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面对其他人,面对须流明,面对盛既舟,还是现在面对自己,他始终不曾改变过的轻视态度,对于众生“平等”的睥睨,让祝枫打心底里感到不适和恶寒。
就像现在对方不急不躁,对于自己不加掩饰的敌意和攻势安然置之,也只是因为他毫不在意,并未真正将自己当作一个值得忌惮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祝枫无法否认这一点,自己确实算不上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
其实无论谁都清楚,祝枫只是在局面一筹莫展之际,一个被迫站出来充数的“挡箭牌”罢了。
凭借着自己的出身,凭借着自己体内流淌的血液,岑渊曾讲过的主角天运,莘回口中的好命,外人眼中的恶之象征,至今为止只带来了无尽麻烦的所谓淬魔。
也许相比绯浊,他这样的力量持有者真可谓无能和窝囊。
所以…岑渊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击败眼前这人吗…
因为另一个祝枫做到了?
绯浊留意到祝枫看向自己的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说不上来什么,直觉使然,他内心微微一凛。
不等下一步反应,一阵磅礴的力量猝然爆发,紧接着以恐怖的速度排山倒海地压过来,绯浊看到了扑面袭来的血色黑雾,以及黑雾之后那双眸光凛厉的眼。
混沌之中,他听见那位年轻人说道:
“我的名字,是祝枫。”
“不是祝岚的祝,不是祝家的祝,你记住了。”
绯浊刚才的后半句话没能出口。
他依然记得年少时父亲弥留之际,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哪怕很多年后,他见过无数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却都不及当年那幕印象深刻。
所以他想知道,看向终将给自己带来毁灭的后代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但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了。
这是他想说的话,没讲出口,但也许,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不过瞬息,绯浊的左眼中,重新浮现了那一抹赤红色,两道纯粹的力量在此刻相撞,一切尚且未见分晓。
第151章“祭品”
岑渊正面接下莘回一击之际,看见莘回原本半透明的魂体轮廓渐深,长出血肉的躯体,很快竟变得与正常人的身体无异。
此种情况令岑渊感到惊诧,他同时意识到,莘回真正的形态远不止魂体那么简单。盛既舟对他所进行的,绝对不仅仅是普通的招魂方式。
此刻恢复正常身体的莘回,除了衣着和神态气质,看上去已与岑渊几乎完全一致,简直就像两个相对的双生子。
同源同名同样貌,这就是他与原主之间存在的羁绊,真不知是否该算作孽缘…
岑渊听见莘回开口说道:“当了六年的莘回,今日,总该让我当回一次岑渊。”
岑渊道:“做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和方才祝枫所说的话不同,莘回幽幽盯着他。
“照这样算,我从进入这具身体起,也早已不是真正的我了,”岑渊说,“过分纠结于此,也只会徒增烦恼。”
莘回微微眯起眼,两人很有默契地没再多说一句话,短暂的几句交谈,并未对必将延续的战局造成任何影响。
两道激烈的力量再度交接,二人之间的对战持续了好一阵,又一次交锋之后,岑渊撤开一段距离,盯着莘回的眼神锐利,他小幅度喘着气,脸上流泻出了急迫之色。
莘回知他方才攻击急切凶狠,亦将对方的神态收进眼底,对于岑渊的意图,心中已然有数。
“我给你讲个故事。”此种气氛之下,莘回突然说道。
岑渊见他没有再攻击的打算,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很多年以前,盛既舟就在暗中进行关于神陨之力的试验,他找过很多目标,几乎都失败了,”莘回娓娓道来,“他的进展不露痕迹,那些失败的试验,跟碧落书院灭门一样,被所有人误以为是意外。”
“经他之手的失败试验者,非死即疯,只有一人侥幸逃过一劫,尽管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岑渊稍顿,无端地有所预感,接着问道:“那个人是?”
莘回:“那人就是擎霄。”
一个令人吃惊、却不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如此算来,我一切不幸的源头正是盛既舟,”莘回嘴角掀起一个凉薄的笑,“这样的我却还在死后被他召回,沦为他一把趁手的刀,岂不可笑?”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什么?”岑渊紧绷着脸色问他。
莘回却说:“一个故事而已,你我之间,还没结束。”
就好像仅仅是因为,除了眼前这个人,再无其他人可以诉说这件事一般,哪怕他们如今是这样的敌对关系。
敌对关系…起码岑渊对于莘回的定位是这样的,至于莘回对他,他不清楚。从开始到现在,他也受够了对方的捉摸不透和模棱两可的态度。
是故,单方面的谈话再次中断,这次先出手的是岑渊。
“对于这种力量的把控,你还不够熟练,”经过刚才的交手,莘回评价道,眼中的情绪复杂交织,其中还蛰藏着让对方无法看透的东西,“可惜。”
他那样的表情实在少见,不同以往的高深莫测,虽然无法读懂,但无端地带给人一种异样的冲击感,让携着白芒再次攻来的岑渊内心一紧,“可惜什么?”
“可惜,你总归比我幸运点。”
莘回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
直到岑渊回过神,也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手心那束散发的白芒,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毁灭之力,已然贯穿了莘回的身体。
那个人,没挡下,亦没躲开。
眼前的情景和时间仿佛被冻结了,窒息般的一瞬死寂,紧接着,白光穿透人体发出的细响,和底下乍然爆发的躁动和激烈人声混杂在一起。
哪怕对此画面并非毫无预料,岑渊的瞳孔还是明显震颤了一下。
不出任何意外地,那人大吐一口血,灼目的赤红鲜血溢出嘴角,染红了岑渊的视野,深受重创的那人闷哼一声,难抑痛苦之色,目光只颤动了一下,又重新钉在岑渊身上。
那一瞬间,岑渊脑中思绪断了线,纷乱成麻,混乱之中,只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盛既舟留下他的用意,原来这个人在此局的定位,是如此残忍…
尽管如此,岑渊还是忍不住问出那声困扰已久的疑问,无论是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幕,还是莘回从前为此做过的种种,“为什么?”
那个盛既舟,那个始作俑者,凭什么值得你做到此等地步?
对局走势已有结果,本该感到庆幸的事情,岑渊的声音竟有些发抖,暗含着一丝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恐惧。
亲眼见证一条同病相怜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陨落,对以眼前这人、以地面上无数牺牲之人的祭奠为局的、未知的将来的恐惧。
莘回稍一垂首,看向穿透自己的白芒,轻抿了抿嘴角的血,却止不住喉间翻涌的血腥味,除了撕裂揪心的疼痛外,身体只剩下寒意,就连吸进去的空气也凉得彻骨。
“我被非寻常之法召唤至此,寿元有限,六年时间已近极限,我原本的用途,是在祝枫和绯浊有一人死亡后自爆神元,作为开启力量伊始的引子。”
他难抑地又咳了一下血,抬眼望向仍处在震惊之中的岑渊,“本就活不了多久,比起那样,现在死在你手上,倒还干脆些。”
岑渊比莘回幸运,因为他碰巧穿进了与灵魂契合的身体,获得了可以真正重新开始的机会。而莘回的重生伴随着算计,本就有违自然无法久存的生命,直到死去也无法摆脱沦为棋子的命运。
为何坚持否认自己对彦苍存有过特别情感,为何当年并未选择与家人相认,似乎都有了答案。
岑渊听他说完,却渐渐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对劲,急忙追问:“什么意思?开启它不是只需要一个人的力量归还吗?”
无论是淬魔之力还是他们两人持有的相对之力,都可以作为解除力量之源禁制的“引子”,但据原书的内容,一个人就足够了。
不同现在,在原书中,满足条件的也仅有祝枫和绯浊两个人罢了。这也是盛既舟存心引导祝枫和绯浊对战的用意,因为他清楚以两人的立场和身份纠葛,必将不死不休。
“归还?”莘回隐忍疼痛的神情掺杂了一分惊讶,像是没料到岑渊连这个都知道,快要失去血色的脸色已近惨白,“一个人的归还可以助他逃避天道反噬,但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想利用阴阳相融的力量,重塑真正的神陨之力,以断渡道为祭点,助他自己…飞升成神。”
话音落下,岑渊的脸色微微一变,果然,有了相对的神陨之力,这才是盛既舟这一世真正的计划?
也就意味着,与原设想不同,一旦祝枫和绯浊之间有一人死了,局面立即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喂,你分明也不想盛既舟得逞,为何一定要…”岑渊紧紧盯着莘回,内心又气又恨,除此之外,难免溢出些其他的情绪。
为何一定要挑在这种时候,选择死在他手上。
就好像是…本就没有多少求生欲望一样。
莘回看到了岑渊紧蹙的眉和微微发红的眼,颇带自嘲意味地一扯嘴角,艰难地出声道:“呵,就算是你,竟也会对我的死有一丝不忍么?”
打一开始做好觉悟要杀了自己的,分明是这个人。
岑渊咬着牙说道:“只是觉得,有人比你更该付出代价…”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看到莘回重伤的躯体重新变得透明,快要接近最初的形态,对方已经失去力气的身体向后一栽,俨然已有向下坠落之势。
岑渊心情难言地看着那样的莘回,第一反应是身形微动,心底冒出了一丝上前的冲动,很快被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淹没,动作僵硬了一下。
不等他抉择,莘回半透明的身体急速下坠,速度之快让人难以反应,那具坠落的身躯,却在低空被一道不知由来的力量轻轻托住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闯入视野,岑渊毫不意外地看见冲向这个方向的彦苍,那道力量将莘回的愈发透明的魂体缓缓放下,落入了地面上那人的怀中。
岑渊目睹着这样一幕,只觉得扎眼,霎时像被一根刺贯进了心头。除此之外,无数道目光打在身上,如有实质地分外灼烫,似有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底窜动。
没由来的,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此时的自己,应该算作什么?
