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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往前跑的身体猛地被人一把扯住往旁边推去,那少年顿时摔倒在地,咕噜咕噜滚出去,后背撞到树干才停下。

他龇牙咧嘴地捂着头爬起来一看,惊叫起来。

只见冰天雪地的禹北界中突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蚺蛇,已经完全脱离了普通蛇类的习性,遮天蔽日的长尾一扫,所过之处树木倒折,炸开满天的积雪。

那本是冲着他去的攻势被人一挡,蚺蛇扑了个空,当即恼怒地摆了个头扫向那道清瘦的身影,尖细的蛇牙转瞬就扎进脖颈细嫩的皮肤中,接着尾巴一扫,就把人扫不见了。

小眼睛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边叫边往后缩,又强撑着站起来,双手颤颤巍巍地拔出自己的佩剑:“我,我跟你拼了!”

蚺蛇昂起头,金黄色的竖瞳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嘶嘶地吐信子,在小眼睛战战兢兢向它跑来之际往下一个俯冲,也不见了踪影。

坠落似乎长得看不到尽头,闻厌被一尾巴扫进来时就试图稳住身形,奈何狭小的洞壁光滑无比,根本无从借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未知的黑暗掉落。

直到感觉快要到地底深处了,气流渐渐在压抑的空间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闻厌早有准备地就地一滚,缓冲了下落带来的巨大冲力。

饶是如此,他还是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头都是晕的。

四周仍是黑漆漆的,随着他的出现,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并不断朝他逼近。更加棘手的是,刚才那蚺蛇肯定有毒,脖颈伤口由针扎般的刺痛逐渐变得麻木,预示着接下来可能非常不妙的变化。

破空声下一秒就接踵而至,时间根本不允许他做进一步处理,闻厌只能先连点了几处大穴,从袖中抽出短刀把朝自己飞来的东西一把砍成了两截。

火折子接着亮起,闻厌这才看到他前面围着的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蛇,火光照不到的远处还有层层叠叠的阴影在移动,恶心得让他看一眼就恨不得晕过去。

闻厌发誓自己下一次绝不再乱发善心了!

杀人不眨眼的闻小魔君心血来潮救个人,就掉进了蛇窟里,肯定是上苍都看不惯如此行径,要他全心全意地做个恶人!

刚才那一刀只是震慑了蛇群一瞬,火光的边缘已经再次被蛇围拢,嘶嘶地吐着信子不断缩小包围圈。

暂时失去的修为还没恢复,闻厌应付起来有些吃力,又被恶心得够呛,被推得离入口越来越远的时候,再熟悉不过的魔气突然冲天而起。

他猛地扭头看去,就见他掉下来的地方也落了个人影,向他走来。

两人中间的蛇群瞬间被横扫一空,其余的见势不对,慢慢往后退回了石壁密密麻麻的孔洞中。

贺峋的脸色同样算不得好,透着几分虚弱的苍白,神情阴郁,最后停在他身前。

两双同样黑沉的眼眸在微弱的火光中对视,眼底都燃着火。

在贺峋靠近的那瞬,闻厌就出手卡住了对方的喉咙,而男人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渗人:“好徒儿,你可真会给为师找麻烦。”

第26章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等闻厌回过神来时,火折子已经彻底燃尽,周围重新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而他们在黑暗中激烈地接吻。

贺峋把人箍在怀中,像是要把徒弟的腰生生勒断,掐着人下颚的另一只手铁铸的一般,让人没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所以闻厌咬破了他的舌尖,在瞬间蔓延开来的血腥味中,眯了眯眼,抵在贺峋喉结上的手用力一顶,迫使人不得不往后仰头,暂时分开了交缠在一起的唇齿。

“师尊,您是想要勒死我吗?”闻厌不满道。

贺峋低低地笑了:“放心,这个死法太难看,配不上你。”

一片黑暗中,闻厌完全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就听那语气,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无比。

然后顶着人下颌的那只手就被拉了下来,贺峋松松地握着他的手腕,擦着他的唇瓣落下亲吻,一寸一寸地丈量而过,像是用某种另类的方法检查自己的所有物似的。

当湿热的吻落到颈侧的伤口时,贺峋顿住了,下一秒火光再度在两人间亮起。

指尖在伤口附近的皮肤按了按,让闻厌吃痛地倒抽了口冷气,不悦地打掉了贺峋的手。

“怎么弄的?”贺峋俯身盯着闻厌的颈侧,眼神有些冷。

脖颈的皮肤白皙细腻,在火光下透出冷白的质地,显得上面两个血点格外突兀。伤口周围的血液已经凝固,毒素在皮肤底下现出青黑色的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外延伸。

这具身体上只应,也只能有他留下的痕迹。

那条蚺蛇不知是何品种的妖兽,闻厌能感受到蛇牙里的毒素在一寸寸往心脉扩散,随着时间推移,颈侧那块皮肤已经开始麻木,甚至使得脑子也有些晕沉沉的,和原本的头疼混在一起,不太好受。

闻厌一想到自己是因为多管闲事落到的这个境地,就觉得有些丢脸,冷冷地哼一声:“你管我。”

嗓音极度冷硬,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贺峋的神情霎时有些微妙的不悦。

闻厌看到了,但不想理会。当他浑身不舒服的时候,坏脾气就上来了,任何人都别想在他面前好过,其中尤以贺峋为甚。

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将要碰上指根的指环时,贺峋突然开口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闻厌赏了个眼神过去。

“刚见面时,你给我下了蛊,我没有完全解掉。留下的这部分,正好可以反向追溯回下蛊之人。”贺峋好心提醒道,“为师不是教过你吗?面对不知底细的对手时使用要慎之又慎。”

贺峋低头笑:“学艺不精的惩罚,下次可不要再犯了。”

蛇潮暂时止歇,在幽深的地底,四处静悄悄的,唯一的光源是贺峋手上的火把。

闻厌懊恼,伴随着一见到这人就控制不住升起的咬牙切齿,混杂在一起搅得他烦躁不已。

压抑到极致的环境中,那些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就有些不受控制了,看向贺峋的视线中有冰冷的火花在闪烁。

贺峋脸上是难得一遇的苍白神色,想来强行闯进禹北界中对他的消耗也不小,虽然笑着,眼中没有任何笑意,深不见底的眼瞳中只倒映出一个人身影。

一般来说,闻厌都会害怕在自己师尊脸上见到这种神情,毕竟这种往往是对方要把他往死里折腾的的前兆。

但有个问题他想不明白,他已经想了近十年了,还是想不明白,以至于再见到这人时,对方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体内为何同样会出现怪异灵力……统统都不想在意了。

这种强烈的疑惑和愤怒在此时暂时性地盖过了深入骨髓的畏惧,闻厌看着贺峋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他情不自禁地碰了碰那双让人又恨又怕的眼睛,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眼皮缠绕上指尖,让闻厌瞬间想到眼前人还躺在冰棺里时的温度。

无边的怒气忽然把他席卷进去,闻厌抬手冲着那张脸就给了一拳。

贺峋没料到自己徒弟突然动手,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拳弄得嘴角破了一块,唇边的血迹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苍白得过分,往后踉跄了一步,紧接着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贺峋没躲,只是在往后倒时也扯住了闻厌的袖子,两人双双摔到地上。

火把脱手,咕噜噜滚远了,光线越发幽暗,哪怕两人鼻尖相贴,彼此的呼吸灼热交缠,闻厌也要费力才能看清对方的神情。

他翻身而起,压在那人身上,咬牙切齿道:“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既然不杀了我,把我扔在那十年,又算什么?!”

