“徐懋朝的葬礼你去了吗?”

他说:“没有。当时情况复杂,我和他爸爸公开闹了意见,已多有不和,不再方便过去了。”

那个时候,沈徐两家各自划了阵营,等于是站在了对立面,尽管沈宗良对徐懋朝的死,感到极为惋惜和同情,到底叫了他那么多年叔叔。

头七那晚,他让隋姨在巷口点了一整夜的灯,免得叫小男孩看不清回家的路。

“嗯。”且惠知道他肯定有他的考虑,“我那会儿在香港,每天都很担心你。”

沈宗良俯下身,蹭了蹭她的鼻尖:“是吗?怎么不见你给我打个电话?”

且惠说:“我哪里敢呀?走的时候把话说的那么死,早知道就不那么讲了。我还想还想”

他把她那点心思都抖了出来:“还想我能最好能因为讨厌,就从那一天开始把你忘了。早点结婚,过恩爱日子,是不是?”

她说:“嗯,我那么一点死脑筋,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沈宗良哭笑不得地说:“这位小姐,你单方面的高尚和自我感动,不会有任何的好处,正相反,这是最残忍的戕害。既害了你也害了我,让我当年眼睁睁看着你胡闹,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我也是个凡人,不会立刻就掌握每件事的来龙去脉,明白吗?”

当时不明白的事,现在吃了一番苦头,全都了悟了。

且惠用下巴蹭他的胸口:“明白的,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沈宗良重新把她的手拿上来,“好了,抱着我,我拍你睡觉。”

“要拍满一百下哦。”且惠把她的头在他手臂上摆好,许愿说。

“好,就一百下。”

且惠打车到小区门口,推着行李箱刚走了两步,就碰到王秉文。他坐在花坛边,一棵粗壮的樟树底下,开口叫她:“且惠。”

她咦的一声,“王秉文,你怎么在这里?”

王秉文说:“董老师叫我来吃饭,她说你今天出差回来,烧了很多菜。”

且惠心里拧出一道结,她妈对这个学生,真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嘴上说着谈不成就拉倒,还是一次次的叫过来见面。

她笑了笑,行李箱也往后退了退,不好让他帮忙。且惠说:“其实你不用理我妈妈。她请,你也不一定要来,可以说你有事情啊。”

“但是我想来。”王秉文已经不由分说的,大力拉过了她的箱子,“不是因为老师热情,我其实是想来看看你,钟小姐的时间太难约了,我不知道排到了几号。”

且惠觉得他今天很怪。眼神怪,说话怪,脾气也怪起来。看他那个架势,仿佛不把行李箱脱手给他,他还要来抢。

他们一道进了电梯,她轻声说:“王秉文,你不用总是约我的,我跟你说过了,去看看别的女孩子也好。”

王秉文讥诮地笑:“别的女孩子未必有你这样的水准。”

“我有什么水准?”且惠莫名,对着他实话实说:“不过得到一张家长喜欢的全优成绩单,那有什么用?”

他说:“认识你之前,我date过二十来个女生,依我看,她们个个不如你。”

王秉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掩饰得很好,从来没出过什么错,在国外的关系断得干干净净,演开朗、扮纯情也得心应手。

大概是看见了沈宗良吧。

传言他饱览春色,在把玩女人这件事上没有人好比,只不过是他派头足、有威严,从未流出过一点风言风语。想想也知道,他家那么样鼎盛的权势,这算得了什么?

王秉文想,如果且惠是喜欢这种的,那么他也打万花丛中过来,怎么就不可以了?

但且惠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不晓得美国是什么风土人情,在伦敦,date一般不超过三次,要么沦为朋友,要么确定关系。这是最为微妙的一个阶段,你情我愿,暧昧上头,发生什么都不足称奇,牵手、拥抱甚至接吻或上床。

真看不出来王秉文还是个老手。因为从没想过和他有进一步的发展,且惠对他的了解也很少。又一转念,搞科研、泡在实验室的男研究员都闷骚,这是国际共识。

刚进门,且惠就闻见厨房飘来的香气。

一个系着围裙,六十上下的男人走出来,笑着说:“且惠出差回来了?坐一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哎,好。”且惠扶着玄关柜,礼貌地点了下头:“谢谢葛伯伯。”

在妈妈家被招呼的感觉,蛮奇特的。

葛珲是董玉书的校友,在二附医院上班,自从董玉书摔伤手住院,两人取得了联系后,这三两年间走动的很勤。

早在十五年前,葛主任就离了婚,太太带着儿子改嫁了洛杉矶的富商,已经拿了绿卡,和这边的亲戚都不来往了。他一个人过了很久,今年也快退休了。

他又去关照王秉文,“小王,茶都给你泡好了,坐吧。”

