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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枕席 枝头小憩 16476 字 2024-10-31

程绣愣了愣:“世子不知?三日前,随姐姐忽然发了高热,一直有些反复。臣妾刚刚去看她时,好像比那日烧得还厉害了。”

她没听到崔琰的动静,补了一句:“许是随姐姐忘了告诉世子了。”

半晌,她只听到崔琰微沉的呼吸声:“……她不是忘了。”

云暮顿了顿,嗓音干涩,全然不同于方才提及崔琰那副古井无波模样,“他死了,为了救我。”

江晚照伸手捂住了嘴巴,满目愕然。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云暮又道。

夜风拂动,天上云便渐渐掩着玉盘,天地间都便失了三分皎洁。院中,崔琰觉得自己正在和月色一道,坠入无边墨色之中。

第77章替身

总不好一直在崔琰府中,云暮回到家中时,布布正软绵绵软躺在枕头上,肚皮朝天打着呼噜,如今天热了,还云暮坐在床上时,才看到整个枕头都是布布的绒毛。

先看见将阿照,再看见布布,云暮忽有种奇妙的平静感。一年前,她最难走出来的时候,有那样多的人在她身边陪着,阿照推测她的生辰,徐不疾送她布布,还有热热闹闹的关家人。

可是好像也只用了短短一年,物是人非。

只剩布布变得沉甸甸毛茸茸,仿佛浑不在意发生过的一切。云暮拎起布布放到怀中,轻轻搔着它的下巴,布布眯着眼睛打起了呼噜。

冬日里殿门一向虚掩着避风,现在殿门敞开,云蓝这时恍觉出了不对。

她这里能看到程绣侍立在青玉案的一侧研墨。

今日又在明光殿门口从未时站到酉时,日薄西山。明知他是在罚她,可他不见她,她辩解无门。

云蓝抬起袖子掩着唇角,竭力压抑着喉咙间的咳嗽,好容易压下去。听到窸窣声,回头看,是吴有禄出来了。

她想,又到他赶她走的时辰了,便准备走,吴有禄却叫住她道:“世子妃,请进殿。”

云蓝一喜,顿住脚步,尚未说什么,望向殿中,仿佛察觉到了崔琰的视线看向她,只是被薄帷阻隔。

她缓缓从袖中抽了绢帕,仔细拭去额头汗水,才踏入殿中。

明光殿里除了她,还有程绣在。

程绣近日频频出入涵元殿,已被好事的宫人们排进了宠妃的行列,就她这几日来看,程绣是实至名归。

云蓝缓步进殿,殿中燃着地龙,比殿门外暖和多了,甚至热得叫她又出了汗。过了那重薄帷,在青玉案前跪下行礼:“世子万安。”

姿仪礼数,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垂着眼睛,只能看到玉案下,崔琰穿的乌金靴。

崔琰冷淡磁沉的声音响起,对程绣道:“你先回去。”

程绣应了声退下。

崔琰却并未让她起来。

她想,难道罚站罚完了还要罚跪?若在这里晕过去,……不大好。

殿中静了一刻,吴有禄将殿门关上,那晚阳斜晖与凛冽寒风一并被关在了外头,显得殿中更寂静了。

久不闻他开口,云蓝微微抬眼,正与崔琰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四目相对。她心头一跳,重新垂下眼。

她望见他起身,乌金靴缓缓停在了她的面前。

冷淡的声音响起:“朕当初说过的四条规矩,你重复一遍。”

她能清晰地感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顷刻间冷汗涟涟。

看样子……他,他的确是因为她隐瞒认识钟宴的事情,不高兴了。

她极想抬起手抚一抚激烈跳动的心口,可他离得太近,近到玄色锦袍上绣着的盘桓的金龙的针脚都清晰可见,她已不敢动。

隐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嗓音尽力放缓,说:“其一,不得争风吃醋,不得勾心斗角;其二,……宜多多读书,修己德行;其三,勤俭持家,不可招摇奢靡,铺张浪费。”她卡了一卡,“其四,……侍奉世子真心实意,绝无二心。”

她心慌神乱,崔琰居高临下,垂眼看她,声线凉薄:“你现在应知朕为何罚你。”

云蓝心头乱跳一气,额角再度渗出了汗水,殿中格外的闷,闷得她快呼吸不过来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臣妾……臣妾心中,只、只世子一人。所以,……”

她仰起脸来,却见崔琰眉目微微一蹙。

他这神情,难道不信她剖白心迹的话?

踌躇之际,后续原本思索好了的陈情之言,一时未能出口,却听崔琰道:“这点,朕自然知道。”

云蓝仰着双眸,下意识咬紧唇瓣,崔琰淡淡续道:“你一向贤惠明理,是宫中众人的表率。今次,竟犯下这种错,……朕很失望。除夕宫宴朕打算让程绣操办,她未必能服众,你多照顾她些。此外,这段时日,你就在承明殿思过吧。”

云蓝双眼睁大了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崔琰,伸手想拉住他的衣摆,不想崔琰负手踱去一旁,叫她拉了个空。

她撑着地面,眼前发黑,启声时嗓音仿佛更哑了:“世子……臣妾知错了,臣妾绝不再犯,……臣妾心中,的的确确,只有世子一人,……”

她本还想说,她对钟世子曾经虽有心动,但已过去数年,不复存在了,今日她是世子的人,往后见到世子,亦只当陌路——可她见崔琰眉目阴沉,想来这时候提及钟宴,反令他更恼。

谁知他骤然开口,打断了她:“够了。你心中有朕,那就替朕打理好后宫琐事,管教妃嫔勿生是非,而不是忙着争风吃醋,使小性子。”