贺峋仰头看着身上的徒弟,不管闻厌是勃然大怒还是歇斯底里,他都是一副照单全收的模样,像是纵容坏脾气徒弟的好好师尊。

除了午夜梦回时那双出现了无数次的眼睛,闪着愉悦的光,视线中的温度灼热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就像徒弟越冲他发脾气他就越高兴似的。

闻厌完全无法理解,只觉得这人有病。

贺峋没回答自己徒弟一连串的质问,笑道:“不怕了?”

贺峋道:“早就生气了吧,又跑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

闻厌只冷冷地垂着眼。

“厌厌,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对为师大呼小叫。”贺峋抬手去摸人紧绷的侧脸,弯起眼睛,“你不是一直盼着为师去死吗?我既没对你动手,又遂了你的意,现在是想向为师讨个什么说法呢?”

贺峋能感受到人好像僵硬了一瞬,眼里有让人心软的茫然一闪而过,哪怕光线昏暗,他却绝不会看错,然而这很快就被警觉替代,闻厌语气不善道:“就因为我想,你就捅自己一剑还跳了崖?师尊,您难道觉得我会信吗?”

贺峋笑起来:“不可以吗?你的要求,为师什么时候没有满足过?”

“好吧,你可以不信。”贺峋看着闻厌的脸色,状似无奈道,“这年头想当个百依百顺的好师尊都不行了。”

闻厌回以一声冷笑:“我们这样算哪门子的师徒?您老人家心血来潮玩玩可以,别真的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厌厌不愿认我这个师尊么?”贺峋露出了黯然神伤的表情。

闻厌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懒得陪这人演戏。

他刚站起身,潜藏在体内的蛇毒却突然发作,让他霎时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挣扎着要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昏沉的大脑还是敌不过来势汹汹的毒素,最终心有不甘地倒回了贺峋身上。

……

闻厌是被阴冷的疼痛唤醒的。

不同于时常的头疼,这种宛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疼痛更加磨人,骨头缝中似乎都冒着凉飕飕的冷意。他下意识要去找自己的烟斗,才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被捆住了。

失去修为后,黑暗中他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这让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次突如其来的失明,心脏停跳了一瞬,或许是置身于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中,比起山海楼那次要来得更为让人恐惧。

闻厌感受不到另外那人的气息,不敢确定此地是否会有第三人。如果贺峋已经扔下他走了,那么自己此时的境地绝对非常不妙。

捆着自己手腕的不知道是什么,柔软冰凉,却结实无比,根本挣脱不开。闻厌挣了两下,一发狠,手腕往回缩,骨头摩擦的喀喇声响起。

然后被人按了下来。

按着他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有些时候光是触碰就会让闻厌畏惧不已,但此时竟让闻厌心中涌起一股诡异的安心。

火光接着亮起,照亮了贺峋的脸。

在他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对方似乎把周围都收拾了一遍,石壁嵌上了火把,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靠坐在角落里,身下垫着柔软的衣物,比一开始要舒服许多。

徒弟见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放松被贺峋尽收眼底,他暗自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捏捏闻厌手腕,调侃道:“每次弄两下就哭着喊疼,怎么这时候又狠得下心?”

闻厌皱着眉,蛇毒发作让他连回嘴的欲望都没有了,视线从自己被捆住的手腕移到对方脸上,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贺峋笑道:“认不出来了?这是你的东西,完璧归赵。”

闻厌眯着眼看去,这才发现是自己不小心落到对方手上的面纱。

心中霎时警铃大震,闻厌刚开了个口,又被突然剧烈起来的疼痛弄得哼了一声。

贺峋蹲在他身旁,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厌厌,别这样看着我,又不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你的蛇毒比较棘手,必须用咬了你的蛇的血入药,否则在此之前会时不时发作……”贺峋的视线落在眼前人顷刻就挂上冷汗的鬓角,笑道,“就像现在这样。”

贺峋好像没看到徒弟疼得煞白的脸色,慢悠悠地感叹道:“离了为师,就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你以后可怎么办?”

“噢对了,你刚才好像不太想承认这层关系。不过就算不是师徒,我们好歹也一起睡了那么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这人心软,可以想办法帮你先把余毒清一清,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受罪,怎么样?”贺峋笑吟吟地建议道。

闻厌疼得咬着唇,昏黄光晕下的侧脸线条紧绷而脆弱,只僵持了不到一秒就缴械投降。

贺峋早有预料般笑了起来:“求我。”

闻厌的眼中瞬间冒起火来,有种被耍了的愤怒,然而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因为他总算看清了对方的神色,浮着的温柔假面下是极重极深的阴沉不悦,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闻厌软下语气:“求你。”

“嗯?”

“师尊,求你……求您帮我。”

贺峋审视地打量着他,最终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把人揽进怀里,吻上徒弟失了血色的唇。

闻厌是难得一见的乖顺,就这么被抱着也不反抗,微仰着头和人接吻。

唇齿交缠间,危险陌生的环境,对彼此的怨恨愤怒似乎都暂时远去。

突然有什么东西被咬碎了,苦涩的药味瞬间蔓延开来。

贺峋当即心中一凛,抓着闻厌的后颈把人拎了开来。

然而已经晚了。

闻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药丸含在口中,趁着贺峋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两人都下了毒。

闻厌偏头吐出残留的药丸,在贺峋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中大笑道:“这下真的要求师尊救救徒儿了。”

第27章

“师尊,我用蛊是比不上您,但用毒就不一定了。”

闻厌眉眼弯弯,哪怕被人拎起摁在石壁上,也仍旧笑得挑衅。

尽管事先已经服下了解药,身体上的其他疼痛对他来说仍有些过分,然而此刻难以言喻的畅快足以抵消任何身体上的折磨,几乎要让灵魂都舒服得战栗。

闻厌的额上还挂着冷汗,侧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乌黑柔软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他艰难地抬起自己被捆一起的手腕,用指尖勾着人衣襟把人拉近,狠狠地亲了一口,又哈哈大笑起来。

贺峋拎着人后衣领,只需用力一按,就能把掌下这截脆弱美丽的脖颈轻松折断。

空荡的地底一时寂静得只剩闻厌有些神经质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呛咳起来,乌黑的眼眸泛着水光,在幽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贺峋一动不动地看着人又笑又咳,眼神幽深暗沉,直到闻厌自己累了,逐渐平息下来,才终于抬手摸了摸徒弟泛红的眼尾。

就一直重复着这么一个动作,时间长了,闻厌渐渐觉得贺峋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起来。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都谈不上正常,但现在这种尤其让人毛骨悚然。

贺峋的指尖从眼尾慢慢移动到眼眶,动作耐心细致,让闻厌莫名产生了对方想把自己眼睛剐下来的错觉。

闻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了,只剩因为强忍疼痛而有些凌乱的喘息。

贺峋还摸着他的眼睛。

闻厌下的毒同样开始起效,贺峋承受的痛苦不比闻厌少多少,丝丝缕缕的痛楚自肺腑最深处往外蔓延,唇角溢出黑红的血丝。

只是人明显要比自己徒弟能忍多了,仅仅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仍旧专注地看着闻厌,语气平淡地道:“归元之会那日,你突然没了修为,又看不见了,从归元岛出来后,就刚好遇上了我。”

闻厌不知对方突然提及此事的用意,但本能地感觉不妙。

就听贺峋不徐不疾地继续道:“看不见的时候,一点动静就会让你紧张,有些事也做不了了,只能不情不愿地依靠为师。”

“真让人怀念啊。”贺峋叹息了一句。

“这双眼睛那么漂亮,把它挖下来好不好?”贺峋道,“为师日日看着,你也只能日日待在为师身边。”

“师尊,您在发什么疯?”笑容还没从闻厌的脸上散去,身体却有些轻微的发抖,“别忘了你的毒还没解!”

