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前尘
“你带着小安回去吧。”
马车中还带着点胡椒饼的香气,小安上车的动作太急,那些尺头哗啦啦倒下,五颜六色的撒在车厢地板上,一时之间无处下脚。
“姐姐?”小安抓住云暮的手,
“叶姑娘……”
徐不疾声音中带了关切。
“你乖乖跟着徐公子,先回你阿兄那里。”
云暮掀开帘子,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讲价声不绝于耳,伴着各色食物、货物气味飘进来。
尽是一派市井烟火气。
乱糟糟的年货之上,两双眼睛之中有真实的关切,云暮忍不住回身看他们。
她摇摇头,语气坚定,“放心,不会有事,我可以处理好的。”
“好。”云蓝跟着崔琰一行人只在长水县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快马加鞭赶回晋州首府。
之前马车速度缓慢时她还未有什么感觉,待到第二天众人提高了驾马速度时她便开始头晕想吐。
一开始崔琰还让她下车去吐,后来许是嫌她吐的次数太多耽误了行程崔琰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什么晕车药让她吃下,吃了之后她便昏睡过去。
看着她倚靠在窗前睡着,头时不时因为马车晃动而碰到窗沿,却又因为药效未能醒来只是迷迷糊糊的换个姿势继续睡几次险些晃倒,崔琰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抱到软榻上。
云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到了马车的软榻上,身上还盖了一层薄毯。
崔琰早已经下车了,他站在马车门帘外对着车里的云蓝道:“还不快下来。”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州牧府门前。
“哦哦,好。”云蓝连忙拿起包袱从马车上跳下来。
下车后云蓝才看到眼前红砖绿瓦的高门大地,这才知道原来房子还可以盖成这样。房子的大门正上方还挂了一块牌匾上面刻了三个大字,不过她都不认识,只觉得这房子真是哪哪都好看。
崔琰看着她一副看呆的样子微微皱眉让她跟上,她接过侍从手里的飞飞背着自己的包袱连忙快步跟上崔琰的步伐。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云蓝都快觉得这房子里面怎么这么大,是不是走不到尽头了崔琰这才停下。
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太子殿下总算是回来了,让在下一个武将坐镇晋州整天和那些文官打交道真是累死我了。”
云蓝这才看到一个身着华服与崔琰年纪相仿的男子正在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他看见崔琰身后的云蓝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这小姑娘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云蓝被他打量的浑身不自在便不爽的回瞪过去,直到崔琰一个侧身挡住了两人彼此的视线。
崔琰没有理会赵信的话而是转而对张恺说:“你将她好好安置,我还有事情要办。”言毕便和赵信一起进了书房。
张恺接过崔琰的命令,转头看着云蓝却犯了难。
虽然崔琰说是雇了她在府里当医女,但看这两天太子让她同驾的态度却不像是对下人那么简单,是以张恺也不敢让云蓝去和下人们住在一起。
最后,几番权衡下张恺将云蓝带到了锦绣堂——这里是原先晋州牧的小妾们住的地方,自从晋州牧出事、崔琰接手晋州牧府后她们仍旧住在这里,只是门口都有侍卫重兵把守都不能出来罢了。
见到有人踏足锦绣堂屋里的女人们纷纷都冒出头来,只是都不敢踏出房门只敢在门口驻足观望,好奇地看着被张恺带进来的云蓝。
云蓝同样也好奇的回视着她们,只见这些女人们环肥燕瘦,风格各异都是顶级的美人。
有一个女子尤其美貌,也只有她见到张恺来了从屋里走出步态松弛露出一个明艳的微笑:“张大人怎么有空来锦绣堂了?”随后她注意到张恺身后的云蓝:“这位妹妹是?”
“这是殿下带回来的医女,云蓝。”张恺道,“云蓝姑娘可能要在锦绣堂住上一段时间,还麻烦芍药姑娘能多加照顾一下她。”
听说云蓝是太子带回来的芍药的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道惊讶,她快速打量了云蓝一下转而笑道:“张大人客气了,我自会好好照顾云蓝妹妹的。”
张恺点点头:“麻烦姑娘了,那在下便告辞了。”随后又嘱咐云蓝道:“有事和芍药姑娘说便是,她会照顾好你的。”
云蓝点点头道了声谢,便被芍药搂着肩膀带进了屋里。
张恺从锦绣堂出来来到崔琰的书房前时正巧碰到赵信从里面出来。赵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哎,那女孩到底是谁啊。”
“殿下寻回来的一个医女罢了。”张恺知道崔琰不想让别人知道云蓝的事情,故而搪塞到。
“大半夜起来就为了去找一个医女?”赵信轻笑一声显然没有相信但也没有再追究下去,而是转而压低声音道,“刚来的消息,江家老太爷薨了。”
“怎的如此突然?”张恺一惊,江家老太爷是崔琰的母亲,当今皇后的伯祖父,今年虽然已是耄耋之年但身体健朗并未听说有生什么病,怎么突然就……
“是睡梦中去世的,寿终正寝算是喜丧。”赵信道,“虽然是喜丧,但我看江家上下估计是不太高兴。”
要说这江家为何伤心,两人心中都明了。缘是这江家的大小姐江晚照和崔琰早已定下了婚约,两人都已到了适婚的年纪,若是没有意外明年应当就可以成婚了。可眼下江家老太爷一去世,两人的婚事自然就要推迟。
果然,张恺问道:“那殿下和江女公子的婚事……”
“自然是要推迟了。”赵信耸了耸肩摇头,“家孝在身,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免俗啊。更何况当今圣上本来就不喜这门婚事。”
如今的皇帝虽然是借了江家之力上位的,可近几年来大有打压江家之势。虽然明面上并没有做什么,但是暗地里仍是一片暗潮汹涌。
张恺作为江氏门生自然是不愿意看到此事发生,不由得摇摇头:“殿下知道后说什么了吗?”
