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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梦 糯米甜糕 23876 字 2024-10-31

所以她答应了白文源,甚至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她还多问他要了六千万,又在他面前表演了一番。

周知韵不知道白文源有没有彻底相信她,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想不到她的胆子会这么大。

那天周知韵并没有按照白文源的吩咐将追踪器装在黎曜的车上,相反的,她将那个追踪器装在了自己常用的那辆车上。

前一天晚上,她打听到了黎曜第二天要去警局,但她却发消息跟白文源说黎曜第二天要去他新买的那个画廊。

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着*。

在爆炸发生的前几分钟,周知韵将车停在了垃圾桶边,脱下外套披在了驾驶位上,营造了一个驾驶位上有人的假象,随后拉开车门下了车躲进了路边的丛林中。

随着一声惊天的爆炸声响起,车辆的驾驶座被炸得粉碎,主体部分燃起熊熊大火,随后冲进了海里。

周知韵抱着小黑站在树林中,静静地目睹着一切。

她知道——

从现在开始,周知韵“死”了。

而她,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或许是老天都在帮她,因为车辆冲进了大海的缘故,后续的调查工作变得艰难了许多。

这为她留足了时间。

等周知韵辗转几国最终飞到巴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想到此,她勾了勾唇。

现在白家人估计也是焦头烂额吧?

惹上了黎曜,他们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一个这些日子刻意被她忽视的名字突然又从脑海中跳了出来。

周知韵的心猛然一颤。

那天,她其实看到了他。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那天爆炸发生后,周知韵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黎曜很快就赶到了事发地点。

那天澳城的天气很好,他穿着一件很干练的白色衬衫加黑色西装裤,身影被远处的海岸线衬托得格外挺拔。

她看见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护栏,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沉静的海湾。

车辆早已沉入海底,海水表面也早已恢复了平静。

黎曜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挺拔的背脊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周知韵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坏心地想——

或许他也会为她的“死”感到难过吧。

这算不算她扳回了一城?

但那些其实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要挣脱他系在她身上的绳索,她要离开他,去做一个自由人。

周知韵收回视线,摸了摸怀中的小黑。

阳光穿过密林,落在小黑雪白柔软的毛发上,林中苔藓的味道莫名地让人心情平静了许多。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

走廊的门响了一声。

一阵微凉的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周知韵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四十分。

她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

她叹了一口气,正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消磨时间的小游戏。

突然,一片模糊的阴影落在了她身上。

“知韵?”

周知韵抬头去看——

来人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那张清俊的脸上全是意外和惊喜。

“陆朔?”

周知韵也愣住了。

陆朔似乎还没从偶遇的惊喜中走出来,他紧紧地盯着周知韵的眼睛,笑着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知韵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答:

“出来旅游。”

陆朔脸上的那个笑容有些凝滞,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热情得有些过份了,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浅浅勾了勾唇角,道:

“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周知韵点点头。

“是啊。”

简单的几句寒暄之后,陆朔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坐在了她旁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似乎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重复的蠢问题,忙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医院里?哪里不舒服吗?”

周知韵摇摇头:

“没事,只是胃有点不舒服。”

陆朔“哦”了一声。

“那就好。”

他说。

“你呢?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既然对方先问了自己,周知韵也不好显得太冷淡。

“我这段时间来巴黎看展,今天是陪老师来医院取药的。”

短暂的失态后,陆朔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进退得宜的绅士模样。

他五官俊美,家教极好,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优雅,身上穿着的是高端时装品牌的私人订制,即使是在医院晦暗的长廊里,依然像一颗暗室明珠,吸引了不少视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MissZhou?”

护士从诊室里探出脑袋喊道。

终于轮到她了。

周知韵站了起来。

“那我就先进去了?”

她朝陆朔打了个招呼,正要往诊室里走。

座位上的陆朔来不及思考,直接站了起来,道:

“需要我帮你翻译吗?”

他看着周知韵的脸,语气带着几分生怕被拒绝的小心,道:

“这个医生年纪比较大,英语说得不是很流利……”

周知韵只会几句简单的法语,英语也不算很好,在这里生活有时候必须要借助翻译器。

这种水平看病确实是比较麻烦。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见周知韵同意他帮忙,陆朔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会?不用这么客气。”

他快步走到她前面,带着她走了进去。

诊室内。

医生观察了一下周知韵的面色,又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陆朔慢条斯理地翻译着:

“医生问你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周知韵想了想,答:

“有一段时间了,大约两个星期。”

要不是实在不舒服得厉害,她也不会费这个功夫来医院一趟。

“医生问你吃什么东西的时候会反胃?是一吃东西就反胃,还是吃到了特定的东西才会反胃?”

“也不是吃什么都会吐。”

周知韵皱眉想了想,道:

“好像是吃了比较油腻和荤腥的东西才会吐。”

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陆朔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转头看着周知韵,语气有些犹豫,问:

“医生问……你的月经正常吗?”

周知韵一愣。

她睁大了眼睛,呆呆看着对面医生和陆朔,半晌,呆呆道:

“我好像确实有两个月没有来……”

她话没说完,突然笑了笑:

“我这不是胃病吗?”

她转头盯着医生的脸,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医生,我肯定是得胃炎了,肯定是胃炎……”

见周知韵这样,陆朔沉默几秒,朝医生说了一句什么。

医生笑了笑,回了一句。

可除了他之外,诊室里的其余两个人脸上却都没有笑容。

空气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

陆朔转头盯着周知韵的脸。

在她慌乱的眼神中。

他的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医生说……你可能是怀孕了。”

第55章礼物

周知韵走出医院的时候,天突然下起大雨来。

冷硬的雨丝又急又凶地从天上往地上掉,被风一吹,落在人的脸上,刀割般的疼。

她上午出门的时候雨下得并不大,氤氲在寂静无人的街道,天灰蒙蒙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雾气还是雨水。

周知韵就偷懒没带伞,想着,或许过一会儿雨就会停。

眼下,雨下大了,她才明白,有时候人生真的不能抱一点侥幸。

周知韵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雨幕出神。

一方黑色的伞挡住了她面前的雨幕。

陆朔握着伞柄,站在她身边,道:

“我送送你吧。”

周知韵回过神,转头看着他的侧脸,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好像她总是在这样狼狈的雨季里碰到陆朔。

……

路上,陆朔估计是猜到了周知韵此刻心情不佳,有意将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引。

他一点都没有问别的,提的都是以前两人一起在画室里学习的往事。

“吴教授这次也来了巴黎,他前几天还提起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和缓,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放松的感觉。

周知韵的目光望向窗外:

“是吗?”