“会死吗?”贺峋问。

“当然。”

“那也没关系。”贺峋温柔地笑,“我会想办法控制住的,你身上的蛇毒也是,等时候到了我们就葬在一处,好不好?”

他在人薄薄的眼皮上落下一吻,缱绻而缠绵地道:“为师死前一定会带你一起下地狱的。”

闻厌没发出一点声音,就连喘息都情不自禁地放轻了。

感受到他的沉默,贺峋道:“不愿意吗?那就乖一点。”

闻厌僵硬地点了点头。

贺峋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手把人扯进怀中,抱怨道:“厌厌,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闻厌任人把自己抱进怀中,温热的呼吸就打在颈窝,拂过颈侧的伤口,带着痛楚的、细微的颤抖,就像两人都在承担着同样的痛苦。

良久,贺峋温柔地捏了下他的后颈,放开他,笑道:“好啦,厌厌,接下来你要吃些苦头了。”

这句话听起来就让闻厌毛骨悚然,立马拼命地挣扎起来,手腕被都被鲛绡勒出了鲜艳的红痕,声音又轻又软,很可怜地道:“不要,师尊,我错了……”

“嘘,嘘,乖一点,很快就好。”贺峋把人按着坐下,伸手在闻厌身上摸索起来,在找着什么。

闻厌竭力抵抗,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人从自己袖中摸出了那把沾着血的短刀,仔细地擦拭干净,再转身放到火上烤了烤。

贺峋弄好后,回过头就见徒弟如临大敌地看着自己,整个人恨不得缩进角落里,防备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不由笑道:“做什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贺峋晃了晃短刀,一步步向人走去:“你的蛇毒要放血,不然扩散会越来越快。”

说的是放血,可看起来更像是要把人宰了,闻厌当即就道:“我自己解决。”

贺峋的唇角又溢出血来,但他只是随意地一抹,就在闻厌面前蹲下身,摸了摸闻厌的侧脸,在上面留下几个血指印,笑道:“那不行,为师的好徒儿会让为师毒发身亡的。”

闻厌看到这人拿刀的手都有些脱力了,心惊肉跳得感觉发作的蛇毒好像都没那么严重了,提议道:“不能换个解毒方法吗?”

贺峋就问他吃了解毒的药丸没。

闻厌点头。

“有用吗?”

闻厌沉默。

于是贺峋笑了:“不巧,为了打开这禹北界,为师的内力已经不够帮你把毒逼出来了。”

贺峋把人扶正,雪亮的刀尖对准了被咬出来的两个血孔,提醒道:“别乱动哦,不然就真的扎进你脖子里了。”

利刃割开皮肉的刹那肯定是痛的,闻厌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说的好听帮他解毒放血,这个小心眼肯定是生气在借题发挥,等会儿就再下个毒性更大的,看疼不死他!

闻厌忿忿地想着,下一瞬就感觉到自己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轻如羽毛,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意味。

贺峋低着头吻他,黯淡的光敛进那深不见底的眼中,竟给人一种非常深情的错觉。

这种温柔至极的吻法在他们之间发生的次数屈指可数,在闻厌的印象中,极致的欢愉往往伴随着极致的痛苦,角逐和征服就已经填满了他们相处时的大部分时间。

那人的修长有力的手指还在伤口附近按着,把已经往心脉扩散的毒血逼出来,然而却不是闻厌想象中那般无法接受的疼痛。虚弱却有力的温润灵力萦绕在伤口周围,又丝丝缕缕地融进他的血脉,隔绝了大部分痛楚。

在经脉中流动的内力与自己同出一源,让他本能地觉得舒服,情不自禁地追逐着,周身浸泡在沾染了对方气息的内力中,好像纠缠了自己多年的头疼都轻了许多。

最后贺峋给他抹上随身带着的伤药时,闻厌已经完全陷进了对方的怀中,唇瓣殷红,整个人都柔软得不像话。

手腕上的束缚一松,柔软冰凉的鲛绡滑落,闻厌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神情复杂。

他想要不要也先给人解下毒,当然,只是解一点点,然而他还没开口,贺峋的重量就压了过来,闻厌只能先腾出手来把人往外推——太沉了,一下子没推动,眼前人真的跟死了一样往自己身上倒。

然后就听贺峋哼笑一声,在耳边威胁道:“乖徒儿,敢跑你就死定了。”

闻厌动作一顿,贺峋接着就彻底倒在他身上没了意识。他伸手去探人鼻息,发现只是暂时晕了过去,这才撇嘴道:“活该。”

闻厌把人移开,把贺峋放到自己坐着的位置上,接着转身就往外走。

笑话,他本就是为了躲贺峋才进的禹北界,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这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瞬间两人位置互换,贺峋微垂着头,面容苍白,闭着眼靠在石壁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最亮的那只火把被闻厌拿走了,只剩将灭未灭的光线笼罩在他身上。

时间过去良久,四周寂寂无声,像是一切都要就此被埋在地底之下了,远去的脚步声突然折返回来。

闻厌的脸色很不好看,像在气自己竟然又走了回来,恨恨地往人小腿上踢了几脚泄愤。

贺峋垂下的手边是自己那把短刀,他刚才临走前特意留下的。

现在闻厌改主意了,把刀捡起对着人脖子比划,思考哪里更容易一刀毙命。

“厌厌,我知道你想杀我,但表面上起码收敛一些?”贺峋突然睁开了眼,抬手把刀刃稍稍抵开,迎着近在咫尺的森冷刀光无奈地笑,“为师还没真的死了。”

闻厌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慌张,慢吞吞地把刀收起,无辜道:“先练习一下,以后就熟练了。”

贺峋就在那里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咳血。

于是被闻厌扔的药瓶砸了脸。

闻厌哼了一声:“您老人家悠着点,别把自己笑死了。”

贺峋完全不恼,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厌厌还是嘴硬心软。”

“只有一天的量,师尊,如果我身上的蛇毒一直解不了,那您也不会好过。”闻厌笑眯眯地威胁,又想起这人刚才的话,反唇相讥道,“不过放心,把您弄死前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您知道的,我怕疼,下地狱这种事情还是您一个人去吧。”

贺峋微笑道:“好啊,为师拭目以待。”

暂时压制住毒性后,两人都坐在原处稍作歇息。地底太深了,很明显他们现在不能通过来时的通道出去,只能再往里走,看是否有其它出口。

贺峋在等自己损耗过大的修为恢复些许,闻厌则坐在他的对面,拿着烟斗慢悠悠地抽。

贺峋隔着袅绕的烟雾深深地看了自己徒弟一眼,但没说什么。

功法运转,阴冷的魔气中萦绕几缕纯澈的灵气,玄妙地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奇异诡谲。闻厌的注意力有些被吸引了,联想起同样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看着人陷入思考。

贺峋闭着眼,看起来快要入定了,没想到却突然开口道:“厌厌,还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一件事情吗?那时我说先欠着。”

闻厌被他的声音一惊,有种偷窥被抓的莫名难堪,看人仍旧闭着眼,才松了口气。

他警觉道:“是有此事。师尊想让我做什么?”