莘回猝然感受到一人的温度,视线和彦苍交汇的一刹,明显愣怔了一下,他看见彦苍阴沉得可怕的脸色,比自己想象中的反应…要更剧烈些。
莘回感觉身体的力量在被抽离,快要难以集中意识,仍是吃力地对他微弯嘴角,勉强能算得上是一个笑,“你一定恨不能亲手杀了我。”
所幸这辈子没那么傻了。
他在心里轻声嘀咕道。
彦苍感受到自己臂弯上的重量越来越轻,眼前之人的身体透明得仿佛能轻易穿透,一字一顿狠声挤出话:“你这个疯子…”
莘回艰难地挪转目光,掠过周遭的满目疮痍,声音微弱,出口的话已近气音:“抱歉…”
这一声,彦苍不知是为何而说的。
过往积攒的千百个疑问郁结于心,他依然没有得出答案,也再问不出口了。
怀中人的眸光停滞了,没来得及再看向他。
那人的身体已轻得将近感受不到重量,彦苍眼神颤动了一下,只见怀中那具不再有反应的半透明躯体开始消散,与此同时,一道强烈的白光自那魂体中穿透而出,所朝的方向,是空中的那道裂缝。
锦宁穿过人潮急奔而来,还是慢了彦苍几步,她怔怔地看着在彦苍怀中逐渐消散身形的莘回,又乍一抬头,瞥见正愣神望着这边的岑渊。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道比以往都强烈刺目的白光贯穿天际,直逼尽头的空间裂缝,锦宁眉梢一立,当即朝岑渊高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吗!”
刚才的对话她听了大半,虽没能完全理解,但也能意识到,眼下这个局面,要阻止空间裂缝那边两人的相杀。
这一声吼,顿时让岑渊断线的思绪回笼,他眼中闪过犹豫,紧盯着某个方向看了几秒,沉重地呼出一口空气,就迅速转过身,一个瞬形飞进了传送的裂缝。
第152章天罚
剑冢之中,祝枫和绯浊的战斗仍未停止。
空旷的场地不复原本模样,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交锋,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错落入地的古剑也难逃被魔气腐蚀的命运。
尽管两人打得如此激烈,促成这一切的盛既舟却始终没有现身,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祝枫作战经验不如对方丰富,加上这五年来对淬魔的有意抑制,对力量的运用更不及那人熟练。尽力与绯浊周旋,表面不落下风,心里却也清楚,这样的平衡持续不了多久。
就算无法击败绯浊,也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他心里这般想着,微喘着气,额前已渗出涔涔细汗。
在外面的岑渊和莘回怎么样了,那两人之间的对战,也能与现在的他们一样难分胜负吗…
万一…
祝枫轻晃了下脑袋,想把脑海中那些扰人心神的想法甩出去,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心底滋长的担忧和不安。
就在二人苦战之际,地面突然猛烈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悍能量,转移了在场之人的注意力。
祝枫和绯浊几乎同时看向某个方向,一道不该出现在此的强烈白光,不知由来,但那白芒和能量熟悉的感觉,让两人都瞬间认了出来。
与淬魔之力相对的,另一股力量。
白光只短暂出现了一刻,然后就如烟火般炸开,在空中猝然消散,强烈的能量波动却没有消失,无形地流动向了一个地方。
绯浊最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低声喃喃了一句:“怎会如此?”
外面会有何人,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莘回?
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断了两人的对战,祝枫脸色一变,声音不明显地轻抖:“这是力量归还?”
岑渊和莘回之间有人死了!?死的人是谁……
绯浊不知那力量的持有者还有第二人,见祝枫的反应过于剧烈,不由心下疑惑,不露声色地看向能量涌动的方向,表情若有所思。
如今的情况谁都始料未及,在各怀心思的两人想好下一步动作之前,刚才入口的地方,有人穿过时空裂缝走了进来。
足音才响,祝枫猛然转过头,绯浊也看了过去。
就见那白芒消散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个人,未散尽的微光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一张并非意料之外的脸庞。
那人在确认了两人的状况之后,暗松了口气。
祝枫紧紧地盯着骤然现身的岑渊,担忧和后怕消减了些许,悬着的心却未完全放下。
绯浊则微微眯起了眼,他自然认得岑渊,这张和莘回本相一模一样的脸,从前居于莘回体内,透过莘回的眼睛,也见过这人不少次。
“莘回死了。”
岑渊眼中有一抹复杂情绪,直接解答了二人写在脸上的疑惑。
“我杀的。”
他又补上一句,嗓音有些发哑。
就算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岑渊亲口承认此事,祝枫和绯浊的神色都震动了一下。
只不过绯浊是在后知后觉意识到某事后,惊讶于岑渊和莘回一样持有神陨之力,祝枫则是对于岑渊杀了莘回这件事本身。
祝枫欲言又止:“岑渊,你…”
岑渊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自己对此讲不出什么话,于是绕过莘回的事直入正题:“我和他死了一个,现在的你们两个,谁也不能死。”
绯浊眼神微冷,问道:“何意?”
岑渊的言辞严肃而急迫,祝枫瞧出不对,岑渊本就提早知晓,若真如此要紧,为何没有事先说明,连忙问:“情况有变吗?”
祝枫不可能会错意,岑渊先前帮助他进来的本意,就是要他杀了绯浊。
“这一世盛既舟的意图,是清浊两股力量的归还,这与单种力量的效果截然不同,”岑渊道,“莘回是被选中的祭品,他的力量已经回归,再加上淬魔之力,就正中那人下怀了。”
岑渊尽量长话短说,没有展开讲盛既舟的最终目的,并且这件事,本也不该由他说出。
所以他接着问:“盛既舟人呢?”
提及那个名字时,岑渊自然又联想到了某个人,语气不自觉地一沉,话尾沾上了几分狠意。
若非是盛既舟,那个人也不会…
“那个家伙…”绯浊听后面色有异,深沉地看向刚才力量流往的方向,二话不说就朝那边追去。
绯浊扔下现场的两人,速度之快,不过几息就没了踪影,岑渊和祝枫相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他故意输给了我。”半路上,岑渊对祝枫低声道。
祝枫看向他,怪不得岑渊的表情一直有些不自然,“为何是现在?”
若莘回的定位是归还力量的祭品,当然是在淬魔持有者一人死亡后殉身最稳妥,也就是莘回死前说出的原定计划。
岑渊的声音听起来心有余悸:“我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莘回为何没有告诉盛既舟自己的身份,如今的一切现象仿佛在说明,也许莘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帮助盛既舟。
而他率先主动牺牲,也是为了在集齐清浊两力之前,以自己之力,让局面发生转变吗?
岑渊大脑飞速运转,心脏狂跳不止,左手突然落入一片温暖,乍一抬眸,就见祝枫轻轻揽过了他的掌心,与他对视,没有言语。
岑渊指尖微收,默默回握,两人很有默契地没再开口,就如祝枫没有追问他和莘回对战的细节,岑渊也没有询问对方刚才和绯浊的情况。
几人很快来到了能量涌动的终点,丝毫不出所料,是二人第一次来到此处见到的那个石鼎。
但这一次,眼前的情况却大有不同。
那物件周围的能量波动比上次强烈得多,其上方的光芒更是不曾有过的刺眼程度,周遭的锁链剧烈震动,仿佛随时有什么东西要挣脱而出。
石鼎正上方的高空停着一个人影,那人被笼罩在夺目的冷白光辉之中,身形被光芒隐匿了大半,但仍能让人辨认出面孔。
几人都熟悉不过,那是莘回这一世的原本样貌,而今身体易主,表面皮囊之下的盛既舟。
“先死的竟是他?”盛既舟脸上也有未散去的惊疑,看到岑渊时,也迅速意识到了情况,“真没想到,异世之魂居然不止一个。”
“虽然我不似须流明,喜欢多管闲事,但我平生最恨被人欺骗利用,无论过去现在,”绯浊冷声道,“盛既舟,你可两样都占了。”
“哦?杀死仙盟和魔族那些人,不是你的本意?我可从未逼迫过你。”盛既舟居高临下地看向他,语气淡薄。
这个角度,无端地让绯浊心底生出一丝不快。
绯浊回怼道:“淬魔的出现,不全是因你而起?”
“你对淬魔并不排斥,相反,你很受用,你不悦只是因为其中掺杂了我的算计,”盛既舟静静道,“不存在什么因我而起,没有我,也会是院长。”
他说的那个院长是谁,在场的几人都能听出来。
“也许你不信,最初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救你,”盛既舟颇有意味道,“孟莘,你怎么反而以怨报德呢?”
绯浊只当作鬼话,面色不改,“你可别告诉我,当初设计害死整个书院的人,也是因为这个。”
岑渊在一旁目视着这一切,他在留影珠中见过当年书院的盛既舟,刚才那人说的是假话吗?未必,也没这个必要。
但是,人心这种东西,总是会变的。
“当年院长被冲昏了头,一心沉迷钻研神陨之力,逆天而行也不在乎,还将我拉下水,最后竟还想骗过天道,利用我为他挡下天谴,”盛既舟语气如常,随口道,“他既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至于那时的他为何独独支走了须流明和绯浊,是出于良知还是私心,谁也不知道。
岑渊适时插话:“你今日所作所为,就不怕引来天罚?”
