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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枕席 枝头小憩 21684 字 2024-10-31

第51章马车

相较于马车中粘稠的空气,摇摆不定的的颠簸显然已经不算什么。

或许是因为马车太小,或许是他们靠的太近,而徐不疾的脸胀的彤红,云暮觉得车厢中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炙热,仿佛呼吸都缓慢的困难。

因着这一阵在外奔波走货,徐不疾比前阵子瘦了许多,轮廓上便显得硬朗,也晒黑了许多,但云暮依旧可以看见他的脸颊、耳朵都变得通红。

不知怎的,云暮看着他便想起来十几岁时,村里那个总红着脸塞一把野果子到她手中的那个五六岁的小胖子。

其实小的时候,云暮总是不断接受善意的。

无论是在权贵还是平民之中,美貌从来都是稀缺资源,更何况云暮生就一副好脾气,跟谁都是个笑模样。

大风从窗户灌进屋子,将古朴桌案上陈列的笔架吹翻,笔架又倒在了细长鹅颈花瓶之上,“咔嚓”一声,花瓶碎裂之声,惊醒了屋内的两人。

同时受惊的,还有屋外一直胆战心惊的落月宫宫女太监们。他们紧盯着房门,时刻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们的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若是崔琰和云蓝在他们落月宫发生了些什么,以后东窗事发了,那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在众人忧虑目光中,管事太监硬着头皮上前敲门,小心翼翼道:“世子殿下,可有什么事情需要小的们?”

三声之后,屋内依旧是静寂无声。

如此,屋外的众人越发忧心忡忡,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屋内来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场景,一时间面面相觑。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推开门呀!

推开门,你不想要脑袋了!

不推开门,若是里面发生了什么,王妃娘娘和皇上怪罪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

不妨趁着现在里面没动静,赶紧进去,要是真有情况,说不定还能挡一挡呢!

众人统一了意见,管事太监再次硬着头皮,颤这手再次敲了敲下门,闭着眼睛咬着牙道:“世子殿下,小的们为世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说着,他正准备推开门,便被里面一声凛冽的声音呵道:“放肆!”

他的声音,比廊檐上的风还冷,众人心里被冻得一抖。

同时被他吓到的,还有屋内的云蓝。

云蓝见自己的裙摆被风吹起,吓得赶紧将裙摆整理好,然而裙子太短了,站起来倒还勉强能盖住双脚,但是她如今倾倒在地,裙摆便自然而然地缩上去了。

不管她怎么向下扯裙摆,脚踝处的那朵蝴蝶结依旧绽放着翅膀。她的脚踝极细,不堪盈握,又白如珍珠,那只蝴蝶如同停留在花苞之上,极为漂亮。

云蓝不敢向上看崔琰的眼神,她焦急地想要把腿上的蝴蝶遮住,然而越慌越乱,她心一横猛地用力,却不慎连腰间系的腰带都扯松了。

胸口的碧色衣衫少了腰带的束缚,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莹白的肌肤。

云蓝瞬间僵住了。

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是垂下头,欲哭无泪地收拢自己胸前的衣服。

然而她并不知道,如此便越发显得欲迎还拒。

忽地,门外传来三道敲门声。

云蓝心里的弦瞬间紧了,如今她正倒在地上,一副衣服衣衫不整的样子,若是让人看到了,那他和崔琰就算是没有什么,也会变得有什么了!

然而她却不敢乱动,生怕一个动作,就让身上的衣物彻底散架了。

别无他法,她抬头求救似的看向崔琰,却发现崔琰也正看着她。

或者说,自云蓝摔倒之后,崔琰一直看着她,看着大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了缠在腿上用来勾引他的丝带,还有脚踝处的蝴蝶。

看着她可笑地摆弄自己的裙摆,再“意外”扯开自己的腰带,明明是一副欲迎还拒的姿态,却依旧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还用一双湿润的鹿眼求救似的看着他。

崔琰心里冷哼,即使听见了门外的敲门声,他也不为所动。

他倒是要看看,云蓝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在他面前自荐枕席的人不少,却从未有人如云蓝这般大胆,竟敢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然而,这种想法不过一瞬,便再度被门外的声音打消掉了。

“世子殿下,小的们为世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没有他的吩咐,门外的人竟然敢擅自闯入?崔琰沉下脸,他瞧了瞧地上云蓝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别看眼朝着门外冷声呵道:“放肆!”

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门外太监和宫女们的想法,他回头再次冷眼看了看仍旧在地上倾倒的云蓝,转过身打开门,微微拉开一道狭小的、只容一人出去的缝隙。

一打开门,迎面就对上了紧贴着房门的管事太监。

屋内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管事太监透过狭小的缝隙朝里面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放心地收回了目光,然而下一刻,他便对上了崔琰淬了冰的眼神,随即脸色一僵。

崔琰跨身出门,将紧挨着门的管事太监逼退,踏出房门后,回身随手关上了房门。

阻断了一切向内窥视的目光。

那管事太监一见崔琰的神色,就知道这遭是惹恼了崔琰,他吓得跪在青石板廊上,颤声道:“世子殿下恕罪,小的们只是担心——”

“闭嘴!”崔琰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呵斥道:“我刚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

“……”

崔琰瞧着廊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又回身瞥了瞥身后屋子,只觉今日的一切都很荒唐。

抬眼看着浓厚的黑云,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大雨之中。

众人一惊,连声惊呼:“世子殿下!”

然而崔琰却充耳不闻,快步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任狂风吹起他的衣衫。

众人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紧闭着的房门。

然而,被崔琰训斥过后,他们这一次却再不敢敲门了。

而屋内的云蓝,自崔琰出门后,便迅速整理好衣物,她本想等崔琰回来后,她再好好地解释一番。

然而待她忍着疼起身,却只透过窗户,看到崔琰在雨中消失的背影。

云蓝心里一坠,眼圈瞬间就红了。

世子表哥,怕是误会她了……

她咬咬嘴唇,瞧着手上的刚刚捡回来的宣纸,这道帖子虽不是她写的最好的,但却是最特殊的,她在写字时,恍惚间仿佛是渐入了无我的境界。

虽然刚刚她是为了拖住崔琰,才找出请教书法这样蹩脚的理由,但却也是有几分心思想想让崔琰看看她引以为傲的书法。

可如今,字帖仍在,崔琰却宁愿冒着大雨回去,也不愿意跟她待在一个屋檐之下。

云蓝微微闭眼,两颊划过两道清泪。

……

早在半路,崔琰身体的旧疾就又开始发作了。

然而纵使浑身痛若焚身,但一想刚刚云蓝倒在他的面前,用惊慌失措的眼神望着他,他心里像是蚂蚁爬过一般。

他宁愿受着大雨,也不愿再和云蓝待在一起。

待他浑身湿淋淋地回到东宫,杜衡惊了。

“殿下!”他立刻撑着伞冲上前,为崔琰挡住风雨,焦急道:“殿下,你怎么能淋雨呢!太医不是说过,您不能——”

“药。”崔琰直直地打断他的话。

杜衡知道,崔琰最忌讳有人说这个,他立刻知趣地闭嘴,赶紧为他取出怀里的药瓶。

崔琰:“刚刚让你办的事情,礼部尚书怎么说?”