他完全把这茬给忘了,这人可真会挑时机,如果要求他把毒给解了,那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别紧张。”贺峋闭着眼似乎都能看到他的表情,低声笑道,“只是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闻厌有些不相信,问贺峋是什么问题。

“十年前那晚,你拿剑对着为师的时候在想什么?”

闻厌浑身一震,下意识错开眼神,拿着烟斗的手指节霎时用力到有些泛白。

他一直沉默,贺峋没等到答案,然而也没有再追问了,就像真的突然想起来随口一提。

许久之后,闻厌才低声道:“其实我后悔了……”

无人回应。

闻厌一看,才发现这人已经完全入定,听不到外界声音了。

第28章

火光渐渐从身后远去,通往地底更深处的甬道湿滑狭窄,宽度只容一人行走。两人手中的火折子时明时灭,苟延残喘地维续着仅有的一点光亮。

他们已经走了许久,长期处于这种压抑环境下让闻厌有些烦躁。他一烦躁就喜欢去挑贺峋的刺,在对方手中的火折子再一次闪了他一下后,对身后的贺峋道:“师尊,您现在是落魄得连个像样的火折子都拿不出来了吗?”

贺峋就去看自己手中的东西。

这还是他很久之前做的。

小徒弟刚跟着自己时乖得不像话,哪怕逃亡途中条件艰苦,时不时风餐露宿,也没发过一次脾气,像是生怕被丢下似的,可怜巴巴地一路委曲求全。

有次两人途径一处山谷,崖底的风呜呜地吹,方圆百里内没有一丝光亮,长时间行走在其中,都会让人恍然以为来到了阴曹地府。

后来的闻小魔君这时才丁点大,身高腿长的男人在前面走着,又不会专门停下来等他,闻厌只能努力小跑着追上对方的步伐。

修行之人的五感灵敏,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准确辨认前路。可闻厌不行,他此时就连操纵体内的魔气都磕磕绊绊的,看不清路摔了好几回。

断断续续的动静终于引起了贺峋的注意,让他良心发现停了下脚步。

他打了个响指,指尖跃动起明亮的火苗,在两人间投下一片柔和的光,然后贺峋就看到了自己小徒弟的模样。

白嫩的脸颊上横亘着好几道擦伤,身上的衣裳也变得灰扑扑,眼中本来是强忍着两汪泪,一见贺峋看过来,晶莹剔透的眼泪就下来了,哽咽着小声叫师尊,像是对眼前人极为信赖依恋一样。

要不是早就搜魂看过对方往事,贺峋怕是都要相信了。但这不妨碍他在心情好的时候如人所愿当个有求必应的好师尊。

“怕黑吗?”贺峋问。

小闻厌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接着就见贺峋指尖的那撮火苗漂浮到了空中,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对方则在崖底四周转了转,捣鼓了一阵,然后拉过他的手,往手心里放了一个小巧的火折子。

上面附了防风防水的法术,轻易不会熄灭,外圈的材质非金非玉,甚至还刻了流云暗纹,灯火一照,流光溢彩,非常漂亮。

贺峋手里也有一个,再次往前走时,他还是没有刻意停下来等他的小徒弟,但前方始终亮着一团稳定的火,和闻厌手中的光亮遥相呼应,似乎永远也不会走散。

所以当贺峋低头看到了熟悉的流云暗纹时,笑了笑:“厌厌,这是你的,你手上拿着的那个才是我的。”

闻厌:“……”

闻厌猛地刹住了脚步,只落后他一个身位的贺峋便撞了上来。

这段通道又窄又低,他刚好能够直起身,贺峋要微微弯腰,这一撞就把他自己整个人都撞进了对方怀中。

闻厌还没意识到,气势汹汹地一扭头要和人吵,接着便看到了贺峋黑沉沉的那双眼,正看着自己笑得兴味盎然。

闻厌沉默了一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又默默把头转了回去,可此时是贺峋不让他走了。

伸手一勾他的腰把他扯了回来,贺峋低头在人耳边问:“厌厌怕黑吗?”

“什么?”闻厌有些没跟上对方突然转换的问题,“当然不。”

闻厌看了看两人手中的火折子,突然明白过来贺峋的意思,眼眸一弯,故作惊讶道:“师尊那时真的信了呀?”

“是啊。”贺峋看着他似笑非笑,应得非常自然,把下颌搭在他颈窝,“哪像你,从小就是个小骗子,嘴里没半句实话。”

闻厌回以一声不屑的冷哼。

在徒弟准备往外走时,贺峋又把人拉了回来,亲昵地问道:“厌厌看起来对这段路很熟悉的样子,之前已经走过一遍了?”

闻厌装作没听到,看着前面目不斜视。

贺峋就把他下巴掰了过来,和他四目相对,非常虚心地请教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刚才入定不过片刻,你走不了那么远。”贺峋感受到怀中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弯起唇角,继续不动声色地恐吓道,“是不是又没听为师的话?”

“都说了你多少回了,厌厌,如果你总是这样为师会很苦恼的。”

闻厌撇开眼神:“我没有。”

贺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后亲了下他的脸颊,欣慰地道:“那便好,为师的好徒儿果然最乖了。”

闻厌汗毛倒竖,一把将人甩开,转身就往前走。

贺峋噗嗤一声笑了,弯着腰,走得没人那么快,知道直接喊人肯定不听,便故意挑对方感兴趣地讲:“厌厌,你不好奇为什么我回来后功法都变了吗?”

果不其然,闻厌的脚步慢了些许,转头纡尊降贵地赏给他三个字:“为什么?”

贺峋道:“我们所修的功法便是如此,到了最高一重,经脉内府就会损毁重塑生出灵力,一旦与原来的魔息成功融合,修为一日千里。”

这听起来不符合现有的任何一种修炼功法,但闻厌却是相信的,他如今隐隐察觉到的趋势与贺峋所言一字不差。无论是修为更进一步,还是研究怎么解决之前修炼出的岔子,最好都能尽快拿到后续的修炼方法……可是对方会那么轻易地给自己吗?

如果对方不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还好,如果知道了,闻厌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一定会以此相要挟。

然后就听贺峋感叹道;“厌厌,当年你不应该那么早动手的,你看,都没学全,自己又琢磨不出来,还落下一堆毛病,弄得怪可怜的,多亏啊。”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贺峋看着霎时变得警觉万分的徒弟,怜悯地笑着提醒道,“厌厌,我回来后,每晚抱你都不知抱过多少次了,你现在什么情况我会不知道?”

闻厌的脸色霎时一阵红一阵白。

贺峋还完全以他的反应为乐,怕徒弟不跟自己动手似的,继续慢悠悠道:“你有晚还去为师的那间私库了,不过打不开,看样子应该试过很多次了?”