盛既舟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我躲藏了几十年,躯体魂体皆已不似当初,天道想找到我,还要费些功夫。”
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怎敢放心现身。
岑渊眉梢轻微一紧。
“事到如今,已经无人能阻止我了。”盛既舟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颇有病态之色,“你们的出手,也只会成为成为增长此处力量的养料罢了。”
以石鼎之上那人为中心,周围再度爆发出一阵强大的能量浪潮,掀起的冲击和威压,竟将三人都震退了几步。
岑渊眼睛死死盯着那处,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这就是力量归还的效用,不仅能暂避天道的察觉,还能解除力量之源的禁制,面向的不仅是神陨之力的持有者,而是所有人。
所以就算盛既舟的体质不符合条件,也能在此时汲取石鼎之中的滔天力量,而那力量的强大程度,和如今的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水平。
还是来不及了吗…
岑渊的大脑有些空白,很奇怪,不仅是莘回,有些人的反应,都很奇怪。
石鼎那头力量轰然爆发,只待片刻那人就能得逞,此等危急关头,他们三人,竟无一人上前。
祝枫却是瞟了眼绯浊,觊觎石鼎中力量的不止盛既舟一人,刚才与他对决的绯浊口口声声说要解开禁制,如今盛既舟即将得手,而从开始到现在,此人没有丝毫上前的打算。
相反,在看见盛既舟成功取得剩余力量的瞬间,绯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点。
几乎在盛既舟吸收完力量后,鼎上光芒消逝的一刹,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炸响,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却不知出处。
盛既舟明显认识这雷声,表情霎时就变了。
“怎么会!”他满脸写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绯浊眼中的得逞笑意再也藏不住,好整以暇地嗤了一声,“想要天罚,这不就来了?”
盛既舟脸色陡然一沉,声音至阴至寒:“你做了什么!”
天罚?岑渊终于也看向了绯浊。
这一世的绯浊,也不一样了。
看来是莘回,果然是莘回。
绯浊冷然一笑,眼中杀意迸发,“我若还跟三十年前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岂不是太没用了。”
盛既舟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无心情再废话,身形一闪,那道携着浩瀚灵力的身影立即飞了出去,不过转瞬,就消失在了他们来时的方向。
三人没有耽搁,也迅速追了上去。
雷声不绝,如犹在耳。
岑渊灵光一闪,通过莘回,突然又想起了对雷声有阴影的擎霄。
说来讽刺,原来擎霄当年听到的,是代表天罚的雷声。
第153章神陨
裂缝外侧,断渡道边缘。
地面上与万千怨魂的战斗未止,此时此刻,大多数人的目光,却都集中在一位不速之客身上。
不知从何处赶来的焚野,拨开层层黑压的乌云,在天幕中显现轮廓。
虽然合乎情理,但焚野的贸然出现,也让在场之人心中各自有了计量。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当属那位被他背叛的魔尊了。
值得在意的是,焚野行色匆匆,像是为了某些要紧的事赶来。而他现身之后,天际几乎在同时炸开一道震耳的雷响,从远处高空直贯而来,震得所有人耳根发麻。
与本就异样的天象截然不同,在那道贯耳雷声后,紧接而来的是划破长空的霹雳光芒,横冲直撞地撕扯开了乌黑与赤色相接的天穹。
众人注视着这一幕,其中大部分见识过场面的人能认出,焚野所引来的雷电,与渡劫时需经受的雷云有相似之处。
也就意味着,那东西,是天道之雷。
奇怪之处在于,那雷只是虚张声势般地响了一下,天际的滚滚天雷有将落未落之势,仿佛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引它至此的焚野。
焚野无视底下的躁动和针对自己的嘈杂之声,浅浅扫了眼底下,大概是没找到想见的人,又将视线移向了那个引人注目的空间裂缝。
恰巧就在此时,一道快到只能看见残影的身形从裂缝中冲出,焚野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长相,一道灵力强悍的攻击就气势汹涌地打了过来。
焚野没料到这种情况,反应也不慢,在空中后撤数丈,及时躲过了那毫不掩饰杀意的攻击。等他缓过神看见攻击者的容貌,略微一顿。
是莘回,又似乎…不太像。
裂缝中再次浮现人影,虽慢一步,但也算及时地拦截在焚野前方,没让盛既舟的第二次攻击如愿。
时隔二十年,再次亲眼见到记忆中的那具身体,焚野的眸光微微一动,“尊上。”
绯浊一袭玄色披风被风吹得落拓,他头也没回,“找到了?”
答案只能是肯定的,否则他也不会引来这非比寻常含义明了的天雷。
焚野果然点头,“一切顺利。”
一同追来的岑渊和祝枫在裂缝出口止住步子,眼见这出乎意料的发展,选择先静观其变。
转移矛盾,让绯浊和盛既舟对上,同时消耗两方战力,不失为一个合适的法子。
“找到什么?”盛既舟脸色阴沉得可怕,而那天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不必问也能猜出个大概。
料不到和想不通的是,绯浊是如何做到的?
“莘回使用分身去你的藏身点时,你真当我一无所知?”绯浊主动解答了对面人的疑问。
盛既舟被揭穿,未显露过多意外神色,只沉着脸冷呵一声,“这就是你放任我汲取力量的原因?”
原来绯浊一早就做足了打算,刚才在剑冢表露出对力量之源的渴望,也不过是为了在明面上骗过盛既舟的做戏。
但还有最蹊跷的一点…
“你和莘回…”盛既舟几乎要将牙咬碎,绯浊此等行径,和他共用一体的莘回怎会不知情?
“你的驭人之术,还差点火候。”绯浊语气淡淡,并未否认。
焚野听从绯浊的指令,神念一动,竟是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顿时引得四方惊动,因为他取出来的,是一具躯体。
那身体一动不动,双眼紧闭,毋庸置疑,能放进储物空间的,定然已是没有任何生命痕迹了。
那具躯体被绯浊用法力托住,平置在半空,只有离得近的盛既舟和岑渊他们,才能看清它的样貌和其他细节。
从外形判断,是一位男性青年,怪异的是,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甚至还从脖颈蔓延到了脸上,显得诡异而恐怖。
黑色纹路如同具有侵蚀性的印记,将其下的皮肤也腐蚀得不似正常模样。
岑渊认得那是什么,逆天之举,天道反噬,莫过于此。而那具已无人样的躯体,正是盛既舟原本的身体。
为何要借用其他身体行动,为何要利用神陨之力的归还飞升成神,以躲避天道制裁,自然也有迹可循了。
那具身体一出现,就像触发了最后一个条件,刚才暂时停歇的天雷如有感应,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下,直击悬停在半空的那具本就摇摇欲坠的躯体。
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周围人神情各异的脸庞,盛既舟冷眼瞧着那具躯体只在天雷下承受了一击,转瞬就被炸碎成齑粉,属于肉身的血腥味扑鼻,散落在空中,转瞬无踪。
目前看来,那天雷的目标,似乎只有那具灰飞烟灭的身体,而放过了一旁尚未被察觉存在的盛既舟。
盛既舟就这么目睹自己的身体被雷劈得尸骨无存,眼神再度沉寂下来,“很精彩,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绯浊自然能看出其中缘由,盛既舟自出来后就封锁了自己的气息,也没让刚才吸收的神陨之力泄露一丝一毫,企图跟从前无数次一样瞒天过海。
绯浊于是对他说:“你最好真能一直坚持不出手。”
天边又一道闪电划过,属于天雷的轰隆低响久久不止,在劈完那具躯体后,依然盘桓于此,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绯浊,你别忘了,你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全都仰仗我,”盛既舟寒声喝道,“没有我,你就只能当一辈子籍籍无名的小卒,何谈今日!”
岑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盛既舟换了称呼,看来那人尽管表面有条不紊,果真还是被逼急了。
“岑渊。”有人在耳侧低低喊了一声。
岑渊转头看向面色颇为凝重的祝枫,就听他说道:“事到如今,可以告诉我你口中那个不好的结局是什么了吗?”
岑渊曾说过的,原书中没有他和莘回参与的,所想改写的不好结局。
另一边,绯浊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反问道:“哪一步?被封印在这破地方几十年的地步吗?”
盛既舟:“你有怨恨,应该去找须流明,去找仙门和背叛过你的魔族。”
“你们这些人在我眼中,无甚差别,”绯浊语气轻蔑疏狂,“先把碍事的你除掉,再处理他们也不迟。”
他斜眼睥睨底下未摆脱亡灵还在苦苦作战的众人,人数太多,已经很难找到须流明和魔尊的身影了,他对此不以为意。
他向来如此,不会将任何人放在心上,也许在他漫长又乏味单调的生命中,曾经有过零星几个人占有一席之地,如今也早已无足轻重。
有的死了,有的跟死了没差别。
盛既舟见说不动他,眉心一紧,脸上也褪去了虚伪的温度,“真遗憾,明明给过你机会,可你不中用啊。”
绯浊皱起眉,不善的表情中多添了一丝质疑和不解。
“你不会真以为,我苦心筹谋多年,有胆量将你这个祸患放出来,不会留有后手?”盛既舟眸光很沉很冷,语气不明的声音难辨虚实。
绯浊阴恻恻地瞧着他,“哦?”
