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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那道灵力来得突兀,去得也迅速,转瞬就沉入了血脉深处,蛰伏回阴冷的魔气下,但也足以让闻厌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

他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一闪而过的异样了,心里所有的怀疑都在这瞬落到实处,他才明白原来自一开始所有的猜测竟都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闻厌一刻都等不及了,身影一动,往对方惯常会出现的信阁飞掠而去。

沉重的木门被人砰地踹开,信阁中的值守弟子被这动静惊动,喝道:“何人敢在山海楼中无礼!呃……楼主?!”

闻厌越过人往里面扫了一眼,再无他人。

那弟子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楼主的脸色变得不妙起来,周身的温度冷得骇人,像是随时濒临发作的边缘。

那人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口中就一叠声地道:“楼主息怒!弟子……”

他都没说完,那道立在门前的身影就毫无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走了?

那弟子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逃过一劫,但对方临走前的那一眼总让他觉得好像别有深意,生怕是不动声色间就给自己挖了坑,咬咬牙,还是追出了门外。

闻厌就停在信阁外不远处。

对方像是突然消失在了山海楼中似的,闻厌感觉不到对方的半点气息。

凭什么?在自己身边潜藏了那么久,终于被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他凭什么在这个时候消失不见?!

闻厌咬着牙,在溢满胸膛的愤怒和委屈中,气恼地踢了路边的石子一角。

无辜的鹅卵石被人毫不讲理地牵连,咕噜噜地滚到一侧。

闻厌扭头要走,在看到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地面时,又停下了脚步。

有不明暗褐色从地面渗出一角,延伸到被石子遮挡住的其他地方。

“楼主!”那弟子从信阁一路往闻厌这里跑来,见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盯着面前的土坑,就连有人出现在身边都没反应。

他不由又叫了一声,顺便探头往土坑里看了一眼……

“呕!!!”

眼前的画面冲击力太强,哪怕他是个正儿八经的魔修,都感觉邪气得有些过分。

不大的坑中是碎得七零八落的肢体,有规律地堆叠在一起,上面的皮肉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但奇怪的是,腐坏到这种程度的断肢都没有散发出任何臭味,就像有人怕熏到谁似的,非常体贴地专门处理过。

那弟子蹲到一旁干呕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一些,惨白着一张脸去看他们楼主,就见那双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专注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多少人敢直视眼前这一幕,所以也看不出白骨与血肉勾勒出来的是一朵黑红的花,纯白枝条上缀着的花正处于盛放与凋零之际,糜艳至极。

在一旁弟子惊恐的眼神中,闻厌蹲下身,指尖从那堆让人作呕的碎骨烂肉上拂过,宛如收下了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从零碎的布料中,他勉强猜出了这里原来应该是谁。那是唐柏刚进入山海楼的时候,自己有次和人在信阁中动手了,后来对方被带出去商谈,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消失已久的熟悉气息突然在识海中浮现了一瞬,闻厌猛地站起身,往前一踏,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搭上的弟子愣愣地看着人再次消失不见,喃喃道:“楼主果真是来去无踪啊……”

他想起对方刚才的专注模样,也有些好奇心起,强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想再看一眼,黑红的火焰就突然升腾而起,幸亏他反应及时才没被烧到鼻子,吓了一跳,连忙一溜烟地跑回信阁中去了。

当火焰停歇,闻厌也停下了一路追寻的脚步。

眼前竟然是他的寝殿,更准确地来说,是一旁连着渡廊的侧室。稀稀落落的灵牌仍旧立在桌上,空气中漂浮着少有人至的冷清气息,一如闻厌每次来这里时的景象。

然而这次多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安静地看着那黑沉的一个个灵牌。

贺峋听到意料之中的动静,推着轮椅微微侧过身,就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闻厌。

对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无意识地咬着唇,唇瓣都有些发白。

贺峋看着这副模样的徒弟,轻叹了一声,笑着唤道:“厌厌。”

轰隆一声,闻厌耳中霎时一片嗡鸣,强烈的情绪激荡下,身体一晃,抬手扶住了门框。

“师尊……”闻厌从牙缝间挤出来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可贺峋听到了。他站了起来。

自这一刻始,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贺峋背对着闻厌,身形迅速拉长拔高,转瞬就与闻厌印象中的那个修长身影重合起来。

贺峋垂眸,徒手掰断了立在正中间的那块灵牌,转过身,微笑着向闻厌走来。

与那副虚假皮囊一道消失的还有此前这人身上的温和有礼,贺峋看向自己的徒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每随他往前一步,强势得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就愈重一分。

就像与之呼应,楼中突然响起厮杀声,动静越来越激烈,像是要变天了一般。

在久违的熟悉恐惧中,闻厌的心脏重重一跳,强烈的危险预感已经让他想要夺门而出。

贺峋已经来到了面前。

他俯身把人圈在自己和门板的狭小空间中,用那只落了寥寥一字的灵牌轻轻拍了拍闻厌的脸颊,和人对视着,同样黑沉的眼眸一弯,笑吟吟道:“厌厌就这么盼着为师死吗?”

闻厌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是。”闻厌一把夺过了对方手中的灵牌,狠狠地扔到人身上,缓缓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来,“原来您老人家还没死透呢,倒是徒儿疏忽了。”

贺峋不闪不避任他砸,抬手用拇指摩挲着人精致细腻的侧脸,再弯腰吻了下闻厌的鼻尖,低声笑道:“为师以前有没有教过你,总是嘴硬是会吃苦头的。”

闻厌被这一吻弄得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温柔的低语像是危险来临前的预告,他当即就是一脚踹了上去。

可是闻厌却忽略了此时两人间的距离,他还没踹到人身上,就先被人捞住了大腿根,紧接着对方的身躯就压了上来,未卜先知般一把扣住了他两手手腕按在头顶,强硬地撬开唇齿。

闻厌浑身上下都被人按着动弹不得,憋着一口气不想让眼前人得逞,偏要扭头往一旁躲,被堵住的口中不断发出唔唔声。

贺峋干脆把人双手反剪到身后,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中,空出一只手来按着怀中人的后脑,眼中喜怒难辨,贴在人耳边问道:“厌厌不愿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贺峋亲昵地蹭蹭徒弟的脸颊,咬了下耳朵,感受到掌下的身体瞬间一僵,满身的抵触似乎软化些许,无声地弯了眼睛。

他一改方才的强硬态度,耐心地温柔撩拨着,细密的吻从耳根落到脖颈,化去怀中人竖起的尖刺,让人发软的身子直往自己手上掉,只有脖颈拉扯出一个紧绷的弧度,垂着的眼睫轻颤,宛若濒死的蝴蝶。

贺峋埋在人颈窝舔吻,又咬了口精巧的锁骨,抬眼就看到闻厌从耳根到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衬着先前还未散去的淡淡红痕……满身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此时再无那些恼人的家伙围在自己徒弟身侧,贺峋心满意足地深深吸了口气。

眼看猎物就要被收入囊中,贺峋微微一笑,眼神慢慢变了,陷阱般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能把人拆吞入腹。

没想到闻厌就在此时睁眼,迎着自己师尊毫不掩饰的欲望,猛地挣脱开束缚给了对方一拳!