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天灵盖,任谁得知被人这样在暗中窥视了不知多久,都不会毫无反应。

“很意外吗?”贺峋看人僵直的模样,便像是教导徒弟一样语重心长地道,“以后注意些,别那么不当心了。”

闻厌静默了片刻,最终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如果除去闻厌眼中跃跃欲试的杀意,和贺峋眼中毫不遮掩的深沉,这时候任谁看都是一副师慈徒孝的场景。

说话间,两人已经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外又走了很远,空间终于开阔些许,两个人可以勉强并肩而行,空气中的湿气也越来越重,让地面都变得有些滑溜溜的。

没了修为后,闻厌畏寒穿得多,旁边有石块被大氅挡住了,差点滑倒,连忙一把拽住身旁贺峋的胳膊。

贺峋毫无预料,也被他抓了个趔趄,脚下的地面又恰巧出现了一个小断层,魔域中让人谈之色变的前后两任魔君就这样毫无形象地一起摔倒在地,狼狈地咕噜噜往前滚了几圈。

贺峋将人按在怀中,给自己娇贵无比的徒弟当了个人肉护垫,滚完停下来的时候都要被气笑了,捏住人后颈:“故意的?”

闻厌趴在贺峋胸膛上,周身被护得严实,没哪里磕了碰了,于是就稍显心虚:“不是。”

他对上贺峋的时候难得有这幅表情,有些像闯了祸被捏住后脖颈的猫,漂亮的眼瞳有些游移,显得温顺又乖巧。

贺峋刚眯了眯眼,就被人往嘴唇上亲了一口,像是讨好,又像是明目张胆的算计。

贺峋笑了一声,其中的意味再熟悉不过,让闻厌下一刻就站起来往旁边躲了几步。

贺峋起身向人走去,在徒弟要继续往旁走的时候把人扯回来按在自己身边:“厌厌,你看。”

闻厌本能地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接着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掉进了蛇窟,一路走来的潮湿滑腻也完全符合蛇类的生活习性,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处十分简陋的殿堂,其下有流水潺潺,已经有些接近人类的建筑。

最上方的高台卧着个庞然巨物,闻厌眯着眼,没了修为让视野较以往有些受限,只能感觉那有些像一条体型过于惊人的蚺蛇,不过似乎极度烦躁,尾巴用力地甩来甩去,哼哧哼哧地不断喷出灼热吐息。

底下正是闻厌之前见到的那些小蛇,畏惧地缩在远处,靠近一些的是另外的巨蚺,垂着头围在高台周围,俯首听令一般。

看到这时闻厌的目光霎时一凝,对贺峋低声道:“那条蛇就在那!”

贺峋点头,和人确认了是哪一条,道:“它们现在还没发现我们,你就待在这里,我去取血。”

闻厌不答应,在这人手下吃过的无数次亏让他防备道:“不行,我怎知你拿到后会不会又用这个要挟我?我要亲自去!”

贺峋道:“……为师在你心中就是这般无耻?”

闻厌一脸“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徒弟的不信任表现得实在太过明显,贺峋难得被噎住了片刻,回想了一下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点头认同道:“好像也是。”

语气轻松愉快,好像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闻厌一听都要炸了,理智压制着才没和人当场打起来,冷笑一声,当即就大步往前走。

贺峋几步追上来,强硬地把人扣住,在徒弟濒临爆发的边缘放缓了声音:“听话,为师的修为还没完全恢复,等会儿可能顾不上你。”

闻厌笑:“我会看好自己的,师尊只要担心等会儿别顺便被我宰了就好。”

“最中间那条是化龙失败的蛟。”

闻厌一愣,脸上惊诧一闪而过。

蛇走蛟,蛟化龙,怪不得世传禹北界中有神兽踪迹,却一直没人真正见过,原来竟是藏在了地底深处。

他眨了眨眼,识时务地迅速改口道:“好的,我就待在这,哪儿也不去。”

贺峋低低地笑了起来,把人拉过来吻了下发顶:“放心好了,为师的命还攥在你手中呢。”

闻厌看着人往前走去,手中的火折子猛地燃烧起来,朝蛇群的方向用力一甩,附上了法术的火焰霎时烧开一片,底下的小蛇瞬间焦黑一片,巨蚺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嘶嘶吐着信子四散躲开。

贺峋就看准这个时机,飞身而上,短刀往下一扎,瞬间穿破厚实的鳞片,用早就准备好的容器接住了飞溅开来的血。

眼看一切顺利,闻厌突然心头一跳,看到火光中的黑蛟猝然睁开了金黄的竖瞳,在贺峋身后无声无息的张大了嘴。

一把银针登时就甩了过去。

“吼——!!!”

黑蛟一声怒吼,狂躁地撞翻了周围的石柱,然而狠狠扎进眼睛的那枚银针却纹丝不动。

贺峋转身就见到自己徒弟差点被那条黑蛟一口闷了,飞快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侧身迎上了黑蛟那狰狞的爪牙。

噗嗤——

皮肉被刺破的细微声响出现在耳畔,闻厌却觉得耳膜都被震得生疼——因为贺峋的脸色瞬间以一种不正常速度的灰败了下来。

“师尊!”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急迫地喊过贺峋。

对方冰冷的指尖扣着他的手腕,空荡荡的经脉中突然涌入一股同源的内力。

贺峋言简意赅道:“跑!”

第29章

此时所有在禹北界中的修士都觉察到了一阵与众不同的动静,狂躁的灵力波动自地底传来,一些根基不稳的瞬间被震出一口血来。

唐柏还不至于如此狼狈,他猛地扶住了一旁的树干,感觉有些不妙。

身边跟着那个小眼睛的少年,直接被晃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泪汪汪的模样:“闻公子就是在这里突然不见了,当时一条大蛇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帮我挡了一下,然后就被卷走了,都怪我,是我害了他……”

唐柏是不信对方会就这样没了的,试图安抚道:“你先冷静一些,能不能回忆起那条蛇长什么模样?后来去了哪里?”

于是那少年又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那条蛇多么大多么吓人,怎样从天而降般让人猝不及防。

他们不远处是背对背被捆在一处的那两个健壮男人,挣扎得脸红脖子粗也逃不开身上的缚灵索,只能在那破口大骂。

唐柏叹了口气。

这两人突然动手时他确实毫无防备,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差点就要不明不白成了刀下亡魂时,却被突然炸开的法阵救了一命,等他发现身上那并不属于自己的法器后,顿时明白过来在自己出去时闻厌的那番反常举动。

他记挂着山洞中的闻厌,脱身后就赶了回去,然而已经不见人影,沿着足迹一路追出去,就见到了正哭得天昏地暗的这人。

“轰隆——”

正当处于无奈的僵持中时,巨大的黑影蓦地破开地面,从他们面前冲天而起,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两道人影从这东西背上翻了下来,闻厌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唐兄,拦住它!”

