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抱着膝盖缩在了那个角落里。
抬头去看——
一轮明月依旧冷漠地照着这片寂静的海面。
其实今晚的海并没有她印象中的那么可怖,有淡淡月光,有微微咸湿的海风,邮轮的船头映衬着一轮明月和一望无际的海平面,看上去甚至像是电影画面中的一幕。
周知韵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有些怀疑刚才看到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或许,她更应该希望今天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她和黎曜依旧困在巴黎暴雨的公寓里,继续做着困兽之斗。
然而此刻吹拂在周知韵脸上的海风打破了她的美梦。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她强行打起精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集中精神,她的感官还是像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似的。
周围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隔着一层距离。
她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或许是因为黎曜已经死了,对方不怎么在意她这个无名小卒。或许是这艘邮轮实在是太大了。又或许是她藏得还算好。
对方并没有很快找过来。
但是甲板上的脚步声一直没停过。
然而周知韵此刻已经感觉不到害怕了,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没有精力再做任何别的事情了。
光是保持冷静地等待已经耗尽她的所有力气了。
周知韵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活下去。
她将戴着手表的那只手放到胸膛前,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夜里的海风实在是太冷了。
周知韵又累又冷,浑身像是灌了水泥一样的沉重。
她只是这样麻木地等待着。
直到最后一丝意识消失……
过了不知道多久。
半梦半醒之间,周知韵似乎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到了黎曜的脸。
他浑身湿透了,唇色苍白,眉眼浸着一层寒气,正低头看着她。
周知韵愣愣地看着那张脸,没有任何反应。
等了片刻,面前那人没有消失。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坐了起来,继续盯着那张脸看。
看周知韵这副呆愣的模样,黎曜没说话,只是低头安静地和她对视着。
这一瞬,周围的一切彷佛都消失了,连海风的声音都没有了。
周知韵一动不动地看着黎曜,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样。她不敢呼吸,不敢出声,生怕惊醒了这场重逢的美梦。
过了片刻,黎曜拉起她的手,贴在了他的胸膛前。
感受到了掌心下的温热,周知韵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里似的。
“我……”
黎曜刚想说点什么。
没有丝毫预兆的,周知韵突然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那力道不轻。
“啪”的一声脆响,很快又被吞没在喧嚣的海风中。
黎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的疼。
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屏气凝神去观察周围,见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他放下心来,表情平静地回头望向周知韵。
可那个平静的表情很快就僵在了黎曜的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月光下周知韵脸上的泪珠。
一行一行的眼泪顺着她惨白的脸滑了下来。
她刚才打他用尽了力气,可是现在流泪却是无声无息的。
黎曜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时此刻面对周知韵的眼泪,黎曜竟然觉得自己比刚才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更加慌乱无神。
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周知韵突然扑到了他怀中,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了他的胸膛前。
黎曜愣在了那里。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周知韵伏在他怀中,无声地哭泣。
好像要将刚才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倾泻在这沉默的泪水里。
黎曜想说一些安慰她的话,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变得无比滞涩,竟然一句好听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夜里的海水真冷啊,差点没能游回来。”
刚才他情急之下假装中弹掉进了海里。
其实这是无奈之举,毕竟黎曜很清楚,只要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偏差他就会真的命丧在这片冰冷的陌生海域里。
“你刚才中弹了吗?”
周知韵的声音从他胸膛前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黎曜摇摇头:
“一点擦伤而已,没事。”
周知韵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脸,问:
“哪里?”
黎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住了,他继续摇头:
“我没事。”
周知韵抿了抿唇,盯着他不说话。
黎曜立刻乖巧地回答道:
“腰上。”
周知韵倒吸了一口气,湿漉漉的眼睫毛轻轻一眨,脸颊上倏然滚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疼吗?”
她问。
黎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点点头。
周知韵抬手胡乱地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凑过来仔细去看他受伤的地方。
黎曜的衣服湿透了,上面凝结着大量的血迹,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将原本一件雪白的衬衫染得脏污不堪。
周知韵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
但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光线太昏暗,衬衫的扣子又太小,解了半天一颗也没解开。
周知韵越是心急,手里的动作越是不听使唤。
突然,黑夜里横过来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知韵抬头,疑惑地看着黎曜。
黎曜眼神微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
“别看了,我没事的。”
“放手。”
周知韵用力挣脱了黎曜的束缚,平复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解开了他身上的那件衬衫。
借着黯淡的月光,她看到黎曜身上有很多青青紫紫的伤痕,他的皮肤本就很白,加上刚才被冰冷的海水泡了很久,那些痕迹看起来就更加可怖了。
最严重的是他侧腰处的一道枪伤。
周知韵的呼吸微微凝滞,她凑近了一些,盯着那道还在不停往外渗血的伤口。
黎曜果然又骗了她。
真实情况根本不是他口中的“一点擦伤而已”。
那颗子弹直接贯穿了黎曜的腰侧,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很深的伤口,里面鲜红的皮肉翻了出来,被海水泡得几乎泛白,更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
这样严重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呢?
周知韵从小到大都活在安全的法治社会里,哪里见过这架势?她看着黎曜那一身可怖的伤痕,一时间有些情绪有些崩溃。
黎曜见她又要哭,挑了挑眉,“啧”了一声,扯着苍白的嘴角,暧昧道: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主动地给我脱衣服?”
周知韵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理会他的调侃,低头怆惶地在身上寻找着什么,可是她身上的东西早在上邮轮之前就被搜走了,哪里还能找到任何能用的东西?