他在尚未平复的喘息中冷冷道:“……别碰我。”

贺峋用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脸上的表情沉了一瞬,接着嘴角又勾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来:“是吗?厌厌,你要不要听听你现在喘成什么样了?”

“还有……”他伸手拨了拨闻厌瞬间变红的耳朵尖,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一垂,低头在人耳边吐出来的言辞更加下流露骨。

闻厌当即又是一拳,然而这次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贺峋看着从自己暴露身份开始就一直憋着火的徒弟,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师的好徒儿,你可真难伺候。”

贺峋苦恼道:“当初你想让我死,我便死了,后来你又想让我活,我便活了。偏偏你都不满意。厌厌,你想要为师如何?”

还没等闻厌回答,贺峋的话音一转:“……还是说你想找别人了?”

“姓唐的小子,那个恨不得把人挂在你身上的副使,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还有楼中其他人更不用说了……”贺峋自顾自地数着,眼眸一眯,问道,“除了这些,还有谁?”

果然是这人搞的鬼!

闻厌想都没想就呛道:“我爱找谁找谁唔——”

直接被捂住了嘴。

“厌厌。”贺峋温和地唤人名字,微笑道,“你最好想好了再说,不要惹我生气。”

闻厌静默了一瞬,又气愤地唔唔嗯嗯着,就听贺峋突然道:“听,有没有觉得外面的声音很像那一晚?”

闻厌一抖,霎时完全安静下来。

兵刃相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逐渐和脑海中的记忆重叠在一起,一如他把自己师尊逼到断崖边那晚。

传言中的夺权是真的,弑师也是真的。

除了把长剑刺入胸口的那个人。

那晚极度混乱。

一开始其实是楼中另有人叛乱,贺峋应对这些早已经验丰富,处理得干脆无比,却没想到身边的徒弟突然发难,两方人马在尚未干涸的鲜血上面又交起手来。

那晚也是闻厌对上自己师尊时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他的剑抵上对方心口,锋利的剑尖已经刺破胸前的衣物,有几缕暗红的血迹渗了出来,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穿胸而过。偏偏在最后一刻被人一把抓住了剑刃,力气之大,让他拼尽全力也撼动不了分毫。

利刃切割开皮肉,血珠不断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滑落,很快就在地上积聚了一小摊血洼。

贺峋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对拿剑指着自己的徒弟道:“你犹豫了,厌厌。”

哪怕是此刻,这人脸上也不见怒意,嗓音低沉悦耳,宛如情人间的喁喁私语。

两人昨晚还在寝殿中抵死缠绵,云消雨歇后,又仿佛爱侣般相拥而卧。

当时闻厌被折腾得狠了,脾气一上来逮着撑在自己耳边的手臂就咬,贺峋抬手抓住剑刃时,还能在露出来的修长有力的小臂上看到一个深深的牙印。而闻厌的衣襟在打斗中散开了一些,锁骨靠上的地方一枚吻痕若隐若现。

两人站在一起时,身上的痕迹一看就关系匪浅。

但闻厌知道自己完了。

一念之差间形势逆转,闻厌拿着剑的手开始发凉,冷意逐渐蔓延到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抖什么?”贺峋手上用力,把剑抓稳,像平常教导徒弟一般道,“拿稳了。”

“师尊……”闻厌只犹豫了片刻,就软下声音叫人,率先道,“我错了。”

他想退后,剑却被人抓着不放,此时这已是他面对贺峋时的最后倚仗,闻厌又不敢放手,只能僵持在那里。

贺峋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脸上有飞溅上的血迹,也有细小的伤口,被血打湿的玄色外袍比夜色都要深沉,是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可偏偏这样笑起来时让闻厌更加不寒而栗。

闻厌敢肯定对方绝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他只是一想,就快要溺死在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这下是真怕得发起抖来。

“又不听话了。”贺峋笑着叹了口气,稳住再次颤抖的长剑。

至始至终,贺峋都没有动过徒弟一根手指头,可还是让眼前的少年吓得脸色惨白,乌黑漂亮的眼眸中满是无助和瑟缩,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把剑拿稳。”贺峋重复道。

闻厌咬牙照做,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浓密纤长的眼睫因为紧张颤抖个不停。

他能听到远处的打斗声逐渐停歇,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们两人身上,然后是一声熟悉的轻笑,贺峋道:“睁眼。”

利刃刺入身体的噗嗤一声轻响中,闻厌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猝然睁大双眼,就见贺峋一把将剑刺进了自己胸口!

身体已经因为惯性往前,被对方一把抱进怀中,贺峋单手捧着徒弟的脸,在人毫无血色的唇上落下一吻,语气缱绻道:“我爱你。”

闻厌心头一跳,猛地抬头,下意识抬手往自己师尊的衣袖抓去。

但他抓了个空,贺峋已经松开了他,大笑着往后倒去,坠入了崖底的万丈深渊中。

……

闻厌被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贺峋的注视中,那双眼睛逐渐泛上水光,湿润的水汽挂上纤长的眼睫,把眼尾都熏出了一片惹人怜惜的红。

闻厌一眨眼,晶莹剔透的泪珠就滚了下来,落到贺峋的手上。

贺峋有些意外地一扬眉毛,松了手,转而用指腹给人抹着源源不断往外涌的眼泪。

闻厌低声啜泣,还带着哭腔,哽咽地叫师尊,在正给自己擦眼泪的掌心中蹭了蹭,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贺峋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厌厌,撒娇没用。”

闻厌微不可察地一顿,接着哭得更凶了,扯着对方的袖子,继续抽噎着叫师尊。

眼泪争先恐后的往外流,贺峋擦来擦去都擦不完,最后只能把袖子从徒弟手中抽出来,用袖口的布料一点点拭去。

贺峋笑着叹了口气,补充道:“哭也没用。”

闻厌好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流着泪,认着错,白皙细腻的两颊哭得冒起浅淡的红,看起来可怜又惹人心软。

然而贺峋只是又给他擦了擦眼泪,眼神饶有兴味。

于是闻厌的神情慢慢冷下来,最后人也不叫了,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师尊。

贺峋手指在人脸上一抹,给徒弟看自己指尖沾着的泪水,好笑地提醒道:“忘收了。”

闻厌脸一沉,断线般的眼泪说收就收。趁着现在身上毫无禁锢,他一把推开贺峋,身形一闪就往外掠去,一片衣角都没留给自己师尊。

然后转头就撞上对方早就布置好的结界。

贺峋带着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别跑了,今日你是出不去这里的。”

闻厌被这人真真假假的话骗多了,不信邪,一掌打过去,阴冷凌厉的魔气劈向无形的结界,两股力相互较量,半空中有符文浮现出来,一直延伸开去,把偌大的寝殿连带周围一圈都包括在里面。

闻厌看起来要气死了。

山海楼中那么多地方,这人偏偏选择在寝殿布下结界,其心思昭然若揭!