陆朔笑了笑,道:

“是啊,他说你后来没有继续走这条路,他一直觉得挺可惜的……”

话到这里,黎朔并没有再说下去,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沉默了。

医院离周知韵的住所并不远,她在巴黎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公寓,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巴黎铁塔。

车子绕过两个街区就到了目的地。

快要下车的时候,周知韵礼貌道了声谢,伸手去拉车门。

陆朔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

“知韵,你还记得吴教授以前给我们布置过一个课题吗?”

他没有等到她回答,继续说道:

“他让我们画一双自己最喜欢的眼睛。”

周知韵的动作顿了一下,思绪被陆朔的话拉回了很久以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回忆实在太过久远,和事实产生了一点点偏差。

在她的回忆里,当时吴教授让他们画的好像是一双“最特别的眼睛。”

车门半开着,雾蒙蒙的水汽落在她的手背上,有些凉。

周知韵突然就有些想笑,在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她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命运的戏剧性。

那次她画的是黎曜的眼睛——

雨夜的巷子里,那双凶狠、满是戒备的眼睛,混杂着一点被逼到悬崖边的弱兽般的绝望。

让当时的她感到无比惊艳。

后来她甚至还凭借那幅画获得了几个奖项,在市立图书馆办了一个展,青州本地的电视台和好几家媒体都过来采访过。

周父还喜滋滋地将当时的新闻报道剪了下来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

那真的是一段很遥远很遥远的岁月了。

周知韵想。

“你好像一直没有看过我那张画的成品。”

陆朔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周知韵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手背。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顿了两秒,拉开车门下了车-

酒店的书房内。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书桌寂静对坐着。

屋内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晦暗。

年轻的男人背靠在椅子上,目光微微低垂,俊美的面庞上笼罩了一层深重的阴霾。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轻咳了一声,先开了口:

“白家在澳城的产业分布甚广,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情……即使是我们大陆那边也只能点到为止,希望黎小公子你能理解。”

黎曜依旧沉默。

郝书记看着对面那张脸,犹豫片刻,道:

“我已经和白文澜谈好了,明天小凯会当庭翻供,而你们这边也要撤销爆炸案的指控。”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黎曜的表情,接着道:

“当然,代价是我们之前就已经谈好的……”

黎曜像是浑然没有听到似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某处虚空出神。

书房内安静极了。

郝书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语气放和缓了些,道:

“我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但这些天你毫不手软地对白家赶尽杀绝,已经将他们逼急了。你做到这个地步难道以为你们黎家就能全身而退?黎小公子,你生在这样的家庭,又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应该能理解很多决定的决定权都不在决策者自己手里,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黎曜还是没说话。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郝书记的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冷硬道:

“我以为黎小公子会更理智一些。”

黎曜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疲惫到了极点。

这样子就是要送客了。

郝书记身处高位已久,倒是第一次有人在跟他的对话中全程保持沉默,末了还这么不讲情面地将他请出门。

他虽然有些不满,却并没有生气,只觉得新鲜。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这么多天的筹谋,不要因为一时意气用事前功尽弃。”

他脸色不变,丢下一句话,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合上了,室内又恢复了那种晦暗与沉默。

何进荣站在门口,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叩了两声门。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等了片刻。

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门后安静得像是一片沉默的海。

但何进荣还是大着胆子直接推开门迈了进去。

一抬眼就看见黎曜靠在窗边沉默地抽着烟。

何进荣跟了黎曜这么久,很少看见他抽烟。加上今天这次,十个指头也能数得过来。

何进荣低下头,心中微微苦涩。

爆炸案发生至今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整整两个星期,何进荣都没有看见黎曜露出过任何伤心或者难过的表情。

他只是很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黎总,阿全想要见您。”

像是怕引起黎曜的反感,何进荣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关于周小姐的。”

阿全是黎曜安排给周知韵的两个保镖之一。

安静的室内像是终于起了一丝风,死水一般地海面泛起了一点波澜。

黎曜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转头看了何进荣一眼,一双阴郁的眼睛里布满了深重的血丝,半响,哑着声音道:

“让他进来。”

阿全早就等在了书房门外,听到声音立马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盒子,包装得很精巧的样子。

黎曜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那个造价昂贵的梨花木书架上磕着烟灰,一边听着阿全讲话,视线却没离开过他手中的盒子。

“那天周小姐临出门的时候说她给您准备了一个很惊喜的生日礼物,怕您发现了,所以让我先寄放在银行里,等过两个星期,到了您的生日再取出来。但是没想到那天周小姐她……”

阿全顿了一下,又道:

“我今天去把礼物取了出来,您看……”

黎曜深深地抽了一口手中的烟。

一点猩红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灭。

“拿过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极了。

阿全忙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何进荣看见黎曜按灭了手中的烟,接过盒子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朝阿全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沉默地退出了书房。

黎曜没有打开那个盒子,而是先瞥了一眼书桌上的台历——

四月十二日。

这个日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已经开始忘记这个日子了。

上次收到生日礼物还是他读小学的时候,同桌的一个女生送了他一小块糖果。他揣在怀里好几天也舍不得吃。

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从黎曜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没有心思去想周知韵是从哪里得知了他真正的生日日期,打开了那个小小的礼物盒——

里面放着一张六千万的支票,还有一张卡片。

黎曜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上写得并不是什么漂亮的祝福语,而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匆忙——

【小洋鬼子,咱们两清了。】

黎曜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卡片。

过了片刻。

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实在太突兀,导致他被嗓子里残存的烟草味道呛了一口。

黎曜被呛得疯狂得咳嗽起来。

他双手撑住膝盖,咳着咳着,一直到咳出滚烫又辛辣的眼泪-

周知韵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写下了那张卡片。

后来她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眺望着不远处的、那个真正的巴黎铁塔的时候,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

是因为她太想跟黎曜两不相欠了,所以即使会被他发现她的“死”不过是一场金蝉脱壳的计谋,也要还他那六千万?

是因为当时她实在是气急了,气到脑子也不清楚了。她想要让黎曜知道,她不是一个被他玩得团团转的傻子,她偶尔也可以潇洒抽身离开,再回头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嘲笑?