“你能破开封印出来的这条命是我给的,我有能力让你新生,也有能力让你覆灭,”盛既舟眼中浮现出几分狠厉,“无论是你,还是那个阳奉阴违的莘回,都一样。”
“就算莘回刚才没死,就算你没顺着我的计划,只要我一念之差,你们两个,谁也别想留住这条性命。”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神色各异,皆有所变化。
绯浊紧紧盯着对方,无言了一阵,果断道:“不可能。”
岑渊陷入沉思,又是不同的发展,倘若盛既舟所言为真…
那么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如果绯浊和莘回终将难逃一死,两极之力的归还,则是必然的。
也就是说,盛既舟这个计划最初就万无一失。他没料到绯浊会找到他原本的身体,若无这一变故,引来天雷,恐怕现在的他们,就只能束手无策,听之任之了。
难怪刚才的盛既舟那么气急败坏,必将成功的计划被绯浊横插一脚,直接功亏一篑。
“为何不可能,”对于绯浊的否认和质疑,盛既舟面不改色,“你没感受到这次的身体与以往不同?还是说过去这么多年,你早已忘了?”
“所以你没有察觉到,在催动淬魔之力时,体内那股逆行压制的力量?”他如是说道,“莘回的魂体之力与淬魔相生,亦能相克,那股力量留在你体内,可不止助你复生一种用途。”
绯浊这次没迅速接话,从表情来看,应该是被说中了。
两人间的天平再次发生倾斜,现在,占据优势的又变成了盛既舟,而那人的用意,早已昭然若揭,“绯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放弃与我为敌,结束刚才未完成之事,杀了他,”盛既舟的视线挪移到远处的祝枫身上,意味明了,“只要力量归还顺利,剩下之事,我不会插手。”
祝枫眼眸幽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煽动者。
“要么,继续你刚才自取灭亡的行为,成为我成神之路的筑基石,”他又看向绯浊,语气肯定,“你知道该如何选。”
“大言不惭,”绯浊啐了一声,如此处境亦未能让他收敛锋芒,他毫不掩饰厌弃和恶寒,“成神?你也配?”
他身后的焚野见势不对,担忧地询问:“尊上,接下来怎么办?”
绯浊:“此处没你的事了,退开。”
焚野没有照办,态度意外的坚决,“属下誓死追随尊上。”
“值当吗?”绯浊微微蹙起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解,焚野并非不会审时度势之人。
继续跟着他,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我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焚野正经起来,眉宇竟也显露出几分坚毅,“若非为了尊上,二十年前的大战,我就不会独活。”
绯浊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罕见地什么也没说,不知在想些什么。
“逆行反噬是吧?”绯浊再次看向盛既舟,戾声道,“你信不信在那之前,我就能了结你的性命。”
“你大可一试,”盛既舟眼神锐利,显然对他的答案很不满意,也没意识到自己哪步算错了,“原因是什么?”
“盛既舟,我以为你很精明,但在某些方面,又让我觉得你愚蠢不堪,”绯浊瞧着他,眼中有不屑,有近乎讽刺的可悲,“正如你根本想不通,为何莘回会背叛你。”
盛既舟就只是静静看着他,眸色晦暗,深不见底。
“该停止你拙劣的谎言了。”
又一道声音加入,盛既舟闻声看去,是那个始终没说话的另一位“异世之魂”。
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没记得,也没在意过,虽然那似乎是莘回的本名。
岑渊在数人的注视下继续道:“你口中的成神之路,需以神陨之力为引,数以万计的生灵为祭,你既打定主意以断渡道为祭点,若我所料不差,一旦你事成,此时此地的所有人,都不能幸免吧?”
盛既舟眸光加深,绯浊则漠然旁观,没浮现多少意外之色。
祝枫静静听岑渊讲着,经过了刚才独属他们的窃声交谈,心里也在盘算着什么,只是身体不自觉地站前了一点,将他护在自己身后,这个细微的举动被岑渊留意到了。
毕竟岑渊也没有忽略,盛既舟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
“所以你设计引导仙魔合作,联合派兵围剿断渡道,以确保你的祭品数量,”面对盛既舟带有警示的凶狠眼神,岑渊波澜不惊,接着说道,“最初授意莘回对魔界放出消息,促使两方合作的人,正是你吧?”
盛既舟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身怀神陨之力的这几人,而是在场的所有人。
这才是他大费周章设下此局,引导这场战争爆发的真实原因。
盛既舟身形微动,祝枫目光一凛,岑渊在那人下一步动作前及时提醒:“贸然出手吃亏的只会是你,况且,我的死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盛既舟果真没再动了,终于开了口,语气好似淬了一层冰:“是我小瞧了你。”
绯浊也悠悠说道:“盛既舟,不如看看,是你先在天雷之下身死道消,还是我先丧命于那股逆行反噬的力量。”
“为何这么选?”盛既舟被揭穿,卸下了刚才虚情假意的伪装,“总不能告诉我,纵使冷血残暴如你,到最后关头,居然还残留着点微薄的良心?”
“你觉得你弄错了一点,”绯浊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依然是一贯冷漠的语气,“死亡这种东西,我从来就没放在眼里。”
否则,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他都不会选择挑起战火。
“妄图能以它要挟我,你大错特错了。”
世人关于前魔尊绯浊的说法众说纷纭,对于他的修为实力,有人说他是自负,有人则说是他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因为事实上,他也的确拥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哪怕当年的大战他以铩羽告终。
某种层面而言,他确实目空一切,他藐视生命,藐视任何人的生命,包括他自己。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
挑起争端,与须流明相斗,都是为了引盛既舟这个幕后主谋出现。
“我和那些人的恩怨早有了结,”绯浊垂目看了眼下方的芸芸众生,生命何其脆弱,曾有无数在他手下轻易流逝,他不知在看谁,又或许谁都没看到,“现在,轮到你了。”
“今日断渡道,断的是你的生还之渡。”
话音响起的同时,一道迅猛的身形一掠而上,扬起的玄色披风猎猎,那道身影快如雷电,只手牵动蕴含万千杀机的血色黑雾,破开气流划过长空,直逼另一人。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的盛既舟也默许了这场玉石俱焚的交手,他抬起手正面迎击,一股远比对方更强大的未知力量自他掌心迸发,释放出的灵力浩瀚如泄闸之洪,震荡的威压无情地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力量被施展出的颜色,竟也是黑色的,是一种比淬魔更深更纯粹的漆黑色,宛如没有尽头不见底的深渊,神秘危险,不得靠近。
出乎意料,黑与白、清与浊的交汇和融合,居然依然是黑色。
所谓神陨之力,也许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想要得到它的人趋之若鹜,引发无数争端和牺牲,最终剩下的,不过是一颗和它一样黑到彻底的心,以及早已全非的面孔。
在盛既舟出手的一瞬间,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煞人的紫电划破天际,天雷一如所料地劈下,这次目标明确,没有偏离半分轨迹。
刹那惊雷落下,刺眼的光芒映亮盛既舟表情可怖又带着疯狂的脸庞,“若无神陨之力,你我应该都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两相全力的一击,果真力量悬殊,绯浊对自己的状况心里有数,吐词亦有艰难,“路都是自己选的,盛既舟,何必再自欺欺人。”
旁人视角里,只看见在两股力量短暂交接的瞬间,代表天道的震耳雷声伴随着紫电的强烈光芒,模糊了那大片区域,将两人最后的背影笼罩其中。
强悍汹涌的非自然威压生生逼退了周遭之人,而接下来的结局,不言自明。
岑渊旁观着这一切,心却始终很沉。
多出的变数使得那两人的行径都发生了变化,但在某种程度上,竟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的是,无论是绯浊还是盛既舟,和原书一样,最终都难逃一死的命运。
如果不是巧合和蝴蝶效应,这会是天道于无形之中对于历史轨迹偏离的修正吗?
在这场动荡之中,莘回亦没能幸免,那么他自己呢?
若以天地为局,以断渡道这个战场为一盘棋,同样作为变数的他,在其中的定位,又会是什么?
