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鹰神
圣人未剿灭世家之前,雁州商户拢共收着两重税,有不少走垛的生意人都有绕开关卡运货的野路子。
云暮也未曾想过自己醒来时已然出了云州。
“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
徐不疾伸手递给她一个胡饼,一个牛皮水囊,厚重的牛皮落在掌心有温润的触感,“水壶是干净的。”
荒漠的夜晚巨大的天幕笼罩下来,月朗星稀直看得人神清气爽,倘若不是被强行带到野外的话,确实是一番好景色。
有一回,她见他的剑上血色干涸,便自作主张替他拭剑。
他碰见了,冷冷从她手中夺了佩剑,告诫她,这不是她该碰的。
她才明白,他的佩剑是权力的象征,和他的玺印、兵符都一样——所以,不许别人碰。
但今日他却轻易地给了别的女人,让她拿去舞剑助兴。
云蓝微微怔愣时,谢疏云已经踩着鼓乐声舞起剑来。
剑光寒厉,她舞的是《战城南》。
今夜雪色照烛光,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谢疏云一袭红衣,在如昼光明里,剑影幢幢,人影翩跹。像一只误打误撞,闯进了群鸟中的鸾凤,霎时惊得寒鸦四起。
鼓声阵阵,胡笳寒肃,剑光乱闪,分明是萧瑟的曲子,她舞起来,却又平添了好几分欢欣鼓舞与志在必得。
云蓝轻轻念道:“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她眼前蓦然就浮现出宜蓝城破,父兄战死的情形。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她怔了好久,那过往的一幕幕,随着谢疏云这曲舞剑,重新浮上心头。
程绣在旁边说:“看不出来,她还会这个。”
云蓝才回过神,原来谢疏云已舞毕,她见她脸色红润,喘气尚急促,蹭蹭上了台阶来,双手呈上佩剑,仍不卑不亢的,眸子晶亮,笑着说:“世子,疏云献丑了。”
四下窃窃私语,莫不是赞叹这位谢小姐的。依稀听到谁惊叹一句,世上还有这样的佳人,不知何人配得上她。便也有人应说,旁人哪有那样的福气消受。
云蓝也才注意到崔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唇角微勾:“舞得好,此曲颇有古风,韧而不过刚,美而不过柔。刀兵哀瑟,皆在舞中。”
崔琰顿了顿,续道:“朕赏你什么好?”说着,他却看向云蓝,与云蓝看他的视线,恰好撞了个正着。
云蓝心道,难道还要她来选?她倒想说,世子不如把佩剑赏赐出去。
只是若真这样提议,崔琰又该责怪她有争风吃醋之嫌疑,她反倒落个不是。
她思索着,微笑说:“世子上回得了一卷古剑谱孤本,不如让人誊抄一份,赐予谢小姐?”
谢疏云闻言,瞥了眼云蓝的方向,却对崔琰说道:“世子,疏云不要赏赐。”
云蓝一愣,不解她的意思。
崔琰微微皱眉:“哦?为什么?”
谢疏云笑道:“世子,这世上最难得不过‘知音’两字,世子能懂疏云这剑中之意,疏云已经心满意足,哪里需要什么别的赏赐——”
她一顿,明眸一转,扬起一抹极其明媚的笑靥,却是从旁边宫人那里,斟了一盏酒,举起了酒盏,“世子若真要赏赐疏云,那,望世子赏脸,喝了疏云敬世子的这盏酒。”
云蓝自然已瞧得出,她是什么意思了。她微微垂眸,略有无趣地支起下颔,侧过眸,看见程绣若无其事地在吃蜜饯果子。她表情十分怪异,但强行欢笑,小声同她道:“随姐姐,这青梅果好吃得很,姐姐你也尝尝?”
云蓝便从面前的盘子里挑了一只青梅果吃,刚入口,酸得掉牙,正想吐出来,想了想,还是皱着眉头小心咀嚼。
她忍得十分辛苦,等看到程绣一脸忍笑的样子,她悄悄笑道:“随姐姐也中招了,哈哈——刚刚林美人就这样诓我。”
云蓝无可奈何,暗自想着,到底谁做的青梅果,酸成这样,她此前都没发现,回头要好好问责。
崔琰道:“酒不过三,朕今夜已饮了三盏,不能喝了。”说着,又下意识看了眼云蓝的方向,却看她紧紧皱眉,一副忍得十分辛苦的模样。
她并不在看他,也不在看谢疏云;她跟程绣有说有笑,吃吃喝喝,倒是自在。
谢疏云略有失落,本还想说什么,可一看,崔琰的目光已移向别处。
她却话锋一转,笑盈盈看了一眼云蓝,对崔琰道:“世子不喝酒,不如,请世子妃代饮了罢?夫妻一体,世子妃替世子饮了疏云这盏酒,也是疏云的荣幸。”
云蓝心中一动,倒没想过,谢疏云的矛头直接指到她这里来了,“夫妻一体”这四字,她哪里有资格用。
谢疏云这番话,若她应了,后宫里别人当作何想,都是妾室,怎地她就成了“妻”,不是让别人都要暗里恨上她了?若她不应,扫了兴致,旁人看来,便是她古板不懂变通,这等说笑的场合,却过分认真,开不得玩笑。
她便温柔笑说:“谢小姐这一盏酒,怕是不够我们分呢。”看了眼这一列坐着的十几个妃子,含笑道,“不如我们都饮一盏。”
谢疏云一愣,说:“世子妃说的是,是疏云疏忽了。”
崔琰的视线,隔着冕旒落在了云蓝的跟前,吴有禄悄悄说:“世子妃最是知礼守规矩。”他却蹙着眉,不发一言,吴有禄说完就不敢说了,总觉得世子他又有些莫名其妙不高兴。
云蓝本来不想喝酒,喝了以后,果然没一会儿,就犯起头晕。
这个酒对她来说,还是烈了些;若是娘亲自己酿的梅子酒,便不会头晕。
……怎么又想起往事来了。
她撑着腮,后续的歌舞杂耍,没怎么看进去。
眼前青梅果被吃了个光,她大抵是喝酒后头脑不清醒了,明明吃了一个,酸得厉害,却没一会儿就忘记了教训,又拣一个吃。
长公主在旁边,见她吃青梅果吃得眼都不眨,当很好吃,也拣了一只尝尝,立崔酸得皱脸,问她:“这样酸的果子,云蓝,你怎么吃得下的?”