还是,仅仅因为……她不忍心他度过这样一个糟糕的生日。

或许,在定下那个计划的第一秒,周知韵就已经做好了不让黎曜伤心太久的决定。

是的,她想让黎曜为了她的“死”伤心,但又不想让他太伤心。

两个星期。

应该够了吧?

够了吗?

他把她玩得团团转,她却只忍心让他难过两个星期。

周知韵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转念一想,又觉得黎曜或许根本不会为了她难过,又或许,他的难过根本连两个星期都维持不了。

这样一想,周知韵觉得自己的行为似乎更好笑了。

她站在阳台上,目光平静地望着不远处那个发光的铁塔。

风从城市上空吹过来,巴黎的夜并不如想象中的繁华,甚至有些冷寂。

周知韵低头抚上自己的小腹,心中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助。

第85章认命

五月的巴黎或许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天还没完全热起来,雨季已经过去,晴朗的日子里大街小巷的咖啡店门口总是坐满了精致时髦的男男女女。

周知韵穿梭在巴黎街头,脚步匆匆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和来来往往的车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她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上个月周知韵通过陆朔联系到了吴教授。

吴教授在巴黎有一些人脉,托他的关系,周知韵现在在一家语言学校学习,只要通过考试,她就可以进到当地很有名的一家艺术学校进行深造。

这一个月以来周知韵的法语和英语水平突飞猛进,也捡起了很久没有再碰的绘画。

她小跑过一个路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周知韵把手里的书本换到另外一只手上,匆匆拿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她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乐怡,我现在在路上,先不和你多说了……”

周知韵飞快地打了一声招呼就要挂断电话。

“周知韵!不许挂我电话!”

刘乐怡抬高音量打断了周知韵,过了几秒,听电话对面没有动静,她的语气软了下来,问:

“手术定在什么时候?”

周知韵顿住脚步,沉默了片刻,答:

“跟医生约了定在下个月。”

电话那边,刘乐怡深吸了一口气:

“周知韵,你疯了吗?”

周知韵也不急着上课会迟到了,她找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靠在路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电话两边无声的对峙着。

末了,刘乐怡先开了口:

“周知韵,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你到底有没有在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要是决定把孩子打掉,那就赶紧去打。你要是不想打,那就做好当单亲妈妈的准备。你现在这样一拖再拖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月份越大做手术对你自己的伤害越大?”

周知韵沉默不语,半晌,突然笑了笑,道:

“乐怡,不骗你,医生确诊我怀孕之后的那个周末我就约好了堕胎的手术,当时我坐在手术室外,护士推着上一个做完手术的女孩出来,下一个就是我,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女孩坐在轮椅上,脸色匝白,我突然就好怕好怕,所以……我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大概是怕疼吧。生孩子疼,打掉孩子也疼,我怕疼,乐怡……”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喃喃道:

“乐怡,我害怕。”

刘乐怡叹了一口气,声音温柔又无奈:

“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但是知韵,你心里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电话这边,周知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我现在心里很乱,不要问我了,我不知道……”

听到周知韵近乎祈求的声音,刘乐怡到底还是不忍心把她逼得太紧,她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你知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里你的那个小弟弟干了很多‘大事’?”

周知韵没有回答。

“你如果真的留下了这个孩子,到时候万一被他找到你,你打算怎么继续你们俩的关系?你要想好,一旦留下孩子,你们俩可能一辈子都要被绑在一起了。当然,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没有意见。”

……

周知韵挂断电话走出小巷子的时候,巴黎的天还是一如往常的晴朗。

她收拾好心情继续穿梭在落满阳光的梧桐大道,心境却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沉重了许多。

周知韵匆匆赶到语言学校,第一节课已经上到一半。

教法语课的老师是一位年轻优雅的法国女士,平时上课风格也很轻松自由。她没有对周知韵的迟到表示任何不满,只是指了指教室的空位,让周知韵赶紧落座。

这一节课教的内容并不难,不知道为什么,周知韵有些听不进去。

课间她坐在座位上,转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五月的天气,梧桐叶青葱可爱,阳光落满枝头,很有生机。

她想起来青州的大街小巷里也种着很多这样的梧桐树,每年到了深秋,那些梧桐叶就会变得枯黄,风一吹,落了满地金黄,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和以往很多猝不及防的时刻一样,周知韵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有时候周知韵其实觉得很庆幸,她的童年生活相当的完美,家庭富裕,父母相爱,他们支持她所有的决定和爱好,让她顺顺利利长到了二十多岁。

可是,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周父周母的那场车祸改变了一切,她的生活还是滑到了不可掌控的轨迹里。

比起她自己的父母,现在周知韵甚至不能保证给这个孩子一个完美的童年,更别提以后的漫长人生了。

这漫长又充满危机的人生。让她如何不害怕呢?

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却不能保证给它一个顺遂的人生,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自私?

周知韵想起了刘乐怡刚才在电话里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她心里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周知韵想——她是害怕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然后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周知韵看着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看了许久。

在第二节课开始之前,她打了一个电话,将手术改在了周末。

……

语言学校的课只上半天。

中午,周知韵抱着课本走出学校大门。

陆朔的车停在街边的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浅咖色的衬衣,简单的休闲裤,修长舒展的双臂一只搭在车身上,一只插进裤子口袋里。东亚人骨子里的儒雅和风流,他一样不少。

周知韵瞥了一眼,很快调转了一个方向,刚要迈出脚步。

“知韵。”

陆朔叫住了她。

周知韵身形一顿。

没办法假装看不见,她只能回头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陆朔笑了笑,没拆穿她拙劣的表演,问:

“吃了吗?”

刚从学校大门里走出来,当然是没吃。

周知韵没说话。

陆朔拉开车门,冲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道:

“走,带你去吃点好吃的,怎么样?”

周知韵抱紧了手中的书本,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前段时间她拜托陆朔帮忙联系吴教授,本来只是想让陆朔当个中间人,谁知道陆朔不仅全程参与,在找语言学校的时候他也出了不少力。

周知韵没办法严词拒绝,只能受了他的恩惠。

“那家店比较小众,藏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巷子里面,要不是上次我朋友带我去了一次,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朔似乎对巴黎的路况很熟悉,一路上开得很平稳。

“你吃得惯奶酪吗?他们家有一个很特别的自制奶酪,那个味道真的很有特色,我保证你吃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他的语气随意又温和,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知韵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听着。

对方说了许多,也没等到她的回复,所以每句话的间隔也变得长了一些。

中间这个微妙的沉默,周知韵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陆朔,你还记得当时我爸妈出车祸的事情吗?”