周知韵没有目的地搜寻了一番,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掀起自己的裙角,用力地撕扯着。
她想学着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片段,撕下自己的衣服给黎曜包扎伤口,可或许是裙子的布料太结实了,又或许是她实在太累太饿了,根本没有力气,周知韵撕了许久,还是没能撕下一块布条。
黎曜被她的动作逗笑了,道:
“没有用的,枪伤都是污染伤,我现在需要的消毒和清创。”
可是周知韵依旧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撕扯着自己身上的那件裙子,用力到手臂微微颤抖,一张苍白的脸也慢慢涨红了。
黎曜微微皱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放软了哄劝:
“别撕了,这么漂亮的一条裙子,弄坏了多可惜。”
周知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她停下了动作,怔愣地抬头盯着他的脸。
这一天的经历实在已经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
黎曜看着周知韵脸上那个无助又茫然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他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还记得之前在西山的那座别墅里,你打扫书房,爬梯子上了阁楼,结果下来的时候又害怕了,不敢踩上去,最后是我上去把你抱下来了。”
呜咽的海风中,黎曜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又磁性,他娓娓道来,说到好笑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还记得当时你缩在我的怀里,紧紧地闭着眼睛,害怕得连睫毛都在颤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
“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想吻你。”
周知韵抬头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相撞,黎曜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周知韵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
黎曜却并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抬手帮她理了理脸颊边的乱发。
“现在闭上眼睛,就跟那个时候一样,不要怕,等你睁开眼睛,我保证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魔力。
周知韵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靠在黎曜怀中没有说话。
她实在是太累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彼此。
已近凌晨,海面上的温度越来越低。
他们身体挨着身体,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度。
有那么那一刻,周知韵甚至冒出了一个想法——不管最后等待他们两人的是什么结局,她都认了。
她认了。
好的坏的,她和黎曜的一切,她都认了。
周知韵闭上了眼睛。
精神一旦放松,身体的疲惫感就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似乎听到安静的海域里突然响起了一阵类似昆虫振动翅膀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迷迷糊糊中,周知韵睁开酸涩的眼睛,抬头去看——
原本漆黑的海面上多了几束光。
模糊的光影中,她看见夜空中盘旋着几架直升机,正朝邮轮的方向靠近。
那是……来救他们的人吗?
周知韵实在是太累了,此刻就连庆祝获救的力气也没有了。
直升机的巨大轰鸣声中。
她感觉到黎曜低头抚了抚她被海风吹乱的发,轻声道:
“睡吧。”
周知韵心中的那根弦彻底松了,她闭上了双眼,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
她喃喃了一声——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当时他有多想吻她。
因为那一刻,她的心也跟他一样,一样同频地跳动着。
……
第77章凋零
周知韵再次醒来的时候,橘黄色的日光柔和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劳斯莱斯的星空顶。
空气中有淡淡的高级香氛味道。
车内空调的温度刚刚好,但她的身上还是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子。
周知韵有些恍惚,她掀开毯子,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她对面的黎曜。
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那副青年才俊模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量体定做的墨色西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极好,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别着精致的钻石袖扣,连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都显得是那么的矜贵优雅。
完全想象不出这样一副精致的贵公子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伤痕。
“醒了?”
注意到了周知韵的动静,黎曜合上电脑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知韵抿了抿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动作缓慢地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车子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一轮橘黄色的太阳挂在天际处,看起来灿烂又温暖。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到底是朝阳还是落日。
“吃点东西吧,你睡了很久。”
黎曜递了一碟点心和一瓶水过来。
周知韵接过他手中的水,喝了两口。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知韵实在是饿了,拿起一块点心,送到嘴边。
巴黎面包店里的甜点大部分都很甜腻,但是这块蛋糕的味道却刚刚好,蛋糕上的奶油和水果吃起来口感很好,绵软细腻。
这美好的味道让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真的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她濒死之际做的一个美梦。
见周知韵这副模样,黎曜眉头微皱,心中微微酸涩,自责和歉疚都有。
“知韵,对不起,让你度过了一个很可怕的夜晚。”
他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像样子: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周知韵低头看着面前的那张脸。
黎曜滚烫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
离得近了,周知韵能看到他脸上的伤痕,虽然经过精心的处理,但还是能看见一些淡淡的印记。
直到这一刻,周知韵仿佛才有了实感——
她和黎曜是真的逃出来了。
他们真的从那艘邮轮上逃了出来。
周知韵盯着黎曜的脸,眼眶突然有些微微发酸。
“我们真的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她原本是打算笑的,可是一开口,声音里竟然全是哭腔。
黎曜抬手擦去周知韵脸颊上滚烫的眼泪,可是她的眼泪却像是怎么也擦不完似的。他只好放弃了帮她擦眼泪,转而捧着她的脸,半真半假地哄着:
“哭起来也这么漂亮,还是不劝你了,让我多看两眼吧。”
周知韵被这句话逗笑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去擦脸上的眼泪。
黎曜按住周知韵的手,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凑了上来,轻轻地啄吻着她的脸颊。
周知韵的身体一僵,往后仰了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她有点不适应黎曜突然的亲近。
“放开我。“
她小声抗议。
“不要。”
黎曜的回答几乎有些孩子气,他咬住她的唇,轻一下重一下地吻着。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
“我们和好吧。”
黎曜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仰头盯着她的脸,道:
“知韵,我真的很想你。”
他几乎是单膝跪在她面前,语气恳求,神情甚至算得上虔诚。
周知韵抿了抿唇,眼神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
黎曜也没急着催周知韵给出一个回答,他捧着她的脸,继续吻着。
车子开得很平稳,车窗外的风景流水一样划过。
或许是因为刚才哭过笑过,周知韵发泄完了情绪,胸膛中的那颗心莫名地在某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被放到了真空包装里,隔着一层透明的塑胶纸,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自己的身体从上至下地俯视着面前动情热吻的两个年轻肉。体。
以往两人都是越吻越情动,可是现在他们吻得越深,周知韵却越是觉得清醒。
死里逃生的复杂情绪像是潮水般褪去。
她想起来一天之前,两人在医院的停车场内,平静又残忍地说着刺痛对方的话。
已经见识过彼此竖起来的尖刺,现在又怎么能毫无隔阂地继续相拥呢?
虽然两人刚刚一起经历过生死,但是回到原点,那些问题还是在那里,并不会因为两人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瞬间而消失不见。
此刻的这个吻实在有些不合时宜的尴尬。
似乎感受到了周知韵突然冷下去的情绪,黎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放开了她,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她。
周知韵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在车内晦*暗的光线中对视着。
不用言说。
黎曜已经明白。
他眼中那些躁动的情绪慢慢恢复平静。
蛋糕的香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但车内的气氛却并不似这蛋糕一样甜蜜。
黎曜看着周知韵的脸,有些无奈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她的唇。
周知韵偏过头,躲避他的触摸,开口转移了话题,问:
“昨晚绑架我们的那些人被抓起来了吗?”
可是话一出口她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愚蠢,这些豪门之间的黑暗争斗怎么可能会把警方牵扯进来呢?
果然——
“那些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黎曜似乎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了。
周知韵抬眼去看他。
她因为他们黎家和白家之间的这些烂糟事情差点丢了命,他现在竟然让她“不用操心”?
然而她终究没有说什么,伸手又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上面的草莓。
“你当时说的那件‘不得不办’的事情,是指……杀了白文澜吗?”