何必?
她此生波澜困顿皆因他而起,雁州失守亦有他推波助澜,他自然是要去找到她,再不叫她离开自己身边。
倘若她有半分闪失,北疆天下大乱又与他何干?
第72章祭奠
人是会累的。
经历过太多生死,云暮竟觉得疲倦。
为什么总是她,为什么偏偏过不了一天安心日子呢?可是也只是懈怠了一瞬间,极大的恐惧还是逼迫云暮强自打起精神。
大永自诩天朝,对着北狄素来是既瞧不上又忌惮。盖因他们大大小小的部落松散多斗争,战败的部落便全是奴隶。
云暮去走货时,曾见过他们如何对待奴隶,白日里带着镣铐做活,夜里便挤在捉襟见肘的低矮房屋,一家四五口只能偎依在土床蹲着睡,一旦犯错,轻则被鞭笞,重则被虐杀。
他们信仰的荒漠鹰神,是需要用活人祭祀的。野蛮血腥但擅长劫掠,如何不令人既厌又惧?
窗边的黑影悄无声息的消失,云暮背靠着窗口缓缓滑坐在床上,微微打了个哆嗦,暗自心惊。
方才这驿站的驿丞分明是知晓那些人身份的,难不成只一夜之间他们便从雁州南下往云州去了?
不对。
他们来时,驿站中门口值守的依旧是大永官兵。
歌舞繁声,渐渐渺远去,眼前笙歌繁华的风景逐渐虚化,她朦胧地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除夕。
崔琰率兵从赵军手里夺回召溪城不久,便是除夕。
战火肆虐过,城中百废待兴。
他们住进了召溪城的太守府中。
城中缺这缺那,屋舍损毁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他须安抚人心,每日忙着处理战后诸多事宜。
怀泽的补给因大雪封路迟迟未能送到,召溪城里缺衣少食。
崔琰恪行节俭恤下,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她当然也跟着吃什么。多数时候,只是稀粥米饭野菜。
大雪天,林子里野兽绝踪,河水结冰,也打不到鱼虾。
除夕一早,她出太守府上街市。因着过节,街市难得在凋敝冬日有了些人气,有小贩,贩卖些春联年画纸钱香烛一类的东西。
她买了点纸钱,预备烧给爹爹他们,又买了红纸、年画,忽然看到街头一个猎户兜售他新打来的兔子。
是小白兔,皮毛油光水滑,咔嚓咔嚓啃着干草。
她自然很想买,毕竟是过节,她都想好了,一整只兔子,既能煲汤,肉也能炒着吃。
只是一问价钱,有些迟疑,对她来说,有些贵了。
所以,她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走了,没有买。
但那猎户认出她,追上来,笑说,齐王殿下英勇击退了赵国蛮子,这区区兔肉算什么,夫人尽管拿去。
她的确很想要,却不能白要他的兔子,几番推辞不得,她把自己戴的银质长命锁给了猎户,才提着小兔,欢天喜地地回了太守府。
她把兔笼放在她房间里,先去了外头找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烧了纸钱,哪知回去准备宰兔子,跟崔琰撞了个正着。
他身上玄袍风雪簌簌,头发、眉睫间沾满雪花,似乎是刚回来。
他手里拎着她的兔子,脸色有些阴沉,沉声问她:“哪儿来的?”
她被吓到,乖乖交代:“是妾身在集市上碰见一个猎户,他送的。”
他脸色就更沉了:“说过多少次,百姓财物,不取分毫。送回去。”
她愣了愣,旋崔有些委屈,说:“妾身不是白拿的,给了银子。”
他拧着眉,扫了眼小兔子:“多少?”
她低声说:“二两银。”这是那个猎户起初报的价。
崔琰皱着眉,冷声重复道:“二两?……送回去。”
她咬着唇,不肯去,嗫嚅说:“殿下,今日是除夕。殿下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好,妾身才想买只兔子回来煲汤,给殿下补一补……殿下就留下它吧……”
崔琰微微诧异:“用来吃的?”他顿了顿,“我当你要养兔子。”
她抬起眼睛,轻轻点头,心想,她若要养兔子,也不会挑在这艰难的时候养。
他拎着兔子耳朵,脸色才缓下来,淡淡说:“那就罢了。……不过,这兔子若在平日,只能卖五百钱,二两,贵了。”
他正要把兔子递给她,又想起什么,问:“你会宰兔子?”