她转头看着陆朔的侧脸,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五月天。那天,本来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穿了一件很好看的白裙子,正准备要出门,却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谈起往事,陆朔的神情明显温柔了许多,他转头看向周知韵,却在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很疏离的平静。

那一刻,他意识到她接下来的话或许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当时我们家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也看过我最狼狈的样子,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自尊心一直很强,虽然你当时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你,但是我一直不好意思开那个口。后来,我们家的情况越来越糟,其实我有想过要不要去找你,但是,卢阿姨那天先一步来医院找我了……”

周知韵收回视线,转头看着窗外,语气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

“她说你当时正在接触一个各方面都很合适的女孩,那些天你总是跑医院已经让那个女孩很不满了。卢阿姨还说,如果我们家没有出事,她是很愿意看到我们俩在一起的,只是天不遂人愿,意外总是不可预见的。我记得当时卢阿姨的表情很无奈,但也很坚定。她说你和你的弟弟不一样,你真的很需要找一个门户相当的女朋友。最后她还求我,让我放过你。”

陆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两秒,他转头看向周知韵,语气有些急切:

“对不起,知韵,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只知道我妈去找过你,但我并不知道她跟你说了那些……而且,我跟那个女生当时也并没有太多接触,只是吃了几次饭,我真的……”

周知韵摇摇头,打断了陆朔的话: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也不是为了发泄心里的怨气,更不是向你求证什么。我只是想说,我们之间早已经结束了。”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笑容其实有些复杂,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是什么情绪:

“我现在这个情况,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是再也不可能了。”

陆朔沉默不语,抓住方向盘的那只手握得很紧,手背上暴起根根分明的青筋。

“我真的很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助,说实话,我一个人来到巴黎,想要重新开始学美术,确实很需要吴教授的帮助,所以我当时才给你发了消息,拜托你把吴教授在巴黎的地址发给我。我知道我这么做或许不太合适,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因为这个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那完全是我的原因,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陆朔闭上了眼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周知韵心头微动,到底还是不忍,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和缓了一些:

“有时候或许真的就是命,陆朔,我们要认这个命。”

她的语气竟然完全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在劝慰深陷其中的当局者。

陆朔只觉得车内的空气有些让人窒息,他打开了车窗,转头看着窗外,肩膀有些微微颤抖。

周知韵收回自己的手,盯着他的侧脸,语气轻松道:

“怎么样?你现在还想跟我吃这顿饭吗?”

已经完全是一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语气了。

车内很安静,过了片刻,周知韵听到了陆朔平静的声音。

“那当然。”

他转头看着她的脸,笑了笑,表情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体面和妥帖,他学着周知韵刚才的话,俏皮道:

“既然我帮了你这么多,也应该让你请我吃顿饭了。小心点,待会儿点菜的时候我可不会手软。”

周知韵会意一笑:

“陆大公子放心,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两人看着对方,笑了笑,直到彼此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才各自转开目光。

车内又恢复了一片沉默。

周知韵按下了副驾驶旁边的车窗,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街景。

风吹落巴黎街头的梧桐叶。

一辆纯黑的商务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车轮卷起路面上的几片落叶,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后又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

第58章电话

那顿饭陆朔最后还是没有让周知韵付钱。

吃完饭他将周知韵送到公寓楼底下,临分别的时候,周知韵本来想客气一句,说下次一定要让她来请一顿。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他们俩之间,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不管是她欠陆朔的,还是陆朔欠她的,也只能是欠着了。

回到公寓,周知韵洗了一个澡,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坐在画板前继续画前两天没画完的画。

一旦沉浸在创作中,时间就过得飞快。

等周知韵意识到室内的光线变暗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落日时分了。

她放下画笔,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现在是巴黎时间下午五点。

周知韵估摸了一下时间,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远在帝都读大学的周绥安打去了电话。

帝都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但周知韵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夜猫子,大概率还没睡。

果然,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但是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却不是周绥安的,而是一个有些不安的女声。

“喂……知韵姐。”

周知韵愣了一下,猛然提起来的心悬起两秒,又悠悠地落了地,她笑了笑,声音柔和地问:

“是柠柠吗?”

对方“嗯”了一声,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是阿绥让我接的,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

周知韵有些疑惑,顺着她的话问道:

“这样啊,小绥他在干嘛呢?”

“他……”

女孩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

“知韵姐,你等一下,我把手机给他。”

话音刚落,周知韵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几句低低的人声藏在这动静后面,模模糊糊的,有些听不真切。

“你快接啊,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女孩细声细气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你快出来,知韵姐还听着呢。”

那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孩又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道:

“你快把衣服穿好!”

伴随着女孩的惊呼声,周知韵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笑声。那笑声明显属于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并不大,低沉好听,极为愉悦。

很快,传来了一个清朗的男声——

“喂,姐,怎么了?我刚刚在洗澡呢。”

他的声音里还有未曾完全散去的笑意。

周知韵皱了皱眉,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道:

“洗澡?这么晚了,你怎么和柠柠在一起?”

周绥安轻咳了一声,答:

“这几天课少,我们在外面旅游呢,刚刚才回酒店。”

周知韵沉默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要有分寸。柠柠是个女孩子,性格又乖,你不要仗着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你你就得寸进尺占人家的便宜。”

她难得在周绥安面前扮演这样的家长角色,而且讲的还是这方面的事情,所以语气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还有,我能理解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但是……一定要做好保护措施,知道了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知韵难得地感到了一阵心虚。

周绥安倒是没有什么别扭,他从善如流,满口答应道:

“知道了,姐,你放心,我都懂。”

周知韵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完了自己又开始不自在,她沉默了几秒,想了想,又叮嘱道:

“不只是那方面,别的方面你也要小心。”

周绥安有些疑惑,问:

“还有什么方面?”