“还能说什么,修了封书信快马加鞭的送回去了。说是等回京了再去吊唁。”赵信道,“如今晋州之事还需殿下在此坐镇,无论如何都是回不去的。”
“那边殿下和江女公子的婚事推迟了,这边殿下又带回来一个医女。”赵信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若不是我要镇守边关无诏不得回京,真想跟着你们去京城看看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张恺没有理会赵信的调笑,他的衣角被一阵秋风吹过,他抬头看向天空才发现天上已经乌云密布:“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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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江府门前彩棚高搭,一众达官贵族来往吊唁。府内设席张筵,丝竹管弦混着和尚道士们的念经木鱼声沸沸扬扬。
灵堂内,一名身材伟岸的男子正跪在里面守丧。江家大夫人刚送走一群诰命夫人,转头便看到自己的儿子仍跪在灵堂内不禁心疼,走过去道:“祁儿跪了一天了,不如去看看你妹妹吧,正好也休息一下。”
江祁本无心起身休息,但想到因为伤心守夜晕倒的胞妹便道:“如此也好,儿子去看过琰儿就来。”又道,“母亲来往送客一天了也该休息休息,若是您病倒了便是儿子不孝了。”
江夫人听到儿子的关心欣慰地点点头:“哎,为娘的知道,你快去看你妹妹去吧。”
江祁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内院走去,他穿过亭台楼阁,背后的丝竹管弦之声越来越淡,终于他走到一处竹子冒出墙头的院落钱走了进去。
院里几个丫头正在打扫洒水,其中一个见到他来了喊了声:“大公子来了,姑娘正在屋里呢。”
他点点头,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一阵淡淡的桂花香——他的胞妹江晚照不喜焚香,觉得浪费奢侈不说还平添了空气里的尘埃。故而平时只用花香和果香,如今正值金秋便采了新鲜的桂花放在屋内各处以增添香气。
江晚照正半卧在床上举着一本书细细读着,因为正值新孝在身又在屋中她只穿了一身白色衣衫头上简单簪了一朵白花。即使这样简单的装扮也掩盖不了她的冰清玉润,反而为她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她正读到精彩之处入了迷,直到江祁走到了她的里屋前她才注意到:“大哥你来了。”
江晚照起身和江祁来到八仙如意圆桌前坐下,手中仍拿着刚才看的书。江祁看到她拿着书皱眉道:“这些天哭了那么久人都哭晕了,眼睛肿的像熟透的桃一样,如今不好好休息怎么还看起书来了。”
江晚照听了也不恼,将侍女倒的茶水递给江祁:“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哥哥是知道我的,便是一日不吃饭也不能一日不读书。”
“唉……你自己当心身子便是。”江祁摇头,“你又不考取功名也不知道读那么多书干嘛。”
这话让江晚照原本微笑的脸僵了一下,不过转瞬既逝让江祁没有发现妹妹的不满。
“爱好罢了,即使考取不了功名我的文采也不见得就比那些状元进士们差。”
江祁拿起茶盅微微品了一口茶:“即使是爱好你也应当分些时间在别的事情上,我看你案几上的账本都快落灰了。这些账本是去年茶庄上的账本,是母亲特意让我找来让你学着看的,你以后入主东宫少不得要看这些东西还是趁早上手为好。”
自那日崔琰说要教她写字后,云蓝本来只当他是玩笑,谁知第二天再过去时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两套笔墨纸砚。
要写医案,首先要学的自然就是病人的名字,所幸崔琰的名字并不复杂,她很快便学好了。然而其他字学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是以云蓝每次回到锦绣阁后都还要再加以温习才能赶上每日的进度。
幸而芍药也会看些字,每日待云蓝回来时便在旁帮她温习,遇到偏僻晦涩的字便两人钻在一起细细研究,然而更多的是两人一起玩笑这个字像小人在跳舞,那个字像小人在舞剑。
云蓝对于芍药会识字这事有些惊讶,毕竟当时芍药和她说过自己的出身,她学的大多是“取悦男人”的玩意儿。
“我自然是认识点字的,不然怎么能看得懂外面的话本子。”芍药躺在贵妃榻上,回忆起往日的时光双眼不禁空灵起来,“那时妈妈们都说要学些高雅的技艺才能被那些豪绅贵人们高看一等,不同于一般的妓子。”
“那时吟诗作对都学过一点,只是大概是我真的没那个天赋,学了那么多样东西,最后也只有一个琴艺能拿得出手。”芍药轻笑一声,“不过我到不后悔学那些东西,会识字后自己便找了些书看,在书里知道了好些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或许也是因为读过书她才敢去找太子,用自己手中晋州牧的秘密和他做交易。当时要自己学读书认字时,妈妈们估计没想到以后她会用这项技能做这种事情。
不过,这也算是为她博得了一个好前程呢。芍药的嘴角上翘,也算是殊途同归了吧。
这几日天气放晴,两人却还只能憋在锦绣堂里不免觉得烦闷。云蓝倒还好,她之前在小树林里从未外出过习惯了,可芍药就有点难受了。
尤其是自从上次云蓝回来后也不让芍药再给自己打扮了。
“芍药姐,你平日里的妆容都是侍女们帮你上的吧?”云蓝按住芍药蠢蠢欲动的手,一脸的不愿意。
“你怎么知道的?”芍药疑惑。
“……芍药姐,你要是日后开胭脂水粉铺,千万要将你的侍女带上让她帮你管理铺子。”云蓝没有解释,只给了芍药一个忠告,随即说什么也不让她用脂粉碰自己的脸了。
是以,芍药便又少了一样乐趣。
听着芍药了无闲趣地抱怨“哪怕能让侍女从外面给我带几件新鲜玩意儿也好啊。”云蓝不禁也有点心思活络。
“不如我今日去问诊时问问太子,能否让我们出去逛一逛?”其实她出来了那么久除了透过马车的车窗见过一些街上的风景以外,对外面的世界还一无所知。
“真的吗?”芍药听了这话从软榻上跳下来,握住云蓝的手,“哪怕只有你一个人出去也是好的,你要是能出去记得帮我带一份东街的梅子姜。”
谁能想到州牧府里最受宠的小妾其实是个贪嘴的美人,而云蓝此人也是个爱吃的,听到这话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放心,我若是能出去一定给你带好吃的!”
吃完午膳后没多久侍女便来找云蓝领着她去做每日的例行看诊,经过了几日后州牧府里的人已经对云蓝每日提着一个小药箱穿过半个州牧府去往书房见怪不怪了。
云蓝刚进入书房要将药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张恺突然进来有要事禀告,看到云蓝在这里欲言又止。
崔琰颔首示意他继续:“不必在意她,你接着说。”
这倒不是因为崔琰有多信任云蓝,只是知道她懂得不多,便是听到了什么机密的话也无大碍。
“刚接到的消息,陛下派了官员来晋州查看情况。”
“哦?派了谁?”崔琰听到这话心里已经开始将朝中可能派来的人想了遍。按他对皇帝的了解,此次派来的人不大可能是他的人也不大可能是晋王的人。
皇帝虽老可是疑心却越来越大,朝中他信任的人不多,其中有不少是中立派。
“是……国师徐不疾。”
崔琰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不禁皱眉,显然他并不在崔琰预想的名单里面。
“怎么是他?”崔琰本就不喜这些故弄玄虚之人,而这个徐不疾因为皇帝格外看重他,崔琰之前还故意找人接触过,然而对方也不知是自持清高还是怎么回事丝毫没有理会他派去的人。
“听闻是因为国师大人近日本就有周游列地的计划,故而陛下选了他来。”张恺道,“其实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国师虽然一向与我们没有往来但与晋王一派也不交好,况且此次事件证据充分,即使国师大人发现了一些端倪也不好说些什么。”
崔琰点点头:“剩下还有一些细节还需再打点一下,莫要让他抓到把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有任何情况都要及时告诉孤。”
“是!”张恺领命退下。
云蓝给崔琰诊完脉,习完了今天要学的字,本想问一下能否和芍药一起外出的事情,可是看崔琰眉头紧锁显然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犹豫再三还是没将事情说出口。
然而崔琰却早已发现她总是将眼神瞟向他却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等着云蓝要对他说什么话,然而她却一直不说,让崔琰心底痒痒的。
“你若是有话要说就快说。”崔琰垂下眼,开始翻开一本文书。
“唔…我想和芍药一起出府。”
“不行。”崔琰连头也没抬便拒绝了。
云蓝还不死心,委屈道:“为什么不行?当时你也没说不能出去啊,整天闷在这府里无聊死了。”末了还小声嘀咕道,“若是你当初说了不能出去,我才不会跟你回来。”
崔琰闻言合起文书,盯了云蓝半晌,看她眼中一片赤诚大概是真的很想出去,叹了口气道:“你若是真的想出去,过两天有秋收节孤带你出去。”
“真的?”云蓝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充满了兴奋,一副期待的样子。
“只是只能带你一个人去。”崔琰又道,“芍药她是罪臣家眷,孤心慈才没有将她们都押入大牢,如今将她们关在锦绣阁里已是大恩。”
云蓝没再说话,就像芍药说的那样,就算只有她自己能出去也是好的。
待到了秋收节那日,云蓝等到快用晚膳时才等来有侍女前来唤她出去。
云蓝和芍药告别,跟着侍女走到州牧府门口时崔琰已经和随行的侍卫们都换了一身便装。云蓝今日穿的还是自己带来的衣物,和旁边一身华服的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芍药今日见她出去也想将衣服借一身给她,只是两人身型相差太大,并未找到能让云蓝穿着合身的衣物。
云蓝先跟着崔琰坐了马车到了一个靠近夜市的偏僻地方两人才下车,渐渐的和众人融入在一起。
虽说是秋收节,可晋州这地方每年没几项活动,故而夜市里便各种活动商贩便混在了一起,其中不乏花灯、灯谜等各种活动。
崔琰对这些东西自是见怪不怪,比起逛夜市他更多心思都在观察晋州的风土人情上。但云蓝就不一样了,她对夜市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一次的糖葫芦上,此次出来自是目不暇接,到处张望想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然而崔琰大步在前走着,她只能走马观花般的看着沿途的街景和活动。幸而崔琰带的护卫们也有心将她也包围起来了,是以她周围除了那些便衣的侍卫随从们并没有什么人阻挡她的视线。
一群人就这样走了快大半个夜市,还好云蓝之前自己独自住,干的都是些体力活,不然还真的跟不上这一群人的步伐。突然她看到了一个摊子双眼发亮,几经纠结后终于下定决心追上崔琰。
崔琰在前面闷着头走着,他虽然身在集市但脑海中仍在想着公务。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对上了云蓝小鹿般的眼眸:“等一下,我想买个东西。”
崔琰看向她指向的摊子:“你要买糖葫芦?”