杜衡愣了愣,没想到崔琰第一个问的,竟还是那个不受宠公主的婚事。

他掩去心里的疑问,他将礼部尚书告诉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回道:“礼部尚书说:‘为九公主择驸马不是难事,难的是过皇上那一关。’”

说完,他自己倒先评价起来:“我看礼部尚书是想多了,宫里这么多公主,就没一个是皇上指婚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九公主而已,难不成皇上还会阻挠她的婚事不成?”

说完,他偏头去看崔琰,想得到他的认同,却不料崔琰正紧皱着眉头,一副沉思的模样。

杜衡一愣,情不自禁道:“难不成,皇上真的会阻拦?”

崔琰没理他,沉声道:“你去给他说,不管如何,定要在一月内将九公主的婚事定了。”

绝不能,让九公主去和亲!

绝对,要把云蓝送出去!

杜衡愣了愣,完全搞不清楚崔琰在干什么,只得低声道:“属下领命!”

一场大雨,将金碧辉煌的皇宫笼罩在满天烟雨朦胧之中,各个宫的石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洗的发亮。

未央宫前,云心绵望着殿外淅淅沥沥的大雨,眼中愁色渐起。

“皇上,有几日没来过了?”

一旁伺候的侍女莲心闻言,心里咯噔一响,小心翼翼地回道:“皇上上次来,是上月初三。”

“那就有一个多月了。”云心绵收回眼神,落到殿内的铜镜上她。铜镜中的她,保养得当,纵使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

一阵寒风吹过,将她整理得精美的发髻吹落了几丝碎发,莲心赶紧上前为她整理头发。

她留意云心绵的神色,劝慰道:“娘娘也知道,近来为了漠北的事情,前殿正忙呢,皇上定是抽不开身。”

忙?云心绵嘴角勾起嘲讽一笑,“今晨李贵人请安时,告诉我她已有了身孕,我看他也只是对我忙而已。”

莲心忧心:“……”

云心绵将眼神落到案上的汤盅上,神色淡淡。她揭开汤盅,一股荷叶清香扑面而来。

随即,她脸色一变。

“啪”地一声,她将手中的盖子扔得老远,眼中的不甘和怨毒全都显露了出来,死死地盯着已经放凉了的粥。

“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把云蓝那个小贱人送的粥端进来了!”

莲心被吓了一跳,看着桌案上的汤盅,慌乱道:“娘娘息怒。”

“刚刚娘娘说想吃喝粥,这汤盅和云小姐送来的汤盅一样,怕是殿外的宫女们拿混了。”

自云心绵说胃口不好以来,云蓝几乎每日都会来给她送药膳,云心绵推了几次之后,云蓝便让人每次都送来未央宫。

然而,她不知道,她送的这些粥,全都会被倒掉。

云心绵眼神沉沉,看着眼前浓稠的粥,忽的想到了什么。

她捏紧拳头,不甘道:“明天叫她过来吧。”

“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将消息不动声色的透露给皇上。”-

新马实在是太快了,跟着崔琰到了永安街街口时,天才刚擦黑。

松烟大腿根磨的生疼,小腿肚直抽筋,甚至觉得进了雁州地界,这一场大雨来的十分爽快。

雁州的平日里也算不上十分平和。

本就是异邦人多、行商流动的地界,北地民风彪悍不说,还有着不少流放改良籍的。

有时是为着争个摊位,有时候为着抢牲口饮水的的食槽,有时候是因着拜了不同的神佛,信着不一样的风水,总是街上时长见着人撸袖子。

因而官兵总算是要比旁的地方多些的,一个时辰一队的巡查,因着这场雨

“你去寻那黄守备将人提出来,我等下去审。”崔琰抬手将手令扔到松烟怀中,只留下一句,便头也不回的往饮马巷去。

松烟也想不起国公爷夜里抹黑去饮马巷口那棵破树前面站了多少次。

他只希望国公爷能赶紧把随姑娘哄回来,不然他安排人在京中置办的那大笔嫁妆岂不是打了水漂?

不过看这架势倒也不容易。

松烟撇撇嘴,轻夹马腹,直疼得呲牙咧嘴,只得一抻缰绳,调转马头往官衙去。

却忽然听到国公爷高喊一声,“让开!”

声音中是他从未听过的凄厉。

第52章谎言

街上纷乱骤生。

精铁的利器带着呼啸声,咚咚咚砸在车璧上,得马车都在摇摆,老马悲鸣一声轰然向倒地,整个马车都被坠落的马尸拽着向一侧倒去。

云暮惊了一瞬,近乎本能的站了起来,想要从这辆摇摇欲坠的马车中冲出去。然而隔着徐不疾挡在身前的手臂,她看到三个面上围着布巾的彪形大汉,身手极为利落的向他们冲了过来。

扎了红布绳,疙疙瘩瘩着打绺的黑发,鹿皮窄袖的袍子,右边眉毛剃掉半截纹着,只在眉尾的位置纹一个小小的圆点。

一瞧便知是北狄人。

他们似乎目标十分明确,云暮来不及思考,就被徐不疾挡在身后,堵在马车中,整个人站不住脚,随着马车的倾斜向右侧倒去。

街上因着下雨的为数不多的行人发出的惊呼声中,她听到远方忽地传来一声厉喝,嘶哑的声音似曾相识。

是他。

崔琰。

车身停止了倾斜,紧接着,箭矢铺天盖地朝着那蒙面的北狄人砸了过去。车厢内,云暮看到徐不疾的手臂狠狠磕在车璧上,血色从衣袖迅速晕染。

长乐宫内,静可闻针。

夕阳透过高墙杨柳,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残影。室内昏黄不定,首座之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正微微打量下方三丈之外的男人。

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脸藏在阴影处,只看得见棱骨分明的颌骨。

她不动声色地眯起眼,微微抬手示意。

侍女们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点起一盏盏的长明灯,灯油之中加了香料,淡淡的檀香袅袅升烟,不过片刻,便满室盈香。

日暮西斜,虫鸣渐起,一个个侍女们端着雅致而诱人的菜肴鱼贯而入,脚步轻柔,训练有素,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是一出长乐宫的殿门,侍女们便兴奋地聚在一团,叽叽喳喳地谈个不停。

“三年不见,世子殿下了变化太大了,刚刚儿我差点没认出来。”

“谁说不是呢,以前世子殿下是何等的风光霁月,比那画上的谪仙还俊俏,去了漠北四年,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更……”

侍女们年纪不大,又没读过什么书,宫里面的男人更是没有,“风光霁月”、“谪仙”这些词都是从太学的夫子们嘴里传出来的,如今她们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更像个男人。”一个年纪较长的侍女摸着下巴接道。

此话一出,侍女们瞬间笑成一团。

这话虽糙,却也算一语中的。

漠北天寒、风沙极大,加之战场残酷血腥,四年前离宫之时的崔琰还是个云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如今归来的崔琰,浑身一股战场的肃杀之气。

让人,不寒而栗。

暮鼓响彻云霄,崔琰缓缓放下茶杯,起身朝着殿上之人拱手行礼,沉声道:“天色已晚,儿臣就不打扰母后用膳了。”

他身形颀长而挺拔,一身修身的鸦青色金丝滚边云纹袍裁剪得当,十分贴身。残阳从大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远。

漠北的三年冰霜似乎被他刻在了脸上,眉眼深邃而冷峻,气度沉稳,丝毫不见同辈少年脸上的青涩和稚气。

明明不过弱冠之龄,却俨然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话音一出,王妃身边的侍女意外地抬眼看了座下的崔琰一眼,而后飞快地低下头。

母子两人三年未见,而自崔琰踏进长乐宫的大门,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无论如何,这对母子都显得生分过了头。

面对他不合时宜的离开,上首之位的云心绵却神色未变,她不甚在意地扶了扶头上沉重的金钗,只淡淡问:“不留下来用膳吗?”