唐柏定睛一看,脸上霎时一喜,然而情况紧急,来不及问人去了何去,转身就拔剑和黑蛟缠斗到了一处。

闻厌刚缓过来一口气,摔在他身边的贺峋就动了动,即使脸色苍白得可怕,也没阻止他在人耳边阴测测地道:“不许叫他唐兄。”

闻厌一愣,反应过来后简直要为这人的小心眼绝倒,嘲讽道:“您都要没气了,还管那么宽。”

这真不是闻厌嘴毒,贺峋的模样比强行破开阻碍进入禹北界的时候还要狼狈,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闻厌见势不对,早就把自己之前下的毒全解了,可对方的脸色还是青白得吓人。

闻厌爬起来,一把将自己师尊也拉了起来,用力摇晃几下,听人啧了一声,谴责他虐待伤患,但起码没再那么半死不活的模样,紧皱的眉头稍缓,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你到底是不是装的?您老人家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被咬了一口就半死不活的?”

贺峋轻咳几声,抬手揉了揉徒弟的唇角,弯着眼睛笑:“因为为师的好徒儿太能折腾了。”

闻厌躲开他的手,眼一瞪,然后就见贺峋神色淡然地指了指他身后:“你的唐兄好像要支撑不住了。”

闻厌转头就见唐柏狼狈地拿着剑左支右绌,眼看着黑蛟就要冲破他的防线向两人袭来,愕然又无语:“他不是广云宗弟子吗?赵无为那老家伙到底教了他什么?!”

贺峋又掩唇咳了几声,却还有闲心接他的话,调侃道:“厌厌这下知道为师的好了吧?”

闻厌冷哼一声,接着一掌就往人身上打了过去!

掌风看着凶险,真正触碰到贺峋身上时带着与动作截然不同的力度,轻飘飘地把贺峋往后推离了三里地。

“真是……”贺峋低笑,顺势稳住身形。

他刚抬头看向已经抽身加入打斗的徒弟,身侧就凑过来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对方惊呼:“呀!你受伤了!”

贺峋肩膀处的衣裳有些破烂,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有黑血缓缓溢出,浸透了周围的布料。

他当然知道自己受伤了,接着就见对方对着伤口认真地研究起来,还有模有样的,态度热情得有些过了分。

贺峋压了下眉,不悦的态度透过肢体语言清晰准确地传到了对方眼中。那人察觉出了自己不受待见,挠了挠头,期期艾艾地开口解释道:“闻公子他救了我,我修为不高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医术还算精通,刚才见他很关心你,希望能还他一点情。”

贺峋:“他救了你?”

对方点点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吸了下鼻子,发出响亮的呼噜一声:“是啊,他替我挡了一下才会被那条巨蛇卷走,我还以为他再也回不来了……”

说着说着,又冒出个鼻涕泡来。

贺峋:“……”

他扭头去看仍和黑蛟缠斗中的闻厌,清瘦的身影轻盈飘逸,极具美感,手上却杀招尽出,狠戾的魔息横扫而过,那黑蛟的身下已经隐隐有阵法成形。

就在这空档,那人以为眼前人没有拒绝就是不排斥了,又凑上前认真研究起贺峋的伤势来。

然后贺峋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目光逐渐变得激动起来:“这是……这是蛟龙留下的痕迹?”

他在贺峋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中,恍然意识到面前的庞然大物是什么,兴奋道:“传言竟然是真的!我总算——唔啊啊啊!”

闻厌飞身往后,身形掠过时短刀勾起这人后衣领就往后甩,紧接着有另一重防御结界从众人脚下升起,黑蛟怒吼一声,利爪恶狠狠往结界上一抓,霎时让整个结界都动荡起来,将破未破之际,黑蛟极其惊险地被身下的法阵禁锢住,再不能向前。

然而还是把结界中的人吓得不轻,被闻厌挑飞的那人一阵鬼哭狼嚎,被绑在一处的两个散修见情况紧急,拼命连滚带爬地往唐柏身前挪。

“唐公子,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你,求你放了我们,我们这就走!”

“是啊是啊,让我们走吧,万一等会儿这怪物破了结界,我们连跑也跑不掉!”

唐柏有些犯难,倒不是不愿放人:“我会把你们带回广云宗问审,但在此之前不会罔顾你们性命,你们现在出去就是在送死。”

两人争辩几句,无果,爆发了,语气激烈道:“我不信!你就是故意想弄死我们!你们大门派就是这样的吗?不敢亲自动手就借刀杀人?!”

唐柏不知从何解释,百口莫辩,就听闻厌在一旁冷冷道:“让他们走,吵死了。”

那两人一听这语气就怒了,然而其中一个刚张开嘴,就被一把短刀对准了咽喉,霎时僵在原地。

闻厌本来就心情不佳,缓缓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笑:“你看我敢不敢亲自动手杀你?”

神情阴冷,周身威压肆虐,与山洞中那个窝在一旁烤火的无害身影完全是两个人。

那人敢怒不敢言,最后唐柏还是把两人身上的缚灵索解了,看着两人忙不迭往外跑。

贺峋一直在旁边看戏,觉得徒弟冷着脸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痒得很,没忍住晃过去,笑吟吟地把人拿着刀的手按下:“好啦,别生气了。”

语气亲昵,一看就与人关系匪浅。

闻厌看起来也想顺便给自己师尊一刀子,但瞥见对方的苍白脸色,神色又有些软和下来,上下打量确认对方的状况。

唐柏记得这个男人,就是他逼得闻厌进禹北界躲人。他看两人的相处,感觉剑拔弩张,又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暧昧,既像仇人,又像共同生活许多年的枕边人。

真是太奇怪了,他想。

现在结界中总共有四个人,贺峋受了伤行动不便,又为了让两人顺利出地底把法力都传给了徒弟,而唐柏修为不够,对上黑蛟时帮不上什么忙,另外那个就只有一身医术,更加不顶事,于是防御法阵都是闻厌一人在支撑着,隐隐有些力不从心之相。

蛟龙可搅动人间的风云变幻,哪怕是化龙失败的蛟,也仍旧有着呼风唤雨之能。他们头顶的天空逐渐黑沉下来,云层后隐隐有电闪雷鸣。

那两个男人出了结界才突然发现面临着怎样的危险,黑蛟被阵法束缚着,正烦躁不已,一对竖瞳都瞪得血红,一见到竟然有两个不知死活的主动跑出来,尖利地嘶吼一声,爆裂的妖力伴随腥臭的气息就冲了过来,巨大的蛟尾猛地一卷,一口就把其中一个咬成了两截。

腥臭的血立马狂飙,溅到那人的同伴身上,也溅到了闻厌撑起的结界上。另外一个都呆住了,愣了半晌,才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扑通一声软到在地,手脚并用地往结界方向爬,也没管把同伴的残肢蹬出老远,就扑在结界上死命捶打:“让我进去!快开结界让我进去!”

结界纹丝未动,那人的目光在里面四人身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唐柏身上,急切地道:“唐公子,唐道友,你们大门派不都是宽容大度的吗?我最后也没真的害了你啊,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吗?!”

唐柏有些不忍。虽然这人差点就要了自己性命,他还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自己眼前送死。

哪知道闻厌听了,只面无表情道:“开不了。结界有出无进,一旦让他进来,只能撤掉结界,我内力不够,一旦撤了后就再也开不了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去死啊!”

