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意外的故人
岑渊拉着祝枫一路狂奔,逮到一处波动异常发着亮的缝隙就踩了上去,不出所料,一阵天旋地转后,他们果然被传到了其他地方。
好不容易停下,不及查看周围,祝枫正要询问原因,被岑渊早先开了口:“那人很难对付,如果折在他手上,就功亏一篑了。”
“若我没猜错那人身份的话。”岑渊又补上一句,听语气很是严肃认真。
祝枫想起刚才与那人的交手,也意会了几分,如实道:“他功力深厚,单论修为,恐怕在我之上。”
在不能暴露全部实力的前提下,若在剑冢与那人继续交锋,他们不占优势。
但岑渊方才的判断过于果决迅速,很难不让人去猜想,他是否对这种情况的发生早有预料。
岑渊瞥了眼祝枫,知道他可能下一句就要问那人的身份了,干脆道:“我们和那人,迟早会再见面。”
其实现在岑渊内心最担忧的,是真正的莘回去哪了。
岑渊的语气极为肯定,能听出绝对不是猜测,祝枫品了品他没有撂明的话,却突然问:“那个书院的盛既舟,当真死了?”
岑渊眉梢微扬,未置可否,低声道:“真不愧是你。”
祝枫心中有了数,才留神看向面前之景,“我们这是到哪了?”
眼前是一片繁盛的桃花林,满枝桃花在风中摇曳生姿,香气馥郁,一地落英。
正值凛冬季节,如此梦幻绚丽却不切实际的景象,只会让人觉得反常。
“不知道,我随便跑的,”岑渊望着那除了不合时宜外一切正常的桃花,小心翼翼地说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岑渊甚至还没说完,最后半个字卡在了喉间,因为他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破开气流的声音,直逼他们这个方向。
不是吧,这么倒霉?
岑渊猛然转身的同时,祝枫也身形一动,在一瞬间就迎面拦下了那道来势汹汹的攻击。
岑渊心一惊,所幸这次面对之人的力量没上一个那么夸张,祝枫正常挡下了那一击,虽然不排除对方有试探的成分。
他看见了不远处骤然现身的攻击之人,是一位不算年轻的女子,容貌却依然出众。激荡的气流扬起地上落花,她站立其中,一袭浅色罗裙掠动,与此景意外相衬。
那名女子在两人转过身后,表情却微微一滞,祝枫在看清那人模样的一瞬间,抬起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岑渊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突然发现那名女子的容貌有一丝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和相似的桃花林联想到一起,他心里生出了不太好的预感。
“祝枫?”那女子不确定地出声问道。
一旁的岑渊能听出,那句话的语气里高兴的成分似乎没多少。
祝枫默默看了她几秒,情绪有些复杂,“是我。”
“你怎会出现在…”那女子一瞬不瞬盯着祝枫,从不可置信再到恍悟,“我说封印怎么在五年前解除了,原来是因为,你走上了和他一样的道路。”
“果然…果然…”她低头自顾自地喃喃道,声音却一字不差地传到祝枫耳中,“我早就不该留你。”
岑渊立马联想到了那人的身份,他迅速转头看向祝枫,怎知祝枫在听到那句话后,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有眼神稍稍黯了几分。
就像是对这句话毫不意外一样…
眼前这人,就是在祝枫那件事之后离开祝家,自此失踪多年的人,祝枫的母亲,祝岚。
想不到他们随便找的传送口,居然促成了祝枫和她的意外见面,这场近乎阔别七年的重逢。
岑渊也没想到,祝岚同样对剑冢之事知情,而根据刚才的话,她显然产生了一些误会。
就在岑渊以为祝枫会辩解什么时,却听见他只是淡淡反问了一句:“是吗?”
祝岚似乎没料到他是这种态度,还顿了下,语气更沉:“你说什么?”
“从前我不懂,直到后来才明白,”祝枫静静看着祝岚,一字一句道,“从始至终,在你心里,我不就是那样的人吗?”