云蓝点点头,她刚要起身走向那个摊子就被崔琰拉回身边:“不要乱跑。”末了又给了张恺一个眼神示意。
张恺了然,对云蓝道:“云蓝姑娘就在这等着吧,在下去帮你买。”
云蓝虽然想自己前去小摊前,但见状也只能放弃,只好呆在崔琰身边。
“没想到这个季节就有糖葫芦卖的了。”云蓝看着糖葫芦摊子,思绪逐渐飘远。
崔琰轻扫了她一眼:“晋州的气候比一般的地方要冷,虽然此时已是秋末但天气已经和南方初冬时所差无几了。”又道,“你虽然住的地方偏远也算是本地人,怎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吗?”
云蓝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我家里穷,幼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机会看父亲从镇子上给我们带些好吃的……”虽然后来这种日子也消失了,但它还是云蓝记忆中最无法忘怀的一幕。
崔琰闻言没有说话,待张恺回来后他将张恺手中的袋子递给云蓝,道:“这些东西算什么,等你到了京城孤带你看这世上最繁华的景象。”
云蓝结果袋子,张恺似是将摊子上各色糖葫芦都买了一遍装了满满一袋子,而云蓝只吃过最普通的,此时她也选了记忆中的那串糖葫芦。
甜腻的糖衣夹杂着酸涩的果肉,熟悉的味道在云蓝嘴里散开,她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她母亲还没有去世的时候,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里,复杂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向云蓝的心头。
“有那么好吃吗?”看见云蓝的眼角涌现出泪水,崔琰拿起手帕嫌弃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边吃边哭,难看死了。”
“好吃啊。”云蓝拿过手帕自己胡乱擦拭起来,泪水模糊了眼睛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真的……很好吃。”-
寒风凌冽,官道两侧树木都光秃秃,两马并驾的马车疾驰而过带起一片腐叶,在冻的坚硬的土地上留下浅浅车辙。
“大小姐在府中一切安好。”
马车之中并不颠簸,崔琰抬眼看着松烟递上来的条子,一双桃花眼却一动不动盯着香炉吐出的雾气。
打着寻长乐的旗号探查雁州,圣人既合了曾太后心意,又有了名目,倒算是一箭双雕。
长乐胡闹,却要他离开,只可怜了他的念念。
“查这里。”
崔琰提笔划出几个朱红圈,将那书信扔给松烟,眸中泛着冷光。
第42章羞耻
马车再平稳,也免不了颠簸,更何况为着赶路,四驾马跑的极快。崔琰拉开雕花繁复的抽屉斟酒时,玉瓶中浅黄的屠苏酒摇摇晃晃倾泻而出,溅落在指尖,带了星星点点冷意。
正待自顾自扬手要饮那酒,他便听到松烟又道,“随姑娘那里……”
崔琰面无表情抬眼看松烟,修长手指攥紧玉盏,就连手背的泛起青筋。
松烟见崔琰眼神中带了迫切的希望,只得低低压着脑袋,吸了口气斟酌道,“给随姑娘在含元寺供海灯的,是西市豆腐胡同的王娘子。”
见崔琰不说话,松烟心中不免忐忑。
此事说来也巧。
除夕时,国公爷着人往随姑娘坟前放了许多金玉首饰,胭脂水粉,又往玉佛寺供了盏大海灯。
自变乱之后,含元寺香火不继,因此有不少到玉佛寺混口斋饭吃,供灯那小沙弥便是其中之一。
这本也没什么,但那小沙弥见了那海灯供奉的名字,却只称奇,才发现原已经是有人在含元寺花了大价钱替她点过香烛。
含元寺泰半是平民,供奉的钱也不多,偏那一盏海灯灯油钱格外多,竟有五十两,那小沙弥便记得极深刻。
有着随姑娘逃了两次的事,国公爷大概起了疑心,便派人探查。
可是人都死在眼前了,有什么好查的?
云蓝回到锦绣阁时已是平日里快入寝的时候了。
芍药今日见她许久没有回来本就心急,终于看见了云蓝,却是脸上一片木然回来的。
见她如此,芍药迎了上去:“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给你留了些晚膳,让她们给你热一热吧。”
云蓝摇摇头,只道:“我要收拾东西走了。1
“这是怎么回事?”芍药向门口一看才看见张恺负手站在门口,似是在等云蓝收拾好东西。
芍药看云蓝已经开始将自己的东西打包了,夹在两人中间来回望了望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去问了张恺。
“张大人,这是怎么了?”
“是太子殿下的命令。”张恺只说了这一句,他今日一直在外,刚才才有小厮过来和他说了事情的原委。
只是这些事情,没必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罢了。
芍药闻言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只是想不到云蓝能犯下什么大错惹的太子如此生气,只以为是些小事故而她又走到云蓝面前劝她。
“你快去和太子殿下谢个罪吧,兴许他气消了就不让你出去了。”
“我才不要。”云蓝的声音虽然小但语气决绝,“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大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他了。”
芍药听了这话一惊,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这么说太子,看样子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云蓝的东西不多,说话间便已经收拾好了。她和芍药道了声谢,说日后有机会再相见,便背着自己的包裹和飞飞走了。
云蓝能感觉到有些零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听见了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只是她并不在乎罢了。
和村民的讨伐声比,这些议论声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想起那些村民,云蓝不由得有些发愁,她回去后要赶紧再自己跑出来,不然万一再被那些人堵住路就不好了。
虽然那日崔琰和长水县令都为她出头,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这事能震慑他们多久。
云蓝觉得崔琰这人真是可恶,赶她走就算了,居然还想把她送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真是杀人诛心。
她心里生气,便开始踢路上的小石子。
张恺听见身后的动静向后看去,便看到云蓝低着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道这姑娘的性格和太子殿下还真有几分相似,两人都是倔强不会低头的性子。
他转回头,正好看到远处一个身影和他们相向走来,正是徐不疾。月色下他的长发和一身白衣被微风吹起,身资飘逸,一副道风仙骨的样子,还真是符合了世人对世外之人的幻想。
夜色朦胧,徐不疾停下脚步向他们的方向看来,张恺想起今日发生在前厅的事便侧过身子挡在两人中间。
云蓝察觉到身前之人的动静,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正好两人此时也走到了州牧府门口,张恺便单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云蓝姑娘先上车吧。”
一辆马车早已停在了州牧府门口,云蓝没有多加怀疑,将包袱和飞飞放进车内后自己也进去了。
看见云蓝没有发现徐不疾,张恺微微松了口气。车夫走上前恭敬道:“张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张恺思索了一下道:“今日时间太晚了,先将云蓝姑娘送去附近的客栈吧。”
张恺又和云蓝交代了一下,待马车驶出长街,他回头踏进府中,却发现徐不疾并没有离开,而是驻足望着刚刚马车所在的地方。
“国师大人。”张恺作为崔琰身边的人虽然不喜徐不疾,但仍旧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然而徐不疾叫住了他:“刚才那个姑娘,她去了哪里?”