她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妾身会一点。”
他略有讶异,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她这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竟然会宰兔子,对他来说很不可思议。
爹爹经常出去打猎,猎回来什么山鸡野兔,哥哥宰杀,她在旁边帮忙,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他微微一顿,漆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拿兔子做了菜,煲了汤,除夕的下午,召溪城里四下响着炮仗声,在乌沉沉的天气里,添了几分过节的喜庆。
崔琰不知去了何处,她在厨房看着灶火,在门边张望着,天快黑了,才见他跟他的几名亲信回来,手里提着些不知在哪里弄的鱼,野鸡一类的猎物。
他进了屋中,她也连忙过去,帮他解了外穿的披风,拍掉了身上的浮雪,他说:“去城南的林子里,猎了几只野味,等会儿,你再做几个菜。”
她听得出,他语气里很高兴。
她没想到他出城打猎去了,天寒地冻,想必要猎到这么多猎物,并不容易,想到他上回中箭,箭伤没好全,这会儿不知有没有崩开,不放心地拿来了药膏,说:“殿下的箭伤,再上一次药吧?”
他大约也累了,慵懒半躺,解开衣袍,裸出他结实的臂膀,勃勃。起伏的胸口,一段漂亮深邃的锁骨。
果然,箭伤有些要崩开的趋势,她连忙小心地敷了药,再拿纱带仔细缠好,才将他的衣裳重新合拢。
烛光缭乱,他阖着眼闭目养神,俊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庞,冷峻淡漠,唇线凉薄,她正悄悄望着,冷不丁他睁了眼,吓她一跳。
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赫然是她的长命锁。
“收好。”
“我无碍。”
云暮轻咳一声。
那蛮子将军只是想叫她承认曾经是崔琰的妾室罢了。
又一次,崔琰将她抱了起来,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挣扎,只能任他抱着。
他抱得那样紧,勒的云暮喘不上气来,如同是濒死之人的求救,带着极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崔琰微微冒出的胡茬扎在脖颈,带来刺刺的痒,急促鼻息就那么一下一下喷在脖颈处,温热绵软,像是潮水般覆盖身体。
“对不起,我不该弄丢你。”崔琰的话在耳边颤抖,又十分轻柔,云暮忽然感觉肩颈处有微微湿意。
“你啊。”
她的叹息轻轻飘落在崔琰耳畔。
第73章笔触
崔琰一出帐篷,便见漫天黄沙,几个副将已然在帐外静待,声音极平静吩咐道,“传令下去,两个时辰之后开拔,回云州。”
程副将一派了然,他们此番来人不多,也算是奇袭小胜,若是遇到两国大股部队怕是不妙,打完就跑最好。
刚要转身就听崔琰冲又吩咐道,“带上你的兵去雁州城外五里处搭架子,将那些个北狄蛮子同那什么将军,还有那些兵痞一道做个人头塔,咱们也祭一祭死去的将士和百姓。”
程副将登时慌了,“崔大人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啊!”
杀北狄人倒是没什么,震慑一番倒也不错。
崔琰说,越是这样的日子,越不能放松警惕,唯恐敌军夜袭,便要出门巡看,顺便嘉奖士卒。
她一个人呆在府邸,怕出门会给他惹到不必要的麻烦,虽听到街上热闹,也只是百无聊赖缩在屋子里读书。
自他让她读书,她有了闲暇,就在读书。不过他随军带的书册,大多数都是兵书;在太守府里便不同,可以去查阅当地的县志之类,没有兵书那样晦涩。
听说,城中百姓准备了一场舞龙舞狮子,队伍从城北开始,绕行一圈,回到城北。因此,府里一些杂役们,纷纷都去看热闹了。
她虽在翻着县志,自想起这桩事,耳朵就一直竖起来听着外边动静,心里焦急想着,怎么舞狮子的队伍还没有经过这边。
再后来,心浮气躁,索性不再看书,走到府门口张望。
但只有府门前两只大红灯笼兀自明亮,照着夜来风雪。
有打更的过去,她孤单站立,形影相吊,那打更的便问她:“夫人怎一个人站这儿?”
“我等那舞狮子的过来。”她笑着说,却看那老伯摇摇头,“他们先前从前面那条街过去的。夫人恐怕不知道。”
她一呆,原来已经错过了。
她微微失落,站在原地,雪花飞舞,夜里仍有爆竹声连续不断地炸开,抬眼看到乌沉的夜被爆竹的光染成深橘红色。
忽有马蹄惊响,哒哒一阵,激荡雪雾停在了府门前,微弱灯光中,只见漆黑披风上银丝绣有云海翻腾的纹饰,泛着雪亮的光。
那人拉缰下马,是崔琰。他有些诧异:“你在……等我?不是说不必等?”
她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她只是有点惆怅,想等的其实是舞狮子的队伍。但在崔琰那探究目光下,把原委一一交代了。
说完,他皱着眉,默不作声,三两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侧过脸,朝她伸手:“上来。”
她一愣。
她上了马,坐在他身后,他说:“抱紧。”她立崔整个身子都贴在他后背上,圈紧了他的腰,问道:“殿下去哪?”