“我该感谢那个让我解除封印力量的契机,否则,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迟早会失控的怪物。”
“就和那个人一样。”
祝岚表情变了变,张口又闭上,不知是不是想反驳,但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挤出了句:“你…果然都知道了。”
从见面的第一句话起,祝岚眼底就有一丝隐而不露的东西,很细微难察,却被敏锐的祝枫迅速捕捉到了,那是在表面忌惮之下,潜藏的杀心。
或许过去在祝家时,祝岚也曾对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只是那时祝枫年幼,看不到更看不懂自己母亲眼底深埋的情绪。
渐渐长大后,许是少时经历的缘故,祝枫看人看事都细致入微,有时他凭借这一点维持着自己的安心感,有时却又对此感到厌恶。
对于周围的一切,他希望自己能看得清,又时而厌烦自己看得太清。
就算留意到对方的其他情感,祝枫还是直接点了出来:“但我确实没想过,和你再见的第一面,你就想杀了我。”
祝岚微微蹙起眉望着他,却没有说话。
祝枫还在继续说道:“但你不敢真的让我死。”
“因为一旦我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有可能牵制绯浊了,”祝枫凉飕飕道,“明明那么恨他,却还要生下我,你当初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在祝岚眼神陡然冷下去的同时,岑渊也悄悄拽了下他的衣袖。
祝枫转头对上岑渊带有劝告意味的目光,默默偏过了脸,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自从当年梵海洲遇到祝家人后,岑渊已经很少会看到祝枫对外表现出这样“冲动”的一面了。
看着那样的祝枫,祝岚发冷的神情却微微凝滞了一下,她收敛了几分刚才过于外露的敌意,“祝枫,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
“恨我对你不管不顾,让你在祝家受尽欺凌。”
“不,你不知道。”祝枫直接打断了她,许是想到对方对此也尚有几分自知,却认为自己对她的情感只有仇恨,更觉讥讽,轻慢一笑。
“不过,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剑冢那个地方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你的谋划,以及我作为你设下的棋子,究竟是什么定位。”
“只不过,我尚有要事在身,事关抗衡即将破封的绯浊,无论你信不信,哪怕是为了共同的敌人,”祝枫语气淡淡,听不出悲欢喜怒,出口的话却讽刺至极,“还请祝夫人您,高抬贵手。”
第142章不留余地
此话一出,对面的祝岚明显愣怔了一下。
“祝夫人…”祝岚低声重复了一遍,忽地扯着嘴角一笑,不知是被气笑的,还是自嘲居多,“好…好…”
她缓缓抬眼,重新看向祝枫,“从七年前你逃离祝府的那一日起,你就不想再与我有任何瓜葛了,是吧?”
祝枫静立着与她对视,久久不语,半晌,才反问道:“你不也是吗?”
祝岚的目光第一次掠至一旁的岑渊,终于认出了他手中的剑,也理解了祝枫刚才所说之话,“无上晴?”
“须流明居然也发现了?”她的表情霎时变得不可捉摸,意味不明地说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他居然会留着你。”
“傻孩子,你说我对你目的不纯,仙盟盟主对你的心思,也差不多吧?”祝岚语气变得轻缓,一时竟也能形成一种关心的错觉,但她眼中,却含着一丝可悲的戏谑。
岑渊在一旁听得百感交集,原书中关于祝岚此人的着墨并不多,如今一见,加上先前秘境的幻影,对她的印象才更深刻了些。
她的那些话,祝枫不会不知道,与之相反,洞悉一切的祝枫从一开始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就是有了此等自知和无数个相似的念头,才汇成了祝枫这五年来从未言说却深埋于心的挣扎。
也许祝枫和祝岚谁都不会愿意承认,他们二人在这一点上,意外地十分相像。
祝枫果然眼皮都没抬一下,别过视线,只说道:“无需你管。”
祝岚则问:“你不是想要离开吗?”
祝枫这才再次看向她。
就在祝岚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满地桃花逆风而起,飘飘扬扬洒了满天,接着汇聚在一起,一圈一层地围在祝岚周围。
祝岚站在漫天淡粉花雨中,神色平静,“很简单,击败我。”
在场无论是祝枫还是岑渊,皆闻之色变。
祝枫压低了眉梢,“为什么?”