玄衣帝王冷冷道,甩袖离开,明光殿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已踏出殿外。

云蓝终于也支持不住,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回头望去,不见他的背影。

心头迟缓地涌上些许庆幸。

原来他……并非因为知道钟世子与她旧相识的事而责难她,好在刚刚,她没有说出口。

但酸楚却是,她分明没有争风吃醋,待谁都如待自家姐妹一样。他却这样说。

斜晖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得正对大门的那扇紫檀玉屏风晃人的眼睛。

云蓝缓缓站起来,出了殿门,北风呼啸。

她脚步略有虚浮,大抵是烧还没有退,今日又站久了。她倒还苦中作乐地想,回去承明殿里思过,——这下能安心养病了。

没想到在长廊上,碰到一位首领太监领着个人过来。

那人穿绯色的官袍,冠戴整齐,远远看去,模样风神俊秀,步履从容。

程绣说:“世子也在。”

她见云蓝轻放下了茶盏,忖度她心间一定也不是波澜不起的,愈发添油加醋,将她亲眼所见的那位谢小姐,讲给云蓝听。

她说谢疏云的长相是如何明艳动人,似是寒冬里头开了大丛大丛鲜妍的红牡丹花。

谢疏云的性子是如何率真活泼,这几乎阖宫的妃子都在的场合,她却也能跟这个说两句话,那个说两句话,就算是世子,她面对世子时,同样不卑不亢,不骄不纵,应对得体,还很逗趣儿。说了两个笑话,把世子都逗笑了。

谢疏云的簪戴首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熠熠生辉,光是红珊瑚耳坠,就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程绣说:“大家都挺喜欢她,她性子活泼,像冬天里的篝火——我爹爹在西关时,夜里常常生那种篝火,很暖和,还能烤肉吃,大家围着篝火聚在一起,眼里也都映着火光。”

她说得滔滔不绝:“萧夫人还在世子跟前夸赞她说,虽是才到家里,却把家里下人们都管得服服帖帖,试着让她管府里中馈,都井井有条的,还省下许多银子,又查出不少先前的漏洞……”

程绣走了以后,云蓝还坐在原地,撑着腮。臧夏说:“世子妃,别想那些了,……”

云蓝却问:“这件事,为什么没告诉我?”

泓绿老实说:“世子妃,是世子说了,世子妃在养病,便不要拿这事来烦扰世子妃休养。”

云蓝蹙了蹙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崔琰会对旁人笑的模样。

只要一想,她心头就忽然刺痛。

她轻轻垂眸:“世子怕我多想,只是我……我迟早会知道。”她叹息着,想到程绣的话,又忽然想到了,他说要个孩子。

这……这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到第二日,似乎除了承明殿,几乎全宫中都在说起那位谢小姐。

云蓝心神不定,决心要去涵元殿,探探他的口风。

“云蓝?你身子未大好,朕不是让你静养?”崔琰在奏折堆里,分神抬眼看过来。

云蓝笑了笑道:“臣妾这两日已经好得多了,便想不能总闷在承明殿……出来走动,活络筋骨。”

他淡淡应了一声,道:“朕看完这些折子就陪你。”

云蓝缓缓上前,到他身侧,熟稔替了那研墨太监的位置,研起墨来。偷偷抬眼,谁知瞥见他正提笔预备批复的那封折子上,赫然写的是——世子宜早日大婚娶后。

她心里一惊,目光盯紧了他手里朱笔,不知他要批复什么。

崔琰回到府中时,已然天光大亮。

“程将军已然到了,”

松烟迎面而来,冲崔琰低声禀告眼神却在他的脸颊快速扫过,他当然知道崔琰是去寻随姑娘的,可是这半张脸都是血,难不成是被随姑娘抓的?

多问总归不好,松烟只低声道,“可要奴才准备伤药?”

“大人,审出来了!”

崔琰正待开口,程副将便从书房外堂冲了出来,“那小子还真特娘的有东西,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昨日大人边说,那勤国公本就不是什么硬茬子,后面跟着那三千羽林郎才是真使臣,要他去审。

他按照崔大人的吩咐,将人满口拔了牙,慢慢割皮剌肉的熬刑,终究是遭不住吐了口,可是这吐出来结果,竟硬生生将程副将吓出一身冷汗。

崔琰看他递过的薄薄的一张黄纸,角落里按了血手印,上面赫然写着:

西北幽、蓟、檀、涿共十州,以为公主做嫁。

“好好好!”

崔琰朗声笑了起来,好个大皇子,竟真能做出此等愚蠢下贱之事,“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他是不是要向那北狄可汗称臣称子!”

半边脸上铁锈色的血迹,连带着衣领是斑驳,程副将静静看了崔琰一眼,只觉眼前这人此时竟状如厉鬼。

若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倒是真要寻些黄纸符咒来贴一贴。

不过,崔大人这般深不可测,行事多谋善战的人物,大皇子防着他甚于北狄,虽然常人听着因此卖国甚是荒谬,现下看来,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第78章云烟

那天晚上之后,云暮久违的发起了烧。

江晚照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烧了多久,只觉得烧得脑子发懵,人都看不清,更别说请大夫了。

那丫鬟端了托盘刚一进屋,狭小的房间内便氤氲着苦涩的药香,江晚照转身去拿汤药,不想烫得险些失手扔出去,只得垫了帕子,将药一点点吹温道,“说到底,你这里还是少个服侍的,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真是太辛苦了。”

“那倒不必,谁还每个头疼脑热的,”云暮点头虚弱道,“不过还是要多谢你这几日的照料。”

“怎么突然就发烧了,不会是被崔琰吓病的吧?”

“怎的就非要扯到他身上?”