有些事情,明知可能没有答案,周知韵还是想问个明白:
“你带着我去澳城,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白文澜?”
黎曜没有回答,他沉默着看着她,半点没有开口的打算。
周知韵心里的那团怒气越积越多,她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蛋糕。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黎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你。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跟一个一直戴着面具的人生活在一起。你好像总是有很多的计划和打算,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我看到的你,是无数个谎言堆积起来的你。我根本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她的声音里平静中带着失望。
黎曜坐回到了对面的位置上,眼神平视着周知韵的脸,他沉默了片刻,只是说:
“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彼此开心就好了,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情你知道了也没用。”
周知韵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什么叫‘与我无关’?我昨天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差点死在了那艘邮轮上!”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
“黎曜,我还不够‘懂事’吗?以前我问过你在外面的事情吗?那些黎家的、白家的破事!我问过你一句吗?我不是一直都在乖乖地当你的情妇吗?被你养在身边、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情妇!黎曜,你知道吗?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说想要跟我在一起,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一个爱人,你只是需要一个漂亮的、能陪你一起睡觉的情妇而已!”
或许是“情妇”这两个字刺到了黎曜,他皱了皱眉,看向周知韵的眼神变得阴郁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不能继续乖乖地当这个‘情妇’?是我给的不够多吗?”
他冷着声音问她。
“黎大少爷给的当然多,怎么会‘不够多’呢?”
周知韵的情绪有些激动:
“只是我自己不愿意了!因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因为我不想再莫名其妙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了!你根本不懂我当时有多害怕!昨晚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就是为了去杀白文澜?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中枪掉进大海里我有多绝望?!都到那样的地步了,你还要去杀人,黎曜,你真的太可怕了,你知道吗?”
或许是情绪反扑得太厉害,周知韵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仿佛还盘桓在她的头顶。
听到周知韵的话,黎曜的表情也并不平静,他捏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放软了语气开口道:
“当时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确实是我的错,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必须要去,必须要想办法通知我的人来救我们。”
他看着她的脸,眼神中有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我确实是想杀了白文澜,但更重要的是,我必须要找到卫星电话跟外面取得联系。不然我们两个人都得死在那里。”
周知韵愣了一下,问:
“什么意思?”
她呆愣了几秒,追问道:
“你不是说你的手表有定位功能吗?你不是说你的人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找过来的吗?为什么还需要用卫星电话跟外面联络?”
黎曜看着周知韵的眼睛,没有说话。
周知韵看着他脸上的那个表情,又低头看着依旧戴自己手腕上的那块手表。
一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又在骗我?”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那块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哭:
“其实这块表没有定位功能,是不是?”
黎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道:
“知韵,在那种情况下,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理由,一个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周知韵简直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再一次被黎曜骗了。
其实也谈不上生气,毕竟她很明白这确实是一个很聪明很善意的谎言。
只是这个谎言让她想起了过往他对她说的无数个别的谎言。
周知韵觉得有些滑稽、有些疲惫。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重新涌了上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黎曜手中那个可以任意操控的木偶。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黎曜的脸,笑着说:
“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我,说的那些谎言都是为了我,是吗?所以我应该听话地接受你给的一切,甚至要感恩戴德,是吗?”
黎曜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周知韵。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淡漠和不解,那种淡漠和不解是高高在上的,是带着距离感的。
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地位平等的爱人,哪怕他跪在她面前卑微地祈求着她的爱,他也还是会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任意调弄的棋子。
他会向她弯下腰,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他会爱她,甚至愿意为了她献出自己的生命,却偏偏永远不会允许她靠近他的心。
周知韵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说着:
“好,真好……”
她扯下了手腕上的那块表,直接扔在了座位上,冷下了脸,道:
“停车,我要下车。”
黎曜皱眉看着她:
“我们马上就要飞港城,没时间在这里耗。”
周知韵直接冷声拒绝:
“我不想和你去港城,我要留在巴黎。”
黎曜收回了目光,他没有理她,而是打开手边的电脑,盯着电脑屏幕,似乎是不想再继续这次谈话了。
“发生了昨天的事情,我不会允许你继续留在这里。”
他一边敲击着电脑键盘一边道。
周知韵的语气带着一点讽刺:
“就是因为和你一起,我才会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
黎曜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她的脸上。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总是习惯在绝境中相拥,一旦没了外部的危机,反而会生出朝向彼此的刺。
两人僵持片刻。
黎曜脸色阴沉地问:
“你留在巴黎,是为了那个姓陆的?”
周知韵看着他,答:
“我说不是,你信吗?”
黎曜没有说话。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眼看着车越来越接近机场,周知韵只好再次重申自己的要求。
“停车,我说了,我不想和你去港城。”
黎曜终于被激起了怒火,他猛地将手中的电脑摔在了地毯上,直接上前一步将她按在了身后的车座上。
“周知韵,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生气?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昨晚在邮轮上,你靠在我的怀里哭得那么伤心,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怕我死了,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那些表现你演不出来。”
他掐住她的下巴,逼着她跟他对视,质问道:
“既然你还爱我,为什么不能试试跟我重新开始?”
周知韵的睫毛颤了颤。
黎曜的话让她沉默了。
可她依旧很坚持。
“黎曜,我不否认我确实还爱你,但是我们之间是真的结束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想过一种普通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才在巴黎站稳脚跟,刚要开始我梦寐以求的新生活,黎曜,我不想再回去过那种胆战心惊的生活了。”
黎曜握紧周知韵的肩膀,语气有些烦躁:
“我说过了,昨天只是一个意外,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周知韵看着他不说话。
那意思很明显。
黎曜几乎要抓狂,他抬高了自己的声音,冲着她吼道:
“你想要过‘普通的生活’?什么叫‘普通的生活’?和陆朔一起的生活吗?”