那漫天桃花却在这时汇成一条洪流,直接朝两人所在的方向攻了过去,祝枫怕误伤岑渊,站出来正面迎上了那一击。
眼前一幕与当年秘境的彼岸花有几分相似,祝枫结出屏障挡下它的一瞬间,听见了祝岚自远处传来的声音:“向我证明,你不会轻易死在他手上。”
岑渊插不进手,站在后面急切喊出声:“祝枫!”
“没事。”祝枫只回了一句,迎面袭来的大片桃花尽数在他手中碎成齑粉,那些花瓣碎末被震落地面后,却再次爆发出强大的能量。
岑渊脸色一沉,祝岚漠然旁观,落地的花瓣碎末四散开来,全部亮起血红色的光芒,仅将祝枫一人围在里面,竟在他脚下结起了一个杀机毕露的范围阵法。
祝枫低头看了眼地面,左手缓缓收紧成拳,眼底已是了然。
“你怎么能!”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尽力保持沉默的岑渊终于忍不住了,纵使并非对祝岚一无所知,他仍是震惊地质问道,“他可是你的…”
祝岚的视线偏转到岑渊身上,语气波澜不惊:“连这种程度的杀阵都破不了,过去也是送死。”
岑渊咬了下后槽牙,说不出话。
祝枫摊开攥紧的左手,掌心的纹路再次浮现,他盯着祝岚说道:“我真不懂你,明明对这种力量恨之入骨,却还一心想逼我释放出来。”
下一瞬,一缕黑色的半透明雾气自他手心放出,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赤红光泽,不似实质,却轻而易举劈开了自地面高立而起的阵法。
岑渊看得愣了神,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祝枫以攻击的形式真正将淬魔之力使用出来。
而另一侧的祝岚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你的淬魔居然是这样的。”
祝枫在阵法残留的血色光芒中缓缓抬目,和祝岚对上目光的一刹那,蔓延的赤黑雾气和激荡的桃花漩涡相撞,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出了招。
绯色黑雾吞噬了来势汹涌的花瓣洪流,一场极致却又极短的交锋,只对上的那一瞬,就决定了战局。
任在场的谁都知道,一旦祝枫释放出淬魔之力,这场对决,就已是毫无悬念了。
强势压过一切攻击的赤黑雾气迅速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息,它离祝岚的身体,就仅剩下一寸之隔。
祝岚的最后一层防御被攻破,却只站在原地目视着祝枫逼近的黑雾,眸底一片寂然,不退也不躲。
祝枫想不到祝岚完全不打算躲,眼神微变,在黑雾离她近在毫末的时候,急刹步子,用尽力气才得以勉强收住手。
祝岚却在这时侧过身,以惊人的速度擦过祝枫身边,手心立即聚起满地落花,只一瞬,携着灵力的花瓣就悉数穿透了祝枫的身体。
“无论你对上的人是谁,都不该留有余地的。”
伴随着一声轻叹,祝岚停在了祝枫的身后,猝然受击的祝枫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一时失衡半跪在了地上。
祝岚视线一转,眼疾手快地朝远处打出一击,在地面劈开一条裂痕,逼退了匆忙想要上前的岑渊。
祝枫微喘着气,一点一点站起来,背对着祝岚,问道:“你就这么想要我亲手杀了你?”
刚才她故意没躲开攻击,但祝枫清楚,并不是因为祝岚相信他,她真正的预期,只怕与之相反。
“也许这是对你我而言最好的结果,”祝岚并未否认,也没再攻击,就好像刚才只是一场测验,“但你没把握住机会。”
“你究竟是觉得可惜,还是庆幸呢?”祝枫喉中仍是一片腥甜,他又咳了一声,却满不在乎地嘲弄一笑,“可惜我没成为他,还是庆幸我没成为他?”