云暮把药咽下去,苦得直皱眉头,却只低头掩唇轻咳,“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他,大概是在雁州受的伤还没好利索。”

江晚照撇嘴摇摇头,伸手把一块果脯塞进云暮口中,“也是,崔琰那模样,死了也算是个艳鬼。”

他在身侧,外头虽有狂风骤雪,风雪声似都显得渺远,云蓝悬着的心咽回肚子里,好似也放松下来。

可没一会儿,云蓝借着薄薄天光看到他的双眉蹙着,便轻声问:“世子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唔。”他淡淡应着,沉默了半天,目光微冷,说,“这些年不曾与赵国开战,他们占着南方千里疆土,始终是朕的心病。”

闲话桑麻一样的闲聊,说的却都是国家大事,云蓝一面心头高兴他愿意说这些给她听,一面却想,可惜她在军国政事上,帮不到他什么。

她轻声细语,缓缓说:“赵国雄踞江南,屡犯疆境,是为我朝心腹大患。世子出兵,是为江山社稷,举一劳永逸之功。臣妾父亲生前之志,便是有朝一日,得见王师南定,河山一统。世子若要出兵,臣妾一定站在世子这边。”

她的嗓音温柔宛转,似是江南多雨之地,每逢黄梅雨季,淋在郁郁花树上的潺潺雨声。

虽学了很久的上京官话,话音里还是有些吴侬软语的缠绵腔调。

按揉了半晌,他蓦然抬起手按在她的手上,示意她停下,从她的膝上支起了身,说:“歇息罢。”

云蓝依言照做,替他宽衣解带。

同床共枕的时候,他呼吸间的酒气要更明显些。

云蓝不敢越雷池,只是心底挂念生孩子的事,还是小心地靠近他了些。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勾引,只得盼望他自己把持不住,从而……

崔琰身周属于男子的气息几乎将她包裹住。

失眠了数夜,今夜他在,她心中安定放松了许多,自然而然也犯起困,迷迷糊糊闭上眼。

夜里寒冷,锦被一个人盖还算宽绰,两个人盖就显得拥挤了,况且还是崔琰这样身形格外挺拔颀长的男人。

云蓝睡梦里觉得冷了,便下意识往热乎乎的地方挤靠过去,寻了个温暖的地方,埋着脑袋,无意识中还抱住什么滚热的东西,不曾听到身侧人倒抽一口凉气。

崔琰睁开眼,平复着呼吸,酒意也清醒了不少。

侧过眼望去,身旁人小心蜷缩在锦被里,或者说,依偎在他身旁。只有巴掌大的雪白小脸裸露在锦被外,乌黑的长发散满了银青枕上,愈发衬得她的脸细白可爱,蛾眉长而细,睡梦中的眼睫忽颤忽颤的,似是栖息在花枝上的黑蝶翕动着双翼。

她自然已睡熟,崔琰望了两眼,移开目光,抬起手伸向自己亵裤里。

翌日一早,云蓝准时醒过来,胳膊却麻得很,试着动了动,才察觉到自己肩膀上搁着男人的下巴。

不知什么时候,她被翻了个身,他侧过头,下巴就抵在她的肩窝处,呼吸的热气尚且喷在她耳垂,令那块地方都热乎乎的,要烧起来。

她稍微一动,更是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

她心慌意乱,几乎瞬间忘记了呼吸,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趁他睡着行了事,他醒来,若是怪罪她,……她这厢思绪万千,哪知崔琰也已醒来。

他嗓音有些慵懒,许是才睡醒的缘故,鼻音略重,在云蓝犹豫之际突兀开口,吓得她心脏猛跳一阵:“几时了?”

云蓝已把方才的心思都收了起来,柔声回道:“卯时未到。”

他淡淡支着身子坐起来,云蓝也只好放弃了那个念头,下了床,侍奉他起身。

锦被掀开来,他单薄中衣下,赫然是一块鼓包。他并没有避着她,也并没有当一回事似的,云蓝挪开目光,不想再注意它。

他坐在床沿,她跪坐在脚踏上正要服侍他穿袜,头顶蓦然传来崔琰颇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他磁沉的声线:“……手,给朕。”

云蓝愕然抬眼,伸出手,被他一把抓着细腕。

不知过多久,他才终于松开她的手,并舒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淡淡说:“替朕收拾了。”

云蓝从未被他这样对待过,心头一时恍然,不知当作何想。

恍惚着起身,收回手,掌心磨得已发红灼热,泛着疼。

他还敞着衣裳,这个模样,自也不宜由其他人看到,她默默地退出门,端了热水和干净绢帕来,跪坐在他腿间,小心替他收拾着。

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着的滋味,她算是晓得了。

彤史上添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帝幸随婕妤。

彤史光秃秃的,放眼望来,这些年看似都是她一个人侍寝承宠,羡煞了旁人,只是各人却也都晓得,那不过是世子做做样子,不至于流传出世子身有隐疾的谣言,动摇人心而已。

云蓝心里叹息,忽然又想到,虽没有崔琰身子不行的谣言,却有另一桩谣言——说他出生之时,天有祥瑞,可法相寺的一个和尚,却断言他将来要做半生的鳏夫。

云蓝寻思着,他十七岁登基,后宫已有这样多女人,何来的鳏夫命。

崔琰在承明殿用了早膳后,又道:“昨夜里忘了说,今日朕倒想起来了。”

云蓝抽出绢帕来替他擦拭了嘴角,眸光盈盈:“什么事?”

崔琰呷了口茶,身姿优雅,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天青瓷的茶盏,说:“武宁侯世子钟宴,他虽不是宜蓝人,倒是在宜蓝长大。不久前他随父平定了东南的几次叛乱,是个可用之才。云蓝,你可认得他?”