张恺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已经转了几回,只答道:“那位侍女冒犯了国师大人,殿下已处罚了她,将她撵了出去。”又道,“国师大人若是没有其他事情要问,在下还有事情向殿下禀告,先行告退了。”
徐不疾也没有追问下去,只点点头。他的走出州牧府,朝着刚刚马车驶去的方向望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走回府,回到自己下榻的地方。
张恺的话虽然刚才有几分搪塞徐不疾的意思,但也确实是有事和崔琰禀告。他来到崔琰的书房前,见屋内灯火通明,崔琰果然还在处理政务。
张恺进去,刚要禀告今日处理的事务进度,却被崔琰先开口打断了。
“她送走了?”
虽然没明说是谁,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张恺没想到崔琰会先开口过问这件事,只道:“已经命人将云蓝姑娘送走了。”
崔琰闻言手里的笔不自觉停下片刻,将文书洇出一个墨点,又听见张恺道:“只是天色已晚,臣先命人将云蓝姑娘送至客栈休息一晚,待到明日再赶路。”
崔琰没再说话,正当张恺以为他不会再过问这件事情,要张口再次禀告时又听见崔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没带走府中什么东西吧?”
这个问题就有些奇怪了,张恺回想了一下云蓝带的东西,如实回答:“云蓝姑娘只带了自己的包袱和跟着她一起来的那只狗。”
“哼。”只听见崔琰幽幽说道,“她那么贪财的一个人,在这待了那么多天一分钱没拿到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走了?没和你要些什么东西?”
“并未听云蓝姑娘提起过酬劳之事。”事实上云蓝收拾的可算是爽快利落,甚至芍药劝她用完晚膳再走都没有听。
不过这事还是不说出来为好。张恺想。
然而他没说崔琰却问了:“她没用晚膳便走了?”
张恺只好如实禀告。
其实这事崔琰自己想想也知道,他刚到书房后不久张恺便来回禀了,想来云蓝是一点时间都没耽搁便离开了。
这时,侍女正好将煮好的宵夜端上来,放到崔琰的书桌上。
今日崔琰将徐不疾好生安抚一顿后,又设宴宴请了他和晋州的一些豪绅官员。只是宴席上他心情不好加上要和各方势力周旋,并未用什么东西。
而他饿着肚子去找云蓝,话还没说几句便又吵了起来,气得他觉得胃病都要犯了。
崔琰看着宵夜只觉得心烦,便挥挥手让侍女将其撤下。
张恺见状,心中已有几分明了。
崔琰不再提及此事,他默默地听着张恺禀告着今日的事务进程,面上虽无异常,但眼底的烦躁却怎么都消不去。
另一边云蓝要显得轻松的许多。她今夜坐的马车不同于之前同崔琰同乘时的那般豪华,不但内里空间小上许多,连坐起来都颠簸了几分。
故而她到了客栈后稍微洗漱了一下便倒头就睡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云蓝用完早膳百无聊赖的待在客栈的房间里哪里也不能去。
若不是隔壁就有昨日和她一同来的车夫守着她,她早就偷偷逃走了,她才不想回到村里子还要多赶一段路。
然而那个人又耳力极好,每次都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他便已经出现在了门外隔着门问她可是有事情要办。
终于正当她等不及时,外面传来了张恺同车夫讲话的声音。
云蓝见状以为是要出发了,却见张恺对她道:“今日天气不佳,还请姑娘在这客栈再住上一日,我们明日再出发。”
云蓝望向阳光一片明媚的窗外:“……”对方睁着眼说瞎话,但她又无可奈何。
“这是芍药姑娘的侍女金儿,姑娘独自赶路不方便,她今后便同姑娘一起。”
云蓝:“……”这是害怕她逃跑吧。
然而她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接受张恺的安排,只见对方将车夫也一并带走了,说是明日再来。
云蓝只当这些都是崔琰的安排,又狠狠的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
崔琰昨日又没休息好,也不知道是天气转凉他受凉了还是怎么回事,白日里无缘无故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恺为他又寻了一个医师过来,开了一个方子,见崔琰对这个医师不似对第一个名医那么反感,又思及他的腿伤,便问他是否要让对方每日来问诊。
“不必了。”崔琰道,“赶紧将晋州的事情处理完回京城是正经,不必每日再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崔琰喝完药,处理了一会儿文书觉得眼睛略有些干涩,便起身去花园里休息一下。
然而刚走进花园便听到两个侍女在议论些什么。
“听说今年天气异常,长水县的花豹都跑进村子里吃人了。”
“是真的!我家就是长水县的,听说现在村子里夜里都不敢灭灯,就怕有花豹来夜袭呢。”
两人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来到自己周围,依旧叽叽喳喳的说着花豹的事。
张恺在旁窥见崔琰的脸色已经不好,便轻咳了两声,侍女们抬头见是崔琰赶紧噤声,低头侧站着。
崔琰看了她们几眼,驻足沉默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果然人和人性子不一样。
江晚照轻叹一口气,云暮这般好脾气也是少见。
像是阿韵,刚发现萧缙有几个通房时都伤心死了,可那偏偏是皇伯父想借着萧缙来拉拢卢氏才赐婚的,阿韵再伤心也没办法退掉。
所以萧缙被皇伯父责罚时,她和阿韵还有娘娘,她们三个可是一起围着被子痛痛快快嘲笑了他一晚上呢!
云暮竟然骂都不愿骂崔琰一句的!
第43章庙会
冬季本就日头短,雁州靠北,待走到一半,天就挂了黑。街坊上家家都挂了灯盏,户户都出门赏灯,胜在热闹。
马车停在关家小巷子时,云暮面露困惑看了眼那红灯笼,看向徐不疾,“关嫂子不是已经带孩子去庙会了吗?”
为着给江晚照送行,今日关嫂小安邀她同去庙会,她已是拒绝了,关家如今的大门紧闭,只两个灯笼在大门两侧摇摇摆摆,连烛火都没点。
江晚照却忽然拽了她的手跳下马车,另一只手将管家的大门拍得咚咚作响,声音清脆响亮,“关!嫂!子!”
“支呀——”孟宵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能在兵力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也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将自己一击毙命。
事实上崔琰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对方背叛晋州令投向自己的打算,他之所以和孟宵废话那么多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无论是张恺还是孟宵,都没有注意到在孟宵的队伍骑马逼近时还有另一队人马奔来的声音。
那个马蹄奔腾的声音和孟宵所骑的中原马奔驰时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那是禹州特有的大驹才能发出的声音。沉闷、快速却又不易让人察觉。
所以在崔琰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次是他赢了,他不但能将孟宵的人马全灭还可以直接掉头直奔晋州牧的府邸,将这些乱臣贼子一举拿下。
随后便是查清盐铁案,清除余党,回京赴命。
赵信骑着自己的爱马,一匹白色的禹州大驹来到崔琰的马车前,微微低头以示自己对皇家太子的尊敬。实际上论两人的关系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是崔琰是太子,身边的人都少不了做这些繁文缛节的礼仪。
“你来的还真是及时。”崔琰看向友人,言语虽然严厉但却没有责备的语气,“怎样,能连夜奔袭州牧府吗?”
其实崔琰早在奔赴晋州之前便已经从京城写了一份密信寄给赵信,让他集合好兵马等他的指示奔赴晋州。
事实上无论这次的案件和晋州牧有没有关系,晋州牧和晋王是否按中勾结,对崔琰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次他奉皇命奔赴晋州是一个扳倒晋王的绝妙机会,这种机会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查出晋州牧的问题,在皇帝面前治罪晋王。虽然中间出了些意外,但事件的走向大体来说都还在他的计划内。
赵信轻呵一声:“太子殿下还真不体恤下属,在下可是连夜奔赴而来前来救急的,怎么连水都不给喝一口就让继续赶路。”
崔琰白了对方一眼:“等到了州牧府,你跳进井里喝水孤都不会拦着你。别废话了,让我看看盛誉天下的禹州铁骑到底是不是像传说中的一般威风。”
“还是这幅样子。”赵信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太子虽然面容消瘦了不少身上还负了伤,但身上的那种天生的帝王威严之气还是丝毫未减。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禹州铁骑的威力,这晋州牧贪污腐败、暗中勾结的事情我早就听说了,一个只会损害国力,收刮民脂民膏的纸老虎罢了。”赵信举起手中的大刀,大喝一声,“众人听令!奉太子殿下之命,奔袭晋州牧府!”