……不要脸!

眼见结界只是动荡了一下,短时间内绝对破不了。闻厌当机立断转身,往一旁的寝殿里冲,转身要一把关上门时,又被贺峋拦住,抓着门边的手一使力,沉重的殿门就在碾压性的修为下轰隆裂成了两半。

闻厌心中大惊,只从这一下,他就看出自己对方的修为比以前还要强上不少,哪怕此时震惊又不解,强烈的实力差距下,闻厌毫不恋战,见势不对就迅速往里退去。

贺峋步步紧逼,闻厌只能招架,两人交手间的动静把寝殿弄得一片狼藉。

不知不觉闻厌就退到了寝殿最深处,腰后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贺峋也停了下来,看到了徒弟身后冰棺中的自己。

他像是觉得有趣,看了好几眼。

闻厌表情有些不对,有种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别人发现时的恼羞成怒。

贺峋偏不会看人脸色,故意道:“刚才不还说盼着为师死吗?这是何意?”

贺峋一步步走向闻厌,看着人退无可退,一手撑着自己的冰棺,再次把人禁锢在怀中。

相近的时间,相似的姿势,但这次闻厌明显没那么淡定了,就是不往后看,僵直着,白皙的脖颈上青筋尽现,有种濒临极限的压抑。

可贺峋就要抓着这个不放,搂着徒弟的腰,低头亲了下鼻尖,促狭道:“既然如此恨我,还日日见着干什么?”

“其他人知道你这样吗?每日都要抱着自己师尊的尸体睡觉。”

“你所有的东西都是我教的,一招一式间,你能忘得了我吗?”

“厌厌,承认吧。”贺峋愉悦地弯起眼睛,下了判词,“你恨我,想杀了我,却又离不开我。”

“你没了我,连觉都睡不好。”

“……闭嘴!”闻厌恶狠狠道,紧攥着拳,眼眸中冒着火,胸口剧烈起伏,最终抬手勾住贺峋的脖子,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闭着眼,耳边传来对方那低沉而含混的笑声,胸腔震动带来的痒意也通过两人紧密相贴的姿势传了过来,让闻厌越发恼怒。

他狠狠地咬了贺峋一口,腥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口腔中蔓延。

贺峋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盯着怀中人的眼神越发兴奋和危险。放在闻厌腰上的手更加用力,像是要把人完全揉进血肉中。

闻厌感觉自己都要被拦腰掐断了,勒得有些喘不过起来,往后躲了躲,就撞进了另一双手中。

“咔擦——”

清脆的破裂声突然响起,余光中还有些碎冰迸到了身上。

闻厌浑身一滞,僵硬地扭头往回看,就见那具本应在冰棺中好好躺着身体竟坐了起来。

另一个贺峋,或者说贺峋原本的身体,非常自然地从闻厌背后抱住了他往后躲的身体,用了些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拖,捏着闻厌的下巴强迫人扭过头来,往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厌厌真乖,都会投怀送抱了。”

映入眸中的那张脸毫无疑问和站在面前那人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在冰棺中待久了,体温冰凉不似活人,脸上也是毫无血色的苍白,更让那深邃五官显得凌厉逼人,直勾勾盯着闻厌的黑沉眼眸深不见底。

被这样诡异的前后夹击,闻厌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心跳快得要过载,用力往一旁闪去,想要先从冰棺上下来。

没想到前后两人却默契无比,一个箍住他的腰,一个手上用力固定住他的脑袋。

身后的那个贺峋惩罚般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语气沉沉:“厌厌想去哪儿?”

身前那个则不满拖拽间闻厌勾着自己脖子的手滑落,把人两只手腕都攥在手中,欺身去吻那绷直的细长脖颈。

“师尊……”闻厌抖着嗓音,看着眼前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快要疯了。

“厌厌是在叫谁?”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又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危险意味,看起来要是回答不能让人满意,后果也绝对不会让闻厌满意。

而这问题的回答注定不会同时讨得两位“贺峋”的欢心,闻厌根本不敢开口,索性闭上了眼睛当作看不到,只是身子还是抖得越来越厉害,心跳快得要呼吸不过来。

“厌厌,你怕得发抖的样子真可爱。”

不知道是哪一个贺峋在耳边笑道,精神极度紧张下,闻厌恍惚觉得四面八方都好像传来了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让人无处可逃。

满是侵占意味的吻落了下来,闻厌只能被动地仰头去承受,微张着嘴,唇瓣被蹂躏得殷红。

“又哭了?”有冰冷的手指触上脸颊,沾了一手的湿气。

闻厌还在被人掐着下颌吻着,说不出话来,就听那道身影在身前慢条斯理地道:“那么多次了,还没学乖吗?厌厌,你哭起来只会给自己找罪受。”

紧接着话音一转,故意恶劣地道:“还是说,你就喜欢为师这样对你?”

“唔唔唔!”闻厌发出激烈抗议的含糊声音,恐惧之意藏都藏不住。

是,闻厌恨死了贺峋,但同时也怕极了,特别是自己师尊真的不悦的时候。

山海楼的楼主,年纪轻轻的闻小魔君,在其他人眼中似乎没有害怕这个情绪似的,行事骄狂,手段狠辣,别人怕他都来不及。

除了贺峋,也只有贺峋,闻厌自见到男人的第一眼起,刻骨的恐惧就已经印在脑中。

这次是真的哭了,泪水扑簌而下,挂了满脸,赤裸的皮肤接触到冰面上,冻得泛红,天地间似乎只有覆过来的怀抱是温暖的。

可分明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才是最冷的,在身上抚过的时候,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闻厌闭着眼躺在残破的冰棺中,恍惚觉得像有阴冷的毒蛇在自己身上游移,勒住腰肢,缠上肩头,一寸寸收紧肢解,最后被对方吞入腹中。

闻厌抬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在满脸的泪痕中和人接吻。

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闻厌刚试探着睁开眼,就被寝殿中的灯光晃了下,不适地哼了一声,随即修长有力的手指就盖到了眼睛上,是和身下动作截然相反的温柔。

那一瞬间漏进来的光线中,闻厌已经看清了上方的人影。

……只有一个。

闻厌提着的气霎时一松,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然后就被对方趁势长驱直入,口中泄出几声破碎的喘息。