耳畔纷扰嘈杂,雷声震颤,混乱之中,他隐约听见了盛既舟的最后一句话。
“无所谓,反正你们所有人最终都要为我陪葬,无论是成神,还是神陨。”
紧接着,他看见地面上与众人交战的万千亡灵开始一点点消散,不过须臾,就化为尘烟,若非余下满地狼藉,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岑渊微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蓦然转首,看向刚才两人交手的地方,天雷停止了,光芒也渐渐消逝,在其之后,却难窥半丝半毫的人影。
所谓力量归还,是整个人由魂到体的献祭,不会留下任何存于人世的痕迹,这种场面,岑渊前不久才亲眼见证过。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凝结,雷声止歇,万籁俱灭。
无论是祝枫还是焚野,以及地面上其他众人,视线都紧紧停留在那处地方。
一道含带赤红的黑色雾气冲破天际,刹那,血蚀天穹,天光失色,天地震动。
神陨两极之力的归还,阴阳合一,清浊同体,两极生万物,逆向所带来的,却是毁天灭地的万物终结。
眼前一幕,恰似预示着天尽头的命定之限,而诸天静穆,袖手旁观。
果然,还未完全结束。
第154章天劫
连通剑冢的空间裂缝边缘开始扩大,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撕扯,仿佛要无止境地一直蔓延到天尽头。
裂缝口的白光早被漆黑替代,其周遭亦未能幸免,无论是乌云还是血红的天光,都被吞噬进那道如深渊般不断扩大的裂缝。
附近只剩下岑渊、祝枫及焚野,三人察觉到异动,早有预料地及时退开,远离了有坍塌之势的天际。
“无计可施了,”焚野明显知情一些事,声音低沉却平缓,看起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们同归于尽,再无可应对之人。”
祝枫撩动眼皮,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尽管错过了前面发生之事,提前知情的焚野见到此幕,也能猜出几分,他说:“两种力量皆已归还,两极合一,诞生毁灭万物之力,能有希望与之抗衡的,仅有相同的力量。”
焚野并不知道其余两人皆与神陨之力有牵连,祝枫没说话,看向了另一旁的岑渊,就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裂缝那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紧锁。
祝枫以为他还在担忧刚才说过的事,出声道:“岑渊。”
岑渊回神,目光转向他。
祝枫语气放轻,有宽慰之意:“你担心之事不会应验,这次情况不同了。”
这次的他,也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知道。”面对祝枫,岑渊面上神色舒缓了些,只是心底的重量未完全卸去。
正是因为知道,才会生出其他的顾虑。
而今事态紧急,时间紧迫,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了。
目力所及是即将崩裂的天穹,底下是刚脱离战斗已筋疲力竭的其他人,停在半空的几人,成了隔开两端的最后一道防线。
岑渊心念一动,下一瞬,一柄寒光冽冽的剑横空出世,牵动锋芒毕露的耀眼白光,破开虚空,挡在了几人和那不断扩散的裂缝之间。
熟悉的白刃黑柄和出招特征,祝枫微诧,瞥向出剑的岑渊,又垂眸朝地面望去,正巧找到立于人群之首中的须流明,对方正看着这边,目光殷切。
“我同盟主借了无上晴,”岑渊道,“我跟你讲过,无上晴能破例承载神陨之力,是因为它里面也存有一片残魄。”
“那残魄是?”祝枫恍然忆起剑冢中岑渊未说完的话。
“无上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自然容器,”岑渊静视着无上晴,“那残魄的出处,便是这一切力量的起源,那个早已陨灭的神。”
所谓神陨之力,是这个意思。
无上晴作为武器虽不能发挥全部实力,但在此情景下,面对那失控的空间裂缝和其所爆发的能量波动,却有出奇的压制效果。
焚野看到无上晴才想起它的存在,当年为争夺无上晴在南域与众仙门为敌的人,如今却阴差阳错地和他们站在了一边。
焚野正想说仅凭无上晴还不够,就看见祝枫主动上前,微抬的左手掌心,赫然是一道异常熟悉的绯色黑雾。
“那是!”焚野瞳孔一震,当即反应过来,惊道,“你和尊上是…”
代表默认的无言,率先站出的祝枫眼神微暗,其中有一丝不甚明显的急切,绯色黑雾和无上晴的白芒靠近又分离,与远处激荡汹涌的力量隔空形成对峙,暂时达成微妙的平衡,却还远远不够。
岑渊将祝枫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他顺着某人的意,没有贸然出手,移动身形,缩短了和祝枫之间的距离,“祝枫,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涉险,但目前只剩这个办法了。”
如事实所见,祝枫的淬魔之力无法和无上晴完全配合,不能发挥两极之力全部的力量,要想压制过那毁天灭地的吞噬之力,谈何容易。
他在剑冢作出的决定,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一幕。旁人无法做到的,无上晴无法完成的,会由他来实现。
岑渊所期望的,从来不仅是祝枫内心的一席之地,他更想成为祝枫的后盾,如果可以,甚至能成为祝枫的退路。
让祝枫不用一直将所有责任和重担揽在自己身上,不那么紧绷,偶尔停下歇一歇,也不妨事。初次重逢时见到的那个祝枫,他不愿意再看到了。
就算今日之后,修真界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他也能陪着祝枫,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代价是未知的。
“你知道我不会放任那些事发生。”岑渊又强调了一遍,含着不肯让步的坚定,声音又刻意放轻了些,难以避免地染上了一丝哄骗意味。
祝枫有所松动,脸上有动摇,亦有迟疑,“这场战斗,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那就让我们来结束它。”岑渊缓缓抬起手,力量在他手中迅速凝聚,散发出与无上晴相似却不尽相同的冷白光辉,他动作利落熟练,像是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璨然的白色光辉与另一侧的绯红黑雾无限接近,与刚才不同,这一次,两股力量直接交织在一起,转瞬融为了一个难舍难分的整体,形成一股黑白交杂的力量,一同流淌向远处。
原本带有攻击性的力量一经融合,意外地柔和下来,宛如润物无声,却也盛大非凡,蕴含着强大无穷的能量。
也许这才是创世之力最初该有的模样。
有人在祝枫耳边低声说话,声音小到只有两人能听到,和那静静流淌的力量一样轻柔,如同一片羽毛飘然落进心间。
“祝枫,你守护众生,我守护你好不好?”
祝枫蓦然转首,与那人的目光短暂交错。
天边裂痕扩散的速度在减缓,岑渊放出的灵力却骤然增多,对面汹涌的力量终于开始渐渐平息,他释放的能量依然只增不减,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力量都排尽一般。
无上晴也突然发生震颤,嗡嗡铮鸣,剑身镌刻符文的金光剧烈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冲破而出。
祝枫察觉到异常,脸色霎时变了,“岑渊,你做什么!”
岑渊没有停下,哪怕因灵力损耗过度脸上已渐失血色,他自顾自地低声道:“祝枫,你觉得对于天道而言,我算什么?”
祝枫表情有些僵硬,立即领会出岑渊的话外之意。
过不了今日天道这关,往后的每一日,他都将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祝枫,我不想和盛既舟一样东躲西藏,”岑渊微微弯起嘴角,略带一丝无奈,他的语气稀松平常,相比告别之语,更像是情话,“我还想跟你有以后呢。”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设想,耳畔惊雷骤鸣,岑渊面不改色,仿若未闻。
“所以,这是我必将经历的天劫。”
诞生的终点是毁灭,毁灭的尽头是新生。
新生过后,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走向你。
不同于盛既舟,岑渊持有的神陨之力本就不多,这种时候故意透支灵力使得丹田虚空,也许能将弊害和反噬减到最小。
只不过…他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
虽然不比当年在南域,没了同劫蛊的影响,远不及那次疼痛,不过这种不好受的情况,最好还是别来第三次了。
眼见天尽头的空间裂缝开始恢复,刚才剧烈的能量波动稍稍平息,岑渊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些许,有的人却没有。
耳畔风声和雷声不止,底下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岑渊看见前方属于自己的白光渐渐黯淡,看见破开血色天穹袭向自己的雷电,也看见了速度竟比紫电还快冲向自己的祝枫。
此时此刻,岑渊倏地冒出一个念头,他应该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万一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的话。
不然…祝枫该恨死他了吧。
再强烈的念头,也抵不过身体越来越重无法抗拒的无力感。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意识坠入了一片混沌。
第155章雪落无痕
岑渊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内的床上,周围空无一人,陈设却格外熟悉,他一眼认出这是前不久住过几日的房间。
他回到了仙盟?
身体出乎意料地没有明显不适,像是被人治疗过一样,岑渊立即翻身下床,久卧的失力使他踉跄了一下,依然没能阻止他快步朝门口走去。
房门并未设禁制,被岑渊轻易拉开,反让已有心理准备的他略感意外。
“你醒了。”
在房门猛然打开的同时,一道近在房外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是他,这是岑渊的第一反应。
岑渊应声偏头看向站在房间之外的人,倒也认识,是宿宸长老。
先前待在仙盟的那几日宿宸还没回来,而那次在语冰阁的岑渊还没卸去易容,这算得上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但这也不妨碍岑渊面露警惕,他开门见山:“祝枫呢?”
他无端有种直觉,醒来后没最先看到祝枫,保不齐出了什么事。
他不记得自己昏迷之际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场战争最终的结果,以及仙盟这些人对于他们二人的态度和看法。
宿宸能看出他的情绪和隐隐抵触,说道:“不用紧张,祝枫他…尚未醒来。”
岑渊稍顿,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什么?”
“断渡道的战事告一段落,你们二人皆损耗过度,在那种情况能存活下来,已属不易,”宿宸解释道,“只不过,祝枫的伤势比你严重些。”
祝枫也就罢了,岑渊能做到那一步,其实多少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宿宸表面不显,却对眼前的人有了不同以往的认识。
也难怪面前此人,能让祝枫一直惦念了五年。
岑渊抿紧双唇,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又有些发哑,“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宿宸没理解他的问题,发出一声代表疑问的气音。
“为何祝枫的情况会比我更严重,当时天雷袭向的,明明是我。”岑渊逐字逐句说着,微暗的眼眸一点点下垂,其中难见多少光彩。
“无上晴勉强保住了你的一息命脉,祝枫在危急时刻冲向你,将治愈的天阶神木用在你身上,当然,做出此举的他,亦未能免受波及,”提及此事,宿宸的眼神有一瞬的复杂,“若非如此,他应当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事实上,能从这种程度的天雷底下逃脱,无论是祝枫还是岑渊,都已是万分幸运。当时的场面,地上的他们只是远远看着都一阵心惊后怕。
岑渊意识到是什么,祝岚当初交给祝枫的“枯木逢春”,本该用于保命的最后一道保险,却被那人塞给了自己。
岑渊没由来地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我昏迷多久了?”