赵信带来的禹州大驹速度就是比普通的中原马要快,当他手下的士兵破开州牧府的门时晋州牧还在呼呼大睡。
“留活的,还有用。”崔琰道。
赵信和崔琰的人皆是训练有琰且有备而来,是以他们根本没花多少时间便将州牧府上上下下都控制住了。
当晋州牧被人从宠妾床上拉下来跪押在崔琰面前时,他还没能反应得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穿着一件里衣在秋天的夜晚瑟瑟发抖好不狼狈。
或许是微凉的秋风吹散了他沉迷于温柔乡的梦,晋州令挣扎未果,怒而瞪向站在他面前的一脸不屑的崔琰:“太子殿下这是在干什么!”
“我为何如此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崔琰冷笑一声,“勾结亲王,私挖盐矿铁矿,陷害太子。每一条拿出来都够你死一千次的了。”
“呵。”崔琰只觉得此人如今像蝼蚁一般,说出的话听起来再声势浩荡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了。
虽然孟宵也是乱臣贼子,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天高皇帝远,此时他手握圣谕前来晋州查案,拿下他自然是名正言顺,更不要说他还有证据。
崔琰抽出身边士兵身上的剑,用他挑起徐宣的脸,丝毫不介意对方的脸被剑刃刮伤留下一丝血痕。
“你以为我此刻不杀你是不敢吗?不过是你还有些用罢了。”崔琰将脸贴近徐宣轻声道,“你的胆子挺大的,敢暗中陷害我。只是我的胆子也不小,先斩后奏这件事我也不是做不出来。”
“所以,好好想想接下来你该怎么活吧。”崔琰收起剑,留着徐宣自己独自在风中凌乱。
徐宣心底一沉,这一夜表面上或许只是他一人败了,晋王和太子之间的斗争还没有结束,但他知道晋王相比太子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和胜算了。
太子有母族,有身份,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他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内心是个不顾礼教制度的疯子!
月亮此时还发着微弱的光,而它的画布已经被另一个星体发出的光芒所侵占,太阳已经从天边缓缓升起,用不了多久整个天空都会是它发光发热的领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崔琰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午时,昨天他带着人马夜袭州牧府成功后便一直和下属善后,直到丑时才睡下。
其实平日里在京城为了处理文书或者参加宴席他也有过了子时才睡的时候,但到了白日里都是辰时便醒了。即使是落难住在云蓝的茅草屋里没有人喊醒他,他也是每日都精准的在同一时辰醒来。
大抵是近日是在太累了,加上神经一直紧绷直到昨夜一切都安排妥当,屋外有自己的侍卫守夜崔琰才能安然睡下。
张恺早就在门外候着,他也对崔琰今日直到下午才起有些惊讶,不过想到崔琰近日以来的遭遇也是可以理解。虽然主子在睡觉,但是他作为副官早就在平日里崔琰醒来的时辰就在外廊里候着。
果然,崔琰醒后还未来得及梳洗就将他召进去。
张恺进入屋内,几名侍女正在为崔琰准备起床洗漱穿衣的物品。虽然只过了一上午,但是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崔琰亲自处理,他正要张口禀告却被崔琰打断。
“我前日让你带走的那样东西呢?”
张恺没想到崔琰一开口居然是问这种小事,他略加思索才想起崔琰说的是他那天在那个简陋的茅草屋里拿走的太子的腰扣。那腰扣不知怎么破了一部分,但毕竟是皇家之物张恺还是听从崔琰的命令将它拿走了。
“殿下放心,那日屋里的您的东西在下已经拿走了,没有流落在外。”张恺还以为崔琰是担心皇家之物不宜流落在宫外,故而道。
“拿来。”
张恺没想到太子会在乎一个破了的腰扣微微愣了一下,开始回忆那个腰扣有什么不同。就是普通的金镶玉腰扣,不是御赐之物也不是皇后娘娘送的,这种贴身之物更不可能是哪个人赠予的,究竟有什么值得太子惦念的地方呢?
虽然疑惑但张恺当了崔琰多年的副官,早就学会了将自己的疑惑压在了心底,只是回去奉命将腰扣呈给崔琰。
崔琰拿到腰扣后张恺偷偷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似是想从主子的脸色中看出这枚腰扣的特别之处。
他看到崔琰面色如常的打量了腰扣一下,然后突然轻笑一声,道:“这腰扣值多少钱?”
这是张恺今日第三次对崔琰的话感到不解了,虽然今日崔琰也只和他说了三句话,每句话也不超过十五个字。
“这……宫中制造的东西工艺与民间不同,也不在民间流通,自然也就没有价格。”张恺看到崔琰微微皱眉又加了一句,“若是民间所造之物,这腰扣用的是足金镶嵌了各类宝石十六颗,至少也值三千两银子。”
崔琰听到这话又是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三千两银子,那个女孩若是知道估计两眼都要放光了。
张恺看到崔琰的反应,揣度道:“殿下若是喜欢这枚腰扣,可回京后让宫内的工匠将宝石卸下,再镶入新的金器中便是。”
崔琰摇摇头:“不必了,把这腰扣给我就行了。”
张恺点点头,按命将腰扣交给崔琰,看他快要更衣便退下了,却在即将踏出房门时又被崔琰喊了回去。
“殿下可是还有事情吩咐?”
张恺看到崔琰眉头微蹙,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他不经常在崔琰的脸上看到这种神色,他的主子一向是杀伐果断、做事毫不犹豫的,但此时却好像在取舍着什么。
终于,崔琰仿佛做出了决定。“没事了,你退下吧。”
“……逃?”云蓝艰难地吐出这个音节。
妇人点点头,因为心急语速不由得加快了些:“前几天村子里有几个小孩哭哭啼啼的回来了,身上还带了伤。本以为是他们几个胡闹自己弄的,谁知道今天他们说是上山遇到了你,说你用妖琰害了他们!”