他一夹马肚,骏马如离弦箭般电射而去,颠簸极快,马蹄声在青砖道上哒哒作响,风雪扑面,她把脸避在他后背,听到呜呜风声里传来崔琰的淡淡声音:“去追。”
她不由一愣,他驭马极好,这马从大街小巷里急奔穿行,灵活敏捷,不知急行了多久,渐渐的,似乎就到了热闹的地方,她听到锣鼓喧天,望见不远处烁烁一片绚烂灯光。
他们下了马,站在这条街巷的街头,远远望到从那一头,舞龙舞狮子的队伍吹吹打打过来了。那红彤彤的狮子头,扮出怪趣的样子,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前边儿一个人举着一颗彩球逗引狮子张口去咬,那狮子却咬不到。
其实,舞狮子舞龙,在宜蓝时,每逢佳节,都有表演,不算稀奇。她想看只是因为,一个人,今夜太寂寥了。
绕了城一圈,舞狮子舞龙的人大多累极了,动作没有起初的精彩,——但她却如愿以偿。
她听到崔琰在她身后轻声说:“好险,追上了。”
她闻声回过头去,望见他漆黑的长眼睛里,映着街市灯烛的光芒,烟花的光芒,还有舞狮子渐渐远去的影。
那已是三年前了,她想,她从未过过那么惨淡潦草的除夕佳节,无论是前还是后,都要比那夜更好。
臧夏忽然摇了摇她,小声说:“世子妃,世子妃,醒醒……”
云蓝一个恍神,仰头望她,回忆里的漫天风雪和敝陋屋舍逐渐被眼前的觥筹交错、丝竹繁华所取代。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声问:“怎么了?”
臧夏说:“世子妃,快到子时了。”
云蓝有些犯头晕,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又捏了捏眉心,扯出一抹温柔笑意:“刚刚酒劲儿有些上头了。”
泓绿说:“刚刚世子一直在望这儿,不知是不是有话吩咐。”
云蓝轻轻笑了笑:“若有吩咐,世子自会叫我,不会干望着。”
泓绿觉得有道理。
钟鼓楼传来了数道钟声,新岁伊始,共贺新年,众人纷纷起身祝酒,山呼万岁。
循例,依级分发赏赐。
赏赐过后,宴席也算散了,各人各自回去,云蓝虽头晕,但记得要处理宴会之后的杂事,没有立崔走,还在九鹤台待着。
臧夏说:“世子妃今日礼服单薄,奴婢回去再取件斗篷回来吧,看样子得收拾很久。”
云蓝点了点头,抱了抱胳膊,今夜的确很冷,穿的是礼服,虽披了一件披风,但天寒地冻,还是冷。
臧夏却没一会儿就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一脸惊慌,急道:“世子妃,我瞧见,萧夫人带着谢小姐往涵元殿去了——”
云蓝一愣:“你亲眼所见么?”
臧夏直点头,腮都气鼓鼓的:“世子妃,萧夫人一定想着今夜玉成谢小姐和世子。那位谢小姐……”
云蓝垂下眼睛,微微笑了:“世子回去了么?”
臧夏说:“不知道,似乎还没。我还听见萧夫人在僻静处跟人说悄悄话,才知道的,他们说让人先绊住世子,让谢小姐进涵元殿里……。”
云蓝望着朔风吹卷的雪片,叹息着,“良辰好景,佳人在侧,若天意要成,谁也没有办法。”
“国公爷去代州之前交代,叫随姑娘且看一看,这些名字哪个给咱们大小姐做闺名好,”
松烟撑了一柄油纸伞,毕恭毕敬递上来厚厚一叠纸,“主子说,您若是瞧着没有满意的,等他过几日回来再想新的。”
自雁州一事之后,崔琰只匆匆护着她回了云州,便又折返去了雁州,只派了大夫来替她诊治。
云暮的视线落在那一叠黄纸上,不由一愣。
骨架依旧是金钩铁划,笔触竟带了几分缠绵温柔,确实是崔琰的字。
松烟正待转身出门,却迎面撞来一个姑娘,那姑娘怀中抱了只黑黄花的狸奴,“云暮,这小家伙在你门前缩着,被淋得喵喵直叫也不懂得躲!”
云暮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微热。
陈凌霜怀中抱着、正瑟瑟发抖的小猫竟是布布,她快走几步拿了巾帕便去裹布布。
第74章斩断
陈凌霜是寻云暮来商量做小买卖的事,却不巧遇到了来探云暮伤的关嫂。
云暮的积蓄不多了,可无论是徐不疾留给她的钱,还是崔琰着人送来的银票,她都规规整整放在箱子里。
商量了半天还是没定下做什么,且本钱也还是差一点。
“你这丫头!银子上又没印着名字!”
关嫂提起来徐不疾,语气中也有几分复杂,前些天说是徐家通敌的事都上达天听了,皇帝老爷亲笔判的,那便是全完了。
好在徐少东家留给云暮的钱倒都是干干净净的钱,关嫂伸手拢一拢云暮额角碎发,“别想那么多,世道乱的时候哪有那么多讲究?该花就花!”
臧夏着急说:“世子妃,那可怎么办?”
云蓝淡淡撑腮,目光落在窗边宝蓝瓶中插的白梅花上。分明才换的新鲜花枝,怎么这样快又枯萎了……她轻轻叹息道:“还能怎么办呢。”
崔琰践祚以来,宫中新人,一个接着一个进宫。她莫可奈何。
她从未敢奢望过他这般尊贵的身份,身边只她一个人;她只求她在他的心中,有那么一个角落便好。
所以三年以来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虽说离她想要的位置,还有一点距离,……但若是做事做得好,那也说不清。
她今日气色已好得多了,不烧了,只是偶尔咳嗽。除夕宫宴的事情,她已初步有了想法,这几日需加紧筹备。崔琰的意思是,能省则省,清俭为主,不必奢靡铺张。
云蓝托着腮思索着,臧夏忽道:“世子妃,程婕妤来了。”
程绣一眼望到八仙桌旁坐着的女子,她穿得素净,月白色袄子,攀着淡淡青色的缠枝莲的纹样。
身姿纤瘦,坐那儿,映着门前玉雪飞花,长廊绮柱,格外的静谧美好。
她不施粉黛已这么好看了,程绣想,若是浓妆艳抹打扮起来,该多么明艳……连她靠近这儿,都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放轻了呼吸,生怕把她这样的美人惊到。
云蓝抬眸看向她,盈盈微笑:“程妹妹怎么来了?”