祝岚没有答话,祝枫也知道自己等不到她的回答,就像在祝府的十几年,他也从来没等到过对方的一句解释或回答。
祝枫一言不发地转身绕过祝岚,走向了另一边始终满脸紧张的岑渊,他没再回头,只给身后人留下了一道背影,和一句话。
“你甚至宁愿把自己当作磨刀石,来磨砺我这把趁手的刀,就从未有一时一刻想过…我是个人吗?”
祝岚这次没再阻拦,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祝枫,看了好久,没人知道她到底是在看祝枫,还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但最后,她还是叫住了祝枫。
“走之前,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第143章前夕
祝枫停下步伐,回头看向她。
与此同时,祝岚缓缓抬起手,无形流动的灵力如吹拂的风,自桃林的四面八方涌来,皆汇向一个地方。
所有树上的桃花,在同一瞬间悉数凋落,没来得及落地的花瓣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乍然突现的满天飞雪。
不过转瞬,刚才的整片桃林,仅剩下满地空枝,以及纷纷扬扬的细白飘雪。
解除法力维持后,这才是此片桃林的真实景象。
作为灵力的汇集处,祝岚的手中,出现了一小截桃枝。
下一刻,那截桃枝就被抛到了祝枫手上。
“枯木逢春,能治疗你方才的伤。”祝岚言简意赅道。
岑渊见证了刚才一幕,意识到祝岚给出的是什么,不由诧异:“天阶神木…”
祝枫注视着祝岚,接过桃枝的那只手渐渐收紧,“为什么?”
“若将来你和绯浊之间只能活一个,”祝岚背过身,让人无法看清表情,“我还是更希望,死的那个人不是你。”
祝枫停顿了片刻,突然问了句:“你种下的因,不想亲眼看看结果?”
祝岚没转过身,只道:“我和那人的因果,早就该结束了,从今往后,我与你亦然。”
祝枫又问:“对于这一切,你后悔过吗?”
祝岚:“…不曾。”
祝枫不再多言,转身走至岑渊身边,拉过他的手,就直接朝反方向走去。
岑渊多看了眼那边静默不语的祝岚,然后跟着祝枫一同离开。
半晌,祝岚才转头看向两人远去的身影,瞥见二人相牵的双手,神情稍顿。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背影,祝岚才收回视线,转身隐入飘扬的风雪中。
某年桃林,一人也曾在花下问过她,他先天命格孤煞,是否还能与她执手。
少女笑骂一声,没放在心上,答了句当然。
后来,桃花开败归尘,旧人离散成仇。
回去的路上,尽管祝枫声称已经无碍,但在岑渊的强烈要求下,御空的人换成了他。
两人不知被传到了什么地方,还在摸索回去的方向。
依然是云端之上,风声呼啸,区别只在于换了站位,短暂的沉默后,祝枫突然道:“我没事。”
前面的岑渊偏过半边脸,“我真没想到会遇上她。”
祝枫则说:“正好,我和她之间的事,早该有个了结。”
“反正从很久以前起,祝家那些事,就已经影响不了我了。”
岑渊看着他的脸色,一堆想说的话堵在喉间,最后说道:“如果你有什么想跟我说,我随时等候。”
祝枫“嗯”了一声,表面说着不再困扰于过往的人,却一直默默望着倒退流淌的云雾,出神了良久。
半途中,岑渊问道:“祝枫,等一切事情解决后,你有何打算?”
刚才祝岚的话,也让岑渊不得不认真考虑起以后的事。
如果祝枫和绯浊终将对上,那么祝枫的身世自然是瞒不住了,到时候,他能不能以从前的身份正常留在仙盟,还是个问题。
“没有结果的事,何须过多讨论,也许我无法…”祝枫看见岑渊愈发凝重的表情,终究没能将后半句最坏的情况说出口。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去面对那些,对吧?”祝枫垂下目光,“像我这种人,连降生都伴随着算计与仇恨,最后却还要为这摆脱不了的身份和责任赌上性命,是不是挺可笑的?”
岑渊看了他片刻,却说:“如果你想逃走,现在就可以,我不会拦你。”
祝枫没料到岑渊会这么说,微微顿了下。
“但你没有,将来也不会,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岑渊道,“所以我知道,这其实是你的选择,是吧?”