阔别了数十年的情欲来势汹汹,闻厌根本招架不住,被逼得直往后躲,然后又被人毫不留情地扯回来。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在唇舌交缠的间隙中,泄愤般一口咬在对方肩膀上。

贺峋闷哼一声,却纵容地没把人拉开,接着就听怀中的徒弟在耳旁断断续续地小声叫师尊。

他侧耳去听,原本清脆悦耳的嗓音闷闷的,带着可怜的鼻音和啜泣,无意识地喃喃道:“我恨你……”

贺峋笑了,亲了亲怀中人乌黑柔软的发丝,道:“我爱你。”

……

混乱不堪的一夜过去,时隔近十年,寝殿中的两位原主人终于在同一张床榻上相拥睡去。

贺峋一向是比徒弟醒得要早些的,他一动,怀中抱着的身影也若有所觉,不高兴地哼了哼。

贺峋眉眼微弯,慢慢坐起身,没有惊动闻厌,俯身扯过一旁的被子给人盖好——此时他总会给人一种格外温柔又深情的感觉,既像关心徒弟的好好师尊,又像体贴入微的模范伴侣,黑沉的眼眸中都敛着柔和的光。

他靠坐在床头看秦谟的传信。这位秦长老一向都格外识时务,当初闻厌上位,二话不说归顺,如今见到贺峋回来,又果断地投靠了旧主,在他的软硬兼施下,都没花多少功夫,楼中大半人就倒戈了。

这本来就在贺峋的预料之内。他这徒弟驭下方式也太过简单粗暴,仅凭性命相要换来的臣服必不长久。但贺峋总感觉其中还有什么猫腻,这可是他亲自教出来的人,不会没脑子到这种地步。

他偏头去看人,闻厌还缩在身侧睡意沉沉,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枕头中,长而浓密的眼睫安静地垂着,打下一小片阴影,薄而柔软的唇瓣带着被蹂躏过度的红,似乎随时都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气势汹汹的掠夺。

闻厌似乎总喜欢抱着什么入睡,不然就会把自己蜷成一团。

他身上现在还罩着贺峋的外袍,过于宽大衣裳的也被睡得乱糟糟的,一没留意,贺峋刚盖好的被子就被他扯进了怀中抱着,一条腿不安分地横在被子上,露出来的小腿笔直,雪白的皮肤上还印着昨夜激烈情色的痕迹,往上延伸到大腿,再被凌乱的衣裳堪堪遮住。

贺峋一转头就看到这幅场景,眸色不可避免地幽深起来。屈指勾起那精巧的下颌,审视的目光在此时格外乖顺的人身上一寸寸划过,慢慢带上了些旖旎的意味。

睡梦中的人似乎也感受到四周逐渐升温的空气,条件反射般一抖,闭着眼往后缩,企图躲开那只在身上作乱的手。

闻厌确实是怕的,昨晚到最后差点没哭得背过气去,好几度都以为要被弄死在床上,对此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哪怕还没清醒都已经有了本能反应。

贺峋却只是虚晃一枪,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温柔地摸了摸徒弟散在床上的头发,低笑道:“又在偷偷憋什么坏招?”

自然无人回应。

贺峋深深地看了人一眼,披衣下榻,走出了寝殿。

议事的主殿中已经坐满了人,随着贺峋推门进来,纷纷起身恭敬地唤着楼主。有人悄悄往贺峋的身后看,没见到跟着进来的另一个身影,已经有了考量。

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派系争斗,自然是要见血的,如今还坐在这里的,名义上都站在了贺峋这一边,就算此前还在这对师徒间犹豫,在贺峋进门的那一瞬也有了决断。

秦谟坐在下首第一位,和闻厌在时一样,像是完全没受这场动荡影响。他一见贺峋,就殷勤道:“楼主,您吩咐的事属下已经办好了,那蛊虫……”

贺峋微笑道:“本座自然言出必行。”

解蛊的药丸入肚,在场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近十年都要看那小疯子的脸色行事,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可不容易。

不知是谁恶狠狠地骂了几句,让贺峋眼神一动,看了过去,不过神情仍旧是平淡的,嘴边擒着的浅淡笑意连一丝弧度也没有变过。

秦谟在一旁估量着贺峋的态度,感觉此时不见踪影的那位闻小楼主应该不太好过了,顺势问人要怎么处理。

“秦长老很关心本座的徒弟?”

秦谟一听这似笑非笑的语气,心里顿时暗叫不妙。他本意只是向人卖个好表个忠心,连忙划清界限道:“不不不,楼主您的人,要杀要剐属下自然绝无二话……”

“本座为什么要杀要剐?”贺峋一脸莫名地打断了秦谟的话。

其他人已经逐渐不敢吱声了,屏住呼吸看上首两人。秦谟满头满脸的冷汗,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他竭力稳住气息,藏在桌下的手比了个手势,面上却对贺峋讨好地笑了笑,支吾着不知如何答话。

贺峋却又问道:“本座以前对他不好吗?”

秦谟觑着人脸色,斟酌着道:“楼主对……对少主自然是极为上心的。”

贺峋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秦谟陪着笑,只觉不愧是师徒俩,那位闻小楼主莫名其妙就发起疯来的样子真是随了他这师尊。

腹诽归腹诽,秦谟还是尽力和人周旋着,殿内不知不觉间有什么发生了变化,一股无形的杀意在逐渐向上首靠拢,其余人都逐渐绷紧了神经。

贺峋仿若未觉,自顾自地感慨道:“本座的徒弟以前那么乖,百依百顺的,胆子还那么小,动不动就要跑到本座面前哭……”

秦谟小心翼翼地看着贺峋,一眼都不敢眨,然后向其余人一比手势——就是现在!

殿中所有人拔剑而起,齐刷刷地直指贺峋。

贺峋眼也没抬,其他人的剑尖离他还有三尺远,就像碰上了一堵无形的屏障似的,接着强横的魔气冲天而起,直接把所有人都毫不留情地就轰飞出去。

贺峋幽幽叹了口气,看着瞬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话:“一定是你们乱嚼舌根,才让他要对本座刀剑相向。”

秦谟吐出一口血来,挣扎着要爬起来,突然体内一股剧痛袭来,恨声道:“贺峋!你出尔反尔!”

贺峋疑惑地“嗯”了一声:“不是已经给你们解了蛊吗?本座承诺的哪里没做到?”

“呸!那我们现在身上的是什么?”