“谢谢,我正好渴了。”王秉文说。

趁着他们俩在说话,且惠进了厨房洗手,她说:“妈,怎么又把王秉文叫来了?不是说了”

董玉书打断她说:“和你没关系,是我要请他吃饭的。上次人家出差回来,送了那么多燕窝山参,我总归要表示一下。”

“表示完这一次就算了,别再叫他了好不好?”且惠说到末尾加重了语气,快着急死了。

董玉书翻着锅里的菜,“我不叫他,你倒是”

她还没说完,葛珲就进来了,笑眯眯地说:“娘俩儿聊得挺高兴的,这葱油鸡快烧好了吧?我来。”

且惠擦干净了手,问候说:“伯伯,今天医院不忙啊?”

葛珲换下了董玉书,他独居惯了的,铲子舞得十分流利:“周六呀,我今天不上班。现在老了,也不怎么上手术台了,平时带带学生,做点行政工作。”

她在一旁笑:“蛮好的,我还以为医院跟打仗一样,救死扶伤的,天天忙个不停呢。”

董玉书拱了女儿一下,“这里地方小,你去客厅里陪陪秉文。”

且惠小声说:“我看葛伯伯挺好,您就别抻着了。”

“我”趁着妈妈的巴掌还没下来,且惠赶紧跑了。

吃完饭,且惠回了房间收拾东西,是董玉书送客人走的。

她陪着王秉文走了一段。

董玉书抱歉地说:“且惠刚回来,一大堆事情没做,不能下楼送你了。”

王秉文笑了下:“我不会怪她的,老师。您也不用替她解释,就算没事情,她也不怎么喜欢送我,她讨厌我。”

她赶紧说:“你千万别这么想。她就是这么个性格,和人熟悉起来比较慢,多接触就好了。你常和她聊聊天,她会喜欢你的。”

“您知道她现在的领导是谁吗?”王秉文突然看着她问,“我这么说吧,当年且惠读大学的时候,您晓不晓得,都是谁在照料她啊?”

温热的夏风天里,董玉书的脸色一下就冷了。

她面上僵了僵,“读大学的时候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也许就是她那两个要好的朋友吧,他们一起长大的。”

王秉文说:“看来老师也不知道。我高中就去美国了,不在京里读书,不清楚这些。也是最近听别人说的。”

他昨晚回家以后,就找到一起读研的哥们儿问了问,对方也有一些家世,偶尔和那帮子弟能见上面。

据他说,钟且惠曾经很得沈先生的喜欢,在他身边住了两年。听听这个用词,多玄妙啊,住了两年。这么说,既不会得罪沈宗良,也交了他的差。

就是不晓得,在这两年当中,他是像个长辈一样关爱她,还是哄着她做点别的什么。

董玉书尴尬地笑了笑:“别人是乱说的,且惠很乖,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她的时间都用在功课上了。不过,刚才你说她的领导,是谁啊?”

“姓沈吧,京里来的,看着就文质彬彬,老有腔调的。”王秉文几乎是用咬牙切齿的口气,才说出这么一番话,他说:“论理,我爸爸和他同出一门,是他的师兄。我还得叫他叔叔呢。”

再迟钝的人,听到这个份上也猜到了。

沈宗良到了江城任职,且惠又和他搅到了一处,还被王秉文亲眼看见。

匆匆忙忙的,董玉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急于安抚住她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她胡乱拢了下头发,“秉文,你爸妈上次说要一起吃饭,我们约在外面好吗?”

王秉文点头:“可以。回头我把时间地址发给您。”

“好,好的。”董玉书看着他上了车,挥了挥手。

等他走了,董玉书两只拳头捏紧了,往斜后方仰起头。她家小囡真是嘴严啊,这么久了,她居然一点都不晓得。

第82章chapter82

这场绵延不尽的雨下到了七月开头。一连晴了几天后,气温急剧升高,走在路上,扑面而来的热浪。

周五下午,且惠午休起来,听着窗外乱耳的蝉声,泡了杯浓茶提神。

如今她也是胆子大了,敢喝这种严重干扰睡眠的东西,换了在过去,困得要死,也坚决不肯碰茶叶的,否则到了晚上,又是熬鹰一样。要再有点心事,那干脆起来通宵好了。

现在她动不动就睡着。

昨天晚上在益南路,吃完饭,话还没讲两句,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就歪着头眯过去了。还是沈宗良发觉怀里没了动静,他低头去看,小姑娘早枕着他的胸口睡到了十里开外,怎么叫都叫不醒。

到了十点多,她才揉着眼睛说:“对不起,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