周知韵简直觉得跟黎曜无法沟通。不管她说什么,他最后好像都能扯到陆朔身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直接道:
“和陆朔一起的生活确实比和你一起好太多。”
听到这话,黎曜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双眼猩红地看着她,几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周知韵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和他有共同的爱好,我们可以一起逛画廊,一起看艺术展,一起在画室里画画,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去周边的国家旅游。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在巴黎学美术。想去荷兰看风车下的花海,想去意大利的沙滩上晒太阳看帅哥……这是我几年前就定下的目标,现在好不容易都要实现了,我不可能放弃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黎曜,我想过那样的生活,放我去过那样的生活吧。”
黎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周知韵的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的渴求和向往是那么的浓烈,光是讲到这些,眼神都在发光。
那样的神情,黎曜从来没有在周知韵脸上看到过。
他突然感觉胸口那团郁结的怒火一下子被一盆冰冷的水扑灭了,他被浇了个透心凉,连骨头缝似乎都冒着寒气。
黎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泛着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周知韵,坐回了对面。
“停车。”
黎曜按下了座位边的通话键,朝驾驶区的司机吩咐道。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周知韵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她看着黎曜。
对方却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
车很快就平稳地停了下来。
黎曜看着窗外,声音淬了冰一样的冷:
“下去。”
周知韵当然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她没有犹豫,直接拉开车门下了车。
生怕他反悔似的,周知韵一下车就赶紧朝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好像跑慢了就会被他抓回车上。
黎曜盯着后视镜里那个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他收回了视线,抽出一根烟,低头点上了。
周知韵一口气跑出去了几百米。
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路上,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开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她收回了视线。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失落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暗自嘲笑了自己一句,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往前走。
车内,黎曜还没抽完半支烟,就伸手按下了通话键,冲着司机道:
“掉头,回去。”
车子驶到了下个路口掉头,没开出一段距离,黎曜就在路边看到了周知韵的背影。
她一个人沿着公路旁边的辅路低头走着。
路边的车不好打。她伸手拦了几次都没拦到,表情看起来有些沮丧。
看到周知韵的那张脸,黎曜心中所有的憋闷和怒火一下子又消了个干干净净。
他吩咐司机开得慢一些,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身后。
黎曜猛抽了一口手中的烟,正想着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一辆红色汽车飞快地驶了过来。
张扬的红色车身像是一颗飞驰的定时炸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一点减速和变道,直直地撞向了前方道路上的行人。
“嘭”的一声。
黎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周知韵的身体像是暴雨中的一朵玫瑰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最后重重地砸在了路面上,一滩殷红的鲜血如同花的汁液,慢慢从她身下渗了出来。
手中的烟灰被风吹得迷了眼睛。
他丝毫没有察觉。
第78章荔枝肉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侵袭了他所有的感官。
黎曜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淬了冰的刀锋割开了,那种冷意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肉里,最后藏在他的骨头缝里,让他的每一寸骨血都浸透了冰碴。
他从来不知道,冷原来也可以是一种痛感。
漫无边际的海水中仿佛生出了无数只贪婪的手,只要稍稍松懈,这副疲惫的身躯连同灵魂都会被那些冰冷的手拖进漆黑的深渊中直至完全被吞噬。
这种感觉让黎曜想起来五岁那年。
澳城的学校入学都是免费的,为了省去照顾他的麻烦,Rose很早就将他送进了学校。
那时候黎曜还不叫这个名字,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连入学名单上也只有一个简单的“小宝”两个字。
公立的学校里鱼龙混杂,尤其是他们住的那片区域。
那时候的黎曜年纪小,因为营养不良整个人又矮又瘦,又穿得脏兮兮的,整天埋着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于是理所应当地成了大孩子们最喜欢的欺凌对象。
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缘由,放学的时候,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子把他围在了学校附近一条小巷子里,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那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一些力气,又不知道分寸,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滋味并不好受。
黎曜先是咬牙忍着,后来被激起了怒火,趁着其中一个男孩不注意,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男孩吃痛,恼羞成怒,一把拽住黎曜的头,将他按进了旁边居民接水用的水缸里。
黎曜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灰褐色的水缸很大,几乎比他整个人还要高,里面装满了水,他的整个脑袋被按进了水里,水缸周围漫出很多水,将他的胸口浸得透湿,他双脚已经离开地面,只能挥舞着双臂拼命挣扎着,可是抓住他后脑勺的那只手还在不停地用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按进那个水缸里。
他害怕极了,用力的挣扎着,可越是挣扎,涌进鼻腔和口腔里的水越多,他被呛的疯狂咳嗽。
然而他越是痛苦越是狼狈,身后那群人笑得越是大声。
黎曜那时候已经不敢生气了,只剩下了害怕和无助,因为缺氧,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被扎破了的气球,浑身的力气渐渐消失,到最后连挣扎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那是年纪尚幼的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他的胸腔像是被钝刀子割一般的疼,脑袋也越来越混沌,他的意识渐渐消失,整个世界沦为一片漆黑,渐渐离他远去……
他几乎以为他都要死在那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推门出来了。
他一脸凶相,嘴里咒骂着他们弄脏了他做饭用的水。
见有大人过来了,一群小孩子笑着一哄而散,只剩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黎曜。
黎曜死里逃生,没缓过来气,呆呆地趴在水缸边。
男人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拎了起来,一把扔到了墙角,嘴里骂着让他滚远点,然后“嘭”的一声甩上了门。
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大脑因为缺氧久久回不过来神,黎曜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淋了雨的落汤鸡一般,缓了好久才爬了起来。
澳城的夏天温度很高,等他一边哭着一边跑回了家,浑身的水渍已经干透了。
Rose急着出门去舞厅上班,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嘴里咒骂着他放学了怎么这么久不回家,然后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随后踩着高跟鞋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黎曜窝在自己那张小小的床上偷偷掉眼泪,哭着哭着,最后哭累了,他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水中,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一个人拼命地挣扎着,直至最后失去所有力气,被吞没在那片冰冷的湖水中。
这种濒死的窒息感觉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反复出现在他的噩梦中。
然而此时此刻,这场困扰了黎曜整个童年的噩梦又真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冰冷咸涩的海水吞噬着他的一切感官。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浑身被抽空一样的无力感,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即将流逝的绝望感,比加之在他肉。体上的所有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黎总?”
黎曜猛然回过神,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何进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
“黎总,刚才医生说周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待会儿等他们出来您就可以进去看她了,您不要太担心。”
他将手中的热咖啡递了过来。
对方的话让黎曜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正坐在医院病房外的沙发上,他没接那杯咖啡,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上粘了一层红褐色的液体,将一双手都染得变了色。
那是周知韵的血。
黎曜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到周知韵的身边,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把她送到医院里来的。
那场景像是一团浸透了鲜血的棉花,繁杂、苦涩、理不清头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膛中,让他几乎喘不过来气,不敢回头细想。
黎曜只记得他把周知韵抱在怀里,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里淌下来。
他低头看去——
殷红的鲜血从她后脑处的伤口淌了出来,他想按住伤口,不让那些血再流出来,可是她的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将她身上那件白裙子染得鲜红。
那么纤瘦的一个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流出来呢?