贺峋笑了:“那是本座刚才下的。”

其他人一时语塞,贺峋愈发笑容满面道:“他的蛊本座还不愿留在你们身上呢。”

他起身往门口走去,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忙不迭要哀求着以逃过一劫,却被贺峋“嘘”了一声,僵硬地停了下来。

贺峋轻笑道:“不是所有人从本座手中夺权失败都能安然无恙的。”

……

贺峋从出现到处理完所有事情就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拎着食盒往寝殿走。

“厌厌,别睡了。”贺峋语调愉悦,伸手推开门,“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话音戛然而止。

贺峋环顾一圈,表情逐渐沉了下来。

整座寝殿空荡荡的。

淫靡暧昧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但另外一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23章

一路往北的飞舟上,聚着一群广云宗弟子,统一一身雪白的弟子服,束着利落的高马尾,仙气飘飘,通身名门正派的气度,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唐师弟,还有两日我们就要到禹北界了,历练凶险,这是宗主专门托我给你带的法器,你拿好。”

“还有这些符箓,如果遇到危险,也可以先抵挡一阵,等我们来找你。”

“……”

被围在中间的这位“唐师弟”正是唐柏。

从魔域离开后,他进入了仙门第一大派广云宗,机缘巧合下颇得广云宗的赵宗主赏识,在宗门中一跃而上,地位超然,这次是他入门以后的第一次下山历练。

比起在魔域的时候,现在的他看起来真正有了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知道在广云宗有何奇遇,似乎完全从过往的阴霾走了出来。

唐柏笑着一一谢过身边的师兄师姐,等他们离开后,视线落到了甲板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说不起眼也不尽然,对方虽然戴着面纱,仍可见身段是极漂亮的,单单是站在那里,也能引来不少目光,只是对方行事低调,像是刻意在隐藏行踪,尽量不出现在众人眼前。

最让唐柏在意的是前几日擦肩而过时,他无意间看到了对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乌黑清透,顾盼神飞,让他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是一琢磨就琢磨了好几天,唐柏眼看四下无人,还是忍不住走到了对方旁边。

对方手肘支在船舷的扶手上,趴在那百无聊赖地低头看下边飞速掠过的景色,一手执着柄烟斗,飞舟行驶卷起的风拂过面纱,露出了一角底下的容貌。

唐柏的猜测还没出口就得到了证实,他整个人一怔,张了张口,半天才道:“闻……楼主。”

“唐兄何须那么生分?”闻厌笑着侧过身,“还在怨我一开始骗你吗?”

唐柏一顿,摇了摇头。

一开始自然是生气的,任谁被骗了那么久都不会毫无芥蒂。可渐渐地,他适应了在广云宗的生活后,再想起对方时,才发现对人完全怨恨不起来,地牢中初见那一眼似乎已经在脑海中根深蒂固,每每回想起时都是那人的笑容,美好得与周遭的黑暗格格不入。

而当时的口不择言也让他后来颇为后悔,于是再见面时见闻厌毫不介怀,他心中的愧疚更甚。

“景明。”他语气复杂地唤了一声,问道,“你现在还好吗?怎么出了魔域?”

“我啊?我在逃命。”闻厌笑眯眯的,像在说笑一样。

但唐柏还是看到了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

这让他瞬间想起了近来关于魔域动荡的传闻,其中尤以山海楼为甚,据传楼中大半长老一夜之间死伤殆尽,来了个大洗牌,其他门派望风而动,但又像顾忌着什么,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这让唐柏情不自禁地担忧起眼前人来,不过闻厌一副不愿详谈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你现在在广云宗?”

唐柏沉默了一瞬,答道:“是。”

闻厌点了点头。

唐柏看人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继续道:“我觉得这里很好,赵宗主也……”

闻厌笑吟吟地打断了他:“好啦,你喜欢就好,跟我证明这些做什么?”

亲切甜蜜的话语中是极有分寸感的疏离,唐柏攥紧了拳,有些神伤,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更想从对方口中听到热络亲密的关心——哪怕是假的也好。

“景明,”唐柏低低地道,“我……”

踟蹰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惊讶地看到眼前人突然身形一晃,用力地抓住了船舷,指尖发白,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闻厌闭上眼,躲开唐柏急忙过来搀扶的手,滑坐到了地上。

“厌厌。”耳边响起了那道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那人若是站在面前,闻厌几乎都能想象出对方说话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贺峋的话音是非常温柔的,不带半点火气,仿佛自己徒弟二话不说就从身边消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道:“大半个月了,还不打算回来吗?”

他单纯担心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一样,循循善诱道:“别跑了,你从小就挑嘴,睡觉时又总要为师陪着,自己在外面哪过得习惯?回到为师身侧不好吗?”

这话对大部分人或许没用,但贺峋是看着人长大的,最懂自己徒弟娇生惯养惯了,一点苦都不想吃,风餐露宿地跑了大半个月已经是快要了人的命了。

闻厌没吭声,于是贺峋继续加码:“最近魔域的乱子是你弄出来的吧?就为了让为师不能第一时间去找你?没关系,这些为师都不和你计较,只要你乖乖回来,怎么样?”

“我……”闻厌刚开了口,旁边突然就有人在一叠声地叫着他的名字,贺峋一顿,语气瞬间就冷下来了:“谁在你身边?”

他像是也能听到闻厌这边的声音,只静默了片刻,当即就从那一声声“景明”中发现了端倪:“那个姓唐的小子?你怎么会和他碰上?”

闻厌倏然回神,被对方的语气弄得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他竟差点真信了对方的鬼话!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师尊,小心眼爱吃醋,占有欲还强得可怕,指不定早就想好了怎么折腾他!

贺峋的声音再度响起:“厌厌,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为师身边,为师什么都能给你。”

闻厌冷哼一声:“……师尊,我可没那么好骗,您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让我死在榻上吧?”

“……真可惜,被你发现了。”贺峋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情人间的缱绻低语,温柔得让人不寒而栗,“那我们两日后见,为师的好徒儿。”

闻厌猛地睁眼,大口喘着气。

他毫不怀疑对方话中的真实性。

离开魔域后,一开始对方只能在他梦境中短暂地出现一会儿,后来不仅能随意入梦,还能入侵他的神识,共通五感,见他所见,听他所听,确定他的方位想来也要不了多久。

“景明!”唐柏在那担心地叫人,见人终于睁开眼后心中一喜,却很快被眼前人倏然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着急忙慌地去探脉,刚碰到腕骨时闻厌就把手一抽,沉着语气:“别碰我!”

然而晚了一步,因为唐柏已经惊讶无比地看向他,拼命压低了声音,愕然道:“你怎会……怎会没有一丝内力?”