周知韵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橙黄色的夕阳。明显是不想让电话那边的人感到不安,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透着一股紧绷:

“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接近你,或者你的东西突然丢了,你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还有,千万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平时就算在学校里也要注意安全。”

周绥安沉默了几秒,道:

“好的,姐,我会注意的。”

周知韵听到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就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然后,她听到了风声和马路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周绥安应该是走到了外面的阳台上。

“姐,你那边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周知韵并不惊讶于周绥安的敏锐。

“没有,就是最近老刷到一些坏人拐卖大学生的新闻,所以有点担心你。”

她笑了笑,语气有些搞怪,开玩笑道: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坏人抓走了,他用你来威胁我,让我给他好多好多钱,我没有钱,所以就哭着求他,让他放过你,当时我哭得可惨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周绥安被周知韵的话逗笑了,语气也没有了刚才的严肃,笑着道:

“不要怕,姐,就算碰到了坏人,我也会把他打跑的,你弟我好歹也是学过几年散打的,不怕坏人。”

明明知道周知韵在胡扯,但他还是认真又耐心地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道:

“梦里也不要哭,姐,眼妆哭花了就不漂亮了。”

周知韵也笑了,道:

“你姐我什么时候不漂亮了?”

周绥安立马配合着说:

“是是是,我姐什么时候都漂亮。”

姐弟俩一齐笑了两声,又安静了下来,很有默契地沉默着听着电话里的风声。

良久,周绥安开口道:

“姐,我已经长大了,不要把我当小孩看。”

夜风有些喧嚣,空旷的阳台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可靠: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生活不容易,平时要是碰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工作当中受了委屈可以跟我讲,碰到了傻逼领导和同事可以跟我吐槽,我们一起骂他们,就算是点外卖踩雷了不开心也可以跟我抱怨,要是碰到了渣男就更要向我告状了,我连夜飞过去帮你揍他,一定揍得他鼻青脸肿!敢欺负我姐,我一定让他好看!”

他说着说着,像是代入了情景当中,语气也变得有些气愤。

或许是窗户关着的原因,周知韵突然有些胸闷,她低头想笑,却觉得眼眶一酸,只能抬头看着天花板双手攥拳努力憋回自己那些软弱的情绪。

“嗯嗯。”

她顿了顿,用力点头道:

“一定会的。”

或许是感受到了周知韵话语里的波动,周绥安收了刚才那副知心弟弟的模样,换了一个语气,坏笑着问:

“姐,你是不是要哭了?”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

“放屁,我挂了,懒得理你。”

不等周绥安再说点什么,周知韵挂断了电话,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望着天空发呆。

窗外的那场夕阳已经落幕,只剩下天际处一点橙黄色的余韵。

前些日子周知韵总是担心黎曜看到那张卡片后知道了她并没有在那场爆炸案中丧生,他会去找周绥安,用周绥安来威胁她。

基于这个忧虑,周知韵好几次都很后悔自己当时一时冲动留下了那张卡片。

好在,黎曜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这段时间周绥安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自己这边也是风平浪静。

现在距离那场爆炸案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周知韵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她不禁想——或许,她在黎曜心中的份量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重?

毕竟就算是他们当初在一起最甜蜜的时候,黎曜也从来没有提过要让她成为他正式的女朋友,他似乎根本没有把她介绍给黎家其他人的打算,更别提和她迈入婚姻之类更遥远的话题了。

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见不得光的。

其实这些问题周知韵并非看不明白,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已经明了。

但此刻站在巴黎的夜色中,再回头去细细琢磨一遍,心中难免会泛起一些酸涩的情绪。

夕阳完全没入了天际线,连最后一抹橙黄色也被一种蓝调的夜吞噬了。

周知韵整理好情绪,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阳台上,坐在靠椅上发呆。

想起上午刘乐怡在电话里提到的那句“你知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里你的那个小弟弟干了很多‘大事’?”

周知韵犹豫了几秒,点开了搜索框。

刚打出一个“L”,搜索栏底下就跳出了“黎曜”、“港城黎氏家族”这样的搜素关键词。

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周知韵来巴黎的这些天,很多个无法入睡的晚上,她在搜索栏里一遍又一遍地打下那个人的名字。

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担忧,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周知韵当然也知道她离开的这些日子里,黎曜确实做了很多“大事”。

先是白家被两桩“绑架案”和“爆炸案”缠身,开庭审理的流程断断续续拖了一个多月,最后事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绑架案的受害者当庭承认自己有精神类疾病,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他没有被绑架,更没有受伤。

爆炸案则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直接指明和白文源相关,所以被迫撤销对他的指控。

白文源被宣布当庭释放。

但他还是在被释放回家的路上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车祸,因为断了几根骨头住了院。

隔了一个星期,现任白家话事人白文澜突然宣布要重新整合白家名下的十几家大大小小的赌场和娱。乐。城,要将白家所持股份的百分之三十抛售出去。

大陆那边一个新成立的神秘公司接手了这些股份。

白家因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把持澳城的赌。博行业已久,因为各种利益牵扯,即使是大陆那边也不好轻易伸手。

可现在白家话事人竟然愿意忍痛将自己碗中的肥肉分出来与人共利。

一时间各种猜测议论纷纷。

也有内部人员惊讶地发现:这个神秘公司的大股东之一不是别人,正是港城老牌豪门黎家的三公子——黎曜。

谣言不知真假,但官方的新闻报道不过寥寥几十字。

但是这背后的暗流涌动,又岂是这样一篇粉饰太平的官方报道可以概括的?

周知韵不知道黎曜在这些事件中具体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但是直觉告诉她——

从一开始他带着她一起踏上澳城这片土地的时候,或许他布的那个局已经开始慢慢收网了。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电脑。

天色完全黑了,巴黎的路灯亮了起来。

她站了起来,撑着栏杆去眺望远处的巴黎铁塔。

周知韵记得她和黎曜在澳城住的那家酒店也可以看见巴黎铁塔。

不过当时那是缩小了比例的仿制品。

当时她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不是没有憧憬过,或许有一天,她可以站在真正的巴黎铁塔下,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可是如今真的站在了巴黎的夜色中,她的心情却并没有当初憧憬的那样轻松。

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知韵收回视线,低头望向手机屏幕——

诊所的前台给她发来信息,向她确认这周末的手术时间。

夜风有些凉。

周知韵看着手机发呆。

余光里,街角的路灯闪了闪,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梦中一重又一重的阴影。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了一阵钢琴声,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动人心弦。

周知韵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转身回了室内。

第59章暴雨

周日那天巴黎下了雨。

手术约在下午三点。

上午十点多,周知韵去见了吴教授。

吴教授这次是受邀来巴黎的一家艺术学院讲学的,时间不算很长,大概一个学期左右,五月中旬左右就要回国了。

这是吴教授在回国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周知韵拎着一篮子水果和一束鲜花去拜访他的时候,吴教授正坐在画板前发呆。

开门的是陆朔。

当初收到讲学邀请的时候,吴教授其实有些犹豫,他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是很方便,加上不通外语,一个人在巴黎生活明显会很吃力。

刚好陆朔当时也在吴教授的画室,他说自己在巴黎有房产,也精通法语,要是吴教授愿意的话,他可以充当吴教授在巴黎讲学期间的助手,刚好他自己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在欧洲各国看看展、游历一番。

吴教授当然欣然答应。

这些事情周知韵前些天也已经知晓,此刻看见陆朔,她并不意外,反而冲对方笑了笑,打招呼道:

“刚醒吗?”