就跟祝枫当初在秘境遗泽,席卷一切的彼岸花攻击下,选择站出来一样。
他了解祝枫,如果那人真的打定主意去做什么,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祝枫眼神微闪,一时说不出话。
“单论私心,我确实不想让你去面对那些,你当自己是谁啊,”岑渊稍微加重了语气,“所谓救世,凭什么全部压到你一人肩上?”
“不过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了,”岑渊逐字逐句道,“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让你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
比当年在秘境更幸运些,他这次拥有更多的选择。
他瞧见祝枫欲言又止,立即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顾好你自己吧,我不需要你保护。”
祝枫微一蹙眉:“岑渊…”
岑渊突然拉近距离,凑在他耳边低声道:“祝枫,你要是敢轻易死了,我就算追到地府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满脸认真,凶狠的语气不似作假。
祝枫滞了一瞬,微抿了抿唇,难得声音低闷:“好。”
岑渊满意地退回身体,继续说道:“刚才在剑冢,我确认了一些事,我们要快点了。”
祝枫目光跟随着他一起移动,“回仙盟?”
岑渊站回原位,目视着前方,“不,断渡道。”
两人被传送到的地方比琉霜境更为偏远,等他们赶到仙魔边境时,已经是很久一段时间后了。
岑渊所料不差,上次来到边界不过是数日前的事,如今他们单是在外围上空见到的景象,相比前一次,就已是天差地别。
压抑的乌云大片盘踞在高空,四下昏沉,不同之处在于,除此之外,天际呈现出割裂的两种颜色,一半是赤焰般的红,一半是无尽的漆黑,怪诞而混沌。
就岑渊对边界为数不多的印象,这片地域的天气和气压似乎就没正常过,显然这一次所发生之事的严重程度,已足以致使天生异象了。
而祝枫早在当年遗泽见过这样的天空,也预料到什么,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尽管如此,他依然难以置信:“怎么会现在就…”
“确实太快了,”岑渊轻叹一声,“我们相隔太远,发生异动时,根本一无所知。”
祝枫不解地问:“明明设下了结界,为何还会如此?”
岑渊无奈道:“断渡道的结界能防住活人,却隔绝不了魂灵。”
当年知道莘回的特殊来历后,他早该有所警觉的。
阴晦的光线让底下一切都昏暗难辨,却仍能隐约看到地面上黑压压一片的密集人群,虽看不清是那方势力,但人数远比几日前设下大型结界的时候要多。
祝枫凝视着下方之景,出声问道:“下面会是什么情况?”
“下去就知道答案了,”岑渊看向他,“你准备好了吗?”
第144章绯浊
祝枫注视着下方,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吧。”
空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低压气息,他们缓缓下降,越接近地面的区域,同时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一定距离后,他们看清了地面的情况,不幸中的万幸是,底下气氛虽剑拔弩张,但那群人依然按兵不动,可能还处在对峙阶段,没有正式开战。
仙盟和魔界合力设下的结界应该还没被攻破,却也不值得松一口气。
两人的突然闯入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仙盟那方有人认出了祝枫,因盟主事先交代过,等二人落地后,他们立即让出了一条道。
岑渊出于保险,下来前就将无上晴收起来了,他跟着祝枫往人群深处走,一边转头看了眼魔族那边,不少视线也集中在他们两个身上。
达成合作的双方,两边气氛出奇地相似,大多数人的神情都低沉而严肃。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遇上这种状况,任谁也轻松不起来。
他们所在位置看不到盟主以及魔尊的身影,不难料到,这两人以及促成此次战局的第三者,应该都在场地前方,断渡道边缘,也就是结界隔绝的地方了。
“看来的确事出紧急,盟主甚至没来得及传音给我。”祝枫抬首遥望人群最前方,边走边说道。