闻厌的眼神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没有应声,去看蹲在自己身边的唐柏,乌黑的眼瞳中是毫无感情的冰冷。

如果唐柏见过真正的贺峋,就会发现此时两人的眼睛是最像的,一样的漆黑深沉,淡漠无情得让人毛骨悚然。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让唐柏立马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闻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最终还是松开了指间扣着的暗器,淡声道:“就算我没了修为,要取你的性命也易如反掌。”

唐柏连连点头。眼前人转瞬就变了个模样,狠厉的杀意扑面而来,让唐柏猛然意识到对方总是被自己忽略的魔君身份,冷汗控制不住地淌了满背。

闻厌见状,不再理会对方,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又开始头疼了,这在如今的状况看来十分不妙。

前些日子再度功力全失,这一变故让他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使得用于镇痛的冰月草已经快要用完了,这一灵草又只生长在极北之地,正好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乘坐飞舟还需三日的路程。

而那人还有两日就要到了……

闻厌气得咬牙,恨不得在心里咒骂自己师尊一百遍!

唐柏观察着闻厌的脸色,又小心翼翼道:“飞舟两日后就抵达禹北界,我们要去那里历练,景明,你不如和我们同行吧?在你恢复之前还可以互相照应。”

“和你们同行?”闻厌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靠着船舷坐直了些,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拿着烟斗抽了一口,神情掩在飘渺的烟雾后,“你的同门知道我是谁吗?你就不怕我一个不顺心全杀了?你可是见过我动手的。”

闻厌的一番话瞬间让唐柏回到地牢中见到的那一幕,他心情低落了几分,但还是道:“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哈?我是哪样的人?”闻厌毫不留情道,“你我说到底不过认识了短短两月,你哪来的‘觉得’?”

唐柏立马有些手足无措。

闻厌见状叹了口气:“唐兄,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我们始终不是一路人。我并不是去禹北界,等你下了飞舟后就此别过吧。”

唐柏只能看着人起身离开,清瘦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

怎么就不能是一路人呢?唐柏有些惆怅地想,分明心地不坏的。

……

两日后,飞舟的甲板上挤满了修士,紧张又激动地看着逐渐临近的禹北界。

此地临近极北,每旬只开一次,相传里面有上古神兽留下的遗迹,想要来一探究竟的修士络绎不绝,像闻厌这样坐在角落品茶的还是少数。

耳边拂过的风轻柔起来,飞舟行驶速度渐缓,即将在前方停靠。闻厌面上不动声色,拿着茶盏的手却已经用力到指尖有些发白。

只要过了此处,贺峋若是还没追上来的话,那么接下来飞舟将在他布置的阵法下变成铁桶一块,谁都无法进入。

“轰隆——”

体型庞大的飞舟停靠时卷起一阵气流,甲板上的传送阵亮起,不少修士的身影已经瞬间消失在阵中。

唐柏在迈入传送阵前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闻厌。

那张漂亮秀雅的脸仍旧被面纱遮盖着,影影绰绰地现出个轮廓,只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所在的传送阵,眉头微压,有种严阵以待的意思。

像是在看某个让他忌惮无比的人。

唐柏还没有自作多情到觉得对方的目标会是自己,好奇心驱使下不由四处环顾了一圈。

“唐师弟?快走啦,人都要走光了!”

“……这就来!”唐柏连忙收回视线,跟上身前的师姐,刚迈进传送阵的边缘,猎猎罡风突然平地而起,差点让他没站稳摔倒在地。

闻厌霍然起身,一把淬了毒的银针瞬间甩了出去,然而一股巨大的拉力已经先一步从后面传来,让他猛地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他被人从背后紧紧拥住,卷入了熟悉的气息中。

贺峋低头在人耳边轻笑道:“终于找到你了。”

第24章

耳垂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接着湿热吐息往下移动,脆弱的喉管被人轻轻叼住咬了一口,闻厌霎时浑身僵住,条件反射地腿一软,猛地抓住了贺峋的胳膊。

贺峋眼中都是愉悦的笑意,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怀中人突然就屈肘狠狠往后撞去。

他反应极快地一侧身,闻厌趁着这一功夫已经从他的桎梏中脱开身来,身形飘然往后掠去,停在了离人三尺远的地方。

“师尊。”狼狈姿态仅仅一闪而过,闻厌开口叫人,脸上浮现出的笑容与贺峋如出一辙,“您老人家别来无恙?”

“不是很好。”贺峋笑道。

自出现起,贺峋的视线就没有从自己徒弟身上移开过,闻厌感觉对方像是仅用目光都能把他剥皮拆骨,眸色深沉得可怕。

贺峋向人伸手:“厌厌,现在回来还来得及,别惹为师生气。”

闻厌没动,防备地看着他。

贺峋轻声道:“我刚才已经发现了,你现在没了修为,自己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

他一步步朝自己徒弟靠近,越发放缓了声音:“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厌厌,要是落到别人手中,可就没为师那么温柔了。”

闻厌像听到了笑话似的嗤笑一声。

贺峋也不恼,早就习惯了徒弟对自己的恶劣态度,慢慢朝人走近,微笑着,却有个身影突然闯进两人中间。

看清来人的那瞬,贺峋遽然表情一凝,眼神阴沉得骇人,周身戾气翻涌。

唐柏拔剑出鞘,跳到闻厌身前,剑尖直指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完全的维护姿态:“你是何人?!”

闻厌一看自己师尊的神情就知道要糟。

他一把将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即将到来的唐柏推开。

果不其然,下一瞬贺峋的攻势就逼到了眼前,闻厌抽过唐柏的剑横剑一挡,左手把一脸状况外的人赶紧推进传送阵中。

“景明?景明?!”唐柏手忙脚乱地接住对方扔回给他的剑,身影已经瞬间被传送阵刺目的光亮吞没,眼中最后看到的就是闻厌被那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一把扯进怀中。

“你就为了一个外人对为师拔剑?”

闻厌已经许久没有从对方身上看到过如此直白的怒气,哪怕是十年前那晚,也没此时来得可怕。

贺峋的眼中敛着黑沉的风暴,他攥着人手腕的手已经极力克制,才没有把腕骨残忍地折断——这会让他娇气无比的徒弟直接疼晕过去。

贺峋低头,迎上了怀中人不甘示弱的眼神。

毫无疑问是害怕的。

闻厌心跳得极快,然而胸中一口气却一直堵在那里,从十年前那个夜晚开始,每当他只能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寝殿时这种怨恨都会达到顶峰,畏惧和恨意在眼中交织,然而因为疼痛泛起的雾气又把一切掩盖在淋漓水光中,复杂得看不真切。

“你还在恨为师,对不对?”贺峋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鼻尖相贴,贺峋温热的吐息就打在脸上,让闻厌本能地觉得危险,然后对方的吻就隔着一层面纱落在了唇上,一触即分,轻柔得像一阵微风拂过。

贺峋就着微微弯腰的姿势,沉沉笑道:“没关系,反正为师也没准备放过你。”

“好啊。”闻厌粲然一笑,“那师尊可要把我看紧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拼尽最后一丝内力,骤然发力,整个人往旁边闪去,撞进了已经变得黯淡的传送阵中。贺峋抬手一抓,然而下一秒传送阵已经彻底闭合。

手中是最后拽下来的面纱。薄如蝉翼的鲛绡攥在掌心,宛若一捧冷泉,柔顺又滑不留手,像是随时都会从手中逃走。

贺峋神情阴鸷,有森冷笑意缓缓从脸上浮现。他抬手在那凉滑如水的鲛绡上一吻,笑眼中是压抑到了极点的兴奋和征服欲。

……

闻厌已经在禹北界中待了三日。

对上贺峋的那几招已经耗尽了他经脉中的最后一丝内力,满心烦躁之下头疼来得越发厉害,这三日间烟斗就没有离手过。

唐柏生好火,回头一看,就见人都要被埋在成堆的烟雾中了,连忙招呼道:“景明,火生好了,快来!”