上次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开了,此刻周知韵看到陆朔已经很坦然。

陆朔站在门后,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有些肿,见到周知韵的那一刻,他明显有些怔愣,但很快他瞥见了她手里的东西,反应过来后,立马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笑着道:

“是啊,周末睡了一会儿懒觉。”

他侧过身把她往里面让,语气熟稔又自然地问:

“你是来找吴教授的?”

周知韵点点头,迈进了大门。

“是啊,听说吴教授这周三就要回国了,我来看看他。”

客厅里的吴教授听到动静,他放下了画笔,一脸笑意地望向这边,道:

“小周同学还是这么客气啊。”

周知韵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玩笑道:

“学生来看老师,不是应该的吗,哪里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

说话间,陆朔已经接过了周知韵手里的东西,拎到了厨房里。

“我上去洗漱一下,你跟吴教授先聊。”

他冲着她小声道。

周知韵点点头,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转头望着吴教授笑意盈盈道:

“几个星期不见,吴教授您看起来又年轻了不少。”

吴教授显然心情不错,他亲自给周知韵倒了一杯茶,笑眯眯道:

“我看你最近不只是画画的功夫长进了不少,嘴甜的功夫也是越来越厉害了。”

周知韵笑着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再次望向吴教授的时候,她的语气和神情明显正经了不少:

“前段时候麻烦了您很多,我真的很感谢您,要不是刚好遇到了您,我在巴黎的这段时间也不会这么顺利。”

吴教授笑着摆了摆手,道:

“虽然你以前只在我的画室里学过几个月,但怎么说也是我的学生,师生之间还谈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有些感慨: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学生,当年你家里发生了变故,中断了学习,我当时还觉得很可惜。说起来也是缘分,没想到几年后我们还能在巴黎碰到。”

谈起往事,周知韵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用微笑掩饰着心里的怅惘。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得正开心的时候。

陆朔从楼上下来了,他走到两人跟前,先是看着吴教授,笑着道:

“我去厨房洗点水果来。”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周知韵:

“中午就在这里吃吧,我刚才叫了一些菜,收拾一下就能吃了。”

周知韵想了想,有些犹豫。

旁边的吴教授热情道:

“你中午就在这里吃吧,刚好,吃完了我跟你讲讲前些天你发给我的那篇论文。”

他既然开了口,周知韵也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笑笑道:

“也好,今天就在这里蹭一顿饭吧。”

吴教授谈兴正盛,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陆朔也不打扰他们两人聊天,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这边,见陆朔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移门后,吴教授冲着周知韵使了一个眼色,突然开口道:

“小朔说他周三要跟我一起回国。”

周知韵点点头:

“是嘛。”

吴教授见她没有什么反应,皱皱眉,语气有些奇怪,问:

“你们吵架了?”

一听吴教授这语气,周知韵就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但对方没点明,她也不能突然跳出来解释什么,只能假装疑惑地问:

“没有啊,我怎么会跟陆朔师兄吵架呢,发生了什么吗?”

吴教授拿起桌上的一杯茶,一边观察着周知韵的表情,一边慢悠悠道:

“小朔半个月前还跟我说让我自己先回国,他要在这里再待段时间才回去,我问他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情,他还神神秘秘的,不肯说。没想到前几天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说要跟我一起回国。”

他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一些,接着说:

“小朔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一到晚上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闷酒,昨晚也是,喝到了凌晨,今天早上我敲他房门让他出来吃早餐他也不吃。”

周知韵当然知道吴教授跟自己说这些的意思,但她只能当作没听懂,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忧虑,道:

“是吗?那陆朔师兄应该是有什么心事吧。”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

“老师,您这泡的是什么茶,喝起来口感很好啊。”

吴教授虽然大半辈子都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不喜欢过问俗务,但他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也是有些眼色的,他自然也明白周知韵现在是故意岔开话题。

他看着她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心中幽幽叹了一口长气,很是为自己的爱徒感慨了一番——

看来又是一段郎有情妾无意的遗憾戏码。

……

吃完午饭,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周知韵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钟,于是提出了离开。

陆朔将周知韵送到楼下。

外面的雨还没停。

两人各自撑着一把伞站在路边。

“你要回去吗?我送送你吧。”

陆朔问。

周知韵摇摇头,道: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陆朔也没坚持,他低头看着周知韵,眼神在她的脸上流连了两秒,道:

“好,那……再见。”

周知韵冲他笑了笑,点点头:

“再见。”

陆朔收回视线,他没再说什么,撑着伞转身离开。

周知韵目送着陆朔上了楼,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伞外的雨幕,叹了一口气。

下雨天车并不好打,她在Uber上叫了一辆车,站在路边等。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下来,路灯却没亮,街道上渐渐有了一些积水,看起来黑漆漆的,像是一块一块的沥青。

周知韵的头发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手中的伞也被刮得摇摇摆摆,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艰难地握紧手里的伞。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司机打来了电话。

周知韵一只手握住伞柄,另一只手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Uber司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他语速很快,声音又带着一点口音,并不是她在课堂上听到的那种匀速又标准的法语。

周知韵听得有些吃力,只听懂对方好像是在说他已经到了。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风愈发肆虐。

周知韵扭头环顾了一眼四周,无法确认是哪一辆车,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墨色的车窗一点不透明,里面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驾驶位上的人。

周知韵刚想绕到车后确认一下对方的车牌号码。

车门突然拉开了,一只手把她拖进了车内。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周知韵吓了一跳,大脑一时宕机,反应过来后,张开嘴巴就要尖叫。

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贴近她耳边,轻声道:

“嘘。”

这声音……

一瞬间,周知韵愣在了那里,足足愣了好几秒。

直到对方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她才僵硬地转头去看——

光线昏暗的车内,男人好整以暇地靠在座位上,他的半张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冷峻的目光没什么感情地扫过她的脸,道:

“好久不见,知韵姐姐。”

周知韵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变得冰凉,她看着面前的那张脸,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要不是窗外的风雨是在太过喧嚣,要不是手机里那断断续续的人声还在响着。

她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自从她来到巴黎后就反反复复做的噩梦。

看着周知韵呆愣又惊恐的模样,黎曜扯了扯嘴角。明明是在笑着,他的眼神却阴郁极了。

他靠近了一些,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手机。

在周知韵失神的目光里,黎曜对着电话那边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Désolée,elleestoccupée”(抱歉,她现在在忙),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句标准又流利的法语,和她在课堂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周知韵终于回过神来,她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转身就去拉车门。

然而有人比她的反应更快。

周知韵的手还没碰到车门,黎曜从身后一把拖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了回来,用力地按在了座位上。

“这么久不见,知韵姐姐也不打个招呼就急着走。”

他俯身捏住她的脸,车顶灯光被挡住,他的脸完全陷进了阴影里。

“实在是太伤人了吧。”

他钳住周知韵的手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收紧。

周知韵吃痛,闷哼了一声。

窗外风雨晦暗。

眼前的男人如一头暴躁又嗜血的野兽。

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几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分不清此刻胸膛中鼓噪的情绪究竟是解脱更多一点,还是绝望更多一点。

第70章肆虐

在留下那张卡片的那一秒,周知韵就猜到了或许会有这么一天。

但是为了无限延迟这一天的到来,她还是做出了一些努力——

比如离开澳城后,她没有直接飞法国,而是辗转了好几个欧洲小国,在每个地方都短暂地停留了几天,最后才来到了巴黎。

比如她特地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和手机号码才敢去联系周绥安和刘乐怡。

比如她在巴黎的这些天从来都是深居简出,没有必要不会在人多的地方逗留。

但是这些尝试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

就在她纠结了许久、努力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即将要开始新生活的这一天。

黎曜找到了她。

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能让周知韵感觉到命运的戏弄,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表达欲,心里只剩下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窗外的那场暴雨还在继续,雨点又凶又急地打在车窗玻璃上,像是节奏越来越快的战鼓声,车内的气氛几乎一触即发。

在这焦灼的时刻,周知韵却选择了沉默,面对黎曜的质问和怒火一言不发。

很显然,她的沉默只会让面前的男人更加怒火中烧,他低头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冷漠的声音像是结上了一层寒冰:

“怎么?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周知韵抬眼望向黎曜的脸。

他似乎是瘦了很多,原本流畅饱满的脸颊线条变得微微凹陷,眉骨耸立,整张脸愈发显得线条凌厉。

车子飞驰在暴雨的巴黎街头,他的脸在摇晃的光影中时明时暗,看向她的眼神也格外的阴沉。

短短两个月没见,黎曜竟然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周知韵动了动唇,想要说点什么,但她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她的沉默让车内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周知韵能感觉到黎曜钳住自己下巴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两人于晦暗的光线中对视着,却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过了片刻,黎曜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她。

周知韵坐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转头望着窗外,声音平静道:

“停车,我要下车。”

黎曜没有理会她,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周知韵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黎曜真的会听她的话,但是她还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不想跟你继续了,就算你今天过来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转头望向他,手心里渗出一层潮热的汗,道:

“你这样是违法的。”

黎曜眉眼压着一团浓重的乌云,听到周知韵这句话,他嘴角勾起一个类似嘲讽的弧度,似乎是觉得她说了一句蠢话。

沟通无果,周知韵只好继续望向窗外。

随着车子越行越远,她惊讶地发现车子驶向的方向竟然是她在巴黎租住的那间公寓。

周知韵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黎曜竟然知道她的住所地址吗?

“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故作镇静地问。

回应她的是黎曜的沉默。

他的沉默放大了她的不安。

周知韵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道:

“那件事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好……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冷静一段时间,或许我们都不是彼此最好的选择。凭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比我好一百倍的女孩,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然而她的示软显然已经太晚了。

不论周知韵说什么,黎曜只是面色冷漠地望着窗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像是窗外那场一触即发的暴雨。

周知韵看得暗暗心惊,恐惧战胜了她的自尊,她的语气又软下来几分,道:

“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车子停了下来。

黎曜沉默着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了车门。

暴雨倾盆而下,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已经被淋得透湿,那阴沉的眉眼被灰沉沉的天空衬托得极具压迫感。

周知韵坐在车内仰头看着那张脸,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刚才她还恨不得能从这辆车上跳下去,此刻却只想缩在车里永远不要出去才好。

黎曜低头看着周知韵,皱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阴沉着脸弯腰钻进车里,直接将她拖了过来,扛在肩膀上,径直走向那间公寓,不顾她的反抗,从她的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嘭”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又被猛地关上。

黎曜大步走了进去,动作粗暴地将周知韵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随后站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解着自己领口的领带。

周知韵挣扎着坐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出去!”

她嗅到了危险的味道,语调也变得尖锐了起来。

黎曜显然不喜欢她发出这种声音,他皱了皱眉,失去了耐心,直接用力扯开了自己的领带,又去解领口的扣子。

黎曜身上那件白衬衫被雨水淋得透湿,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底下勃发的肌肉。他额前的碎发湿淋淋地贴着额头,眉眼被浸湿了,一点阴郁的戾气在他眉眼间隐隐浮动。

周知韵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飞快地观察了周围——

唯一的出口在黎曜身后,被他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

周知韵攥紧了拳头,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她站了起来,抬脚直接朝阳台跑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阳台的门。

黎曜沉默地站在沙发前,像是浑然没有注意到周知韵的动作,他只是低头将刚刚解开的领带慢慢地缠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暗红色的领带从他的手掌一路缠到了他青筋暴起的小臂上,将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吸血鬼一般可怖。

周知韵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呼吸越来越急促。

暴雨模糊了她的视线,倾盆而下的雨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就在周知韵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

黎曜抬起眼,望向了她。

两人隔着一扇玻璃门对视着。

他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感情,像是一头准备猎食的野兽。

一道闪电划破巴黎的天空。

晦暗的室内骤然一亮,照亮了黎曜那张布满阴霾的脸。

周知韵看见他抬脚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呼吸一窒,害怕极了,转身扑到阳台的栏杆上,用尽全力朝外面喊了几声“Help”。