他想。
黎曜很想大声地呼喊,很想绝望地嘶吼,可是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怀中的女人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双眉痛苦地紧蹙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失去所有的气息。
“人找到了吗?”
黎曜强行压下了胸膛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他站了起来,走到病房外,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注视着病床上的女人。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没有丝毫血色,一张瘦削的脸几乎陷进了白色的枕头里。
黎曜的心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冰锥刺穿似的疼。
何进荣跟在他身后,语气谨慎地回答:
“找到了,巴黎警方那边已经审讯过了,说是南欧那边流进来的难民,那辆车是他偷的,但他否认是有人指使,只说这场车祸是一场意外。”
黎曜沉默片刻,道:
“让警方那边放了他。”
何进荣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黎总?”
黎曜的眼神盯着病床上的周知韵:
“派两帮人跟着他,一帮人做得明显些,另一帮人藏得深一点。”
他顿了一下,那张倒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看起来十分阴郁,继续道:
“他背后的人应该会来处理他,一旦搞清楚了对方的身份,不必出手去救。”
“好的,黎总。”
何进荣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点头转身离开。
黎曜推开病房的门,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巴黎最好的私人医院里最昂贵的单人病房,房间里布置得很温馨舒适,看起来甚至像是一个度假酒店里的套房。
要是忽略了周围的这些精密的医学仪器和周知韵身上插着的管子,黎曜几乎都要以为她只是睡着了,一觉醒来,还能竖起眉毛鼓着嘴巴脸红耳赤地跟他吵架,还能气呼呼地摔门离开给他一个潇洒决绝的背影。
黎曜坐在了病床边,小心地握住周知韵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昨晚他泡在海水里,伤口被咸涩的海水侵蚀,浑身上下钻心的疼,他太累了,也太冷了,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儿时那场沉沉的梦魇中。
有那么一瞬间,黎曜是真的想放弃了。
他真的太累了,应该歇一歇了。
可是一想起来此时此刻有一个女人正孤零零地在那艘邮轮上等着他。
如果今晚他死在了这片冰冷的海里,那他就再也不能用自己的眼神注视她那张就连生气时也美丽得惊人的脸庞,也再也不能用自己的手指去抚摸她温暖的皮肤,更不能再搂着她的腰一起吹着山顶的晚风欣赏着深邃浪漫的夜空。
他必须要回到她的身边。
哪怕他的身体经历着难以忍受的折磨,哪怕他的灵魂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撕扯着,他可以恐惧、可以痛苦、可以绝望,但绝不能因为放弃而失去她。
像是要把这份决心和勇气传递给她似的,黎曜把自己的脸埋进周知韵的掌心,颤声道:
“你会好好地醒过来的,对吗?”
她的掌心似乎被他的眼泪烫到了,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黎曜抬头慌张地看着周知韵的脸。
她依旧紧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那一刻,黎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会恨我吗,知韵?”
他将脸贴近她的小腹,喃喃道:
“不要恨我……”
没有人回答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那些机器发出的冰冷的机械音-
一别数月,港城已经入夏。
黎家花园里种的那些蔷薇开得正好,粉色红色的花被周围一大片葱郁的绿植衬得分外妖娆,远远望去,像是一团燃烧的灿烂烟霞。
夏日的午后总是显得格外寂静。
黎曜穿过走廊里重重的碧色树影,推开书房的门,抬眼去看。
几个月不见,书房里的布置早换了一个模样,原本的茶几和藤椅被撤去了,摆上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小几,小几旁边摆着几张蒲团,周围用几张草帘隔开了,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将那几张草帘吹得轻轻摇晃,影影绰绰透出一些里面的人影,倒是很有一番古韵。
黎曜走到近前,冲着帘子里面唤了一声:
“母亲。”
黎婉臻掀开帘子,露出了一张精心描画的脸,她坐在蒲团上,仰头冲他笑了笑:
“回来啦。”
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道:
“进来吧。”
黎曜掀开另一侧的帘子,坐了进去。
黎婉臻正在泡着一壶冷茶,透明的玻璃茶壶,里面放着一些鲜红的玫瑰花、荔枝和杨梅,花香果香扑面而来,鲜艳的色泽很是诱人。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黎曜低头看着那杯茶——
透明的玻璃茶盏里盛着鲜红的茶汤,一颗饱满的荔枝肉泡在里面,表面浸透着鲜红的汁液。
他伸手接过茶盏,放在手边,并没有急着去喝,而是盯着茶盏里的那颗荔枝肉,道:
“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母亲把事情交给我,我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去完成。”
他顿了一下,眼神上移,落在黎婉臻的脸上。
“只是我年纪轻,能力不足,有些事情难免思虑不周,做得不好的地方,还希望母亲不要生我的气。”
“瞧你这孩子说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黎婉臻嗔了黎曜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再放下茶盏时,她脸上的那个笑容淡了一些,道:
“你有些事情确实是欠缺了一些考虑,但是……有时候胆子大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黎曜的嘴角浅浅地勾了勾,他端起茶盏,将那颗荔枝肉吮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鲜甜的汁液在唇齿间崩开,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果香,冰冰凉凉,十分可口。
黎婉臻看着他的脸,又道:
“听说你前几天在巴黎碰到了一点麻烦?”
黎曜咽下那颗荔枝肉,语气不起波澜:
“我会处理好的。”
黎婉臻脸上倒没什么忧虑的神色,只是淡淡问道:
“现在白文澜白文源两兄弟一个死一个伤,你打算怎么处理白家那边的事?”