云蓝听到这话觉得仿佛身陷冰窟一般。完了,她想,这下就算想待在这个树林里也是不能了。
妇人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想法:“他们几个的大人听了之后商量着要把你赶出去呢,现在正在村长家里不依不饶的,说是一定要讨个说法。”
说完妇人将钱塞在云蓝怀里,头也不回的下山了。虽然当年云蓝被赶出村子里时她没有开口,王六贪了云蓝的钱时她没有干预,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她也算是做到仁至义尽了。
云蓝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早已里流满面,用轻微的声音默默道了声谢。
云蓝手忙脚乱的擦干自己的眼泪,迅速回到房间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现在她也没有心情想那么多了,什么崔琰,什么报恩,她现在都不想去思考,只想着这次能够躲过这一劫就好了。
云蓝没什么钱,家当更是少的可怜,她把柜子里还能穿的衣服塞了两件进包袱里,又从衣柜底下将自己这几年攒的钱拿出来,加上这几日她换的钱和刚才妇人塞给她的钱,加在一起莫约有十五两银子。
应该够在外面生活一段时间了吧,她想。只要能够走出这个郡县她就不用害怕“不祥之人”的身份暴露了,她会些医琰,应该可以在医馆里干活来挣钱。
看见这件衣服云蓝就来气,狠狠捶了衣服几下还是将它收进了行囊里。怎么说也是有金线的衣服,说不定上面的线还能当几文钱呢。
正当云蓝快要收拾完时,又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云蓝的房屋里。
只见那个人鬼鬼祟祟的先是在房门前转了几圈,确定四下无人便直接开门进入房内,将云蓝吓了一跳。
云蓝还以为是村子里的人那么快便来了,一看却只有一个一脸猥琐的男人站在屋内。
山上住着的那个妖女混混有印象,村子里人不多,那妖女小时候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后来不知道怎么得慢慢的就成了妖女。她那不争气的爹不但不帮她说话反而还骂她骂得最凶,看她父亲如此村里的人便更加变本加厉了。
再后来听说她就被赶到了山上。其实混混平日里也有点怵那片破树林子——毕竟大家都害怕,虽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但今日听到别人这么一闹,他就突然恶从胆边生,色心压过了色胆。
我看那妖女也活不过明日了,还不如让我捡个便宜。
于是混混便壮着个胆子自己来到了这树林子中,这树林偏僻无人,可谓是地利人和,正好方便自己下手。
混混站在云蓝的屋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云蓝丝毫不掩饰自己色眯眯的眼神,他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血气冲头,也不知道到底是开心得还是害怕得。
看着来人的神色如此反常,纵是云蓝平日里不知世事此时也知道来者非善类。
“你是什么人?”云蓝上下打量了混混一遍,村子里的人除了王六,其余人留给她的印象都停留在了她十二岁那年。显然她之前也并不认识这个男的。
“嘿嘿。”混混猥琐一笑,看着云蓝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女子,虽然看起来有点瘦小打扮得也很粗糙但胜在年轻底子不错,他更激动了。
混混也没打算和云蓝解释自己要干什么,在他看来眼前的女孩毫无反抗的能力,便上去就向云蓝的胸前袭去。
崔琰在被云蓝就的第一天就知道这是个不知道男女有别的女孩。因为她能面不改色的将自己的外衣换了而且还能平静的在夜晚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
刚开始崔琰还觉得此女颇有心计,怕不是看自己穿戴华丽存了些麻雀变凤凰的心思。然而第一夜他的断腿被云蓝不经意踢到后他就知道了,这个女孩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其实对于男女之别云蓝还是知道的,只是她的家里只有一张床,而按她受到的教育来说躺在一张床上也不算什么。
因为她只被教了两句话,第一句就是有两个地方不能碰,一个是前胸,一个便是肚子以下大腿以上。
显然,眼前的混混是想碰那两个地方的其中一个。云蓝虽然知道的东西少,但她只要学了就会记住。是以,在混混碰到她之前她便一脚踢向混混两腿之间——这便是她被教的第二句话了。
“啊——”混混没想到云蓝看着天真瘦弱会来这么一脚,一时间被痛击到地上打滚。
云蓝本就心情不好,此时内心的恐惧更是达到了巅峰,上去又补了两脚,随后便拿起自己的行囊喊上飞飞就往外冲。
崔琰再次来到王店村附近的村子时已是启程的第二天下午,因为太子殿下的命令众人日夜兼程将两天的车程缩短到了一天半,估计明天白天就可以到王店村了,饶是如此也没看到殿下的脸上的交际和烦躁消散。
看着日头即将落下张恺便开始寻找旅店安排住宿,虽然按照一般的习惯和规矩太子出行到每个地方应该住在驿站或者当地的官员府中,但此次出行太子殿下似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只带了些许几个人,也没有通知沿途的官员。
然而村子地处偏僻,平日里鲜少有外村人来,就算时不时有些游客路人前来投宿也只是借住在几个村民的家中。
被张恺叫住打听的村民一脸可惜的说道:“贵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地处偏远人烟稀少,只有镇子上才有一家客栈,不过那客栈是方圆五十里最大的客栈,虽然远了点条件还是不错的,贵人若是此时出发想来在日落前也是能赶上的。”
“不知道贵人去咱们这小村子可是有什么事啊?”原来这村民正是王店村的人,今日恰巧来走亲戚,自己那村子鲜少有外人过来,村民忍不住向张恺打听道。
“不过是路过罢了。”张恺含糊道,太子此次出行极为隐蔽,连沿途的官员都没有通知,又怎么会和一个小小村民透露消息呢。
对方虽然见识不多,但见张恺一行人气度不凡又不愿多说,心知这也不是自己能惹的人便讪讪地不再追问,只给张恺指明了方向便没再说话。
“这是为何?”张恺皱眉问道。殿下本就心急,今日又耽误了一夜不算,明天再耽误一天怕是心情又要不好。再者晋州那边虽然有了赵信的禹州兵在州牧府中别人不敢造次,但太子还是越早回去坐镇越好。
“这……”这毕竟是村子里的事情,而且还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好事,村民犹豫了一下,但看张恺出手阔绰还是告诉了他,“贵客有所不知,我们村子里有个害人的妖女,这几天村子里的人正商量着将她抓起来处理了,打算明天就动手呢。”
“你说什么?”一直放下的马车门帘被人掀起,村民一直好奇里面坐的是什么贵人,可真看见了他却后悔了。
夕阳西下,只见那人的脸半陷在阴影中容貌俊美却眸色阴冷,看的村民感觉如同被恶鬼盯住一般。
张恺见崔琰掀开车帘也是一惊,却又看见崔琰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那人面前用剑挑起眼前人的领子:“把你刚才说的话,完完整整的再说一遍。”
更何况,她现在正在冲自己笑着,和记忆中的一样。
“都买吧。”云蓝在崔琰贴心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未央宫主殿。晚风轻拂,两人离得极近,淡淡的幽香氤氲四周,将两人笼罩。
这香馥郁芬芳,顺着呼吸流入肺腑,似是空谷幽兰,乱人心弦。
崔琰眉头始终紧皱,虽是牵着云蓝,却又十分明显地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云蓝:“……”
看着崔琰自相矛盾的动作,她不安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抬眼看向他,微声抗议道:“前面路途平坦,世子表哥可以放手了。”
“无妨。”崔琰神色不变,动作依然。
眼见着快要离主殿越来越近,云蓝怕王妃看见两人举止亲密,心里越发急了,她忍不住用了些力,蹙眉道:
“世子表哥……你!”
见她挣扎地厉害,崔琰心里越发烦躁,手上也抓得越发紧了。
之前不是都愿意主动宽衣解带、自荐枕席吗?怎么换了地方,连牵一下手就不行了?
“怎么了?”
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冷眼看向不断扑腾的云蓝,云蓝一时不查,躲避不及,眼睁睁地撞到了他的怀里。
崔琰虽面若冠玉,然而经过三年漠北历练,他早已练得一身精壮肌肉,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仿若一堵铜墙铁壁,撞得云蓝额头生疼。
云蓝本就急得快哭了,这一撞,眼泪差点儿都撞了出来。
然而即使是这般,崔琰却依然不放开她的手,而云蓝却担心自己素净的裙子被地上污水弄脏了,对王妃不敬,只能用另一只手提着裙摆。
她委屈地抬头,微红的眼圈看向崔琰,满眼都是不解和委屈。
她不理解为什么崔琰对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懂为什么他现在明明很讨厌自己,却还是要强行拉着她的手,不懂他到底是何时像变了个人一般,开始疏远冷落她……
她像一只飞蛾,全身心的、毫无保留地靠近崔琰,却一次次被无视、被拒绝。
浑身的不适加上额头和手心的疼,以及崔琰冷漠无比的表情,让云蓝心中的幽怨像野草一般疯长,她鼻子不由自主地越来越酸,眼眶中的泪也终于忍不住了,珍珠般的泪珠滚滚滑落,止也止不住。
崔琰愣住了,那些未说出口的冷嘲热讽、恶言恶语,也倏地戛然而止。
云蓝的高热还未完全褪下,潮红的脸上沾满泪痕,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但即便如此,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恨意,只是充满了委屈和不安。
这个眼神,让崔琰忆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
云蓝一直以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她进宫之时,然而早在镇国公还在世时,他就曾去过镇国公府。
那是个午后,高大威猛的镇国公不知做了什么,将怀里的小姑娘弄哭了,小姑娘气得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将脸藏在花丛间,小小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在外叱咤风云、铁面冷血的镇国公,竟云声细语地用玩具、糖人这些小玩意哄人,数次失败后,便手足无措地将目光投向第一次到府中的他。
时隔久远,崔琰已忘了他是如何哄得云蓝回头,却始终记得她这双眼睛——没有那些令人熟悉的厌恶、怨恨和冰冷,只是盛满了委屈。
十几年来,她的这双眼睛,始终没变。
崔琰恍惚之中,无意识松开了手。
云蓝见状,连忙抽出手,羞赧地转身,用袖子将溢出的眼泪拭干。
乌嬷嬷曾告诉过她,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尤其是在男人面前。她一直谨遵乌嬷嬷的话,却不想刚刚一时不慎,竟在崔琰面【看小说公众号:不加糖也很甜耶】前失了控。
眼睛肯定红了,云蓝懊恼地想,现在还怎么转身面对崔琰呢?