云蓝微微思索以后,摇了摇头,老实道:“臣妾不曾识得……”

崔琰漆黑双眼看向她,笑了笑:“只是朕也不知他是否忠心堪用,亦不知他所言真假。今日朕召了他来宫中觐见,你陪朕一起看看。”

云蓝心头一喜。

叶桐环视一周,只见满屋琳琅,竟是比之宫中也不遑多让,便开口问道,“崔琰做什么对你这么好?”

江晚照回到京中时可没少和她骂崔琰。

“爱屋及乌咯!”

江晚照摇头,两人都转头看过来,只把云暮看的一身鸡皮疙瘩。

“走吧,去她那里看一看。”

叶桐并不多说什么,只伸手一指云暮,见她二人一愣,便径自往门外走去,“走啊,愣着干什么?”

三人一上马车,叶桐便又要去逛药材铺子。

几经辗转待进了铺子,她方才压低声音道,“你还是要寻机会离开。”

“一来崔琰这里是否安全、他又愿不愿意保你尚未可知。”

“二来,我窥见大皇子那蠢货写给勤国公的密信,竟是要将雁州往西十个州府一并割给北狄,说是给你做嫁妆,若是嫁了,性命和名声怕是一个都留不下。”

“三来……”

叶桐顿了顿,声音中带了犹豫,“圣人那毒我瞧过,中的实在蹊跷,我瞧着倒像是从前定国公府中的一味。”

泓绿又端来了药。

她轻声唤醒床帷里躺着的她家世子妃,撩开了帷帐,烛火明灭里,只见云蓝脸色苍白,缓缓睁开了乌黑双眸,费力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她端来的药碗,轻声叹息。

乌黑如墨的长发垂在肩前背后,她抬手撩到耳后,并不想喝,叫她先放在床头小几上,问她:“程婕妤回来了么?”

泓绿依言放下药碗,回道:“世子妃,程婕妤会不会不认得那支钗子模样……?”

云蓝掩着唇角咳嗽了一阵,咳得厉害,好半晌,才平复下来,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泓绿说:“世子妃素日里只爱戴着它,是有什么意义在么?”

云蓝垂眸笑了笑,嗓音略哑,掺着些怀惘:“它是我母亲的遗物。”

泓绿惊了惊:“啊……奴婢失言了。……”

云蓝只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怪她。

母亲给她簪上白玉钗,把她送到了崔琰的枕边,就投江自尽了。

母亲望她好好活下去,她便要好好活下去。

思及此,她转过脸望着搁在床头小几上的药碗,心里叹息,那么,这样苦的药……逃避不了,还是得喝的。

她端着药碗,正想说让泓绿她们都退下。她已知道自己喝药时的模样太狼狈,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泓绿也明白她的苦处,方要退下,谁知迎面撞到了个人。玄衣峻拔,俊美贵重,琼枝玉树般,立在殿门近处晦暗之地,恰被殿室里的青色薄帷遮挡了身形。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正准备行礼,却被他示意噤声,又使了个眼色叫她出去。

她不敢出声,悄悄地退下,不知道世子他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为何悄无声息地过来。她又十分庆幸方才幸好不是臧夏在,臧夏从涵元殿回来一路上,已在世子妃跟前聒噪了无数遍世子的不是。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叫殿里的烛光一阵晃荡,崔琰手里还握着那支钗,正要过去,却看云蓝端着药碗,犹豫再三,都没有喝。

端起,再放下,继而端起,好容易抿了一口,立崔苦得眉目紧皱,连忙又放下来。

云蓝忍着喉咙间作呕的感觉,强行喝了几口,谁知胸口便一阵翻江倒海,哇的呕出来。

她呆愣着望着吐出来的黑漆漆的药汁,咬着嘴唇,苍白的唇瓣沾着药汁,脸色泛着高热的红,却不想放弃,强行又喝了一口。

“咳,咳咳……”这一口没吐出来,却呛得她直咳嗽,咳得眼泪都沁出来,叫那双乌浓的双眸愈发楚楚可怜。

她闭了闭眼,有些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准备继续强行灌药进喉咙。

谁知,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手里的碗夺了过去。她愣了愣,面前落下一截修长的影子,龙涎香气在草药味道里蔓延开。

她怔着抬眼,嗓音沙哑虚弱,诧异不已:“……世子?”

白日里把她赶走了,这会儿却过来,她心里几乎瞬间,只想到,他定是心中又因杂事而烦闷,到她这里来寻个清净。

她轻声道:“臣妾身子不适,只怕……无法侍奉世子了。”

望着对面两双眼眸墨色瞳仁极快速的震动,叶桐叹了口气,街上人多眼杂,自然不是谈论这等事宜的好地方,可总比在崔琰府中谈稳妥些。

第79章卑微

浓浓的草药香弥散在鼻尖,药铺子掌柜被叶桐指使着去拿药去了,前面铺子一时间甚是静默。

大永朝代绵延近百年,得益于太祖同世家联手征战抢强盛一时。所以无论是世家还是皇族,乃至民间百姓,自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将周边视作不同教化的蛮夷番邦。

如今竟要向北狄割地求和?

荒唐。

叶桐话音刚落,三人皆是一阵沉默。

许久,江晚照哑声道,“那我父兄……又算什么?”