“目前我们只是来送剑的,”岑渊提醒道,维持镇定的语气却难掩忧心,“未到必要关头,你先别出头。”
“嗯。”祝枫偏头看了眼岑渊的脸色,心里想组织出几句话让对方放宽心,知道在这种气氛下效果微乎其微,憋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他们穿梭过外围的重重人群,终于勉强看见了最前方须流明的背影,以及远处那道相隔的半透明结界之后,骇目惊心的一幕。
结界另一侧的焦黑土地之上,密密麻麻排列满了数不尽的勉强称作人形的生灵,显而易见,与这一侧之人最本质的区别在于,那些东西,是魂灵。
它们的面目完全模糊,难辨原本样貌,但无一不手持兵器,部分还身披护甲,印证了焚野之前的话,它们是当年仙魔大战时战死于断渡道的亡灵。
“之前无念城的魂灵…”祝枫见到此景,迅速反应过来什么。
“单凭悲欢铃,无法做到那种程度,”岑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是他的手笔。”
焚野他们不是在试验悲欢铃,是在试验绯浊对怨魂的操控能力。
表面过于引人注目的悲欢铃,只是个混淆视听的幌子。
当年无上晴中属于绯浊的那缕残魄,果然被莘回取走了。
因为有了仙盟和魔族合力守在边界,焚野和朔栖他们自然无法靠近断渡道,也减少了几分阻碍,但尽管如此,眼前的局势依然严峻。
那些魂灵几近透明的身体散发着滚滚黑气,而所有的黑气如丝线般牵连向半空,皆汇向了一个人,一个悬停在所有魂灵之上,且是结界那侧唯一的一个活人。
一名身披黑亮甲胄,面容冷峻的青年,比预想中看上去要年轻,乌黑色的披风自他肩处垂落,又被疾风掠至空中。
那人的模样没有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而他的表情除了渗着彻骨的寒意,却几乎没有其他的情绪,愤怒,仇恨,杀意,都在他脸上无迹可寻。
他像一座静立在半空的雕像,什么都没做,但自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虽与传闻中被称为杀神的前魔尊的形象有所偏差,但只要他置身于人群中,就能叫人一眼认出来。
那人泛冷的目光微微下压,以一种审视者的姿态,俯视着结界另一侧的众人。他先是扫视了一边压阵的魔军,表情并不意外,然后又转向了仙盟这边,这次显然看向的是须流明。
“真是令人怀念的脸庞,”他不急不缓地出声,声音分明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多年不见,还劳烦你们如此兴师动众,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须流明,以及…”他漫不经心地又看向魔军那边,不知是真忘记了还是存心的,明显停顿了几秒才接上,“老魔尊之子。”
“你!”那边领头的魔尊明显被激怒了,似乎被勾起了某些往事,他脸色阴沉,最终内心的忌惮盖过了怒火,咬紧了牙,没有轻举妄动。
底下的大批亡灵虽处在绯浊的控制下,此刻也都蠢蠢欲动地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压抑已久,只待操控者一声令下,就会扑向结界,撕碎吞噬结界外的一切生灵。
绯浊对此不甚在意,瞟了眼沉下脸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的须流明,语调微扬:“二十年不见,仙盟盟主怎么成哑巴了?”
“还是说,表面不动声色,在心里偷偷盘算着怎么再杀我一次?”
须流明终于开了口,声音难得冰冷:“那件事,我不介意再做一次。”
“是吗,你若还与当年一样,有与我一战的能力,”绯浊一扯嘴角,空中的身形一动,离结界又近了些,“怎会只敢隔着这结界与我讲话?”
“不如猜猜,这面薄墙,能挡我到几时?”他的神态总能不经意地透露出几分高高在上,眼神锐利如刃,像能直接穿透那面透明的结界,刺入敌人的命门。
须流明皱眉望着他,原本还凝重的面色,突然发生了变化,他似感应到什么,微微偏头看向了后方。
下一刻,伴随着破空声,一道凛冽发白的剑光划破了周遭的昏暗,一柄光芒耀眼的剑,以迅猛的速度掠过人群上空,直直飞入须流明的手中。
白刃黑柄,剑身上镌刻的符文还在微微发亮,正是沉寂已久的无上晴。
此物一现,周围能看清它的人,无不露出震惊的目光。
须流明一转剑身,寒光流转,剑尖指地,直视那侧在半空的绯浊,他视线微仰,却不输半分气势,“现如今,我可有能力与你一战?”