崔琰站得笔直,说出的话和他的神色一般冷:“多谢母后,只是儿臣刚回,东宫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怕是不能陪母后用膳了。”

似是早就知道如此,云心绵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缓缓走到崔琰身前。

脚步微顿,正想伸手正一正他的衣冠,却发现崔琰早已高出她太多。

见她有所动作,崔琰趁她还未伸手之际,便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双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虽半句话未言,却道尽了拒绝。

云心绵一愣,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罢了,你回去吧。”云心绵略带怒气。

崔琰恍若未察,微微侧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这道礼极为标准,任教授礼仪的夫子也挑不出半分错。

“多谢母后。”

而后,转瞬就消失在长乐宫的大殿内,似乎一步也不愿停留。

云心绵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内,她才长吐了憋在心头一口气,脸色铁青:“竖子无礼!”

几年不见,越发不像话了!

眼角扫过他刚用的杯子,云心绵一时间愈发愤怒,振臂一挥,便将那莲花纹杯横扫在地,“咔嚓”一声,所有侍女应声跪成一片,满室噤声。

云心绵出了这口气,心里方才好受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怒气,沉声道:“今天的事情,不准任何人传出去!”

众侍女肩头一缩,“是。”

……

听闻身后茶杯摔地之声,崔琰脚步不停,不过眸子越发深沉,眉眼越发冷淡,冰封了一般。

出了未央宫,东宫的小太监就和侍卫杜衡远远迎了上来,见崔琰神色不对,小太监吓得顿住了。

崔琰压下心中的烦躁,不耐烦看他一眼,“说。”

“刚刚丞相府的程小姐亲自来送了东西。”小太监犹犹豫豫地将右手提着的盒子呈上前,“她说——”

“扔了。”

崔琰皱起眉,看也未看便打断道。

每次从未央宫出来,崔琰都会好长一段时间处于阴晴不定的状态。杜衡心道:这丞相家的小姐和小太监今天是撞到枪口上了。

看着吓得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小太监,他瞥了瞥崔琰阴郁的背影,小声提点道:“以后可别乱收人的东西,世子殿下从不收礼。”

小太监感激地抬头看向杜衡,“多谢。”

杜衡拍拍他肩膀,两人刚赶上前方的崔琰,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世子…表哥?”

这道声音极轻、极淡,晚风一吹,消逝即散。

云蓝躲在未央宫外面的角落里,一直等着崔琰出来。

然而待看到崔琰步履轩昂地背影,她却不敢上前了——这不是他印象中的崔琰。

崔琰闻声,有些不耐地朝后看去。

方才云蓝后两个字说得太轻,他根本没注意到,以为是未央宫的宫女出来叫住他,想起刚刚未央宫内的场景,他不由一道冰刀似的眼神往后扫去。

没想到这一回头,他竟怔了。

红墙之下,一位少女手执八角灯笼,身形似燕,亭亭玉立,晚风拂过,略带香气。

艳而不妖,清而不寡,宛若一枝静静开放的夜来香。

崔琰在漠北三年,所见皆是一群不修边幅、五大三粗的军人爷们,就算难得见了女人,也大多都是辛勤劳作之人,浑身都是被岁月和苦难摧残的痕迹。

少女秉烛夜游,迎风而立,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少女那紫灰色的眸子,迅速认出了少女的身份——寄居在宫的云家表妹,云蓝。

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袂,摇晃的灯笼散发的昏黄,照亮了少女晶莹云润的脸颊和微微呆滞的眼神。

看来是被吓到了。

崔琰收回眼中的戾气,淡淡应道:“云妹妹。”

礼仪有余、云情不足的冷淡称呼,让云蓝瞬间肯定了崔琰的身份。

在宫里,王妃和皇上一般都唤她“蓝儿”,宫女太监尊称她一声“云小姐”,其他的皇子公主,即使不相熟,都会看在王妃的面子上,亲昵地换她“蓝儿妹妹”或“蓝儿姐姐”。

唯有崔琰,一直叫她“云妹妹。”

云蓝压过心里冒出的不适宜的酸涩,顿了一顿,方才一步一步上前。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下,天空铺满了绯红的火烧云,恰似云蓝怀中的香囊。离崔琰越近,云蓝感觉怀中的香囊越重,压得她心里惴惴不安。

两人不过一步之遥,由于崔琰身形高大,像一堵山似的完全占据了云蓝的视野,她必须得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这种压迫十足的站位,使得云蓝越发局促。

崔琰明显感到眼前的少女呼吸急促,暗香浮动,他不着痕迹后退半步。

“云妹妹来未央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云蓝此行的幌子。

她猛地抬头,慌乱地接过沅芷手中的汤盅,有些心虚道:“姑母近来有些食欲不振,我从太医院问了些食疗的方子,正打算给姑母送过去。”

虽然这些事情云蓝之前也在做,但今天的目的显然不是这个。在崔琰面前说谎,云蓝根本不敢看崔琰的眼睛。

“哦,”崔琰冷淡应道:“云妹妹倒是有心了。”

“没有没有。”云蓝心慌地摇头,没注意到他毫无感情的语调。

她抬头偷偷看他一眼,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话,“世子表哥为国征战,在漠北苦寒之地三年而不能归家,我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崔琰不言,将眼神停到云蓝手中的汤盅上,目光深沉:“可惜了,母后刚刚已经用过膳了。”

他瞥了瞥云蓝不堪盈握的腰肢,意有所指:“云妹妹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嗯?已经用膳了?”云蓝没留意他的神色,意外地看向未央宫紧闭的大门,迷惑道:“可以前我都是这个时辰来的。”

“今天用膳早些,云妹妹回去吧。”崔琰微微眯眼,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云蓝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哦,好吧。”云蓝愣愣地点点头。

然而半晌,她却一步未动。

少女的暗香随风沁入呼吸,崔琰低头看着埋着头的云蓝,压住心里的急躁,皱眉:“云妹妹还有事?”