或许是雨声太大,或许是周围的邻居都不在家,没有人回应她。

周知韵还没喊出几声。

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她惊恐地回头去看——

黎曜一拳将阳台的那扇玻璃门砸得粉碎。

“呼啦啦”一声,碎玻璃在他脚边落了一地。

周知韵完全愣在了那里。

巴黎不比国内,加上她住在六楼,阳台的玻璃用的并不是钢化玻璃,可就算是普通的加厚玻璃,黎曜竟然生生一拳砸碎了。

那一刻,周知韵承认她真的害怕了。

以往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但黎曜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么暴戾的一面。

“不要过来。”

周知韵的声音有些颤抖,抓着栏杆的手用力得几乎要陷进。

黎曜确实没有过来,他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面色平静地低头去解缠在右手上的领带。

隔着密集厚重的雨幕,周知韵的目光落在了黎曜的右手上——

他似乎被玻璃割伤了手,鲜红的血慢慢地侵染了他手上那条暗红色的领带,又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黎曜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痛意似的,他一圈一圈解开了领带,随意地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将领带扔在了地板上,随后扭了扭手腕,抬脚迈了出来,朝周知韵大步走来。

周知韵不停后退,却还是被他按住后脖颈,用力地拖到了怀中。

黎曜把周知韵面朝外面按在了阳台栏杆上,随后俯身压了上来。

这个姿势让她不安极了,她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控制。

“你要干嘛!放开我!”

黎曜还是沉默,用*膝盖顶开了她的双腿。

周知韵心里一凉,立刻目光紧张地去看下面的无人的街道。

暴雨侵袭了巴黎,大街小巷里一片寂静,视线范围内没有半个人影。

但她还是羞耻极了,转头看向身后的黎曜,声音发着颤:

“不要……”

她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甚至祈求道:

“我们进去吧,不要在这里,好吗?”

黎曜没有理会周知韵的恳求,像是完全听不到她的话一样。

显然她刚才在车上的沉默确确实实激怒了他,他现在要用更加彻底的沉默来报复她。

雨声掩盖了一切,周知韵觉得羞耻极了,恳求无果,她只能闭上眼睛,身体绷紧了,咬牙承受着一切。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的腿早就软成了一滩烂泥。

雨还是没有停。

两人被暴雨里里外外淋得透湿,周知韵几乎没有力气站直身体,只能狼狈地趴在栏杆上喘气。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黎曜抱了进去,扔在了床上。

周知韵浑身瘫软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

她的身体被雨水泡得冰凉,连同胸膛里的那颗心一起,没有丝毫温度,丝丝冒着凉气,浑身上下只有某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黎曜站在床边,低头面色冷漠地俯视着周知韵。

“我现在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要说出任何让我不开心的话。”

他的声音冷硬中又夹杂着一丝暧昧的沙哑。

周知韵裹上被子,扭过头闭上眼睛,并不看他,也不说话。

黎曜俯身捏住她的下巴,那平静的眉眼里终于浮现出一股怒意:

“刚才不是还跟那个姓陆的有说有笑吗?到了我这里,连睁开眼睛看一眼也不愿意?”

周知韵依旧不说话。

看着身下那张平静又冷漠的脸,黎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都挤到了心脏里,他简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快爆炸了。

一种疯狂的冲动在他心中肆虐——

他想要毁掉什么,想要捏碎什么,才能让自己的心脏好受一些。

似乎是想要她感受到和自己一样的痛苦,黎曜低头咬住了周知韵的脖颈,齿尖用力地摩擦着她柔嫩的皮肤。

周知韵闷哼一声,脸色惨白,皱紧了眉头咬牙承受着他带给她的痛意。

“周知韵,你到底有没有心?”

黎曜实在是气极了,他无法形容当时他费尽心思终于找到周知韵的行踪,最后却看到她跟别的男人一起有说有笑地漫步在巴黎街头时的心情,每每想到这一点,黎曜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踩到了脚底下无情地碾压着。

她对他如此绝情、如此冷漠,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懒得编。

“你过往的那些烂糟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我说了不计较就是不计较,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之后你还要跟那些男人不清不楚?!你还要我怎么让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周知韵,你到底有没有心?!”

黎曜捏紧了周知韵的脸,口不择言道:

“你费尽心思来巴黎是不是为了那个姓陆的?你们俩睡了吗?他那个怂样能让你满足吗?”

说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恶劣地顶了一下,戏谑道:

“他能像我一样让你满足吗?”

周知韵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她终于睁开眼睛,半晌,吐出一句:

“黎曜,你不是人。”

黎曜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暴躁地掀开了周知韵身上的那层被子,正要俯身下去。

突然,床下传来了一声“喵呜”声。

黎曜转头去看——

一个雪白的团子正站在床下,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着他。

是小黑。

看到许久没见的旧主人,它似乎有些惊喜,飞快地跑到黎曜脚边,热情地蹭着他的小腿,在他脚边翻着肚皮打滚。

黎曜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周知韵。

见她表情有些紧张,他扯了扯嘴角,弯腰抱起小黑。

小黑在他手里撒着欢,又舔又蹭的。

黎曜捏住它的脖子,面色有点冷漠。

“放开它。”

周知韵的声音沙哑极了。

见她终于开口,黎曜将手中的小黑又举高了一些,语气平静道:

“说起来,它还欠我一条命……”

周知韵的目光紧紧盯着他手里的小黑,哀求道:

“不要伤害它,求你了。”

黎曜笑了笑,一只手抱住小黑,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皮带。他俯视着她的脸,冷静的声音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残忍:

“求我。”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不等她开口说点什么,黎曜已经将她按在了自己身下。

……

窗外的那场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黎曜转头看着睡在身边的女人,眼神有些复杂。

阳台的门开着,风从破碎的玻璃门里吹了进来。

睡梦中,周知韵瑟缩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些冷。

黎曜的神色软了下来,他掀开身上的被子,全部堆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屋内很安静,黎曜安静地看着周知韵的睡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声。

是周知韵的手机。

黎曜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见她没有动静,他拿起手机下了床,走到阳台边,接通了电话。

雨停了,巴黎的街头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天空一片湛蓝,空气里漂浮着雨水洁净的味道。

黎曜似乎是心情不错,赤着脚浅浅地拨弄着地板上的那些碎玻璃。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片碎玻璃扎破他的脚底。

他却没有皱眉,只是愣愣地看着窗外,眼神仿佛失了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