“如今最打紧的事是崔琰到底要你如何。”

云暮扯一扯她的袖子,低声安慰道。

若是按常理来,割让的十个州虽然贫瘠,但却让雁州以西便被北狄占据,纵然云暮不懂行军打仗,也知道北狄人有了大片土地,想来对崔琰是没什么好处的。

可如果叶姑娘揣测的是真的,圣人的毒出自崔琰,那如今这个结果是不是他的手笔也未可知。

“依我看,和亲总归是对崔琰不利,不嫁,他也只能将这件事的罪责推到我身上。”

也许她做得还算可以,他并没有挑剔她的不是,甚至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大约是……夸奖。

下半夜似乎没怎么刮风了,她侍奉完,就被带出了中军帐。

中军帐是军机要地,她不能久留,可回到母亲和她暂住的营帐时,却不见母亲在。

第二日她才知道,母亲送她去了崔琰的身边,没有回营帐,而是出了军营,——跳江自尽了。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跳江。

明明……她已经找到了靠山。

也许是母亲想让她看着更可怜一些,索性舍弃自己的性命,好让崔琰更怜悯她,——这是旁人众说纷纭的说辞。

她冥冥地想,也许是因为父亲已经战死,母亲不愿独活,如今,她未来已有了倚仗,母亲便可安心陪父亲而去。

原本团圆美满的一家人,在短短一个月里,只剩下她一个。

父亲的志向,母亲的希望全然成为梦幻泡影,消逝在滚滚的江水里。

但战事尚未结束,崔琰休整一夜后立崔要发兵直取召溪,不能容赵国的军队喘过气来,因此,今日需急行六十里路在召溪城外扎营。

她服侍他穿上他的金甲,铠甲很沉,她几乎抱不动;他的枪也很沉,她试了好几次,终于被他自己接过去。他说:“会骑马吗?”

她一愣:“妾身不会……殿下要带我一起么?”

他淡漠地擦拭着银枪,说:“我不会再回宜蓝。攻下召溪之后,就回怀泽,自要带你一起。”

她的确不会骑马,所以被他拉上马,他坐在她的身后,怀抱她拉着缰绳,身下乌黑宝马箭一样离弦而去,她害怕地闭着眼睛缩在他的怀里。

耳边,是千里浩荡的风;迎面,是生疼凛冽的雪。

快马疾驰六十里,傍晚时分,在雪林里遭遇了赵军的埋伏,无数枝冷箭向他们飞至,她睁大眼睛望着破空而来的寒箭,险些以为这就要葬身此地。

不想,她被一只手紧紧箍住了腰身,耳畔除了风声箭矢声,还有锵的一声,银枪挥过,迎面来的箭矢尽数折地。

崔琰的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怕,就闭上眼。”她没有闭眼,在他怀里,极小声地说:“有殿下在……妾身不、不怕,……”

他说:“好,那你看着,看我斩了贼将的人头。”

黑马遽然调转方向直冲过去,她来不及看清,银枪格挡着流箭声此起彼伏,震得她脑瓜嗡嗡作响,却没有一支当真射中他们。

再之后便是他一枪搠进赵军将军的胸口,没了将领,剩下的赵国士兵纷纷投降。

银枪的尖头沾着血,从尖处直流,流到了红缨上。云蓝被他这样看,看得心里发怵,不由自主低下头,谁知崔琰却伸手抬起她的下颔。

这样,被迫抬头同他对视。

他的手温热暖和,但指尖还沾着风雪的凉意。想来他过来匆忙,所以连御寒的鹤氅也没有穿。

漆黑的眸闪过什么,似乎在思索,好半晌,她才听到他静静开口说:“朕不知道你病了。若非程绣告诉朕……你打算就这么瞒下去?”

云蓝一愣,刚张嘴,他却注视她,轻声续道:“云蓝,你为何不说?叫朕错怪了你,白白受了委屈。……你怪我么?”

云蓝嗫嚅着,“臣妾……忘记了。”

她心里的确有些委屈,可是天底下只有错了的臣子,没有犯错的天子。

她思虑着,他的第一反应是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生病的事,而非是关心她的病情。

他大抵从程绣口中晓得此事后,心里有些许错怪她的内疚,但立崔过来寻她,便是想得她的谅解,不再为此内疚了。

那么这时候,她最合适的做法,自然是将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如此,他不再有什么负罪感……

云蓝便抬起眼,微微一笑:“世子,臣妾不怪世子,是臣妾自己隐瞒此事,才让世子误会了。世子今日来看望臣妾,臣妾心中……欢喜都来不及。”

满堂寂静之时,吴有禄悄悄地提醒他:“世子,薛大人奏完了。”

崔琰才回过神,抬眼看向了风骨笔瘦的薛侍郎。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他道:“薛卿方才所奏,朕在思索。铨选人才之制,为计国家之本,宜早日着手,……这件事,薛卿择日拟好,呈给朕过目崔是。”

薛侍郎连连称是,却还是疑心,世子方才略有走神。

罢朝之后,吴有禄想着,世子多半会去探望随婕妤,可不曾想世子却孤坐在案前,蹙着眉,将那支白玉钗翻来覆去地打量,最后搁在了玉案上,说:“吴有禄,你差人把它送去承明殿。”

吴有禄小心问他:“世子不妨去承明殿探望婕妤世子妃,顺手归还了玉钗……?世子妃一定高兴。”

世子蓦然睁开狭长漆黑的眼睛,冷冷扫了他一眼,嗓音深沉:“朕今日在朝会上竟恍了神。……长此以往,……岂非要重蹈往日覆辙?”

吴有禄躬起身子:“世子,老奴失言了……”

话虽如此,可没坐片刻,他却见世子站起来,拿着白玉钗,便要出门,吴有禄惊异道:“世子?”