程绣扭捏了两下:“随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吗?我……我刚刚去给世子请安,顺路过来,探望姐姐。”
她望向眼前人,眉目淡淡,乌发堆云,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钗子,正单手支颐,笑意温柔地看着自己。
程绣心想,那支钗已经回到她跟前了,想必是世子亲手给的。那几日,世子莫名其妙责罚随婕妤,但后来她一细想,虽是责罚,也是随婕妤“独一份”的呢。
她宫中的老嬷嬷说了,世子治下严厉,处置犯错的妃子,往往从严,要么就彻底失宠,要么就彻底没命。从前的顾美人得宠,却恃宠生娇,装病欺瞒世子,如今降为更衣,世子再没理过她死活,都成了每位嬷嬷告诫新人的例子了。
可世子待随婕妤的方式,却很不同。
不过,嬷嬷也说了:“这位随婕妤虽好,又在世子心中有一席之地,却不是世子妃坐上‘那个位置’的对手。”
那时她好奇问嬷嬷缘故,嬷嬷说:“她父兄在三年前战死疆场,如今满门只她一个孤女。她是万万做不了皇后的。”
程绣想着想着,猛回了神,所以今日她来探望随婕妤,心里也是有些同情她。她也才晓得当时初次见面,她每每在人家跟前提自己家里人,委实过分了些,幸亏随婕妤她性子温柔,不计较她。
她叫侍女又拿来了一些礼物,笑说:“随姐姐,近来天愈发冷了,我这儿多出来一匹银狐皮,姐姐拿去做副围脖?”
云蓝推辞一番,收下了,心里却想,可做两副暖手抄。
这些客套话说完,程绣想着,也不知随婕妤知不知道那件事,便装出苦恼模样说:“随姐姐,你在病中,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近来炙手可热的一个人?”
云蓝端着茶盏的动作轻轻一顿,抬起眼望她,说:“谁呀?”
程绣睁大眼睛:“随姐姐不知?谢疏云,谢将军的女儿,世子的表妹——”
她特意着重了后面五字,任是在场谁的目光都汇了过来。云蓝思索着道:“谢老将军,何时添了女儿?”
“而且,前日里,他们东郊骑射,这位谢小姐不仅文采好,骑射也分毫不差,射中了两只雪狐狸,胜了旁人好几筹!”
她一口气说完,自个儿越说越是担心,这谢小姐也是要进宫争抢后位,心底七上八下的。
谁知她看向云蓝,云蓝神情平静,唇角弯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轻声说:“谢老将军年过半百,现在还多了这么一位钟灵毓秀的女儿,真是可喜可贺。”
程绣呆了呆:“随姐姐……你,你难道看不出,大将军他想做什么吗?”
云蓝望她,目光含笑,轻轻摇头:“不知。”
程绣着急道:“姐姐!你怎地……”她干脆明说,“姐姐,谢老将军恐怕想让谢疏云进宫呢。”
好半晌,她才见云蓝拾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叹息说:“程妹妹,习惯就好。”
程绣蹙着眉,眸光盈盈地望她,一时不知说什么。突然想到什么,她道:“随姐姐,过段时间,许就能见到她了。”
程绣说的那个“见到她”,便是指萧夫人打算在除夕前领着谢疏云这个皇帝表妹进宫,来认认人。
程绣走了之后,臧夏立崔叽叽喳喳说:“世子妃,这谢小姐,恐怕很厉害啊……怎么办?”
云蓝微微垂眸,脸上还是应对程绣的那副淡淡温柔的笑意:“程婕妤是想拉拢我,让我在世子面前,说一些话。其实她不知……若世子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强迫他,谢老将军也不行。”
臧夏松了一口气,“世子妃,你早这么说嘛,害我白担心!”
云蓝抬起眼笑看她一眼,续道:“但世子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我也不行。”
臧夏的笑瞬间僵住,愁眉苦脸起来:“世子妃的意思是,若世子不动心,就万事大吉了?”
云蓝没有回应她,目光轻轻地看向门外飘飞的雪花。
他说……今日还会来看她。
不知作不作数。
过了午,云蓝照旧打算歇息片刻,没想到一睡醒又到了黄昏时分。
天色暗淡,令她下意识觉得不安,轻声唤道:“臧夏……”
“徐不疾?”
崔琰艰涩的将这几个字从唇齿见挤出。
他看到她纤细清瘦的身影停在了垂花门下,“我们的五年,抵不上他陪你一年?”
云暮没回头,崔琰却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是清甜中透着决然。
“是。”
她说。
第75章晚照
帐篷被黄沙吹得一鼓一鼓,军帐外兵戈厮杀已止,有不少军士正牵了战马来来往往,沉重的铁甲磕在石砾上,发出清脆声响。
程副将听着便高兴。
马匹、兵甲,皆是金光闪闪战利品,打仗果真是最赚钱的营生!
“既大戎残部已灭,便不必拘泥于云州代州以东,北狄人自然也往西北去,若是我们往西北,自然可将整个北疆、连带着岭北都收入囊中!”
程副眼将环视一周,看见军帐中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相同的,藏不住野心。
狼走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这月余,崔大人谋定而动,不多时便将北狄人击退不说,往东灭了大戎,驻军防线竟还不知不觉往南去了许多。
他们这些人实是跟对了主子!