云蓝捏紧手中的灯笼,小脸儿紧张地绯红,却始终不敢怀中的香囊取出。一旁的沅芷见状,不禁暗自着急,大气儿也不敢出。

云蓝咬着唇,含含糊糊道:“世子表哥,我……你……”

明明在心里已经排练了成百上千次,然而到了崔琰身前,云蓝却怎么也无法坦然地说话。

蝉鸣远远响起,使得云蓝内心越发焦躁,然而她越急越说不出话,最后急得鼻尖出了一层薄汗。

香气愈发浓郁,崔琰皱眉后退一步,声音越发冷淡:“云妹妹有事,不妨直说。”

“你我乃表兄妹,有事情我必不会坐视不理。”

崔琰越是恪守礼法,云蓝就越不敢将怀里的香囊取出,生怕自己那藏在心底的小心思玷污了“纯洁”的亲情。

未央大道的长廊上,远远出现一群宫人,所到之处,一盏盏宫灯逐一燃起。

云蓝心里一紧,再不说就被人看到了!

屋子静了下来。

良久,屋内响起柔软女声,“民女先告退了。”

云暮摇头,她不愿再听这一地鸡毛的夫妻私事,面色没半分波动,甚至隐隐浮出几分不耐,“松烟小哥先忙,我在外面等一等便是。”

说罢,她抬腿便是要往屋子外面去。

“云暮,不是我,你信我吗?”

崔琰手一撑,浑然不顾伤口,脚步虚浮踉跄,便下床去追她。

“信什么?”

云暮回过身来,一张秀气脸庞上带了疑惑,“崔大人身边有什么红粉佳人,与我一介民女何时有过干系?”

崔琰愣在了原地,步子再无力迈开,只看着她窈窕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第53章馄饨

云暮离开之后,场面是有些尴尬的。

她方才的那些话,即便是傻子也能听出不对劲来,更何况是这阖屋上下个个都是人精?

“你有事便禀。”

崔琰摆摆手挥退想要来扶他的松烟,只冲黄守备道。

“你先回家等着!”

黄守备叶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狠狠瞪了自己夫人一眼,见自家夫人眼神凌厉,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等下和你好好说嗷。”

崔玄铭三个字一出,崔琰眼里忽地暗了一瞬。

冰封多年的记忆,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的那一幕,那时正值腊月寒冬,北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但却比不上崔玄铭怒气冲冲地挥向他的那一拳。

他的领子被崔玄铭抓起,对方红着眼质问他、诘问他。那时崔玄铭十三岁,而他也才十五岁,虽然那时两人都还小,但崔玄铭倾尽全力的一拳,还是直接让他嘴角出血。

也是那次,崔玄铭一时不察跌入冰湖之中,再醒来时,已是一副痴傻模样。

崔琰敛眉,心里不禁嗤笑。

为了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值得么?

正打算往回走,却被一道突兀尖锐却熟悉的声音叫住。

“世子殿下,请留步。”

似是早有预料,崔琰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转身一看,果然是周帝身边的大太监——冯令。

崔琰挑眉,话里有话道:“原来是冯公公,怎么,有事?”

此时的崔琰,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文文弱弱的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经历过三年漠北的冷萃,已然练就出一幅不怒自威的模样。

冯公公跟随周帝多年,见着犹如脱胎换骨的崔琰,心里不禁咯噔一响。

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他忙压下心头的诧异,低头回道:“王爷请世子殿下前去商议要事,请世子殿下移步。”

他是皇帝身前最得力的大太监,也称得上是万人之上的人上人了,即使面对一般的王公贵族和皇子公主,他也是不必放低姿态的。

然而此时面对崔琰,他却不自己觉低下了头。

一路无言,然而崔琰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芒刺在背,短短一截路,冯令竟走出了一身的冷汗。将人带到后,他忙不迭地退下了。

周帝的书房隐在一片竹林之间,初夏的竹林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阳光透过间隙撒下来,照出斑驳的青石板。

竹林深处,别有洞天。

一座朱红色阁楼拔地而起,八角阁楼每一层都挂着一个鎏金的灯笼,雕梁画栋,龙飞凤舞。虽不比前殿奢华气派,却别有一番风味。

崔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踏进阁楼,刚进门,一道黑影便向他迎面砸来,直直地砸向他所在的地方。

从军三年,躲避敌器的本能几乎已经烙进了崔琰的骨髓,然而这一次,他却站着僵直,任竹制笔筒砸向自己的肩膀。

他静静地看向前方,注视着暴戾的周帝,一双眉眼深不见底,毫无感情,仿佛看向的并非自己的父亲。

崔琰眼里暗了几分,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捡起笔筒后轻轻地放在桌案上,道:“父皇息怒,不知是何人惹得父皇如此生气?”

自崔琰进入竹林后,周帝一直在观察崔琰。他本想用竹筒试一试他的脾性,出乎意料,崔琰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和怨恨。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崔琰,还是当年那个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鸟,纵使这三年增了几分羽翼,依旧没想着飞出自己的手心。

周帝心里怒气稍缓,嘴上却言辞狠厉:“你还问是谁?你把那封信带回来,你让

“而且,云蓝是你的表妹,你怎么忍心将她送往漠北?让她嫁给杀父仇人?!”

崔琰心里冷笑,真是可笑啊,明明连自己有多少子女都不知道,现在居然担心一个外人的女儿?!

一国之君,居然为了个女人而放弃如此好的大国互利条件,崔琰眼里的冷意更深。

良久,他沉声道:“父皇,今早在殿前,户部尚书和程丞相说得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不管是国库还是兵源,已是危在旦夕。”

“儿臣自然也不想让云妹妹去和亲,然而赫连珏他点名只要云蓝,我也只是将他的信带回,请父皇来决断。”

崔琰说得这些,周帝作为一国之主,如何不知?他站在窗前,看着上方不知何时涌动的黑云,神色晦暗不明。

大雨将至,空气中充盈着沉重的水汽,连气氛都粘稠了。

半晌,周帝幽幽道:“不能是其他公主?”

崔琰静静地看着周帝的背影,道:“赫连珏信里面只说了要云妹妹。”

周帝倏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现在赶紧休书一封,告诉他我愿意与他和亲,只是,”他顿了顿,“他想要哪一个公主都行,但绝不能是云蓝。”

“他是我大周战神的遗孤,我怎么将她嫁给他的杀父仇人!”

崔琰看着他的神色,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淡淡道:“谨遵父皇之命。”

待崔琰出了阁楼,周帝站在二楼注视着他的背影,冷声对着身后道:“等信写完,劫下来检查一下。”

“是!”

……

杜衡进不了竹林,大雨将至,他只好拿着伞等在竹林旁边的亭台上,远远见着崔琰的身影,赶紧上前迎去。

见崔琰神色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响,连脚步也放缓了些,却不想被崔琰一个眼刀扫过来。

他只好小跑着,还未站定,便听崔琰吩咐道:“你去找礼部尚书,告诉他:九公主已到了适婚之龄,请他尽快给她安排合适的驸马。”

杜衡:“?”

殿下怎么还关心这种事情?

他眼里的好奇和惊讶太过明显,崔琰皱着眉不耐烦道:“赶紧滚,记住: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哦。”

杜衡赶紧一溜烟跑了,走出二里地后才发现,给崔琰准备的伞,依旧是攥在他的手里。

喔豁!