“七日,”宿宸答道,“你的内伤已无大碍,修养一段时间即可。”
岑渊紧接着问:“他呢?”
宿宸停顿了下,才说道:“他的情况…说不准。”
岑渊没说出话,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弥散开来,心脏某处仿佛随时要裂开,拉扯着他脑中最后一根摇摇欲坠名为理智的弦。
宿宸看着他,心里同样没多好受,不知该怎么说出安慰的话,只得道:“还有很多事,一时讲不清楚,你既醒了,去见盟主一面吧,他有话同你说。”
岑渊眼睫轻颤,却说:“我想先见见祝枫。”
宿宸与他对视几秒,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也好。”
岑渊少说也在仙盟待了数日,不谈对客房周围有多熟悉,起码前往祝枫房间的那条路,已不算陌生。
一路上难免碰见仙盟其他的人,经断渡道一役,大多数都识得岑渊这张脸,少不了明里暗里的打量余光,但现在的岑渊显然无闲心在意这些。
最后一段路是那个熟悉的长廊,两侧竹帘高高撩起,卷进廊内的风掠动檐铃,那铃声听在耳中,却平添了几分不同从前的落寞空寂。
岑渊无暇顾他,脚步更快,回荡的铃声尽数落于身后,就连一直紧跟着的宿宸也不经意落后了两步。
祝枫那边倒有几个人在照看着,有一位岑渊认识,是之前语冰阁见过面的原微。那几人知道岑渊醒了,意外之余似乎松了口气,再怎么说,这算得上半个好消息。
宿宸和他们交谈了几句,心神不定的岑渊左耳进右耳出,大致好像说盟主还在操劳战后事宜,以及祝枫的状态相较前几日没多大变化,反正也不是他想听到的。
最后总算进到了房内,其他人待在门外,一同进来的只有宿宸。
岑渊在看见床上之人时,明显卡了下壳,然后才快步朝床边走去。
没有最坏预想的严重外伤,恰恰相反,祝枫表面看上去安然无恙,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和你一样,被伤及内腑,加上灵力透支,短时间恐难痊愈。”宿宸在他身后说道。
岑渊站在床边,静默着没说话,突然俯下身掀开一角被褥,捞出了祝枫靠近外侧的手臂。
宿宸微微一惊,连忙上前半步,“你做什么?”
岑渊的掌心缓缓滑至对方手腕处,手下的皮肤有些发凉,那是祝枫经脉的位置,又恰巧是右手,他轻易便摸到了衣袖边缘那人若隐若现的旧伤疤。
祝府那些人留下的,他当然记得,与此同时,胸口处的闷痛感也更强烈了些。
“我或许能试试,”岑渊的目光在祝枫脸上轻轻地掠过,才回头看向宿宸,“如今我体内的力量与淬魔之力可以相生,若我将能量注入他体内,他应该能恢复得更快。”
就跟六年前莘回在断渡道帮助绯浊修补魂魄一样。
宿宸表情微动,却迟疑了一下,“可会有其他不良影响?”
莘回注入绯浊体内的那股力量,最后造成了什么后果,他们都有目共睹。
“针对的人不同,也就无法相提并论,”岑渊知道宿宸在担心什么,静静陈述,“莘回和绯浊,与我和祝枫,自是不同的。”
宿宸看了他一会,又看向祝枫,沉思片刻,道:“那你且试试吧。”
岑渊的手心轻轻覆在祝枫手腕经脉处,温热的能量一点点流淌进那人的身体里,两相接触,祝枫微凉的手渐渐有些回温。
岑渊能感受到指腹下对方平稳跳动的脉搏,那微小的起伏却被无限放大,直直撞入心间,牵动着他的心跳,比手下的脉搏频率要剧烈得多。
岑渊此前内力透支,还未完全恢复,能匀出几分能量注入祝枫体内,已有些费劲。
他放出的能量很快与对方体内的力量相碰,对面的能量对他这个入侵者并不排斥,相反,两股力量迅速交融在一起,显得契合甚至熟稔。
就跟断渡道的最后关头一样融合顺利,岑渊不知道是两极之力本就相互吸引的缘故,还是人的缘故。
所谓相生,传递的效果是相互的,两股能量交融后,岑渊感受到原本亏空的丹田有灵力渐渐回流,他心头一震,立即抬头看向祝枫。
然而,祝枫依然双眼紧闭,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岑渊眸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失落。
“没效果?”旁观的宿宸问道。
“我明明感受到了…”岑渊一动不动地盯着祝枫,尾音加重,赫然带着不甘。
既然他能感受到内力恢复,对祝枫理应也会有相同的成效才是。
“以他的状况,若想痊愈,亦非一朝一夕之功,先慢慢来吧。”宿宸出言宽慰。
岑渊间隔了一会,才不太情愿地将祝枫的手臂放回原位,掖好被子,低声道:“也对。”
宿宸默默望着岑渊怅然的侧脸,突然道:“五年前在南域遗泽,你那样护着他,我当时就觉得,你们是关系深厚的朋友。”
岑渊对他的话题转换不明所以,偏头看了他一眼。
宿宸已然看透,“如今看来,不止于此吧?”
岑渊没想过隐瞒自己和祝枫的关系,眼下却也无心情继续这个话题,“现在谈论这些,有什么意义?”
“祝枫虽在仙盟待了很长时间,许是始终对于淬魔耿耿于怀,他很少袒露真实情感,”宿宸缓缓说道,“你与他关系非同寻常,应当更了解他。”
宿宸看着岑渊,语气认真:“所以,你更应该相信祝枫,不是吗?”
岑渊轻微一滞,静默了几秒,才哑声道:“你说得对。”
往后的一段时间,岑渊就一直留在了仙盟,期间跟盟主见过几面,聊了关于神陨之力和断渡道一战的后续,剩下还有别的事亟待处理,但要先等祝枫醒来。
其余的时间,岑渊就天天往祝枫房间跑,反正他要帮祝枫疗伤,自然名正言顺。次数多了,他也跟原微那些人熟了一些,见面了闲聊几句,有时也会听他们讲起祝枫在仙盟的往事。
岑渊总是竖起耳朵专注地听着,那是自己过去五年所缺失的关于祝枫的记忆碎片,而今一点一滴地重新拾起,拼凑成了心中更完整鲜活的他。
虽然听他们说起那些,偶尔也会生出些许遗憾,如果祝枫本人在场,就更好了。
再到后来,不知是不是那些人看出了什么,还是宿宸对他们透过底,岑渊发现只要自己进房间找祝枫,他们都会很有眼力见地退避到房间外,等他出来了再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岑渊不由在内心失笑,原本想说不必这么麻烦,后来逐渐习惯了,有点留恋和祝枫独处的时光,也就没再多提。
每次给祝枫输完能量后,岑渊总喜欢坐在他床边,有时絮絮地跟祝枫讲一堆话,或讲从仙盟那些人口中听来的事,或讲过去五年自己的经历,尽管知道对方也许根本听不到。
有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默默望着祝枫的脸,总是一看就会出神好久。
这日,窗外正簌簌飘着雪,岑渊怕冷风灌进来,将窗阖上了大半,却还是留了一小条缝,放点属于外界的空气进来,也好冲散点屋内的低沉压抑。
“祝枫,这雪连下了五日。”岑渊坐于床边,看着窗外细雪,落入窗沿却迅速消融,又开始自说自话。
床上之人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岑渊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讲着:“说起来,你我二人,还未完整地度过一个春天吧?”
岑渊偏过头,瞥向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停顿了几秒。
“所以祝枫啊,等这场雪停了,你就醒过来好不好?”