所以即便是如今京中闹成了一锅粥,他们也是稳如泰山的。程副将如今竟觉得,当初家眷都来了云州大本营,未尝不是一种安全。
如此一想,越发觉得崔琰神机妙算。
程副将觑着崔琰淡漠神色,便觉得心底有了十分底气,蒲扇大掌往行军图上重重一拍,“崔大人,如今我们乘胜追即便是,可不能叫他们往西北去!”
云蓝一回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赶紧让有兰暗中送吃的去落月宫。
十皇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在崔琰还未去漠北之前,崔桢林便受极了圣上宠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脾性,外加其母丽妃性格亦是强势和跋扈,母子两人简直如出一辙。
一样难缠。
以前,云蓝总是躲着她们。不管是因为丽妃和王妃不对付,还是因为崔琰的关系,云蓝即使去太学上课,也总是坐在最后面、最不显眼的一角。
外出活动的科目,比如骑术和箭术,纵使云蓝十分想去,但也总是按住心里的向往,和几个关系尚可的、托病不去的公主和贵族小姐待在一起。
每一次课业考试,她也总是点到为止,即使那些题目她都会做,但她明白,她是他们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因此也是最不应该显眼的那个。
寄人篱下,便只能如此。
按住心里的绮丽和愿望,只为了不给人添麻烦。
然而,即使如这般谨慎,她还是低估了现实的复杂。
几年下来,她出落得越发貌美,连着宫里几个以美貌著称的妃子都要惊叹的程度,她们暗地里纷纷警告自家儿子离她远一些。
然而,即使如此,却挡不住崔桢林。
他自小受尽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会管这些?
看见容貌日渐出众的云蓝,他心里像是着了魔一般,看见云蓝就走不动路,而他自己宫里的那些女人,再也就入不了他的眼。
纵使明白云蓝是王妃的侄女,纵使知道云蓝之所以还未被指婚,很可能是留给崔琰的,但那又如何?他崔桢林看上的女人,还从没有一个得不到手的。
他不知道云蓝喜欢什么,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名人字画,全都一股脑地往芙蕖宫里送,这可把丽妃气得够呛。
然而这些东西,却无一例外被云蓝原物返回,一件也没有留下。如果云蓝是身无长物的小可蓝,倒还可能真的被他的糖衣炮弹侵蚀。
然而云蓝虽说少与人交往,但毕竟是王妃的侄女、皇帝伴读的女儿,她的到的东西,不比崔桢林少,甚至由于身份特殊,她得到的御赐之物比他还多。
然而崔桢林却不知,见云蓝将他的东西退回,越发觉得的她品行高洁,不管人长得美,连心也是干净的。
于是,见金银珠宝不管用,便开始主动前来探望。
这让云蓝,不堪其扰,却又无可奈何。
云蓝换了身衣服,让自己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走到前厅,提起十二分精神与崔桢林留下的太医应付。
她本以为崔桢林留下的太医怎么也是个老者,却不想这太医倒是个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女。
那少女一身白衣,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丝毫烦躁,只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喝茶。
沅芷偏头轻声道:“这都续了好几壶了,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云蓝点点头,看来这人,她是非要自己应付不可了。
她正准备上前,屋内的少女敏锐地看向她们的方向,两人目光恰好对上。
一双弯弯柳叶儿眉,眉眼之上带着些许冷淡,淡淡地看着云蓝,说不出喜怒。
她缓缓起身,上前向着云蓝行礼,不卑不亢:“民女柳叶儿,见过云小姐。”
云蓝拖着伤口不便回礼,沅芷便代为回礼,而云蓝只是微微福身以示回应:“我身子不便,劳烦柳太医了。”
柳叶儿似乎不甚在意,只淡淡道:“云小姐似乎误会了,我并非柳太医,柳太医是我的爷爷。”
云蓝讶异:“爷爷?那你……”
一般人,可进不了宫,更何况还是后宫!
柳叶儿似乎早就料到了云蓝的疑惑,这么多年来,她也不止一次面对这样的质疑,解释道:“柳叶儿自小跟随爷爷学医,云小姐大可放心。”
崔桢林听闻云蓝病了,便找来太医院院首柳真为云蓝诊治,然而柳真快八十岁高龄了,日常有午休的习惯,等了一个时辰后实在是撑不住了。
然而崔桢林可不管这些,命令柳真必须替云蓝把病治好。柳叶儿看不过去,便接下重担,直接让柳真回去休息。
毕竟,一个养在后宫的富贵小姐,能有多大的病呢?
柳叶儿对此不屑一顾,无非是一些闲出来的富贵病罢了。
一见着云蓝的模样,柳叶儿心道果真如此,如此貌美的女人,怕不是平时连走路都要人抬着,吃饭都要别人替她夹菜,哪会有什么病!
然而云蓝却没注意柳叶儿的心思,只是惊叹地看着她。
虽说大周并不限制女子行医,但是女子行医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柳叶儿这般年纪轻轻的女大夫。
云蓝自进宫后就再也没出去过,早就对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然而由于常年战争,根本没机会出去。
自崔琰去了漠北后,她在太学听老师讲那些边境塞外的诗歌,每每读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时,那些恢弘的场景,简直如画卷般不在自己的眼前。
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一个禁忌,但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憧憬。
如今,柳叶儿一个活生生在宫外生长的人,还是个女大夫,她的见识,一定是远超自己的,云蓝瞬间对她肃然起敬。
她本不打算让人看病的,但这一刻,她却突然改了主意。
她想让柳叶儿为她治病,或者说,她想和柳叶儿交朋友。
更深的原因,她向往这外面的世界,向往着似乎不属于她的世界,向往着有崔琰在的世界。
“柳大夫,”云蓝靠近柳叶儿坐下,柳叶儿本打算走个流程,为她把一把平安脉,却不想云蓝却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她的肤色白的刺眼,然而比她手臂更刺眼的,是她手肘处的淤青。
又青又紫,一看就是刚受的伤。
柳叶儿一愣,她不是没见过更严重的伤口,然而她却从未见将这种伤和云蓝这样娇滴滴的姑娘联系在一起,于是脱口而出:
“你这是怎么搞的?”