等他再返回,崔琰早已没了影子。

而此时的崔琰,正锁着眉一步一步地向落月宫走去。

自今天礼部尚书提到崔玄铭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总是浮现那日他二人相互争执的场景。那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的一天,连他都遗忘了两人争执的原因。

只记得,是因为云蓝。

那日,崔玄铭失足落水后,他站在湖边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力气一点点沉下去,冰冷的湖水还泛着寒气,被崔玄铭打碎的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逐渐盖住崔玄铭的头。

他想过去救,但是他不敢靠近桥边,即使桥到湖面这样的高度,都让恐高的他心惊胆战。

而崔玄铭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桥上的他,眼里的恨意犹如刀片,一刀刀砍向他,直到被湖水淹没。

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如一张陈旧的画布一般缓缓展开,那些本藏在其中龃龉和龌龊,一一浮现,不停地往崔琰脑子里钻。

天边传来一声雷鸣,本来阳光明媚的天空已是彤云密布,而天色也越来越暗,一如崔琰的心情。

不过片刻,他便找到了曾经荣极一时的落月宫。

容纳而如今落月宫却十分陈旧,崔琰站在落月宫的大门前,注视着门上的“落月”二字,眼含几分嘲讽,几分嘲弄,细看之下,也有几分悲戚。

“落月”二字曾是当年周帝亲手所写,他曾多次在众人面前称赞瑶妃是天上之月神,因此她住的宫殿特意取了“落月”二字。

令人不快的记忆再次袭来,崔琰站在落月宫门前,难得地迟疑了。

他来干什么呢?崔琰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崔玄铭已经变成了一个傻子了,他怎么会脑子一热就跑到了落月宫。

他自嘲一笑,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的宫墙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笑声极为悦耳,既不尖锐也不刺耳,充满了少女天真活泼的生气,如高山的山泉,泠泠作响。

崔琰脚步一顿,诧异了。

还有如此大胆的宫女?

他摇摇头,心道自己太过敏感。提步正准备向前走,那道笑声却适时地再次响起。

这次的笑声离他更近了些,由此他听得越发清楚。风铃般的笑声之后,便是浅浅低吟,崔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像清风拂过。

他脚步再次被打断,然而转念之后,他便清除杂念继续朝前走,将落月宫抛之脑后。

然而,似乎天公也想要留住他,崔琰刚走了两步,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如鸽子蛋般大的雨点便哗啦啦地打下来。

虽是夏季,但雷阵雨的雨点依旧冰的刺骨。崔琰本不想停留,但被雨点淋了一阵后,昨夜被坚果引出的老毛病又忽地爆发了,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崔琰被迫停下脚步,忍着腹部钻心的疼,一手撑着墙,一手在身上找药。

然而,他忘了药在杜衡身上了。

疼痛感向野火燎原,烧得他意识迷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只听她惊讶道:“咦?这里怎么还有人?”

崔琰虚着眼,女子靠在门边,大雨如线如注,遮挡了她的面容,崔琰只隐约看见了她似乎还住着拐杖。

半个时辰前,云蓝和崔欣悦来到落月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一阵哄,总算把前两天和她闹脾气的崔玄铭哄好了,正打算偷偷带他出去转转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大雨来得突然,云蓝看着在落月宫门檐上筑巢的燕子来不及回窝,被雨水淋湿透了,根本飞不起来。

她只好和崔欣悦上去将燕子送回窝,这一抬头,恰巧见了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扶着宫墙站着。

那人被大雨淋得悲惨,甚至已经支撑不了身体,只能靠着墙。云蓝看着有几分不忍,对一旁的崔欣悦道:“要不我们让他进来吧?”

崔欣悦白了她一眼,戳了戳她的脑袋,苦口婆心道:“我的小祖宗诶,你也不看看你是在哪里?要是他把你和崔玄铭那个小傻子的关系捅出去了,那你该怎么办?”

云蓝:“……”

不可置疑,崔欣悦说的话完全在理,然而云蓝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一股无法言语的熟悉感笼上心头,她沉吟许久,轻轻道:

“我的父母亲虽然去得早,但也曾教过我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见崔欣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她笑了笑,继续道:“再说了,我们既然让他进来避雨,也可以说咱们也是来避雨的呀。”

“我就说是陪你出来转的时候,遇上大雨就好了。”

崔欣悦长叹了一口气,无语道:“小祖宗,真是怕了你了,走吧走吧,我给你撑伞。”

两人朝着崔琰缓缓走去,离得越近,崔琰和云蓝心中那股熟悉感越发强烈。

待走近时,云蓝愣住了,“世子……表哥?”-

立春之后,雁州一日日暖和了起来,从谈事的茶坊出来之后,云暮慢慢吞吞往西市小巷踱步。

今日她彻底拒了前阵子那皮毛贩子,思来想去,还是盘算着寻个地方换些银钱,离开时倒也方便。

关嫂小安忙着照看关山南,自己在家中忙的团团转。

她这几日多是独来独往,吃饭也多是寻个小摊子自己解决便是。

巷口有家馄饨摊子,味道尚且过得去,云暮照旧要了碗馄饨,见那身子神色拘谨也没留神,只把馄饨往口中一送,便觉出几分不对来。

这馄饨鲜味美,咬开一看竟是鲜笋馅的,味道也有几分熟悉,雁州哪里来的这般新鲜东西?

云暮轻轻皱眉,刚要抬头问那婶子,便听到耳边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馄饨可是合你胃口?”

闻声抬头,云暮轻轻放下调羹。

意料之中的,她看到了熟悉的那双桃花眼。

第54章成亲

春日里傍晚还有些寒气,刚出锅的馄饨汤在眼前蒸腾着极淡的雾,云暮隔着雾,看到崔琰眸中的小心翼翼。

“你不是总念着家乡吗?”

崔琰脸色依旧苍白,语气放的很轻,“雁州盐重,我想着你素来口味清淡,许是吃不惯,便从吴州寻了厨子,还带了些鲜笋来。”

他语气诚挚,不似作伪,但云暮从他的行事毫不意外的感受到熟悉的不适。

崔琰本就是这般性子,把一切自作主张的换成他认为自己会喜欢的东西,就像从前——他温柔的询问,她却从来没有半分选择,因为在询问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由他做好了决定。

从前的点心是,如今的馄饨自然也是。

云蓝替他解了外袍,侧身搭在紫檀木架子上。

他里头只穿着单薄一身白绫中衣。

她抱了他要更换的石青色银龙纹锦袍来,不经意地,望到崔琰单薄里衣朦胧衬出的宽肩窄腰挺拔身形,耳根又泛起红。

他大约没有察觉到她目光落在他下腹往下。少年人血气方刚,晨起时有些反应也实属正常。况且他一向节制女色。

云蓝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不好再盯着他瞧,心跳却加快了许多。她小心替他穿上两袖,理好衣袍合拢,细细地将系带挽了个漂亮的结。

她斟酌着道:“今日不朝,世子穿石青锦袍,不如束银白锦帛的腰带?”