闻厌寸步不让:“那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唐柏急得头上冒汗,他一直就是这样的性格,性子软得有些过分,然而此时结界都靠闻厌一人支撑,他做不出强行相逼迫的事,只能尽力劝说道:“我们先把他救下,再想其他办法。”

结界并不隔绝声音,那男人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黑蛟嘴里喷出的热气就打在身后,告诉他随时就会成了自己同伴一样的短命鬼。

他总算看出这个被自己轻视了的漂亮小公子是个厉害人物,连忙附和唐柏的话:“是啊是啊,你们都是好人,一定不会和我计较……”

然后就被闻厌轻飘飘地打断了:“谁跟你说我是个好人?”

那人一愣,或者说这话委实太过理直气壮,其他两人也愣住了,除了贺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被自己徒弟翻了个白眼。

闻厌又往已经有些黯淡的结界中打进了几分内力,对唐柏平淡道:“唐兄,你要救他们,我不管,但你别拿你们正道那套安在我身上。”

结界外面那人已经听出端倪来了,惊叫道:“你是魔修!”

闻厌很有礼貌地对那人颔首道:“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那散修被他噎得面如菜色,猛地对唐柏道:“好啊,亏你还是广云宗弟子,竟然和魔修混在一处!快让我进来!不然我以后肯定上广云宗告状去!”

唐柏脸色发白,不过不是因为对方的威胁,而是黑蛟已经把那半截身体囫囵吞了,黑红色的硕大竖瞳蠢蠢欲动地看着那落单的男人。

他知道凭自己从这庞大的怪物嘴下救人不切实际,不死心地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闻厌实在理解不了这种所谓名门正派的慈悲心肠,其中尤以唐柏的为甚。

“那你说,我们收了结界后还有什么办法?”他不耐地抬手往旁一指,指尖都要戳到贺峋苍白的脸上,“你没看这人都要死了吗?一出了结界,哪还跑得到其他地方?!”

贺峋脸上的笑一僵。

然而他和唐柏两人间的争执也到此为止了。

下一秒,男人粗犷的声音就猛地停止了,鲜红的血液再次溅射出来,染红了闻厌的结界,也染红了唐柏的眼。

“闻景明!”眼前一幕的冲击力过强,唐柏的嗓音都发着抖。

闻厌的耐心也宣布告罄。他的侧脸在血色的映衬下冰冷得近乎妖异,正冷冷地注视着唐柏,突然就被人握住手腕扯到身后去了。

贺峋唇角似笑非笑,黑蛟搅起的风云在涌动,一道惊雷突然劈落,惨白的光映在那幽深的黑眸中。

唐柏对上这样的眼神,心头一跳,哪怕眼前的男人因为受了伤而显得颇为虚弱,给人的感觉仍危险得过分,让他的心脏蓦然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攫住。

然而贺峋只是看他一眼,就转过了目光。他看向那些因为黑蛟而出现的变化,对闻厌道:“这条黑蛟与禹北界息息相连,等会儿一看到因为它引起的灵力波动,我们立刻就走。”

闻厌点头,他束缚住黑蛟的目的就在于此。在这种回护之意极为明显的姿势中,他沉默片刻,还是没有挣开对方的手,视线移到贺峋肩膀上的伤,有些迟疑。

那一直缩在后面的瘦小少年突然道:“我知道这伤怎么治。”

见闻厌的目光瞬间转了过来,他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叫万绍,来自西域兰城,祖上世代行医。蛟龙身上有奇毒,我一直想用它入药,已经差不多找到分解毒性的方法了。”

言谈之间对自己医术颇有把握,然而兰城都已经远到不在仙门和魔域的管辖范围内了,大部分人都知之甚少,闻厌却是一听就当机立断地道:“好,等会儿我们跟你走。”

贺峋意味深长地看了徒弟一眼,没有反对。

三人言谈间就敲定了去向,禹北界阴沉的天空就在此时出现了动荡,同时有喧闹的人声从远处传来,不断向他们靠近。

闻厌准备撤了结界,在此之前动作一顿,对唐柏淡声道:“这里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我的身份不宜久留。你知道我的情况,如果你要告诉仙门各派,我不会拦你。”

“我……”唐柏的手紧攥成拳,神情复杂。

闻厌却已经干净利落地一甩袖收了结界。束缚黑蛟的法阵也在此时失效,遮天蔽日的身躯立马向四人俯冲而来。

唐柏只觉一阵劲风刮过,自己就被推离了风暴的中心。和唐柏失散多时的广云宗弟子被此处动静吸引,也在此时出现,见到唐柏又惊又喜。

“唐师弟,原来你在这里,可急死我们了!”

“天啊那是什么怪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柏却顾不上回答了,目光紧随闻厌而去,眼见那道身影在黑蛟覆压千里的身躯上轻盈的几个起跃,就消失在了瞬间闭合的裂缝中。

……

受禹北界中那条黑蛟的影响,暴雨突然而至,将周围城镇都笼罩其中。

行进的马车内,闻厌刚送走了万绍,他问坐在另一侧的贺峋:“您老人家还活着吗?”

语气恶劣。

贺峋不以为忤,只笑着勾勾手让徒弟过来。

闻厌起身,不过还是没好气的:“又想做什么……唔!”

贺峋突然伸手把人摁在车厢壁上,密集的亲吻带着压抑多时的情绪,亳不讲理地落了下来。

第30章

闻厌下意识就抬脚踹了过去,贺峋看都没看就屈膝一压,惩罚般在柔软的唇瓣上咬了一口,霎时换得人吃痛地抽了口冷气。

他在亲吻的间隙低声笑道:“厌厌,下次换个踹法,你这招都用了几十年了。”

闻厌怒目而视。

为了从禹北界离开,他已经把所剩无几的法力都耗光了,贺峋又一直没恢复过来,两人都与普通人无异。闻厌被伺候惯了,平日里连杯茶都懒得自己倒,此时自然不是贺峋的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压着亲。

身体控制不住往下滑,现在主动触碰对方就像认输了似的,闻厌抬手抓住车窗边缘借力,于是窗口的布幔被顶起来一块,雨水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水汽刮了进来,打在两人身上。

车厢中的灼热氛围被雨水一浇反而更加升温,贺峋伸手覆上了闻厌探出窗外的掌心,强硬地插进指缝和人十指相扣。

他把徒弟圈进怀里,眉间压着的情绪散去不少,亲昵地去蹭身下人鼻尖。闻厌无情地要把人推开,手刚碰上贺峋肩头,对方就适时地轻轻嘶了一声,又让他下意识动作一滞,微妙地僵硬在原地。

贺峋就低头去吻闻厌青筋浮现的颈侧,笑道:“那么生气啊?”

闻厌不语,只看着贺峋肩膀上已经被万绍处理过的伤口。

刚开始这看起来要骇人得多。地底的昏暗中一切都看不分明,唯有对方肩头绽开的血色明显得刺眼,虽然被外袍遮盖着闻厌看不出具体伤势,但贺峋周身骤然迅速退散的法力已经足以显示出这黑蛟的不同寻常。

直至切实看到衣袍下的伤口时,闻厌才发现情况远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伤口几乎要贯穿整个肩膀,难以想象对方竟然就带着这样的伤一直到从禹北界出来都神色如常,甚至在万绍上药时都没吭过一声,哪怕面容有些疲倦,但看自己徒弟皱着眉似乎又格外有意思,让他嘴角都还一直挂着几分笑容。

万绍忙绿了许久,换了好几次药粉,总算让伤口涌出的不是黑血了。他当时对两人道:“闻公子脖子上的伤处理得及时,虽然位置凶险,基本已无大碍了。不比这个,蛟龙造成的伤总归要比普通的蛇毒来得棘手,而且毒性还有大半留在体内,影响到了内府,在彻底清除前,修为都会被压制。”

贺峋顺着徒弟的目光看去,见人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伤处,弯起眼睛,心情非常愉悦:“厌厌,你是在生气为师受了伤吗?”