然而此话一出,她便知道自己唐突了。
先不说自己说话有些不符合礼仪,她们大夫行医,一般也并不随意打听病患的受伤原因,尤其还是在极为敏感的深宫。若是一个不小心探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要不就上了贼船,要么就被人灭口。
她赶紧补救:“我不是想打听这些,只是……”
然而云蓝并未生气,只是再轻轻撩起裤子。
屋子里没什么外人,云蓝便落落大方地展示了自己膝盖处的伤口,这回,柳叶儿直接哑了声。
那处的伤口,比手肘处的,更加惊心动魄!
她被惊得说不出话,只低头细细地查看伤口。云蓝实在是太白了,撩起整个裙子,大腿处的肌肤几乎比她的白衣还要亮,简直正如书中所言“吹弹可破”。
由此,越发显得伤口狰狞。
柳叶儿仔细查看一番,正准备上手时,猛地想起自己正在治的是个娇滴滴富家小姐,并非平日里那些上山砍柴的扭了腰的婶婶们。
她犹豫一下,还是解释道:“我要上手给你看下骨头有没有错位,你这里肿的太厉害了,我担心伤到了骨头。”
“没事的,柳大夫不必顾忌。”云蓝安慰似的朝她笑了笑,从百鸟园她都拖着伤口忍着痛走回来了,怎么还会怕这些痛?
柳叶儿闻言,便也不在忌惮,直接用大夫的目光审视伤口。一番检查下来,她松了一口气。
只因云蓝的皮肤太白,伤口又红肿得厉害,所以才看着那么吓人,好在是没有伤到骨头。
她一抬头,便对上了云蓝打量她的双眼。
她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检查的整个过程,云蓝似乎叫都没叫一声。按理说,伤着这幅样子,连寻常男子都会忍不住叫疼,但云蓝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柳叶儿虽然跟着爷爷柳青在宫里走动,或多或少也对在宫里寄养的这位云小姐有所耳闻,听过最多的,无外乎是各个宫里的娘娘讨论她的身世凄惨和貌美过人。
今日一见,貌美确实十分貌美,但更让她好奇的,反而是她本身。明明身份尊贵,却被皇子欺负到离宫,明明有足以娇横的美貌,却能忍下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
柳叶儿好不躲避地迎着云蓝的目光,倒是让云蓝有几分羞赧,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柳叶儿刚刚认真的目光,几乎让云蓝想到了崔琰。
在太学时,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而崔琰总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她看向老师的时候,总会看见崔琰认真专注的模样。
那双真挚而执着的双眼,那道俊朗的侧颜,几乎贯穿了云蓝整个童年。到后来,这些画面她已不知何时印在了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柳叶儿除了跟随爷爷柳真行医,经常在外义诊,向来不拘小节。她好奇地看向云蓝:“你在看什么?”
云蓝:“……”
偷看别人,还被人发现,实在是过于尴尬。
云蓝顿了一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之前从未见过女大夫,不免有些好奇,唐突了柳大夫,还请柳大夫见谅。”
柳叶儿见她眼神躲避,就知道对方并未说实话,至少,不是全部实话。但那也无关紧要,她并不关心,她只要把病治好就行了。
她招呼药童进门,对云蓝道:“云小姐这伤十分严重,怕是要吃上一旬的药才能好。”
“平日里不要沾水,也不要到处走,尽量卧床静养。”
一听只能静养,云蓝瞬间有些坐不住了,她犹豫一瞬,看着柳叶儿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这柳叶儿本是崔桢林留下的人,她若是让她隐瞒伤情,她会照做吗?云蓝拿不准,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
她扯下身上的玉佩,一边递上玉佩一边试探地问道:“柳大夫,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受伤的消息告诉别人?”
柳叶儿蹙眉看着身前的玉佩,不语。
云蓝以为她是没明白,于是更进一步道:“尤其是,十皇子。”-
马车中,人的脸颊都被映的血红。
“无碍,崔琰杀一杀我的威风,也并非是为着我这个人,而是为了和亲的公主。”
云暮的手被江晚照紧紧攥得生疼,却只得紧紧攥了回去。
江晚照眼眶发红,“只因着朝廷同北狄和缓些,圣人才腾得出手对付崔琰,那大皇子便力主我嫁那北狄可汗。”
“就没有旁的法子么?”
真到了这般权谋大事,云暮忽觉得自己无力到渺小。
“没有。”
大颗的眼泪从江晚照的眼中滑落,有一颗晶莹挂在她饱满的唇珠上,她轻轻拍一拍那鹿皮靴,靴子边缘便露出一抹银光,“可是云暮,我可以和亲,可是我不能嫁给杀了我哥哥的畜生!”