他淡淡说:“嗯,随你。”

云蓝也不知他觉得好还是不好,不过他对穿什么衣裳,向来也并不如她在意,许多时候,都是她来操持挑选。

这令她也暗自欢喜过,想来寻常人家的夫妻,早上也是这般相处。

她取来了银帛腰带,探手替他围上时,与崔琰贴得极近,额头几乎要抵到他的胸膛上,呼吸间,是崔琰周身熏的淡淡龙涎香气,令她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她扣上腰带,垂着眼,目光却还不由自主盯着他那儿。

往常总听宫中侍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女人若要博得丈夫的欢心,那件事上,得费些心思。她犹豫之际,探出的手指若崔若离地碰到,便是一瞬间,眼前的帝王仿佛通身一僵,紧接着他冷冷道:“随婕妤。”

云蓝被他这样冷冽的嗓音惊到,他一贯是唤她的名字,若连姓带位份地唤她,已是薄怒不喜。

她强自镇定,收回了手,缓缓抬起眼睛,装出从容不迫的神态来,轻声说:“世子?”

崔琰冷冷拂开她的手,径直转了身,自己理了理衣领,嗓音寡薄冷淡:“往后不必再来了。”

云蓝脸色雪白,惊惶不已,立崔跪在他脚边:“世子!臣妾……臣妾若做错什么,臣妾可以改……求世子不要赶臣妾走,准许臣妾侍奉世子。”

他半回过身,她伸手拉着他衣角,乌浓的双眸楚楚泛出泪光,纤密卷翘的长睫,这时如受惊的蝴蝶,轻轻颤抖着。

一张漂亮得让人不忍苛责的脸。

但他神情仍如秋霜冻雪,冰冷得不像话,没有一丝温情,警告她:“不该碰的地方,不许再碰。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起来吧。”

他在桌边坐下,吴有禄这时候才敢来通传:“世子,程婕妤世子妃求见。”

云蓝侍立在一旁,犹自心悸着,不过强装出镇定。她将银耳百合羹从食盒里端出来,冬日怕凉了,用了棉布盖了几层,所以取出来时,尚冒着热气。

她拿勺子舀出一碗,盛进白瓷碗里,不敢看他,便一直盯着白瓷碗壁描画的仙人指路图看。

相顾静默,两人之间,只有瓷器磕碰的清脆响声。

她侍奉得小心翼翼,刚刚被他识破了那点勾他的心思,现在唯恐再惹恼了他,彻底失去见他的机会;或者说,这份在他跟前与旁的妃子稍显不同的待遇。

崔琰神色寡淡,吩咐吴有禄说:“让她进来吧。”

云蓝垂眸侍立在旁边,眼角的余光却瞥到门边款款走进一道女子身影。

那女子一身水红的缎面小袄,光色绚烂的鹅黄的下裙,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纹饰,随她踏进殿中,丝线折射的光也晃动着,是叫人望花了眼的夺目。

程绣梳着高高的螺髻,珠翠钗环步摇戴了满头,云蓝只匆匆一瞥,也挪不开眼睛了。

程绣人如其名,模样锦绣如画,笑意盈盈,人间富贵花般的人物。

程绣是平西将军的掌上明珠,自小养在上京城锦绣堆里,她穿的戴的,全是极好的东西。云蓝微微垂眼看了看自己,心里难免又生出些许弗如远甚的失落。

程绣进来,尚未看清崔琰的样子,倒先注意到了世子身旁侍立着的一身素淡打扮的女子。梳的发式只是寻常妇人梳的高髻,簪着一支白玉钗,耳上缀着银环,除此之外,没有旁的首饰,简直一素到底,——她娘亲那辈都没有这样老气。

可这个女子,生得眉眼极好,程绣第一反应便想到了世子身边服侍最久的那位随婕妤。

皆因随婕妤除了她的贤名,还有一个坊间流传的“美”名。

好事者点评说,有褒姒妺喜之貌,而兼班婕许穆之德。

随婕妤在外风评,一向能得个“贤”字,连她娘亲都说,入宫以后,要好好与随婕妤相处,随婕妤贤惠明事理,又是世子身边侍奉最久的人,对她定会大有裨益。

程绣暗自想,随婕妤人虽好,外头传闻却说她不得圣心,所以,虽是最早跟了世子,世子后位仍然空悬。而她来得晚,皇后的位置么,也不是没有机会。

程绣行礼参拜的时候,听着崔琰搁了瓷勺,碰出微响的动静。他淡淡说:“爱妃不必多礼。”

嗓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

程绣自也听闻过这位少年帝王的性情,说他性子冷,喜怒不形于色,对女色更是不怎么感兴趣。

若想讨好他……也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一面起身,一面思索,目光锁在崔琰的跟前,见他用完一碗,身侧的随婕妤已知情识趣主动地给他又舀了一碗。

程绣望着他们,心想,难道她也要似随婕妤一般,做出贤良淑德的做派?可素日都是旁人服侍她,哪有她小心翼翼伺候人的时候,她恐怕还得向随婕妤取取经……

崔琰淡淡瞥了程绣一眼,意是在等她开口说明来意,可程绣自己陷在思绪中毫未察觉。

云蓝发现了,思索着,便笑了笑开口问她:“程婕妤来给世子请安,或还有事要说?往后大家既是一家人了,程妹妹但说无妨。”

她嗓音温婉低柔,听来像是春夜里绵绵潺潺的细雨,润过耳朵,格外好听。

程绣这才反应过来,记起自己来涵元殿为着问上一问:“世子……”

她咬了咬唇瓣儿,咬得唇色嫣红,委屈道:“昨夜洞房花烛夜,世子怎地没来臣妾宫中?臣妾盼了好久呢。”

母亲在此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怎么做怎么做,可压根没派上用场。世子干脆没来,害她坐了半宿,三更天,终于熬不住,不顾宫女们阻拦,兀自睡了。

崔琰视线只落在瓷碗中,勺子缓缓搅了搅,温声淡笑说:“爱妃,今南方未定,朕政务繁忙,确是委屈爱妃了。来日得闲,朕定去昭鸾殿陪你。”

云蓝只在一旁望着他唇角弯出了一星半点的弧度来,可眼底却仍似深邃寒潭,没有丝毫波澜起伏,更不必提真有什么歉然或者笑意。

他一向都是如此打发妃嫔的。

此前入宫的几位妃子也是如此待遇,这一点上,他倒是一视同仁了。

程绣在那儿还委屈着,崔琰便岔开话题道:“你随姐姐炖的这银耳百合羹不错,你也过来尝尝。”

云蓝敛着蛾眉,唇边挂有一贯的温柔笑意,含笑拣出一只白瓷碗替程绣也舀了一碗,递向她,动作做来熟稔干练,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程绣也没觉得不妥,笑盈盈接了,道了谢,便自发在崔琰的身旁坐下。

云蓝见状,忽觉自己杵在这里,倒是碍眼,便寻思是否该退下,揪着手绢时,崔琰似有似无抬眼瞥过她,手指点了点桌面,也示意她坐下,云蓝方才落座。

吴有禄又着人上了几道点心、水果和粥汤,云蓝没有太多胃口,只自己在旁默默的,有一勺没一勺舀着碧梗粥。

程绣却不爱沉默,说起来便没完没了,她虽没有细听,但偶尔也应她两句,毕竟世子少言寡语,总不能让程绣落了尴尬。

程绣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无外乎初来宫中,什么也不懂,望姐姐指点,或者是她在闺中,便十分仰慕世子云云。