魔族的人对无上晴损坏之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似仙盟这边反应剧烈,但绯浊的眼神,却霎时暗了下来。
“怎么会?它不是早就…”
绯浊的视线缓缓偏转,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仙盟后方,刚才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他很快就锁定了无上晴的出处。
是两个年轻人,穿着与周围人全然不同,尤显突兀,像是中途才来到此地。其中一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稍稍站前了一些,将另一人挡在身后。
绯浊的第一眼顺理成章地和那人对上,那位年轻人迎上自己的目光,竟不似常人一样流露出恐惧或慌张,他瞳色微浅,眼底是一片沉寂,以及一抹经过压制后不甚明显的敌意。
绯浊微微眯起眼,那个眼神虽算不上情绪强烈,却让他在产生丝缕兴趣的同时,无端地从心底冒出一股浅淡的不适感。
第145章执棋者
含有打量意味的对视一触即离,绯浊将目光转向须流明,“真没想到,尘封已久之物,还能被你找到唤醒之法。”
须流明瞧着对方的反应,像是确认了某件事,语气一沉:“你对此知情,五年前陨星谷那次,果然有你的参与。”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绯浊表情未变,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别装了,”须流明冷声喝道,“当年无上晴经焚野之手,其中附着的力量与残魄尽数消失,能做到不借助载体就将它们顺利取走的,只有你本人吧?”
“焚野?我被囚困二十载,一位魔族中人所行之事,你不过问现在的魔尊,反而怀疑到我头上?”绯浊轻飘飘地反问。
另一边的魔尊当即嗤了一声,“谁不知道焚野曾是你的心腹,这么多年来,他对我阳奉阴违,满心想着助你冲破封印。”
“统领魔界几十年,连基本的御下都做不好,你比我预想得还要不中用,”绯浊觑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几分不屑,“这种程度,怪不得只敢躲在仙盟背后了。”
“我自然不及你,”魔尊这次没被激将成功,反口讥讽道,“位任魔尊短短几年,就不知节制地四处征伐,折损大半军队,致使魔族元气大伤,直到那场大战过后几年,都没完全恢复。”
绯浊眉梢轻轻一扬,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深了些许。
“二位若想深讨魔族内部之事,不妨换个地方。”一旁须流明淡淡出声,无差别对待地中止了他们的对话。
岑渊和祝枫站在后边,和其他人一样紧张地听着他们三人夹带火药味的对话,只怕下一刻因为某位的一言一念,就引发了战局的正式爆发。
“原本还打算先处理魔族之事,怎奈被多管闲事的仙盟横插一脚,”绯浊道,“不过,如今见到无上晴复原如初,我改变主意了。”
须流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怎么?”
绯浊扫了一眼那人手中的无上晴,时隔二十载,当年被此物重创神魂的感觉仍旧如昨,深刻神元的痛感,好似从未完全消失,“这把剑,是盛既舟给你的?”
“这个名字,你不至于忘了吧?”他又补上一句。
须流明忽略了他的反问,回道:“是他。”
“我从前似乎不曾告诉你,我的特殊体质,也是因为他才发现的。”绯浊不紧不慢说道,果然留意到须流明脸色一凛。
“真是诡异的巧合,”绯浊加深了语气,“若没被你那把破剑穿透神元,我恐怕会一直错认为,淬魔之力乃是我生来具有。”
此话一出,其余众人皆惊。
反应最大的居然是魔尊,他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说什么!淬魔之力并非你天生持有?”
作为现场情绪最激动的声音,让绯浊不得不中断话题看向他,“别多想,就算当年没有淬魔,你照样会败给我。”
“有我在,你永远别想染指魔尊之位,无论二十年前,还是现在。”
最后一句话尤为狂妄,魔尊竟是直接气笑了,“看来就算经过了当年的惨痛教训,也不足以让你收敛这该死的自负啊。”
“为何那一役后,你的部下大多弃你而去,转而轻易投向了我这个新主,任由你被封在断渡道二十几载,你心里当真没数吗?”