黎曜将茶盏里的茶一口喝干净了,答:
“白家最不缺的就是人,没了他们兄弟俩,自然会有别人补上。”
他顿了一下,又道:
“总归这件事是不会和我们黎家有什么牵扯的。”
黎婉臻放下自己手中的茶盏,想了想,道:
“既然你想的这么周全,我也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说罢,她抬手要为他续茶。
黎曜按下了黎婉臻的手,自己拎起茶壶,先是给她添满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落进茶盏里,声音轻灵,氤氲出一团馥郁的冷香气。
黎婉臻的视线落在对面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几个月没见,黎曜瘦了不少,眉眼深邃,轮廓越发清瘦,显出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和沉稳。
她突然就有些恍惚,开口道:
“你真的长大了,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黎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黎婉臻。
她依旧盯着他的脸,可眼神却仿佛穿过他的脸望向了另一个人。
黎曜脸色平静地放下茶壶,道:
“我已经记不清我亲生父母的样子了,也早已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我只知道是母亲你把我从澳城接了过来,也是你给了我现在的一切。”
听到这话,黎婉臻脸上却没有什么欣慰的神色,她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语气难得有些惆怅:
“你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要是还活着,看到你今天的模样,应该会很高兴的。只不过……许多事情,或许真的是命吧。”
黎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低头沉默。
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佣走了进来,站在帘子外轻声提醒道:
“夫人,该吃药了。”
黎婉臻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女佣掀开帘子,递了一个小碟子和一杯水进来。
瓷白的小碟子里装着几片花花绿绿的药丸。
黎曜的视线落在女佣的侧脸上,轻飘飘的一眼,很快就挪到了自己手中的茶盏上。
黎婉臻吃完了药,女佣端着盘子退出了房间。
黎曜看着那扇合上的房门,语气轻松地打趣道:
“母亲为什么不给宝镜安排一点别的活?她好歹是陈管家的女儿,大学读得也很不错,现在却整天跟在你身边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嘛,小心陈管家跟你闹脾气。”
听到这话,黎婉臻也笑了笑:
“这丫头从小就跟在我旁边,用得顺手了,后来出去读书好几年没回来,我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今天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这几年确实也是耽误了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黎曜也没再多说什么,轻飘飘地掀过了这个话题。
母子俩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黎曜抬手看了看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了,道:
“我也该去公司了,那边堆了一摊子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呢。”
他皱了皱眉,有些苦恼的样子:
“想想就头疼。”
黎婉臻笑着点点头,又道:
“这周六你大哥要回来吃饭,再忙也记得回来吃顿团圆饭。”
黎曜点头应了:
“好。”
他站了起来,掀开帘子迈了出去。
身后突然传来了黎婉臻的声音。
“对了,听说那个女人出了车祸伤得不轻,现在好些了吗?”
黎曜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着帘子后面的那张脸,道:
“伤到了头部,暂时还没醒过来。”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这样啊……”
黎婉臻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道:
“要是你需要,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很厉害的专家,你大伯的身体平时也是他照料的。”
黎曜笑了笑:
“谢谢母亲,有需要我会说的。”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帘子对视着,彼此的脸在帘子后若隐若现,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看不真切。
隔了两秒。
“那种女人玩玩可以,不要太认真了。”
黎婉臻盯着帘子后黎曜的脸,今天他们轻描淡写*地谈了很多话题,不管是涉及到黎家的切身利益还是旁人的生死,黎婉臻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不起波澜的,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听起来却有些严肃。
“你是我的儿子,以后我会给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黎曜笑了笑,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灿烂的阳光穿过书房的窗户玻璃柔和地落在男人的背影上。
他的身材高大挺阔,步伐沉稳利落,行走间腕间的两粒钻石袖扣闪烁着矜贵优雅的光芒。
黎婉臻收回了视线,低头盯着对面的那只茶盏。
茶盏里的茶被喝干净了,莹白的茶盏底部残留着一点粉红色的茶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眼愉悦地放松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清冷的男士香水味道。
那味道极淡,藏在浓郁的花果香后,几乎不可捉摸。
第79章脆弱
黎曜从黎家庄园出来,直接去了德恒集团的大楼。
几个月没回港城,总部这边确实堆积了很多事情要处理。
等他忙完一切从顶层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黎曜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转角尽头处的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整个顶层都很安静,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
黎曜推开门,环视了一眼面前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当初他让周知韵在顶层挑一间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周围明明特地空下了很多宽敞明亮的房间,可她却偏偏要到这犄角旮旯里挑了一间还没杂物间大的办公室。
想起当时周知韵脸上那个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容,黎曜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怅惘代替了。
他抬脚迈了进去,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其实这间办公室并没有留下太多周知韵的痕迹。毕竟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实在不算很长。
黎曜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当初他把周知韵诓来港城,确实是存心不良。
关于那些日子,黎曜曾经做过很多绯色的梦,梦里的周知韵柔软妩媚,会冲着他露出讨好的笑容,就像那晚他在临江市的会所门口看到她对其他男人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样。
黎曜厌恶周知韵脸上露出那种表情。可是每每做梦却会梦到她冲着自己那样笑。
或许是因为那个笑容总是让他想起来十六岁那年的初夏,清晨的走廊里,她站在一大丛盛放的月季花前,回头冲他露出来的那个笑容。
明明是如此不同的两个笑容,却一样的让他血脉偾张。
那个雨季蔓延的初夏,躁动又危险,黎曜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如今回想起来,在他记忆里最鲜艳的一抹色彩,竟然只是她脸上的那个笑容。
黎曜将椅子转了半圈,盯着落地窗后的一片霓虹灯海。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就已经教会了他很多残酷的生存法则。
他从来不会妄想“如果”两个字,因为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两个字除了会让人意志软弱外,别无用处。
可是在这样一个无人的寂静深夜里,黎曜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能再来一次的话,他还会选择带周知韵来这座城市吗?
临江市的那个雪夜里,如果他没有转头去看窗外的那场大雪,或许他们还会生活在各自的生活轨迹里。
如果没有他,或许她会活得更好。
黎曜深吸了一口气,及时打断了自己这近乎软弱的设想。
他站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如果”两个字,如果有的话,那样人生也就有了千千万万种的可能。
可若是让他选上千千万万次,哪怕是在这千千万万次的人生里,他也还是要找到她。
夜已经很深了。
黎曜走出了这间办公室,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关上了房门。
……
回去的路上。
黎曜坐在后座,一如既往的沉默。
驾驶位上的何进荣照常汇报着:
“白文澜的尸体还没捞上来,白文源受了重伤现在还巴黎,澳城那边现在已经变天了,估计白文源现在就算立刻好起来,恐怕也很难再回去了。”
黎曜似乎对白家那边的事情没有太多兴趣,只是问:
“那天晚上开枪的人找到了吗?”
何进荣顿了一下,皱了皱眉,答:
“没有,据警方那边说当时邮轮上一共有三个旅游团,涉及的人员十分复杂,警方盘问了几天,还是没有找到有嫌疑的人。对了,除了白家的那些人,警方并没有在邮轮上的其他地方发现枪支。”
那晚从直升机降落再到警方的人员将邮轮上的所有人都控制住,前后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那些人竟然已经将所有的证据全部销毁。枪好销毁,但是人呢?难道人还能凭空消失吗?