他连忙给世子披上了御寒的黑狐大氅,听世子一面抬手理着领口,一面淡淡说:“……不,朕该去探望她。云蓝美貌本无辜,朕若连这点定力也没有,反而畏手畏脚,心神不定,岂非让人耻笑。”

吴有禄心底想,世子若没有定力,这三年里也不会只宠幸过美若天仙的随婕妤一次。

那一回,还是世子寿辰之日喝醉了酒,才宠幸了随婕妤。

清醒过来第二日,日上三竿,世子冷着脸叫他,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并说,饮酒误事,往后饮酒,定不过三盏。

后来么,大大小小宴会上,世子的确只饮三盏酒,至多微醺薄醉,不再似那夜酩酊大醉。

今日仍是个雪霁初晴的天气,日光照耀下宫城雪白泛光,檐头挂着一溜儿晶莹细长的冰棱。

云蓝正在床上看书。

崔琰让她乖乖养病不要出门,她自然不好违抗他的意思。烧已经退了,但咳嗽得还是厉害,臧夏端来热茶,说:“世子妃,你在看什么呢?这上面画的山水怪好看的呢……”

云蓝微微一笑:“这是前朝一位隐士所著的游记,他游览了江南八十一州,所见风土人情,传闻轶事,一一记录下来,还绘了一张舆图。这山叫‘桐山’,是稚川郡最高的山,听说那里,有神仙居住。”

臧夏兴致勃勃道:“真的吗?有神仙居住?什么样子?”

云蓝摇摇头,轻声说:“我也不知,只是以前听母亲说的。母亲是稚川郡人,她说,桐山上有座桐山观,观里有位得道高人,能医百病,占卜吉凶,道行高深……”

云蓝还没有说完,倒先听得外头响起人声:“世子驾到——”

崔琰来得是愈发突然了。

四下里血色染着茫茫大雪,视野之中,红白交错,血腥气弥漫着。

这样的景象,她很害怕,只是在他问起时,仍然强装着镇定说,不怕。

她晓得崔琰欣赏她怎样回答,她便会怎样回答。她想,她不能被他厌恶,被他丢下——她现在只剩下他了。

攻打召溪城的一日,赵军夜来劫营,放了一把火,深夜睡眠之中,她听到响动,惊醒过来,营帐外是喧嚣吵嚷的人声,她下意识要去中军帐找崔琰。

兵荒马乱,火光冲天,大营里一团乱麻,她小心翼翼躲避着横冲直撞的兵马,跑到中军帐时,崔琰并不在。

她找不到他,背贴着营帐壁,心慌意乱下,终于想到,崔琰若要撤离,势必会骑马……她的确在那里看到了崔琰和护着他的诸多将领。

他们尚未发现她,翻身上马,催促崔琰说:“殿下受了伤,快走——”

“殿下,难道还想要带上那个女人?她不会骑马,还要殿下护着她,她就是个累赘!此番中了他们的计,速速撤离为好,殿下快下令吧!”出声的是他一向倚重的老将军谢忱,也一向不喜欢她。

崔琰未语的片刻,她立马从阴影处跑出来,跪到他的马前,火光把他们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她忍着害怕的泪意,仰望着跨坐黑马上的崔琰,说:“殿下!妾身不会成为殿下的累赘的……殿下带上妾身吧……”

她不会成为他的累赘的——这句话,也许打动了崔琰,他静了静,伸手向她,火光中看得不分明,他穿的衣袍也是黑色,直到她握着他的手上马时,才发现有浓稠的鲜血汩汩沿着胳膊流下来,流了满手殷红,把袖衣全都浸湿。

他嗓音似乎因伤而略显虚弱,只是威严不减,是同他麾下众人说的:“若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谋什么江山天下。”

在他的怀中,她睁大眼睛,眼望着快马踏过了无数火光,积雪,沟壑。

明知周围世界一点也不安全,可在他怀中,又令她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只要她不是他的拖累,他就不会抛弃她,……她想。

后来,崔琰攻下了召溪城以后,赵军投降的投降,败退的败退。

他的胳膊中了箭,是右臂,为了养伤,连写字也写不了。所以在召溪养伤的时日,他处理封地来的公务时,便时常让她在旁伺候笔墨。

她才发现,崔琰的世界,要比她从前的那个世界,大上很多。

直到那日,她还看到了一封密信。他并未瞒她,命她展信。她想,他信任她,这真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

但那封信来自上京城的眼线,信中说的事情,……是朝中风云将变。

永平八年的初春,他收到这封密信,又烧了它,沉默良久,跟她说:“云蓝,回去收拾东西吧。”

她正在替他按揉太阳穴,闻言,愣了愣:“殿下是预备回怀泽了?”

自那日夜里之后,这是云暮第一次见崔琰。

在下属面前,他好像又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云暮突然有些不敢试探他

膝盖微弯浅浅行礼,可还不等她开口,便听到崔琰声音中带了嘶哑,“你且放心,我不会叫江晚照和亲的。”

他长身玉立一袭淡青色锦袍,同记忆中的温文模样别无二致,只形容消瘦,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另一边则是一块纱布,瞧着实在可怜。

崔琰见她目光在自己脸上留恋,忽想起江晚照那话话来,赶忙清清嗓子,语气更柔和几分,“你放心,不会留疤的。”

“嗯。”

云暮也未曾想过并不用她试探,崔琰便如此爽利,一低头目光便落在他案头上的那盘点心上。

却见崔琰伸手将那点心往后推了推,藏在了案上一摞折子后。

一旁的程副将目瞪口呆。

崔琰此人向来骨子里就透出几分傲,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他看傻了眼,赶忙匆匆告退。

待出门时,还甚为体贴的替他二人将门关上。及至走至院外,程副将突然猛地一拍脑袋。

好家伙,当日叫披风裹了,没看见!

姑娘恰是当初从北狄那死鬼将军帐子中救出来的!