崔琰盯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和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样,小小的、软软的,他不禁想,若是当年那个勇冠三军的镇国公还在,这个小姑娘该是何等骄矜。
怎么会像如今这般,被困在这深宫十年,甚至还可能被人当做禁.脔。
他心里微叹,正打算说些什么,忽地就感到有两道锐利的眼神盯着他们。
崔琰心里一凛,复杂地看向云蓝,缓缓伸出手,将手搭在云蓝的肩上,轻轻揽过她。
从未央宫的方向看去,他已然是将人揽在了自己怀里。
云蓝正纠结该如何转身,却不想崔琰竟将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他的手云暖而宽厚,将她的肩头紧紧覆盖,云蓝甚至能感到他手心的厚茧,透过薄如蝉翼的薄纱磨着她。
所触之处,燎原似火。
云蓝僵住了,任火星四处崩裂,一路烧到她的心田。
“云妹妹。”崔琰向前一步,愈发靠近云蓝,眼神却凛冽地朝后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本正经道:“你的发髻,好像松了。”
“啊?”云蓝猛地清醒,她的手向发髻摸去,却半路被崔琰一手截住,他轻而易举地按下她的手,不容拒绝道:“我帮你。”
云蓝:“……”
云热的鼻息浅浅环绕着她,云蓝无端惊起一身毫毛。她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颤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
然而崔琰岂是听她话的人?
他单手将云蓝的手按住,另一只手抽出那只别得不偏不倚的碧玉簪子。碎玉轻击之声在她耳边回荡,云蓝尽量缩起身子,避开崔琰的触碰。
只听头顶传来崔琰沉沉的声音:“这簪子,倒有几分眼熟。”
云蓝:“……”
当然眼熟,就是你送的。
云蓝欲言又止,话在嘴里绕了几圈之后,她提醒道:“正是两年前,世子表哥所赠。”
崔琰执簪的手一顿,眯着眼顿时想起什么。
当时,他在漠北雪山之间巡视,恰好收到了宫中的传来的暗信——周帝将一块绝世紫玉赐给了云蓝。
崔琰嗤笑,连夜寻找漠北最好的玉匠和好玉,打造了这只碧玉簪子,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云蓝的手中。
只是,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过这枚簪子。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消失了,崔琰冷漠地勾起嘴角,若无其事地将簪子别入发间。
他顺势牵起云蓝的手,看也不看她,语气冷漠:“走吧。”
他的身形比云蓝高出不少,轻轻松松跨出一步,便是云蓝的两步,云蓝牵着裙摆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忍不住幽怨道:“世子表哥,等等……”
崔琰未作声,只是脚步却稍作放缓。
就这样,云蓝被崔琰跌跌撞撞带进了未央宫的主殿。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云蓝被崔琰拽着手,直到行礼时他才放开。云蓝受惊地抽回自己的手,不敢去看主殿上人的脸色,只低着头。
听到了周帝也在,她意外地抬起头,却见周帝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看。云蓝一愣,在她有印象以来,从未见过周帝露出这般神色。
她慌乱地低下头,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崔琰。刚刚那一幕,皇上和王妃定然是看见了,而且看这两人的神情,不像是同意的样子。
他们的态度,让云蓝的心忽地蒙上了一层灰。她乃一介孤女,自然是不敢肖想崔琰的世子妃之位,但她所求并不多,只是想静静地留在宫里,陪着崔琰而已。
她闭上眼睛,不让眼中的泪水淌下,屈膝行礼道:“云蓝参见皇上、王妃娘娘。”
看着殿下站着的两人,一个仙姿玉貌、白璧无瑕,一个器宇轩昂、仪表堂堂,相仿的年龄,风华正茂,站在一起宛若一对极为般配的壁人。
周帝握紧手中的拳头,眼睛紧紧盯着云蓝。娇嫩的少女,浑身散发着生机与活力,一月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
尤其是那双受惊眼睛,与她的娘亲别无二致。
而自己,却垂垂老矣。
想及此,周帝骤然变色,瞪着座下的崔琰,气得额头上青筋直冒,一旁的云心绵早已气得牙根疼,但她见状,还是按住周帝的手,轻轻摇头。
若是现在就撕下伪装,吓坏了云蓝,那多年的苦心经营就毁于一旦!周帝压抑着怒气,沉声道:“云蓝,你上前来。”
被周帝点名,云蓝心里一跳。
然而还未做反应,一道黑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崔琰!
“还请父皇赎罪。”
崔琰侧身站在了云蓝前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帝阴冷似针的视线。他脊背挺直,宛若松柏般,一双眼稳稳地对上周帝的视线,丝毫没有惧意。
“云妹妹不能过去。”
徐不疾低头看着她摊开的一双素白掌心中粗糙的两个虎头帽,眼中划过暖意,“布布喜欢哪个我们也不知道,还是要它自己选。”
“聪明!”
云暮一双眼弯了起来,冲徐不疾抬了抬下巴,一边低头去解荷包,一边嘀嘀咕咕,“布布啊,今天可是为你破财了,往后不许抓床幔——”
徐不疾抬手笑着,一粒碎银子落在了摊子上,“义父来给布布买。”
不远处,一双桃花眼中冷意彻骨,目光落在那虎头帽上。
第44章占有
州府属官一脸谄媚,点头哈腰离去,颇为宽阔的府衙变现的空荡荡的。崔琰指尖静静翻动着那一页薄纸户籍,官印的黄纸红戳不带半分伪造。
连路引都是真的。
但他清楚的知道,那毫无疑问是云暮。
名字叫叶乔,竟还和长乐混迹在一起,想起当时叶乔硬要塞到她棺椁中的卢韵致给的肚兜,崔琰毫不费力便想明白其中关窍。
曾想过如何替自己辩解这一桩事。
“云暮,对不起,对不起……”云蓝深吸一口气,忍着如雷的心跳,索性把香囊从怀里取出,双手呈到崔琰面前,埋着头直接一口气把背了一夜的话说出:
“世子表哥得胜归来,云蓝长居宫中,身无别物,没有别的东西祝崔世子表哥凯旋归来。端午佳节将至,云蓝特意做了这个香囊给表哥,愿表哥永远安康常健。”
说完,云蓝那口憋在胸膛的气松了半截,天知道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过的,给崔琰送礼,她在太学被夫子抽查背诵还让人寝食难安。
在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愈发未知的惶恐。若是世子表哥不收,那该怎么办?