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并且非要他性命不可的人,究竟是谁呢?
黎曜低头下意识地把玩着自己腕间的袖扣,并没有说话。
何进荣抬眼去看后视镜,语气有点犹豫:
“黎总,您看有没有可能是二少爷……”
黎曜没立刻说话,过了几秒,问:
“黎昭最近有动静吗?”
何进荣立刻答道:
“二少爷自从被警方放出来之后就一直待在港城没有离开过,但是前几天他出去海钓了,消失了一天一夜,回来之后心情好像很不错。”
黎曜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何进荣的脸,视线顿了两秒,吩咐道:
“继续盯着他,不要打草惊蛇。”
何进荣点头应了。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位于半山区的一幢别墅外。
早两年黎曜在这里置办了一套房产,地方比起黎家庄园来要小很多,但胜在地方僻静、环境清幽,十分宜居。
他平时工作繁忙,很少来住。
前几天从巴黎回来,想起来这处住所十分适合养病,便把周知韵安排住进来了。
此刻别墅周围一圈站着十几名身着黑衣的保镖,即使已经是深夜,依旧没有片刻放松。
黎曜迈进大门,早有一名女佣等候在了客厅里。
“周小姐今天怎么样?”
他脱下外套交给女佣,抬脚就往楼上的主卧走。
女佣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语气十分恭敬地答道:
“周小姐下午醒过来一次,但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医生来看过了,说周小姐的生命体征一切平稳,应该很快就能彻底醒过来。”
黎曜点点头,没说什么,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冷灰色的床单将她的脸色衬托得格外苍白,她闭着眼睛,即使是睡梦中也是皱着眉头的。
黎曜走到近前,低头看着周知韵的脸。
过了片刻,他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眉心那道浅浅的沟壑。
似乎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周知韵放松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舒展。
黎曜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弯腰握住周知韵放在身侧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自从车祸发生后,不管黎曜内心再如何崩溃,他还是不得不强行打起精神处理着一切事务。
从给周知韵安排最好的医院和医生,到邮轮事件的收尾工作以及和白家其他几房继承人的各种博弈,再到德恒集团内部的诸多繁杂事务,他甚至还得分出精力来应付黎婉臻。
每天好像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黎曜早已经精疲力竭。只有像现在这样,握着周知韵温热的手心,他好像才感觉到自己是真切地存活着。
“知韵,你知道嘛,其实你说得很对,我心里确实有很多的计划和打算。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计划够完美,只要我有足够的执行力,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我设想的那样发展,只需要用心规划,我就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黎曜轻轻吻着周知韵的手心,用自己柔软的唇感受着她手心里纵横蔓延的纹路。
“可是好像有些事情根本不会按照既定的计划发展,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碰到你之后,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我们之间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天你说你看不清我,你说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爱人,只是一个床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其实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你想要的那种爱,我只是……我只是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如果那不是你想要的,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黎曜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几天我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你醒过来,但是如果现在你真的醒过来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那天我看到你躺在路面上,身下全是血,我突然想到了Rose,知韵,你知道嘛,我其实很讨厌那个女人,我害怕你也变成她那样。”
“Rose死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一场雨,把路面上的血迹都冲得一干二净,她的尸体第二天一早就被人拖走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其实当时我不是很难过的,我甚至在想,她这样的女人,早一点死了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后来我总是会梦见她,她在梦里看着我哭,就蹲在我们之前住的那个房子外面,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我哭,我不想看她,我想关上门,把她关在门外,就像我小时候她对我那样,关上门就听不到哭声了……”
黎曜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笑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和你说这些,只不过医生说这几天要多跟你说说话,这样或许你能快一点醒过来。我也不知道该跟你说点什么……”
他站了起来,低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脸。
“你要是醒着,肯定觉得我这些话很荒唐吧。”
黎曜没有再说话了,过了片刻,他放开了周知韵的手,走到一旁的主卧洗手间里,拧开了水龙头。
细微的水流声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黎曜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双眼布满了血丝,虽然打扮得利落得体,连胡渣也理得干干净净,但眼神中分明难掩疲惫。
他掬起一手心冰冷的水,冲了冲自己的脸,随后擦干了脸上的水渍,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主卧的窗户被推开了,夜风将白色的窗纱吹得微微飘扬。
黎曜有些发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瞳孔已经微微放大——
刚刚还躺在床上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窗前,表情专注地盯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黎曜猛然顿住脚步,身体僵在原地。
过了几秒。
“知韵?”
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惊吓到了眼前的女人。
听到黎曜的声音,周知韵回过头看着他。
“我这是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80章失去
黎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竟然比一个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的病人更滞涩。
“大概睡了五天。”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大步走到周知韵身边,扶住她的胳膊,柔声道:
“你刚醒,不能吹风,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他顺手关上了她面前的那扇窗。
周知韵没有多说什么,顺从地扶着黎曜的手躺回了床上。
没有了风,房间内显得更安静了。
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惊心动魄、浓墨重彩的生死瞬间,此刻两两相处却是相对无言。
良久。
周知韵看着黎曜的脸,问:
“我伤得很重吗?”
黎曜摇摇头,答:
“医生说你只要好好休养,过段时间就能彻底康复。”
周知韵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没有骗自己,一颗心慢慢落了地。
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
她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又问:
“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周知韵似乎还没习惯用“孩子”来形容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黎曜沉默地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已经写在他的眼神里了。
周知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可是眼神又不知道落在何处,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闪了闪,最后只是空洞地盯着面前的那片虚空。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周知韵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等到她真正得到一个答案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一种针扎似的疼痛感细细密密地从身体各处涌了上来,那种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她的心口几乎已经痛到麻木,那种痛感几乎要压过了她后脑处那个伤口带给她的痛。
怎么会这样呢?