第80章巴掌

“……若是陈将军真的同陈姑娘说的那般,你可否匀些三七给陈姑娘?”云暮轻声问道,心底难免有几分忐忑。

云州全城都没有多少三七,这本就是味南方药草,一打仗更是离不开。陈凌霜这些天跑遍了城南城北,却也未曾来求崔琰,云暮总觉得崔琰同陈将军之间是有什么她不知晓的过结。

崔琰睚眦必报,可陈将军这样的人,值得她问一问。

“她说的没错,三七紧俏,我也确实不愿帮他。”崔琰修长的指尖从那记着粮草条目的簿子上放下,轻轻点着红木雕花太师椅,眉头微皱。

云蓝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准备起身,崔玄铭心智虽如幼童,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见状连忙伸出手扶起他,却没想自己一个趔趄,带着云蓝再次跌倒。

两人像两个病恹恹的雏鸟,一个压着一个,滚作一团。

挨得近了,云蓝才真切地感受到崔玄铭那饿得瘦骨嶙峋的身体,联想到刚刚那两个老嬷嬷的话,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落月宫只住着一个痴傻的不受宠的皇子,更何况还是云王妃最厌恶的瑶妃之子,连她都只敢偷偷地来,更不用说其他人会怎么对待崔玄铭。

克扣份例,不过是最常用的手段罢了。以前云蓝常来补贴,崔玄铭还能勉强吃上口好饭,不过一两个月不来罢了,崔琰就已经连饭都没得吃了。

看着在地上揉着脑袋的崔玄铭,云蓝越发内疚。

当年她刚进宫的时候,虽说她是王妃的侄女,但王妃对她并不十分亲近,除了崔琰,也只有瑶妃时常在暗地关照她。

一如她现在暗中照顾崔玄铭一般。

都是她的错,云蓝默默地想,如果崔玄铭真出了什么事情,那她怎么对得起故去的瑶妃?

她环顾一圈,想给崔玄铭倒杯茶缓缓,却发现屋内连一杯茶也没有。明明是初夏时分,但落月宫却诡异地寒凉。

云蓝撑着身子起身,实在没力气再拉崔玄铭了,只好扯着他宽大而沾满灰尘的衣袍,轻声道:“别再躺地上了,小心着凉。”

她病了,倒还好说;若是崔玄铭病了,她都无法出面为他请太医。

崔玄铭难受地哼哼两声,却还是听话地爬起来,迷茫而委屈地看着云蓝:“蓝、蓝儿,你怎么、怎么现在才来啊,我……一直在等你。”

“我、我这里疼了好久了。”说着,他双手捂着肚子。

崔玄铭已经十八岁了,站起来高出云蓝不少,面容肖其母瑶妃,清秀俊逸。虽然衣袍脏兮兮的,眼神也略显呆滞,但皮相和骨相依旧超出常人。

云蓝心里轻叹一声,若不是痴傻了、口吃了,这不知是多少春闺的梦里人。

虽然崔玄铭比她年长,但这些年来,云蓝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他,早已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弟弟了。两人在暗处相依为命,云蓝看着他空荡荡的衣服和皮包骨头的手,越发内疚和心疼。

云蓝:“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一会给你送些吃的来,你肚子就不疼了。”

云蓝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准备转身回宫,却不想崔玄铭却抓着她的衣袖不放手,一双眼眼巴巴地望着她。

崔玄铭:“蓝儿刚来,又要走。”

他的模样,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可蓝巴巴的。云蓝只好轻声道:“我待会儿就来。”

可是崔玄铭却明显不信,他依旧抓着云蓝的袖子不放手,细数云蓝的罪行:“你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等树木发芽,长出新叶了,你就,会来看我。可是……”崔玄铭捏紧了云蓝的袖子,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瓮声瓮气道:“可是,我看着花开了,又谢了,也没等到你。”

云蓝:“……”

看着他声泪俱下,即使口齿不清也要努力说出自己告诉他的话,云蓝越发不是滋味。

她沉吟片刻,试探道:“那你跟我去芙蕖宫吧。”

崔玄铭眼神一亮,兴奋地看着云蓝,那双圆润的眼睛在瘦到几乎有些脱相的脸上立马透出几分神采,“蓝儿,同意让我去你,宫里了?”

云蓝是云王妃的人,自然不能直接和崔玄铭联系,由是云蓝从不让崔玄铭去自己的芙蕖宫,生怕被人撞见。

或许是兴奋至极,他上前一步走,无意识地反手抓着云蓝的胳膊,神采奕奕地望着她,像极了一只被抛弃许久又找到主人的小狗。

虽然他心智如幼童,但身体却是实打实的十八岁少年,下手没个轻重,云蓝被他抓得生疼,蹙眉挣扎了一下,然而完全挣不开崔玄铭的爪子。

像是怕云蓝会突然反悔,崔玄铭此刻就像是个刚刚学会抓握的幼崽,将云蓝紧紧地拽着,一丝也不放松。

云蓝无奈,只能心道:果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本不想这么冒险的,一是不知道十皇子崔桢林到底有没有离开,二是这条回芙蕖宫的路虽然偏僻,但依旧可能会遇上什么人。

然而,云蓝抬眼看了看那双和瑶妃极为相似的眼睛,实在是不忍心拒绝。

云蓝点点头,“嗯,但是就这一次,一会儿你看到人了,还是和我们以前说的一样,立马走到我的身后,知道吗?”

崔玄铭眼睛放光,他用那双纯净澄澈的眼睛望着云蓝,讨好地笑道:“嗯嗯,我知,道了!”

见他如此,云蓝越发不是滋味。

自从八年前他落水傻了之后,为了皇家的颜面,他几乎从未被允许踏出落月宫半步。云蓝于心不忍,有几次趁着宫里举行宴会繁忙,偷偷带他出去。

但怕撞见别人,每次也都是一盏茶、一炷香的时间罢了。

云蓝叹了一口气,如此情况,与其生于薄情的帝王家,倒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说不定更自由。

看着崔玄铭一马当先地走在她前面,云蓝只好一瘸一拐地跟上,崔玄铭见状才想起来云蓝刚刚的模样,回到她身边,满眼担忧:“蓝儿,你,这是怎么了?”