崔琰神色一直淡淡,直到程绣眼眸晶亮,忽然提起她父亲来:“世子,父亲在西关,上回说,等世子寿辰,定要入京为世子贺寿。”

云蓝便瞥见他的神色一下子变了,抬起狭长的眼睛,望向了程绣,含笑问她:“程将军素日身体可好?将军镇守西关,操练数万人马,夙兴夜寐,十分辛苦,等程将军入京时,朕定要亲自嘉奖。”

云蓝不作声,只捏着瓷勺,没有了旁的动作。

程绣的父亲是平西将军,麾下人马众多,镇守西南边地。崔琰纳了程绣为妃,也正是为此。

她晓得他的思虑,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的爹爹和兄长,若他们还在,这个时候,……

云蓝出神的短暂片刻,崔琰又关切问了程绣好几句。

他并没有发觉到云蓝的脸色发白,看她愣神时,蹙了蹙眉,只道:“云蓝若身体不适,便先回承明殿罢。”

云蓝连忙道:“世子,臣妾没有身子不适,只是方才想到……”她微微笑了笑,“程老将军久在边关,为国守土,立下赫赫之功。也只程老将军才能生出程妹妹这样灵秀的人物。”-

饱蘸墨水的笔尖在黄绫纸上划下,分明是极标准的管馆阁体,却无端端叫人觉得是金钩铁划。

烛火在窗边暗沉跃动,屋子中自然比不上京中亮堂,崔琰依旧规规整整,按着自己的规矩收拾笔墨。

他静静看着手中的两封密信。

不多时,便开口道,“松烟,这一封不要鸽子,用带来的那海东青。”

暗流涌动,用这四个字来形容雁州甚至有些轻。黄守备遇刺,主官贪墨遁走。崔琰只来雁州半旬,便觉得雁州官场的是非门道大有蹊跷。

北狄、大戎两国,北狄同大永素来不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大戎却同大永互通商事,一向算是平和。

圣人自从谋逆案之后,便对他多有防备忌惮,为着大皇子铲平铺路,都愿意暗中送毒药给卢三娘来铲除萧缙这个实权王爷。

他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想起卢三娘,崔琰深深叹了口气,却也不想同个死人计较。

他只觉得如今倒是由段家带着云暮,一道离开雁州是最好,待府中亲信带了念念来,大可先让她们母女团聚。

至于徐家竖子,引来雁州趁乱一道处置了,倒也省得云暮再将这一笔账记在他头上。

第55章婚契

今年年成应该不会太好,自前次那场雨之后,时隔多日雁州才下了第二场春雨将干得扬沙皲裂的土地润湿个地皮,真当是春雨贵如油。

好在雁州本就边陲,主要靠着行商,倒也不十分靠年景来吃饭。

雨天天光昏沉,云暮坐在窗边静静的看着窗外雨丝如针如棉,窸窸窣窣落在窗台上。

回首,便看到了段大夫披了蓑衣站在门外。

云暮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她原本觉得段大夫性子和气爽利,同叶姑娘的耿直大相径庭,除了长得像,实在不像是一家人,如今却深深的感受到了她们的倔强是真真切切的血脉相连。

漠北上的游牧民族如一只盘旋在大周上方的幽灵,每到秋冬之际,便开始在大周边境蠢蠢欲动,时刻准备侵袭。

他们总是来势汹汹,却又在大周援兵到的时候果断退兵,这让大周不堪其扰。然而不久前,这只恶狼却亲手递来了求和停战帖。

漠北王室内乱,漠北最年幼的王子赫连珏趁乱夺权,快速平定了战局。方才坐稳了皇位,他便亲自写下一份停战书,派亲信送给在大周边境驻守了三年的崔琰。

如今,这封信就在大周朝堂之上,周帝的手中。

停战,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然而如今,他拿着这封信,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久久不语。

见周帝如此神态,对信件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和漠北对峙多年,不管是国库花销还是百姓赋税,都到了极限,没有人比周帝更希望赶紧停战。

然而,连他都露出如此神态,赫连珏他到底写了什么?

周帝不语,众人只能将目光投放到站在最前方的崔琰身上,毕竟这封信是赫连珏写给他的。

然而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崔琰站得如一根悬挂的狼毫,任身后的视线快将他捅成了筛子,他也纹丝不动。

崔琰则紧紧盯着周帝的神情,良久,他低头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似是嘲讽又似讥笑,他上前一步,高声道:

“父皇迟迟不语,可是在担心赫连珏的诚意?若是如此,那父皇大可放心。”

“这封信是赫连珏一月前写给我的,他选择在初夏而不是隆冬时节送来求和信,说明他并不是麻痹我们,而是真的想停战。”

众所周知,秋冬时节天气严寒,尤其是漠北一带,更是一望无际的冰封千里,几乎寸草不生,方圆百里找不到一口吃的。因此,每每临至秋冬,大周与漠北边境的一方城不管是守将还是百姓,无一不是秣马厉兵,枕戈相待。

而春夏之际,漠北食物充足,没必要南下强攻一个中原大国。

众人提了神,紧紧地盯着崔琰,等着他的下文,只听他继续道:

“两国联姻,自古以来都是维系和平的手段,况且是对方提出的联姻请求是相互联姻,他也会送她的嫡亲妹妹到我大周。

“儿臣认为赫连珏的提议,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一可解决我与漠北积压多年矛盾,二可平息多年纷乱,百姓得以生息。”

“还请父皇明鉴。”

他的话句句在理,掷地有声,在空旷安静的大殿内,无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心头一震,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好的条件。

两国和亲,免于干戈,一般都是弱国向强国做出的一种妥协。哪方先提出,就说明哪边势弱,祈求以这种方式求一条活路。

然而,赫连珏竟提出相互联姻,实在是取了和亲之优点,却又完美避开了哪方丢脸的问题。

第一个表态的是户部尚书,这些年漠北军费的开支,已让他们户部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他坐左踏一步出列,扬声道:

“臣以为,世子殿下所言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自先帝时就已花费了不知多少金银,然而漠北部落势力就像春风过境之野草,无穷尽也。”

“臣附议。”

执掌中枢的程丞相也站出来,他已经年过六旬,却已经白发苍苍,垂然老矣。但是他的话却十分有力量,待他站出来,他身后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出列了。

一时间,仿佛是崔琰带领着群臣集体反对周帝一般。他们的步步紧逼,无异惹恼了大殿之上的周帝。

他捏紧了那封信,狠厉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扫过殿下一群站得笔直的群臣,沉声道:

“你们,知道赫连珏想要谁去和亲吗?”

说完,他紧紧地盯着正前方的崔琰,然而崔琰就那么静静地回示着,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感情,然而就是这样的眼神,却让周帝更加愤怒。

崔琰,不知从何时起,早就已经偏离了他曾给他制定的路线,变得越发不可控制。

然而殿下的文武百官听周帝这么说,却彻底怔了。

和亲,除了宗室的公主,还有谁能去和亲?