连周知韵自己也有些困惑。
她本来也是要准备打掉这个孩子的,不是吗?即使没有这场车祸,那个孩子也不会留下来。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下心头那翻涌的情绪。她抬眼对上黎曜的视线,想要继续用平静的语气和他对话。
可她越是想在他面前保留那份体面,越是没有办法做到举重若轻。
一对上黎曜的目光,周知韵突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情绪,那种委屈牵动了她内心深处所有的软弱情绪。
她几乎不能说出半个字,好像连呼吸都在痛,痛到她几乎要流下眼泪。
周知韵有些暗恼自己的不争气和软弱。
她在他面前委屈什么呢?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有那么一刻周知韵发现自己竟然很想扑进黎曜的怀里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膛前痛哭一场。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被那辆车撞得头脑不清楚了。
周知韵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黎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所有的脆弱和痛苦无所遁形。
那种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周知韵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背对着黎曜躺了下来。
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表情平静地闭上了眼睛。要不是她浓黑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被一点晶莹的液体浸染得湿润,几乎都要让人以为她再次陷入了昏睡。
主卧内安静极了。
黎曜眼神复杂地看着周知韵的背影。
他当然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他也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周知韵,可是看到刚才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那些话又像是一团湿棉花似的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一个字。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和别的男人的孩子。
黎曜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圣人,如果不是照顾到周知韵的情绪,他甚至连一个难过的表情也摆不出来。
他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就算能,也全是违心的假话。
整件事件中,唯一让他觉得愧疚的,只有让她在这场事故中受到了伤害这一点。
可是眼前的情景,如果黎曜足够聪明的话,如果他还想在她心里保留一点地位的话,他应该说一点什么的。
黎曜看着周知韵的背影,眼神中透着一点点的挣扎,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道:
“你饿了吗?我让她们端点吃的上来。”
周知韵没有回答。
黎曜站了起来,打开房门,让等候在外面的女佣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了进来。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一点流食。”
他亲自接过那碗粥,用瓷白的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粥,柔声道:
“这粥里放了鸡丝和虾仁,味道很鲜的。”
周知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黎曜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像是阴雨天气时天际处的积雨云,阴沉晦暗。
如果说刚才他还对周知韵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还有一点愧疚的话,那么此刻她的痛苦和沉默让他心中仅存的那一点点的歉疚都消失不见了。
周知韵越是难过,黎曜越是没有办法和她共情。
他甚至有些庆幸,没了这个孩子的羁绊,她才能更彻底地回到他的身边。
但不论黎曜对那个失去的孩子是什么感情,他还是没有办法对周知韵的痛苦视而不见。
此刻面对沉默不语、拒绝交谈的她,黎曜捏了捏手心,末了,还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不要太难过了,这样对身体恢复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
“开车撞你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周知韵终于有了反应,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回头看着他的脸。
黎曜低头继续用手中的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热粥。
“他的死状很惨,身上中了很多枪,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干了,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被人丢进海里喂了鱼,连一具完整的尸体也没有剩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
周知韵盯着黎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听着他没有波澜的淡淡语气。
她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那种冷意是从骨血里冒出来的,她只能紧紧地抓着身侧的被子,指尖微微颤抖着。
房间内安静极了,黎曜说完话之后也没有再开口,他手中那昂贵的瓷勺和瓷碗偶尔碰撞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极为悦耳,像是某种敲击乐器发出的声音。
周知韵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不难过,我怎么会难过呢?刚好省去了一个大麻烦。”
听到这话,黎曜抬眼去看周知韵的眼睛。
他心里虽然很赞成她这话,但是他也很明白这不过是她难过之余说的伤心话,并不能真的作数。
黎曜还没想好该怎么接周知韵这话。
周知韵又问:
“你呢?你难过吗?”
她看着他,眼神沉静哀伤,里面似乎还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黎曜愣了一下,语气难得有些迟疑:
“我……当然是为你难过的。“
他舀起一勺粥递到了她嘴边,冲她浅浅勾了勾唇角,道:
“不过你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很真心实意。
周知韵低头看了一眼递到自己嘴边的那勺粥,又抬眼去看黎曜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
她捏了捏拳头,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涌出一种疯狂的冲动。
她想要说点什么来击垮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容。
她想要在他脸上看到悔恨的表情,她想要看到他痛苦的泪水,想要他体会和她一样的痛苦。
但周知韵最后只是平静地张开嘴巴,吃下了那口温热的粥,动作僵硬地缓慢咀嚼着。
见她乖乖吃着粥,黎曜脸上的那个笑容更加真实了一些。
“多吃一点,这样才能恢复得快一些。”
他殷勤地又舀起一勺粥,体贴地吹了吹热气,送到了她嘴边。
周知韵沉默地看着黎曜的动作。
刚才他抓着她的手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她已经有了意识。
或许是为了避免彼此的尴尬,又或许是她的窥探欲在作祟,周知韵当时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选择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心确实因为黎曜那些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的话产生了一点波澜。
哪怕此时此刻她不可避免地有些怨恨他。
周知韵终究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是的,她不忍心对黎曜那么残忍。
有些事情,当时没有说出来,或许永远也没有再说出来的必要了。
这一刻,周知韵真的意识到——她或许是真的深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的。
对于自己的这个发现,她有些绝望有些无助。
“你找到背后的指使者了吗?”
周知韵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地问。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那天开车撞她的人只是一个马前卒罢了。
“暂时还没有,虽然白家人的嫌疑最大,但是……”
关于这件事,黎曜也不想在周知韵面前有所保留,直接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怀疑那天在邮轮上还有另一波人,这件事应该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周知韵低头咽下嘴里的粥,突然道:
“我看到了邮轮上开枪的那个人。”
黎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
周知韵转头盯着他的眼睛,道:
“还记得之前你二哥黎昭邀请我去你们黎家参加一个Afterparty吗?”
从她的嘴里听到了一个不那么让人愉悦的人名,黎曜皱了皱眉,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把我带进你的房间,然后你就离开了,我从你的房间偷偷溜出来,穿过一个走廊到了一个类似书房的地方,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女佣的制服,当时房间里没有开灯,她看到我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好像有点慌张……”
说到这里,周知韵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道:
“那天晚上在邮轮上朝你开枪的人就是她。”
听到这话,黎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出现在他书房里的女佣?
想要他性命的人竟然很早就埋伏在了他的身边?
黎曜的后背倏然一凉,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口道:
“明天我会找几个速写专家过来,你跟他们描述一下那个女人的体貌特征,我会把……”
周知韵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道:
“还有这个必要吗?我不是早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直接带我过去,不是更直接?”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几秒。
黎曜明白了周知韵的意思。
像是被她那过份无畏的眼神刺到了似的,他避开了她的视线,低下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
周知韵一向是个趋利避害的聪明人,这次竟然要求主动以身入局,这是想亲自为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报仇吗?
那一刻,黎曜的心情说不来的复杂。
他沉默片刻,最后开口道:
“这周六黎家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