闻厌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没了修为支撑,在一片冰天雪地中,他的脸色都是青白的,被火暖了一会儿后才恢复了一些血色,烤着火的指尖也现出淡淡的粉。

唐柏看人一直在沉默,以为对方还在恼飞舟上的事,愧疚道:“景明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我本来是想要帮你的,但好像搞砸了……”

闻厌摇头,换了只手拿烟斗:“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快点从这里出去。”

不同于一般烟叶呛人的味道,闻厌坐下时,唐柏便闻到了身侧传来的清苦冷香,并不让人反感,反而给那漂亮得几近艳丽轻浮的容貌添了一些难以形容的肃杀和凛冽。

唐柏转头就看到了对方微蹙的眉间,明白这一定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有关。

就是因为那人,他晚了许多才进传送阵,现在和自己师门走散了,传音玉简又出了故障,一时联系不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竟遇上了闻厌。他记挂着师门会忧心自己安危,对方又明显心不在焉,这三日来两人都刻意避开了危险的地方,只在夜色降临时寻个安全的山洞养精蓄锐。

这一路上闻厌除了烟斗不离手,其余大多数时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唐柏也帮着想了许久,但发现实在难以实现。

他回想着进入禹北界前知道的信息,对人道:“很难。禹北界与外界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飞舟上那个直通界内的传送阵。除非……”

闻厌的目光转了过来。

“除非修为深厚到可以压过这里千百年来积累起的灵气,自然也就无视这些限制。”唐柏道。

闻厌的目光又转了回去。

唐柏不知道这两人有何关系,在知道了闻厌的身份后,更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谁敢如此对这位闻小楼主,而闻厌面对那人时竟也有些处于下风,以至于要借此避开那个男人。

唐柏主动安慰道:“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过几日我应该就可以和师门联系上了,出去时你与我们一起,那人就算要对你动手也敌不过那么多人吧。”

闻厌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憋出来一句:“……你知道他是谁吗?”

唐柏诚实地摇头。

不过那人给他的感觉有些微妙的熟悉,尤其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在山海楼的某个夜晚他似乎也在一个坐着轮椅的人那见过。

然而唐柏反过来问人时,闻厌却不答了,盯着燃烧的篝火,只低声道:“一个让我恨了很多年的人。”

摇曳的火光映在眼底,这句话中的心绪复杂得像是快要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坠到地上,再被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无人再能窥见闻厌这片刻的真情流露。

唐柏猜不透这哑谜,难得敏锐一次的神经也让他觉得对方此时并不需要有人接话。

他沉默地忙活起来,把白日捕到的鱼处理好架到火上去烤。

这三日的时间里,唐柏也是发现了,这位闻楼主真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典范,脏活累活一概不做,还难伺候。

按理来说,入道修行都已经辟谷,虽然不能完全喝风饮露,但三两日不进食是完全没问题,至多口中寡淡一些。偏偏这位金贵无比的闻楼主就不干,为此连烟斗都不抽了,纡尊降贵地挽起袖子蹲在河边炸鱼。

结了冰的河面被凿开一个口子,杀人于无形的法器就这样被他毫不心疼地扔进去,粗暴操作一通后,却在怎么杀鱼那卡了半天。最后还是唐柏看不下去,三下五除二帮人处理好,把鱼剖开洗净架到火上去,又在人指挥下简单撒上调料。

然后荣幸吃上了闻楼主递过来的第一口烤鱼,味道鲜美得让唐柏瞬间明白了什么叫由奢入俭难,第二日主动加入到了捕鱼大业中,不用这位祖宗再亲自出手,以免一个不小心就把整条河中的鱼都炸翻了。

等到勾人的香气在狭小的山洞中蔓延开来时,闻厌已经恢复成往日里言笑晏晏的样子了。

他慢条斯理地剔着鱼骨,看一眼唐柏,见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大口吃起来了,哼笑一声,揶揄道:“是谁一开始说自己已经辟谷了的?”

“我没想到,唔这也太好吃了。”唐柏含糊道。

生长于冰川雪水中的鱼肉质紧实,且被禹北界中的充裕灵气滋养着,味道鲜美而滋补修为,效果和一些高阶的丹药都不相上下,只是长得不起眼,又被河面上的冰层覆盖着,想来进到秘境中的修士没几个有像他们一样的闲情逸致,竟错过了这等好事。

唐柏诶了一声,在狼吞虎咽的间隙中抬头好奇道:“景明,你是怎么知道这鱼那么好吃的?”

毕竟这人看着就一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模样啊。

“因为我师尊。”闻厌道。

他咬了一小口鱼肉,眸光中似有隐隐的怀念,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段时间我们都在外奔逃,风餐露宿也是常有的事。有一日途经雪原,四下无人,就生火烤了鱼。”

看闻厌这鱼都杀不利索的模样,是谁烤的不言而喻。

唐柏的神情有些震惊。他第一次从闻厌口中听到那位已经死去的前任魔君,没想到对方的形象竟像是逃亡路上都不忘给徒弟做东西吃的好好师尊。

“好师尊?他?那你可想错了。”闻厌笑起来。

唐柏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惊讶以至于都不小心脱口而出了。话虽如此,听闻厌提起对方的语气,又不像传闻中那般不死不休的仇人,于是好奇地继续追问。

闻厌慢悠悠道:“因为那差点成了我吃的最后一顿饭。”

唐柏:“……”

他突然觉得以前承华山上所有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教习师父真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那后来呢?”

“自然是没死成了,不然你哪能见到我。”闻厌一副“你在问什么蠢问题”的神情。

唐柏默默闭了嘴,但眼前人的过去实在太让人好奇了,听人亲自说出口时比那些奇诡的传闻还要来得精彩,让他不由道:“最后怎么样了?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一段呢。”

“最后?”闻厌笑眯眯道,“最后他就回来把仙门屠了一半呀。”

他看到唐柏霎时一抖,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这段听说过了吗?”