第156章失而复得
祝枫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中,他置身于一片没有边际的虚无之地,周遭只有无垠的白茫,找不到方向,也辨不清前方的路。
他一直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明明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触碰,但每走过一段路,头就会无端地明显刺痛一下,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灌入,一幕接一幕的画面凭空砸入了脑海。
有的是熟悉的记忆片段,有的却格外陌生。
他看见了在流云宗经历过的种种场景,与记忆中全然一致,下一刻却画面一转,看见了雪地中与自己敌对的岑渊,他对此幕毫无印象,而那一幕中的自己用剑刺穿了岑渊的身体,不带分毫犹豫。
剑光凛冽,赤血浸染雪地,沾污了视野,那一幕的自己毫不留情地转身,淡漠且决然。
无数记忆画面飞速转换,不留任何反应时间,祝枫的脑海又开始回放这些年在仙盟的所见所历,紧接着场景一变,他似乎看见自己被一群人围攻,他只身一人破出重围,那些追杀他的人,却无一不是昔日的仙盟同僚。
他们口中高声喊着一些话,什么祸患什么魔种,刺耳却模糊,祝枫难以听清。
更多记忆画面接踵而至,熟悉的,陌生的,杂乱地交混在一起,强行闯入脑海。
祝枫感觉脑子要炸了,身体本能地想摆脱那阵强烈的不适感,恍惚之中,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下脚步,心里却隐隐有股说不上来的念头,驱使着自己一直往前走,好像迫切地要寻找什么。
尽管他对此毫无头绪,但心里那道声音告诉他,要往前,要一直走,绝对不能停下。
意识一片混乱,祝枫好似又看见了绯浊,场景并不在剑冢,那个理应与盛既舟同归于尽的人,却死在了自己手里。
接下来是与记忆相似的画面,冲破天际的绯色黑气,力量轰然爆发,场面失控。不同的是,这次没有照彻天穹的白光,自己与那噬人的黑雾融为一体,共同走向了陨灭。这样的情景,似乎有一个人向他描述过。
画面再度一转,那个本已命丧他手的人安然无恙地站于他身侧,震耳的雷电急速落下,而他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人。
直到此刻,意识混沌的祝枫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在他神识清明的同一瞬间,曾遗忘的被天雷劈中的撕裂疼痛感席卷而来,那痛感能穿透身体直击元神,紧接着如有实感地蔓延至全身上下每一处。
被疼痛淹没的同时,祝枫隐约窥见了原本空荡无垠的前方,出现了一小抹银白的光亮。他已有些丧失力气,但还是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越朝着那抹白色光辉走去,身上的疼痛感开始渐渐消退,祝枫如同溺水的人终于得到一点空气,却还贪恋地想要更多,他深陷难以脱离的无尽汪洋,如坠深渊,而那束白芒则是唯一的稻草。
前面的白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直到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光源,祝枫只身撞入了一片光亮,周遭一切再次变得模糊。
祝枫乍然惊醒,眼前景致变换,意识重归现实。身体有些酸痛,但之前负伤的疼痛几乎烟消云散,丹田处亦充盈如初,他缓缓坐起身,眸光略一转动,看见了床侧的人。
岑渊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此时他一只手臂枕着脑袋,正趴在床沿,不知睡着了多久,只露出一个发顶和半张侧脸。
祝枫见到身边的岑渊,先是松了口气,看着床边熟睡的人,内心颤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了那人头顶的发丝。
那人呼吸均匀绵长,祝枫没有动作,就那样目不转睛地静静望着他,连带着自己的呼吸也不经意放缓了一点。
忽然,那双闭上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祝枫微微一顿,以为不小心弄醒了他,收了收没有完全碰上的手指,那只手停在半空,与睡眼惺忪的岑渊对上目光。
岑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有些迟钝地盯了祝枫几秒,眨了一下眼皮,“怎么又梦到你了。”
祝枫愣了一下,呼吸微窒,没说出话。
“这次也不打算和我说话吗?”岑渊并未在意,看上去像习以为常了,撇撇嘴角,“真不公平,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你应我一下也好啊…”
岑渊的话没来得及讲完,就被某人不由分说地按进了一个怀抱。
岑渊一懵,身体有些僵硬,属于另一人的体温近距离传递而来,床上的人一只手揽住他的背,下颌轻轻抵在他肩上。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体温和触感格外真实,带着久违的熟悉感。
“不是梦,”耳畔之人温声开口,“是我。”
岑渊话音断了一下,透着一丝不敢相信:“祝…枫?”
“嗯。”祝枫低声应道,手上用力,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真的醒了?”岑渊深吸了口气,总算如释重负地放松了一点身体,声音却再难抑制地发颤,“你昏迷了一个多月,你知道吗?”
他第一次感觉时间是如此漫长,漫长到他觉得短短的这些天,比过去没有祝枫参与的那几年还煎熬。
“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这些日子在别人面前装作无事,如今回到祝枫面前,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涩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口,难以控制地尽数漫上来,他眼尾霎时红了,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我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略带哭腔的声音听在耳中,祝枫的心脏仿佛拧成了一团,一下一下传来钝痛,他有些慌神,闷声道:“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岑渊扶着祝枫肩膀将他推开一些,认真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重新确认了一遍眼前之人,才多安心了几分,又问,“是不是很疼?”
岑渊的动作让祝枫松开了手,他没反应过来对方的问题,“什么?”
岑渊伸手轻轻碰了碰祝枫的脸,对方的脸明显清瘦了不少,又重复了一遍,“天雷落在身上,是不是很疼?”
祝枫意识到岑渊已得知最后发生的事,抬手覆上岑渊的那只手,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是有点。”
“该道歉的是我,”岑渊的语气尽是心疼和自责,“想不到最后,还是连累了你。”
“冲向你的是我,”祝枫眼神平静,“本就是我自己情愿。”
他们自愿跨入名为爱的牢笼,甘愿一起沉沦越陷越深,直到最后,无法抽离,难舍难分,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况且,若没有你,我大概也不会有现在,”祝枫的手随着岑渊的手背落在床上,他手指挪动,轻蹭了下对方的掌心,“你注入我体内的力量,我感受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个坏结局吗,我看到了。”
岑渊瞳孔一震:“你说什么?”
“不仅如此,你曾描述过的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的我,我应该全都见过了。”
“我看到那个岑渊在仙魔大战死于我之手,看到了我因淬魔被仙盟围剿,看到我死在了最后一战中,”祝枫眸中情绪复杂,“这些事情,我没说错吧?”
“分毫不差…”岑渊在惊讶之余,眉眼也染上了一丝担忧,他担心这些不属于祝枫真实经历的事情,会影响他往后的心境。
对于那些“发生过”的事,对于那些对他“犯下行径”的人。
怎知祝枫在得到确认后,就只是点点头,看起来没有多余的想法,“断渡道一役结束后,那个世界发生的种种,也与我们无甚关联了。”
“你也不用一直为那些事情担忧了。”
岑渊神色微动,无言地看着他。
祝枫又问:“外面情况怎样了?”
“断渡道之后,最大的隐患已经解决,只剩下关于剑冢残余力量的事了,稍后同你细说,”在祝枫安抚下,岑渊强烈波动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也站起身,“其他人也一直在等着,我先去告诉他们。”
“岑渊,”祝枫坐在床上,指尖轻滑过刚才对方体温残留的地方,突然说道,“谢谢。”
原本要转身的岑渊停下,以为祝枫说的是照顾他的事,有点意外于他的客气,瞥了床上人一眼,“你受如此重伤,本也是因为我。”
“不是这个。”祝枫却摇了下头。
岑渊面露疑惑。
“梦境之中,我见过了另一种人生后,这种感觉才愈发鲜明,”祝枫抬眸,语气真挚且诚恳,“我其实很高兴,也很庆幸与你相识。”
“所以岑渊,谢谢你,在这一世,参与我的人生。”
岑渊听他说完,稍稍一顿,然后微微扬起嘴角,看上去心情很好,“祝枫,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跟你讲过很多很多话,不过你肯定没印象。”
祝枫停顿了下,说:“我的确不记得。”
“但没关系,以后我会慢慢全部重新讲一遍给你听,”岑渊道,“可能一遍不够,我要讲好多次,要讲比这一月来、比这六年来多得多的话。”
祝枫一言不发,与他久久相视。
“所以祝枫,如果你想感谢我,那你谢得太早了,”岑渊望向他的眼神逐渐加深,“现在距离我对你人生参与程度的要求,还差得远呢。”
祝枫看了他半晌,唇角一动,也跟着轻笑了下,声音平稳且郑重:“好。”
岑渊满意地点头转身,留下的背影还一边挥了挥手,“我很快就回来。”
第157章纵情
祝枫的伤本已痊愈得差不多,修养了一段时间,等到身体完全恢复,也可以正常下床走路了。
见过盟主和其他人后,祝枫才明白了岑渊所说的剑冢残余力量是什么情况。
当初断渡道发生的能量爆发波及过大,虽然被两人最后成功阻止,但仍然存在没有去除干净的残余力量,而那些力量以剑冢为中心,沿着本就多而密集的空间裂缝散落各处,难寻其踪。
残余力量虽小而分散,放任不管终究是个隐患,仙门和魔界那边合力将废弃的剑冢封了,和断渡道一样划为了禁忌之地,而处理残余力量的责任,落到了神陨之力仅留的“幸存者”,岑渊和祝枫身上。
坐落于半山腰的小石亭,能将下方建筑尽收眼底,雪后初霁,地面积雪还未完全消融,金色的日辉洒下,送来丝丝暖意。
“断渡道之事结束了这么久,直到如今,你也无恙醒来,我却依然很恍惚,”岑渊坐于亭内,侧目眺望外面的景色,“那么些人,最后却只有我们活了下来。”
祝枫就坐在他旁边,“原本可能会死更多人。”
岑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祝枫身上,见过那些记忆后,原小说的情节在他们两人之间,已经算不上秘密了。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岑渊接过话,尽管话语里仍带着几分惋惜。
祝枫问:“这是你预想的结果吗?”
岑渊内心轻一咯噔,只说道:“当时千钧一发,哪有精力考虑那么多。”
“如果没有枯木逢春,而你的力量枯竭的身体没能抗过天雷,”祝枫看向他的眼神似有深意,直接点破,“这种结果,你不是没设想过吧?”
岑渊观察着祝枫的脸色,反问道:“你在怪我一意孤行,以身犯险?”
祝枫知道对方那么做是为了谁,无可奈何,声音放低了些:“我从未想把你牵扯进来。”
岑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谁牵扯了谁,谁连累了谁,已经分辨不清了吧?”
岑渊说完,眸光流转,却是起身一翻,不等祝枫反应,直接跨坐在了他身上,衣料碰蹭,隔不断骤然贴近的体温,以及瞬间交汇的微热气息。
感受到身下人猛然一震,岑渊嘴角一勾,难掩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如愿看到猝不及防的祝枫身体紧绷,表情也僵住了一瞬,“喂!你…”
岑渊对上祝枫微震的眼瞳,面色不改,若无其事地解释道:“这天寒地冻的,你又重伤新愈,我帮你暖暖。”
就好像他做出的举动正常合理,也对此举导致两人气氛染上微妙别样的意味毫无所觉一般。
祝枫眼神深沉了些,声音带上了一丝隐隐的警告,虽然在此情景,威慑力欠缺了些,“岑渊,你每次都要这么耍赖吗?”