云蓝抬眼看了看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崔玄铭,心怪自己将他给忘了。崔玄铭于她,只是一个弟弟,并非有男女大防的男子。

姐姐受伤,弟弟相扶,再天经地义不过。

云蓝向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道:“我腿受伤了,你来扶我一下。”

崔玄铭看着云蓝的手直接呆住了,仿佛不能理解云蓝的话,直到云蓝催他一下,他才犹豫着上前握住云蓝的手。

云蓝身形高挑,但手脚精致小巧。崔玄铭一伸手,就将她的手裹起来了。

明明是初夏,但他的手却冰凉。

云蓝微微挣开,解释道:“……是手臂,不是手。”

崔玄铭没有成年人之间男女之防的观念,像是接受姐姐的教诲一般,从善如流地按照云蓝的指导做。

云蓝担心崔玄铭的身体,一开始还不敢卸力,见他似乎能撑得住,便靠着他、扶着宫墙,费力前行。

午后的烈日刺目,两人相互搀扶,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身体孱弱,在无人偏僻的青石板小道上,沉默无言。

每走一步,膝盖处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云蓝咬着下唇几乎快出血,浑身硬是疼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自觉地偏向崔玄铭的方向,身体也渐渐往崔玄铭的手臂上倾,崔玄铭身体一僵,扶着她的手一顿。

云蓝早已疼的眼前发黑,她朝上费力抬了抬眼皮,声音已经弱到了微不可查地地步,“怎么了?”

崔玄铭望着云蓝,久久不语。那双眼,不再如往日般清澈,多几分深沉。

半晌,云蓝听他道:“这伤,是怎么弄的?”

“是有人欺负你吗?”

欺负?崔琰可没有欺负她。

云蓝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了。”

这里随时都有人路过,万一她和崔玄铭被人看到了,那就糟了。云蓝不想在这里跟他废话,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吧。”

没想到,崔玄铭却纹丝不动,云蓝奇怪地抬头,只见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

他逆着光,云蓝看不清他的眼神,这一瞬间,她竟诡异地感到一阵陌生。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正当她在想开口的时候,崔玄铭开口了:

“那,我背你。”

背?

云蓝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

先不说他能不能靠着自己的小身板背着她撑到芙蕖宫,万一有人来了,那该如何?

云蓝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着崔玄铭的手臂,“先回去。”

然而,一向听话的崔玄铭,此刻却根本听不进去云蓝的话,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似乎云蓝不让他背,他就再也不走一般。

幼时的崔玄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曾有一段呼风唤雨的日子。那时的他,性子跳脱,难免有几分顽劣。

可自五年前落水痴傻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往日的顽劣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乖巧和沉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怯懦。

云蓝拉了他几下,然而崔玄铭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背着云蓝走,任凭云蓝怎么拉也拉不动。

这一瞬的固执,云蓝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顽劣了。

云蓝正新开口问,却恍惚之间看到了前方一个模糊的人影。

“有人来了!”

心慌之下,她赶紧推开身边的崔玄铭,自己也被这道力摔在了墙上,痛苦地弓着身子,靠在墙上吸气。

崔玄铭本就有些站不稳,一时没注意,直接被云蓝推到在地,双手下意识撑在地上,直接蹭破了皮,渗出密密麻麻的血滴。

云蓝见状心里一颤,担心地倾身向前看看他的情况,然而体力不支右腿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于是,当沅芷找到云蓝的时候,便见着了这幕奇怪的场景。

她慌乱地先将云蓝扶起,看着缓缓从地上起身的崔玄铭,关切道:“小姐和六殿下这是怎么了?”

云蓝终于带来了救兵,她几乎是趴在了沅芷的身上,忍着疼,意有所指道:“那人回去了吗?”

沅芷立刻就发现了云蓝的异样,她贴心地搂着云蓝,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去是回去了,但他留了太医在宫里。”

太医?

糟了!那崔玄铭……

云蓝看了看一旁目光灼灼盯着她的崔玄铭,如果有崔桢林的人在,那她就不能带着崔玄铭回去了。

和云蓝相处十年,崔玄铭对云蓝的眼神和动作最熟悉不过,看着她眼里的犹豫,瞬间明白他怕是去不了了。

他不禁丧气地看着云蓝,委屈道:“蓝儿又,不让我去,了吗?”

云蓝:“……”

她看了看沅芷,对着崔玄铭安慰道:“今天不行了,先让沅芷带你回去,一会儿我让人来给你送点儿吃的,下次我再带你出来。”

“每次,都是下次、下次!”崔玄铭刚刚被云蓝粗暴地推了一下,心里本就不满,如今又要食言,他有些崩溃地看着云蓝,控诉道:“嬷嬷们说得对,我不该,给你添麻烦,当初我要是跟着我娘,一起死了就好了!”

或许是愤怒至极,他连话都说的没那么结巴了。说完,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沅芷,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云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晚上再偷偷来看他吧。

好在这条路就只有落月院,她也不担心崔玄铭会走丢,看着在一旁惊异不定的沅芷,云蓝无奈地看看被红墙围起来的一片窄窄的蓝天,叹道:“走吧,麻烦总得一个一个解决。”

比崔玄铭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呢。  “松烟,可是她对我提要求了,”

崔琰失了血色的苍白脸颊闪过笑意,“我觉得,她心中或许还有我。”

他抬手轻轻抚过脸颊,神色中竟带了几分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