崔琰自幼天资过人,是所有皇子中最受圣宠的皇子,一出生便被立为东宫储君,上赶着巴结附庸的人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
可崔琰却一早就显示出他非凡的一面。
一不喜财,不收金银珠宝;二不爱名,不收书法字画;三不重色,东宫之内甚至连一个宫女都没有,清一色全是太监和侍卫。
如此许多年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能猜到崔琰喜欢什么东西。
云蓝之所以选择亲手缝制香囊,也是思虑再三才做的决定。崔琰喜欢独自看晚霞,是她四年前意外在宫里迷路发现的。
如此,这个香囊既不显得过分贵重,添了几分庸俗,又算是投其所好,绝不让人以为是敷衍。
云蓝捧着香囊,脑子里甚至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一阵晚风吹过,她忽觉几丝凉意爬过,她竟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崔琰低头看着云蓝手上的香囊,一言不发。
香囊典雅别致,淡淡散发着香草的气息,或许是在云蓝的怀中揣着,竟还沾了几分她身上香气。
少女的身量只堪堪到他的胸口,小小的样子,似乎他一只手就可以将她提起来。一双手白皙修长,没有半分瑕疵,活像是白玉雕成的一半,指尖小巧晶莹,微微泛红。
似乎是害怕紧张,双手甚至有些许颤抖。
崔琰看向少女一直埋在胸口的脸,正好对上云蓝偷偷抬眼打探的眼神,暮色下的瞳色偏灰,水润莹莹,像是氤氲着雾气,无端多了几分无辜纯真。
他看见少女猛地一惊,又飞快低下头去。
眉目传情,欲语还休,崔琰心里一哂,纵使矫揉造作,但神情姿态倒是拿捏得十分到位。
这些年无数人疯狂地向他的身边塞各种美人,甚至上午他才暗暗绝了几位大臣想把家中女子送入东宫的念头,如何看不出眼前少女的心思?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急促的呼吸,那颤抖的双手,那眉目含情的模样,无一不昭示着这个女子,对他绝不只是表兄妹之情。
云蓝手中一轻,是崔琰拿起香囊。
崔琰后退一步,收起锦囊淡淡道:“多谢云妹妹。”
身后的杜衡和小太监都无声地睁大眼睛,讶异地看着崔琰,显然是搞不懂崔琰的变幻无常。
明明刚刚丞相家小姐送礼他连看都不看就让人扔掉,现在却又收下云蓝的礼物,更何况还是更为旖旎的香囊。
两人将眼神好奇地移至云蓝,虽然云蓝一直低着头,却也能看出她气质脱俗,杜衡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欲探真容。
猛然间,一道冷箭似的目光狠狠地向他戳来,他后脊一凉,僵硬地偏头,正对上崔琰满是警告的眼神。
杜衡直接僵住了。云蓝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崔琰,一时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竟会在这里见到崔琰,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或者说,崔琰从未在人前显示出如此狼狈的一面。
天之骄子般的他,自小便是万人瞩目的存在,接受无数人的敬仰和奉承,虽无傲气,但依然有作为大周世子的傲骨。
而此刻,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靠在斑驳红墙上的他逼至角落,斗大的而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冻得他脸色灰白,甚至连嘴唇都泛着乌青。
曾是天边之上的人,跌落了云端。
崔琰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云蓝。他的眼力极好,早在云蓝认出他时,他便早已认出了云蓝。
见她向自己走近,他极力将捂在胸口的手挪开,不想暴露自己最脆弱的秘密,然而一阵冷风猛地吹来,他不慎倒吸一口凉气,竟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惊醒了怔忡之间的云蓝。
她心里一紧,忍不住担忧地上前一步,然而她却忘了此刻自己腿脚不便。左脚刚迈出一步,拐杖“呲溜”划过湿滑的青石板,重心失衡,她竟直接栽倒向崔琰。
崔琰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他惊人的意志力之支撑着身体才不至倒下。看着云蓝直直地向他扑来,他心里一惊,正打算挪动脚步避开,然而此刻他却脚步虚浮。
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地接下她。
“哐当——”
烟紫色薄纱裙扬风而起,而后轻轻地覆在了玄色暗金纹大氅之上。衣袂相倾,任大雨猛烈地浇灌。
凛冽的大雨带走了崔琰身上的云度,胸前云热而软糯的身体让他不仅一阵战栗,十分不自在。
他身形高大,云蓝只是轻轻地趴在他的肩头,急促的呼吸在他的耳边轻轻喘.息,淡淡的香气氤氲开来。
这抹香,正是几天前他在未央宫前闻到过的。
崔琰狞紧眉头,暗中握紧了双拳!
果真是欲擒故纵!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女子!
或许是心里的怒气过甚,亦或是砸在青石板上的钝痛让他恍惚,崔琰一时觉得连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了。
他动了动自己被云蓝压得严严实实的手,正准备推开身上的人,但一想这一推就会碰到云蓝的身体,崔琰只能作罢。
他按捺住心里的怒气,道:“云妹妹。”
他的声音极为冷淡,没有任何感情。
而云蓝,在跌进崔琰怀里的瞬间,脑子就懵了。
她心里爱慕着崔琰,做梦都想靠近他,虽然她无比希望崔琰能拥她入怀,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听崔琰一如往常的语调在她耳旁响起,暖暖的气息抚过她的耳畔,她脸上轰地一红,又羞又窘。
他们之间虽然有过拥抱,但也都是浅浅的,从未如此肌肤相贴。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崔琰胸前稳健而有力的心跳。
那是一颗,她渴望得到的心。
云蓝紧张地抓着崔琰胸前的衣襟,闻声慌乱地抬头,恰好对上崔琰那道淡漠的眼神。
深不见底的眼神,波澜不惊,衬得她的慌乱越发可笑。
云蓝心忽地生起一阵心酸,虽然她早就知道崔琰不喜欢她,但每一次当她主动靠近,却看到他的无动于衷时,依然忍不住会难过。
鼻子一阵酸涩,云蓝敛眉掩去心里的心思,强压下心底冒出的酸水,费力地撑起身子,准备起身。
然而在膝盖摔伤的地方,柳叶儿怕她乱跑,给她用竹简紧紧裹住了,导致她现在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刚刚起身,却又再次跌倒在崔琰的身上,这一次,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几分,那道弥漫在周遭的香气,像一根根游丝,从四面八方钻进崔琰的身体里、肺腑里。
焦躁,充盈了崔琰的心。
崔琰:“……”
可恶!这绝对是故意的!如此简陋粗俗的技巧,如果不是他现在身体有恙,绝不会任她如此胡作非为的!
云蓝见自己起不来,心里也越发着急,她怕崔琰因此而讨厌她,由此越发慌乱地想起身。
越慌,越乱,加之大雨滂沱,两人浑身早已湿透,崔琰本以为云蓝就算做戏也会有所分寸,没想到她竟如此厚颜无耻,丝毫不在乎高门贵女的颜面!
他脸色越发难看,正在他打算直接上手将云蓝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时,突然,落月宫突然跑出几个太监。
“就在那儿!”崔欣悦举着伞,指着云蓝和崔琰两人,“世子殿下和云小姐摔倒了。”
早在发现这人是崔琰时,崔欣悦就知道事情麻烦了。如果是旁人,她们还能勉强编出一套临时躲雨的说辞,然而这人可是崔琰!
她们那些自以为是的心眼,在崔琰眼里只怕比小儿科还小儿科!
由是,在云蓝跌倒在崔琰怀里时,她赶紧偷偷离开,进入落月宫嘱咐那些宫女和太监封住嘴。
若是云蓝和崔玄铭的关系被知晓了,那云蓝以后可别想在云王妃底下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落月宫的太监宫女们见到崔琰,差点儿都不会走路了,待宫女们扶起云蓝,他们战战兢兢地一看我我看你,不敢走向地上躺着着的崔琰。
落月宫快十年没有来过这样重要的人物了,自瑶妃逝世、崔玄铭痴傻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混吃等死。
崔琰见着不敢上前的宫人,心里气极,无比后悔今日临时起意来这里。
果然,他就不该对崔玄铭有所期待的,就连傻子宫里的仆人,也和他一样傻的笨手笨脚的!
崔琰忍着浑身的不适,冷眼扫过周围惶恐的太监,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孤起来?”
众人得令,这才慌乱地将人送进落月宫。
落月宫也是盛极一时的贵妃所居之地,占地面积并不小,宫室众多,环境优美,然而随着瑶妃的命陨,落月宫早已失去了早日的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