第25章

“遇到我你就偷着乐吧,我的师尊可不像我那么和善。”闻厌最后愉快地下了定论,对唐柏温柔一笑。

成功让唐柏又是一抖,只觉这师徒俩哪个都不好惹。

幸好那位更加凶残的前任魔君已经长眠地底了……

闻厌一眼就看透唐柏在想些什么,也不无情地拆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他吃东西时看着慢条斯理,速度却不算慢,说话间就已经把手中的食物解决完毕,拿帕子仔细地把油渍擦干净,舒舒服服地窝到一边继续烤火去了。

唐柏在火边独自凌乱了一会儿。

火光映在身旁的人影上,被柔软毛领包裹着的侧脸还是那么漂亮无害,现在唐柏一看却心里莫名发怵,也不敢再和人乱搭话了,默默地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好香——啊,这里有人!”

闻厌和唐柏同时抬眼,就和三个陌生面孔打了个照面。

为首的男人生得虎背熊腰,探头进来时就环顾了一圈,在见到唐柏穿着的那身广云宗弟子服时眼中精光一闪,接着是另一个体型差不多的壮汉,跟在最后的是一个瘦小的少年,五官还算清秀,小眼睛却不安地四处乱瞟,愣是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那虎背熊腰的男人先冲两人一笑,话却是直接对着唐柏道:“这附近有头雪兽,我们不小心闯了它的老巢,好不容易跑出来但修为也耗尽了,实在走不了多远,两位道友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也在这里休息一晚?”

“自然……”唐柏刚要一口应允,突然刹住话音,转头问道,“景明,可以吗?”

另外三人见状都有些吃惊,像没想到两人中主事的竟然不是这个广云宗弟子。

闻厌收回目光,一副对这三人兴致缺缺的模样,问唐柏:“你想吗?”

唐柏一向都是好心肠,还担心闻厌不愿意,劝道:“他们也不容易,能帮的话就尽量帮吧。”

闻厌便又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为首的男人,移开了目光:“随你。”

被他看到的那人莫名后背一凉,那一眼像是暗含警告之意,可等他再定睛看去,坐在火堆旁的少年并不见恶意,露出厚实狐裘外的小半张脸漂亮而柔软,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他便哈哈笑着在唐柏和闻厌两人的对面坐下了,其余两人也随他一道。唐柏见三人都时不时看向那些剩下的烤鱼,问过闻厌没有异议后也全给了他们,于是一来一回间便攀谈起来。

“道友是广云宗弟子吧?怎么只有你一人?”为首的男人问。

唐柏没有戒心,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进来时不小心和师门走散了,你们这一路走来有遇见过其他广云宗弟子吗?”

那个小眼睛摇摇头,然而还没等唐柏脸上现出失望神色,他身旁的壮汉就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又忘记了?我们来时不是看到一群和这小兄弟穿得差不多的人?就离这里不远。”

被打的人捂着头,小眼睛中有些茫然,接着很快闪过明了神色,不敢反驳,连忙点头。

唐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现在天都黑了,明早再去也不迟啊。”

唐柏却一刻都等不了了,已经腾地一下站起身要往外走:“明早可能就错过了。”

其余两人见状,便说要给他指路,三人即将走出山洞之际,闻厌突然开口道:“唐兄。”

唐柏还以为对方担心:“我去去就回,不用……”

“劳驾把这些也顺便带出去扔了。”就见闻厌指了指面前。

是生完火后剩下的树枝,还有一些散乱的鱼骨,可能让挑剔的闻楼主看得难受极了。

唐柏默默把还没说完的“不用担心”咽了回去,认命地照做。

三人走了,那个小眼睛被留了下来,和闻厌一起待在山洞中。

他的神情看起来比进来时更紧张了,在闻厌对面坐立不安。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闻厌冷不伶仃地问了一句。

“什,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你们把人骗出去,不就是看广云宗弟子落了单,觉得是个肥羊,仗着人多好杀人夺宝吗?”

小眼睛看起来更慌乱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

闻厌叹了口气,重新拿出烟斗,慢悠悠地抽了口,露出个无辜笑容:“你紧张什么?我看起来就弱不禁风,对你们毫无威胁呀,不然他们也不会只留你在这里看着我,不是吗?”

眼前人笑起来是极好看的,眉眼弯弯,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亲和感与蛊惑力,让人不由看了过去。

此前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穿着广云宗弟子服的唐柏身上,那小眼睛是第一次认真看向闻厌。

隔着火堆望去,那眉眼漂亮得都有些不真实,拿着烟斗的手在摇曳的火光下也显得更加细腻白皙,玉一般的质地。

特别是当眼前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时,纤长的眼睫也会不经意地微微垂落,去看唇边的烟雾,神态有些疏懒,有些矜傲。

那小眼睛愣神了一会儿,突然猛地站起来,对闻厌道:“你快走!”

见对方没动,脸上还浮现出有些莫名的神情,急了,一把将还坐在那的人拉了起来,将人往山洞外推:“趁他们还没回来,你快走!”

闻厌有些诧异:“他们?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我没和他们一伙!”小眼睛反应激烈,很快想到什么,蓦地停住了脚步,狐疑道,“你与那位广云宗的弟子也是一起的,既然你一早就看出了他们的计划,为什么不提醒他别去?”

闻厌幽幽道:“因为我还是不敢相信有人会那么蠢。”

摆明了是个坑,还巴巴地往里跳,本以为分开的这一个月里这人自己会有些长进,哪知道还和刚认识时一样,天真得可怕,活该他吃点苦头。

反正他刚才塞了个保命的法器到人身上,死不了。

那小眼睛也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就在这时,山洞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整个禹北界似乎都被什么激怒了,遥远的深山中传来凶兽的怒吼,有呼啸的狂风刮过,平静的夜晚须臾变得山雨欲来。

闻厌侧耳听了一会儿,问那人:“他们杀个人,会闹出那么大动静吗?”

对方摇了摇头:“他们都是散修,修为虽然尚可,但绝对不可能让整个禹北界都为之触动。”

于是心中最不情愿的猜测最有可能成了真,闻厌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那动静并未止歇,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让他们脚下的地面都有些摇动起来,像是……直冲他们而来!

闻厌当机立断离了山洞,身影在附近的林中飞掠,一边对身旁勉强跟上自己的人道:“刚才你就察觉到这动静了吗?”

“啊?没,没有……”对方在一旁跑得气喘吁吁的。

“那你当时又要我快走?”

那少年偏头去看闻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修为并不算高,在山洞时也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此时在快速移动中连喘息都没乱,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神情冷肃,身形优雅又轻盈,像是夜色下的鬼魅。

他小声道:“因为,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

在闻厌投过来的目光中,他连忙解释道:“那两个人回来后如果发现,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闻厌极轻地笑了下,觉得有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那少年愤愤不平道,“我已经看不惯他们很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