别人去,那人家赫连珏也未必肯要啊!

群臣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周帝妃嫔众多,所诞的子女数量十分可观,甚至有些皇子公主除了重大典礼上能见到周帝,几乎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想找出年龄合适的、待字闺中的公主,这难道还是什么难事不成?

然而这话他们还没问出口,就听周帝眯着眼看着为首的丞相和户部尚书,显然是已经怒极:“他要的,是已故的镇国候之女,这下你们还赞同吗?”

此话一出,连侍奉在周帝殿前的太监都惊讶了,他们不能参政,但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惊悚,以至于他们连这条禁律都忘了。

十年前,漠北突然大肆举兵南下,所到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犹如人间炼狱。其时,驻守漠北的镇国候云轲面对十倍于他的大军临危不惧,以身卫城,如一只定海神针,挡住了敌军的铁骑,最后以身殉城。

如若不是他以命相搏,那大周早就沦陷在漠北骑兵的铁骑之下了。

云轲牺牲时,不过三十余岁,膝下唯有一刚满六岁的女儿。十年来,“英雄枯冢无人问”,众人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人选,想了好一阵,才想起云轲那个遗孤如今正养在宫里。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而受惊吸气,有人无奈摇头叹息,有人眼神灰败丧失希望,然而有人只觉愤怒非常。

兵部尚书曾在云柯的军中待过,不管是出于对故去同僚的同情和惺惺相惜,还是曾作为一名大周将军,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请王爷三思,镇国公为国捐躯,如若再让他唯一在世的女儿去和亲,嫁给杀父仇人,那天下豪杰和有识之士会怎样看待我等?”

“说是贪生怕死已是口上留情,如此,只怕会失了人心啊!”

另一人也上前表示赞同,他上前愤慨道:“依臣所见,赫连珏提出这样的请求,无疑是在羞辱我朝!王爷万不能答应!”

“哼!”户部尚书轻哼一声,瞥向兵部尚书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道:“你们这些好战之人,知不知道你们每打一天,我户部要拨多少银子?”

“前年南方大水,去年西北大旱,你们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为了保证你们军需,我们户部左右为难,被迫挪用救灾的粮食。”

“今年才初夏,钦天监前不久就告诉我们户部,说是今年恐怕又是大旱的一年,如若真是如此,你来告诉我,你们的军需我到底是给不给?又要从哪里给你们扣出来?”

“难道,你们还要从灾民的口中再夺食吗?!”

“你!”

兵部尚书大怒,脾气向来火爆的他怎么能忍受如此诘难?为国为民在外征战,却被人一句话扣上“从灾民口中夺食”的帽子,如何能忍?

他一步上前,直接扯着户部尚书的领子一把把人揪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怒视对方:“你把话说清楚!谁从灾民口中夺食了!你他妈——”

“都闭嘴!”高台之上,一声怒吼,成功让两人停下争执。

“吵吵吵,就知道吵!吵能吵出办法来吗?!”周帝气得将案上的文牍一把扔在地上,“啪”地一声让群臣吓了一跳,纷纷跪地请罪,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底下的罪魁祸首。

如若不是他带来的这封信,那今日怎么会有如此争端?

崔琰似乎并未意识到周帝对他的暴怒,在一群长跪不起的群臣之中,唯有他长身玉立,不慌不忙地跟着群臣一起劝道:

“父皇息怒,此事还未有定论。此等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周帝看着底下的崔琰,忽地发现他此时竟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明明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也是第一个挑起纷争的人,却在刚刚群臣吵成一团时,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是看好戏的模样。

他微眯起双眼,再次打量这个三年未归家的大儿子,一锤定音:“此事,容后再议!”

而作为大周朝堂纷争对象的云蓝,此刻正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偷偷地避开侍女们,正打算翻过小门,却不想一开门,便被门外的人逮了个正着。

云蓝吓了一跳,脚底一滑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后栽去。

门后那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把抱住云蓝,把她扶稳后,皱眉盯着她的伤腿,揶揄道:“怎么回事啊你?不会你的世子表哥回来了,你激动地从床上掉下去,摔断了腿吧?!”

来人一双飞舞灵动的杏眼,嫣嫣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云蓝本是惊魂未定,闻言耳朵一红,赶紧去捂她的嘴巴,左右瞥了瞥,见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云蓝:“小九,你又胡说些什么!”

小九,当朝九公主,生母不过一个御花园修剪花枝的宫女,一次酒后临幸后,她便再也未见过周帝,周帝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份,让她独自一人抚养九公主崔欣悦长大。

两人在太学中相识,崔欣悦的身份,在阶级森严的太学之中,比云蓝还要再低一个等级,但她却天生乐观,总是笑意盈盈。

她本以为云蓝是假装的,然而见云蓝是真的受了伤,她满含笑意的嘴脸倏地收敛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肃然道:“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崔桢林那个王八蛋害的!”

云蓝:“……”

她瞧了瞧身后,拉着她悄声道:“不是的,这是意外。”

“我现在想要去看看崔玄铭,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

“又去看那个傻小子!”崔欣悦翻了个白眼,她一向对崔玄铭不太待见,本想拒了,但见云蓝一脸希冀地看着她,只好认命叹道:“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休假了,又到你这儿当苦力了!”

云蓝抿嘴一笑,一语戳破她的伪装:“我看你是写不出来老师留下的课业,被你母亲撵到我这儿来的吧?”

在崔欣悦恼羞成怒之前,她赶紧捋了捋她的毛,“放心,我都做完了,一会就给你看看。”

崔欣悦眉眼一扬,挑眉道:“这还不错!”

……

崔琰下了朝,叫住了前方年过八旬,步履蹒跚的礼部尚书。

崔琰:“李大人,孤已三年未归,这宫里如今可还有皇帝皇妹未曾有过婚约?”

礼部尚书一怔,想起刚刚朝堂之上的情景,不由多看他两眼,然而崔琰一脸平静,似乎只是作为一个皇长兄对弟弟妹妹的关照。

他沉吟许久,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悠悠道:“到了适婚年龄而未曾有过婚约的,大约只有九公主了。”

“九公主?”崔琰狞眉,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礼部尚书见状,幽幽提醒道:“雨泠宫那位。”

崔琰颔首,丝毫没有觉得想不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对,淡淡道:“多谢李大人。”

虽然,还是没想起来。

正打算走,却听礼部尚书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懊恼的模样,“殿下恕罪,老臣还漏了一个人,这人也已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崔琰扬眉。

礼部尚书:“落月宫,瑶妃之子,崔玄铭。”

“爹爹!”

厢房门口,徐不疾踉跄着冲进来,腿一软便险些摔到地上。

云暮起身叹了口气,“怎得病成这样也不同我说?”

隔着一条街,包厢中,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崔琰起身时,松烟快步将那窗子掩了下来。

第56章伤疤

新制的镜子将人照的纤毫毕现,镜中的男子身量高大,肩宽腰窄十分挺拔,将一袭极素净的锦袍撑的极有气势。更遑论他面容清隽斯文,端的是气宇轩昂,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