他算是知道了,岑渊每次遇上自己理亏的事,就喜欢靠这种方式避重就轻,蒙混过关。
相处时间久了,祝枫那点刻意的冷峻也对岑渊起不到任何效果了,岑渊充耳不闻,又凑近了些,一边低下头,有意放轻的声音略显缱绻,“哪有,你昏迷了这么久,我也一直很想你啊。”
哪怕是带有迷惑性的话语,也让祝枫心头微微一动,他的走神只有短短一瞬,因为对方不安分的动作,他表情微变,迅速道:“你别乱动…”
“怎么了,为什么?”显然是明知故犯的人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好像当真一无所知,如果忽略他眉眼还未散尽的那一缕笑意。
祝枫的身体愈发僵硬,一动未动,语气有些古怪,“你…你先下来。”
如此近距离和祝枫贴在一起的岑渊,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对方身体的异样,但他只轻歪了下头,答得随意且任性:“不要。”
祝枫知道岑渊是存心的,偏偏自己没辙,继续试图提醒道:“这还在外面。”
岑渊无动于衷,他的手臂改为环着对方的脖子,一边将头缓缓低下,凑得更近了点,“怕什么,又没别人。”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脸上,有些痒意,亦有些灼人,祝枫忍无可忍地咬了下后槽牙,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干脆直接亲了上去。
岑渊没拒绝,但也不怎么主动,熟悉的气息消融在唇间,他放任这个吻持续了片刻,却又推着祝枫的身体有往后退的趋势,祝枫不明所以,跟着松了力道。
哪知岑渊在结束这个点到即止的吻后,抿了抿唇角,又利落地从祝枫身上跳下来,整理了下弄皱的衣服,衣冠楚楚地站在旁边,表情又恢复了一本正经:“待会玄极殿是不是还有正事商议,耽误了可不好。”
祝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作,一点点转头看向他,眼神幽幽。
岑渊眉梢一挑,原话奉还:“还在外面呢。”
大有一副故意挑起火后又甩手不管的架势,明目张胆,肆意嚣张。
祝枫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种神态,说没有丝毫怨气是不可能的,但最后,祝枫竟顺着他的话应道:“也对,走吧。”
在这之后,祝枫对于这个小插曲只字不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让原本存心逗弄的岑渊不由暗自纳闷。
这样的相安无事一直持续到晚上,岑渊如往常一样在祝枫房间随便待了一段时间,准备回去的时候,发现房门被某人用灵力锁上了。
岑渊看着门上那道不加掩饰的禁制,有些好笑地转身看向始作俑者,“喂,祝枫。”
房内祝枫还坐在桌旁,泰然自若地回视,倒瞧不出半分被抓包的心虚,还装模作样地配合他关怀了一句:“怎么了?”
岑渊见祝枫毫无解开门禁的打算,在门口站了一会后,就接受良好地重新坐回桌边椅子上,煞有介事地说道:“不是,你至于吗,那么记仇?”
这话说的,就好像白天故意惹事撩拨的人不是他一样。
祝枫一掀眼皮,瞟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没否认,“你第一天认识我?”
岑渊啧了一声,用手肘撑着脑袋,一边朝他抬了抬下巴,“怎么,如今在我面前,装也不装了?”
祝枫静静望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眸色又加深了些,“不是怕我冷吗,不如你再帮我暖暖?”
岑渊嘴角微扬,突然凑前身体,强行闯入对面人的视线,他目光寸寸上抬,带着一丝少见的勾人和蛊惑,一点点瓦解着祝枫的表面冷静,“怎么暖?”
第158章沾惹
“如今不在外面,”祝枫任由他靠近,就只是看着他,倒比白日更沉得住气,除了眸光比以往暗沉了些许,隐隐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你觉得呢?”
岑渊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起身,站到坐着的祝枫面前,捧着他的脸就俯身亲了上去,四下俱寂,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些,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岑渊空出的那只手碰上祝枫的身体,指腹从肩膀处一点点下移,摩挲过柔滑的衣料,在那剧烈跳动的心口前停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滑至腰间。
那只手却被祝枫轻轻按住,岑渊动作微顿,退开一点,垂眸看向坐着的人,祝枫恰于此时一撩眼皮望向他,两相交错,岑渊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果然,就听祝枫开口道:“这次换过来。”
岑渊目光烁动,明显迟疑了一下。
“我可是让过你一次了,”祝枫凑近在身前人耳畔,语调低而缓,那些话听在岑渊耳中,无端地有些惑乱人心,“这样才公平些,不是吗?”
祝枫按住他的手反握过来,指尖在他掌心刮蹭了下,似安抚,似诱哄,岑渊耳根有点发烫,心跳也更快了些,“你的伤才痊愈没多久,确定可以?”
祝枫又轻挠了挠他的手心,仍然坐着没动,显得随性而懒散,“可不可以,试试不就知道了?”
岑渊站着瞅了他许久,看上去很是纠结,僵持了片刻,才妥协道:“那行吧。”
祝枫像是得到了指示,抬手按过岑渊的脑袋就又亲了上去,动作带有罕见的强硬。而岑渊防不胜防,吓了一跳,若非嘴唇被堵住,差点骂出声。
这次的吻比以往都要深,祝枫在做这种事时总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岑渊被亲得晕头转向,逐渐沉陷其中,一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扶上了他的腰际。
祝枫终于舍得站起来,换了个姿势,许是觉得桌椅太过碍事,岑渊也不知那人带着他怎么移动位置的,一阵天旋地转,转眼自己就被推到了房间的墙上。
祝枫倒还用手背替他脑袋垫了一下,不过背部砸在墙上的力度,还是让岑渊眉梢轻拧,唇齿分离,岑渊总算有了说话的空档,当即愤恨道:“祝枫,你这是从白天一直憋到现在吧!”
“谁先沾惹的?”祝枫扬扬眉,嘴上这般说着,还是控制着收敛了力道,动作也放轻了一点。
“啧,小心眼,”岑渊玩笑似的扯了扯他的衣领,“这不是来负责了吗…”
他最后的话没说完,就被眸色发暗的祝枫堵在了唇间。
晚间的风微寒,被阻隔在紧闭的门窗之外,仅余一室旖旎。
一直到天色破晓,晨光熹微,岑渊枕着祝枫的手臂躺在床上,以背对的姿势靠在对方怀里,祝枫另一只手拂过他散落的青丝,随意地在指尖绕了几圈,又落下。
岑渊枕的是祝枫右手,侧躺的他视线微微偏移,瞧着祝枫右手腕留下的浅色伤疤,心念一动,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上了它。
祝枫留意到岑渊的举动,右手手指稍蜷,没有闪躲,只不过左手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我早就想问你了,”岑渊的手慢慢抚过疤痕上那明显的纹路,声音轻缓,“这种程度的伤,如果使用上等丹药,应该可以完全消除疤痕。”
“以前是没有条件,但为何直到如今,你还要留着它?”
祝枫沉默了一会,岑渊能感受到身后那人起伏的胸膛和呼吸声。
“最开始是为了铭记仇恨,”隔了片刻,祝枫才开口,“这道疤能时刻提醒我,使我不会忘却曾因弱小无能而经受过什么。”
岑渊默默地听着,心中泛起点点涟漪,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是为了提醒自己,同样是因为能力不足,而失去过所想留住的东西,”祝枫逐字逐句说道,语气认真,“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若还有机会,我想留住的,事也好,人亦然,我不会让类似情况发生第二次。”
祝枫说着,视线落回背过身的岑渊上,意有所指:“但我差点又让它发生了。”
岑渊抿了抿唇,眸光闪动,没说话。
“岑渊,我不想让接下来的话显得轻浮,”祝枫右手稍拢,捞过岑渊的手腕,“虽然自小到大,我没怎么体会过被爱的感觉。”
“但是岑渊,你是第一个让我出现这种感觉的人,”祝枫间隔了一下,说完了后半句话,“如果这世上还剩下什么,是我所爱的,那便只有你了。”
岑渊听他这般说着,闷笑了一声,“你这算是情话吗?”
身后祝枫微顿,轻“嗯”了一声。
明明昨晚在床上,更露骨的话也说过,如今祝枫这样一本正经向他告白的模样,让人不由觉得有点可爱,还有几分动人。
按理来讲,明明那类形容词应该和祝枫搭不上边,但没由来的,岑渊总能把二者联系到一起,不知是不是因为滤镜强大。
岑渊的指腹又蹭了蹭那道旧疤,问道:“所以,如果你还想留着它,可以为我添一个理由吗?”
祝枫:“什么?”
“从今往后,为了守护我所爱的人,”岑渊说,“保护好你自己。”
“你要先守护好自己,再来爱我,知道吗?”
断渡道最后一战,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过多谈论。但二人也都心知肚明,那场战役后,心有余悸的,又岂止一人。
祝枫突然伸出左手臂环住了他,岑渊听见身后人在耳畔开口,声音低沉且有力。
“岑渊,其实我心底最深的那道疤,是你。”
“伤疤是你,解药亦是你,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岑渊牵扯嘴角,低笑了声,抬手抓住揽着自己的那只手臂,摇晃了一下。
“那你就一直抱着,不要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