云暮只瞧着心惊,正这时马车缓缓停下,有人掀了帘子,她顺着往外瞧去,却见到那车旁,崔琰的一双静水深流的桃花眼望了过来。
云暮抿唇,定定的同他对视。
第76章诡异
街上的玄甲军护着公主的仪仗开始清街,云暮同崔琰隔着渐渐消散的人群静静对视。
空气便在他们之间缓缓凝结。
那日之后,崔琰仿佛真的退出了她的生活,消失的一干二净,毫无踪迹,就连见念念时,婢仆也会将他留在念念屋中的纸笔都收得干干净净。
云暮同崔琰最近的距离,大概是听城中说书先生口若悬河的讲他如何三箭退敌百里。
云州一日胜过一日的安稳下来,崔琰在北疆百姓中名声更是日盛,如今已成了戎装金甲,执弓挟矢,丰神俊秀的“清源妙道真君下凡”。
斜阳照进长廊,迟暮的光线照出漂浮着灰尘,风吹得檐铃轻响。
云蓝看到,他从东长廊来,他的位置到她的距离,足足有五十步远。有一重重的竹帘玉璧遮挡,间或看得到,绯色的官服上,绣着凶相怒目、张牙舞爪的麒麟兽。
她怔住的刹那里,他们更近了,他的眉眼渐次清晰,被斜阳的光晖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半张脸,像披拂着金光的白玉雕琢成。
矜贵清冷,长廊间浮动的灰尘,仿佛片点也沾不到他的身上。
云蓝扭头便从西长廊离开明光殿,初时只是小步走,到后面,头也不回的,步子越来越快。
她既怕他认出她,亦怕他不认得她。
绯衣清贵的青年注意到,莫名向那里看了一眼。
仍是一重重的竹帘玉璧遮挡视线,斜阳却将那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似觉对方有几分面善,问身侧的小太监道:“那位是谁?”
小太监恭敬回道:“回世子,那位是随婕妤世子妃。”
说话间,他们到了殿门前,小太监垂首道:“世子稍等。”
吴有禄觉得身侧的帝王,似乎有些不高兴。
刚刚世子出了殿,他陪侍着世子四处走了走,散散步,世子批了一下午的折子,自然疲惫。刚巧走到这拐角,正远远看到钟世子到了。
也看到了随婕妤她避之不及似的快步离开了明光殿。
这二者看起来没什么联系,吴有禄想,随婕妤乃是因为急着回去吃饭,而钟世子则是忙着要觐见世子。
谁知世子眉目一沉,却问他:“她缘何走得那么快?”
吴有禄堆着笑说:“世子,宫妃不宜同外臣见面,这正是婕妤世子妃知礼守矩呀。”
崔琰却未置可否,抬步回到明光殿。他召了钟宴来尚有要事,关于南征。
他崔位两年来,先帝朝遗留的诸多弊端问题亟待解决,虽然他初崔位时已动过几次干戈,但仍未根除。今时今日若筹备南征,各地势力,若要趁大军南伐而攻后方,不可不早做准备。
他预备让钟宴先操练兵马,制定作战计划的同时,他先行处理这些心腹之患。
这些固然棘手,更棘手的是那帮先帝朝中老臣,反对南征,坚持与赵国划江而治,每日金殿上,都纷纷痛哭流涕,实令他烦恼。
他们还整日将他的子嗣挂在嘴上,张口闭口先帝这个年纪已有了数名皇子公主,他这个年纪却无一儿半女,——更令他烦恼。
他自是清楚他自己的皇位怎么得来的,母族高贵,在荆楚之地举足轻重,麾下兵马良将自不必提,那年入京,先杀太子,再囚父皇,得此大位。
兄弟姊妹众多的祸患,他最清楚;外戚的厉害,他也最清楚。
现在放眼后宫妃嫔,家世皆好,无论谁生了孩子,至少占了个“长”。他羽翼未丰,对她们的母族,总是不放心的。
钟宴退下之后,天已彻底黑了。
崔琰捏了捏眉心,略有疲惫,张口正想唤谁,意识到什么,将将打住,目光落向虚空。
吴有禄才敢说:“世子,方才程婕妤世子妃求见,说有一样东西落在明光殿里了。”
崔琰淡淡说:“什么东西?”
“程婕妤说是一支白玉钗子。”
崔琰顿了顿,“让她进来找吧。”说着起身预备出殿门用晚膳,迈出青玉案后。
适逢掌灯的宫人点上新烛,殿中亮起来,一下子照出地毯上一支莹润泛光的白玉钗。
原来掉在了地毯缝隙间。
吴有禄也立崔瞧见了,忙地要弯腰去捡,谁知崔琰已自己捡起来,眉头一蹙:“这不是……”
吴有禄道:“这似乎是随婕妤的钗。”
崔琰将那支钗握在手里,微微垂眼,略有不解。
程绣得准进殿来,行了礼,目光悄悄在地面上搜索着,崔琰问她:“是这支白玉钗?”
他摊开手心,白玉钗赫然躺着,程绣连忙喜道:“回世子,正是它!”她伸手要拿,崔琰却合上了手,嗓音沉沉:“这是你的?”
程绣眨了眨眼,望着面前眉目清峻的帝王,漆黑狭长的眼睛,仿佛没什么波澜一样地望她。她老实说:“不是臣妾的,是随姐姐的。臣妾听她说丢了钗子,似在明光殿,就替随姐姐来取。”
“她自己的东西,为何叫你来取?”
程绣尚不知下午崔琰跟云蓝之间说了什么,她自己全然一片好心,回道:“世子,臣妾刚刚去看随姐姐,她病得又厉害了些,卧病在床,一时半会儿恐怕不宜出行。明光殿是军政要地,宫人们进不来,臣妾便主动说替随姐姐来找。”
“什么叫‘又’病了?”他漆黑眼里微微一闪,扫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吴有禄,吴有禄忙地说道:“世子,老奴也不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