闻厌眼神一颤,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偏过头,嘴上回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看马车外的暴雨,正打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雨水的冲刷下,同样苍白的指节相互交缠,难分彼此。

再看回贺峋的时候,闻厌已经看不出心中所想,脸上浮现出一个灿烂无辜的笑:“不过您放心,要是哪天您真死了,徒儿肯定给您风光大办。”

贺峋黑沉的眼珠只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看着自己徒弟,咧开一个同样粲然的笑:“我才不信。”

他抓着闻厌探出窗外的手收了回来,仔细擦干净徒弟手上的水迹,动作极度温柔,最后在手背上落下一吻,然后在闻厌有些防备的视线中一把将人扯了起来,自己旋身坐下,把人按在怀中。

这种把人完全掌控在手中的姿势似乎能带给他极大的愉悦感,贺峋笑眯眯地道:“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当时还把为师扔在崖底下不管不顾了好几日。”

他捏了捏闻厌鼻尖,亲昵地笑骂:“小没良心的。”

闻厌一顿,接着冷笑道:“好啊,师尊下次死的时候徒儿一定给您寻个风水宝地,让您安安心心地长眠。”

“那可不行。厌厌,机会只有一次,是你自己抓不住,就别怪为师了。”

闻厌没说话了,贺峋哈哈一笑,冰凉的手捏着怀中人下颌,低头亲了下徒弟鼻尖。

这在某些情况下就预示着接下来可能发现的事情,闻厌凭直觉闭了眼,感受到对方的手往下移,在自己颈侧伤口周围轻柔地抚了抚。

然后贺峋松开了按着人的手。

闻厌略微诧异地睁眼,目光在贺峋似笑非笑的表情上打量了几轮,接着就起身坐到旁侧,和自己师尊中间隔了一个案几。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为师,好像为师是什么禽兽似的。”贺峋促狭道,从案几中翻出一套茶具,慢条斯理地给两人倒上,将其中一杯推到闻厌面前。

闻厌没喝,看他的表情像在怀疑贺峋是不是偷偷往里面加了料。

贺峋不以为意,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人君子似的没再逾矩,一副只是和人闲聊的样子,说起方才和唐柏间的争执。

“厌厌,你的唐兄这次可能真的要记恨你了。”

闻厌哼笑一声,也阴阳怪气道:“是啊,‘我的’唐兄说不定还要告诉广云宗你我的行踪呢。他现在是没认出你来,但到时候肯定所有人都知道当年那个把仙门屠了一遍的大魔头回来了,还负了伤,然后所有人都来追杀您老人家,您就高兴了吧?”

贺峋不以为忤,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笑吟吟反问道:“我是大魔头,那你是什么?大魔头养出来的小魔头?”

闻厌翻了白眼。

贺峋讨了个没趣也不恼,笑意盈盈地道:“不过我倒挺愿意他说出去的。”

闻厌递给了他一个“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贺峋欣然接下,一手支着脑袋,看着闻厌一脸期待道:“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亡命天涯了。”

闻厌哼了一声:“要真走投无路,我第一个就把你推出去。”

贺峋哈哈大笑:“不愧是为师教出来的好徒弟,只要你有这本事,为师自然应允。”

说着说着,贺峋就感慨道:“你看,为师就不舍得把你交到外人手上,也没像唐柏那样连名带姓地吼过你,你提的要求什么时候没满足过?怎么还一天到晚地想这往外跑呢?”

话题回到了两人现在坐在这里的源头,只不过不知是贺峋装得太好了,还是已经消气了,不见一开始阴沉得吓人的冷意,面色如常地调笑。

闻厌和自己师尊对视,眼中有复杂的光在流转,半晌后笑道:“好啊,我和您回去。前提是山海楼完全归我。”

“这十年的时间里山海楼不都是你的吗?我们闻小楼主还不满意?”

“师尊,别以为我不知道,除非你自己真的完全放手,否则这山海楼就永远为您所用。”

“那不行。”贺峋悠悠一笑,面不改色地推翻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为师太了解你了,要真这样,你早就跑没影了。”

闻厌听了,耸了耸肩,毫不掩饰道:“真可惜,被您说中了。”

“当然,没点手段怎么压得住你。”贺峋语气自得,又毫无征兆地话音一转,“不过就算如此,你也趁为师不在的时候做了不少小动作,不是吗?”

闻厌有一瞬间的僵硬。

从贺峋的角度俯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徒弟绷直的颈侧,就连下颌线条都是紧绷的。

不过须臾,闻厌就强行让自己放松下来,握成拳的手指松开,掩饰般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人,像在掂量自己师尊已经掌握了多少。

贺峋温柔地笑着,俯身离闻厌更近了些,低沉的嗓音带着蛊惑道:“藏了什么秘密?不能告诉师尊吗?”

飞速行进中的马车突然一晃,车厢颠簸了一下,闻厌拿着茶杯的手一抖,温热的茶水溢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仅仅是这点热度都把细嫩的皮肤烫出了一道明显的红印。

贺峋就在这时抓住了他要收回去的手,马车还在颠簸,于是溢出来的茶水又先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再沿着闻厌的小臂往下流。

贺峋自己的手背也落下一片浅浅的印子,但不如闻厌的反应那般大。他都想把茶杯扔了,却被人覆着五指握住,转为用力把自己的手往回抽,可抓着他的那只手更加有力,就像冰冷的镣铐。

俯身靠近的人吐息是灼热的,闻厌就像浑身都被烫了一下,控制不住地一颤。

“疼吗?”贺峋在人耳边问道。

闻厌点头。

跟在这人身边的几十年间,他已经把识时务学得炉火纯青,眼下受制于人,闻厌瞬间脸一变,乌黑漂亮的眼瞳中已经染上了委屈之色,小声强调道:“疼。”

贺峋知道自己徒弟是装的,但不妨碍他仍然感到愉悦。

贺峋一向对自己的占有欲十分坦然:“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厌厌,我绝对接受不了你从我身边离开。”

他摩挲着掌中的纤长指节,微笑着缓缓道:“现在为师还愿意和你玩你情我愿的戏码,但要是真把为师惹恼了,就别怪为师翻脸无情了。”

话语里的寒气像阴冷的毒蛇,吐着信子爬上闻厌的颈间。

闻厌僵着脖子,没有说话。

贺峋就低头吻了下徒弟的眉间,直起身来,和风细雨的,好像刚才威胁人的不是他一样:“好啦,笑一笑,总垮着张脸好像为师欺负你一样。”

被禁锢的那只手重获自由,闻厌低头看自己红了一片的手臂内侧,微蹙着眉,神情若有所思。

贺峋看人的脸色,想着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正要开口。

然后闻厌抄手就拿起贺峋面前那杯茶冲人泼了过去,看人毫无防备被淋了一身,笑得明媚又灿烂:“这样师尊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