岑渊发现只要绯浊一和魔尊对话,话题就会不由自主地偏往一个方向,足以见得两人在某方面确实积怨已久了。
他身侧的祝枫突然低声问道:“那人也在场吗?”
“很可能,”人多眼杂,虽离得近,岑渊还是用了术法传音,“也许这就是绯浊的意图。”
意识到存在这样一个幕后者,操控着他们的每一步行动与对决,像绯浊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了。
须流明显然不想继续听他们无意义的争执,“你刚才想表达什么,我们直到如今的一切争端,都跟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有关?”
“你真的认为他死了?”绯浊意味深长地说道,“书院出事那日,将我们支走的人就是他,你不记得了?”
须流明面色微沉,没有说话。
“你说我参与了当年陨星谷之事,”绯浊继续道,“你就不曾好奇?我是通过什么方式做到的?”
须流明静静盯着他,“你终于承认了?”
“一个数年前误闯断渡道的残魂,与此地其他魂灵不同,他与我意外地契合,”绯浊竟直接将此事说了出来,“所以我与他做了个交易,他的魂灵承接了我的一缕神识,在我的护持下,他成功离开断渡道,找到了新的躯体。”
“我的确曾借他的身体,亲临了那年的青云试炼,我也见到了你,当然,那时的你不可能认出我。”
须流明沉默了一瞬,道:“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想想,当时发生的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去怀疑,”绯浊说出了自己的最终想法,“这件事,会不会也与我们的老朋友有关。”
岑渊听得心头一震,想不到绯浊居然也对此产生了怀疑。
明明怀有疑心,却还是顺势和莘回合作,借此重临于世吗…
“设法让我破开封印,再次与你为敌,虽不知他用意何在,”绯浊的目光扫过人群上方,“让我猜猜,他的眼线,是否就潜伏在你们这些人之中呢?”
“你在装傻,须流明,”绯浊收回视线,蓦地冷笑一声,“能想到修复无上晴的方法,你怎会对此毫无所觉?”
不出意外,二人现在所聊的内容,除了少数几个人能听懂,其他人可能都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
“假使你的设想为真,他隐藏了三十多年,怎会让你轻易找到?”须流明果然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前一句话。
“这还不简单?把他们都杀了不就解决了?”绯浊慢条斯理地说完,见到须流明脸色骤然一冷,不由哂笑,语气半分嘲弄,“你还是这么不禁逗。”
须流明接下来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膈应至极又难以入耳的话。
“既然他想让我们对上,那我就如他所愿,”绯浊收了刚才玩味的语调,恢复了冷漠,“直到他愿意现身。”
“二十年前的一剑之仇,我总该向你讨回来。”
那个阴晴不定的人话音一落,他身下分散的黑气如提线般,所有的魂灵在同一瞬间抬起头,霎时爆发出强悍的力量,如潮水一阵接连一阵,直逼那道结界。
须流明脸色一变,当即高声道:“所有人,列阵!”
在场之人早已达成共识,无论是仙盟这边,还是魔族一方,所有人皆在此刻抬手结阵,悉数朝那个阵法结界灌输灵力。
岑渊和祝枫亦加入其中,岑渊面色紧绷地注视着这一切,内心一沉。
这一战,终究还是无法避免…
大批亡灵如那人手下的牵线木偶,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冲天怨气,饥渴而疯狂地一拥而上,密密麻麻地围在结界边缘进行攻击。
绯浊立于无尽怨灵之上,狂风怒号如同呜咽,他的乌黑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始作俑者眼神缓缓下移,淡漠而无情,睥睨着结界之外负隅顽抗的众生。
跨时二十年多年的又一场恶战,皆因一人而起。一如当年,他的左眼瞳仁中逐渐浮现出一抹赤红,站在暗色中的异瞳之人,相比底下的魂灵,却更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
下一瞬,一阵带着血红之色的黑气自他体内爆发而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如汹涌洪水般压向了近在咫尺的结界。
只一击,天地震颤,席卷一切的能量波动掀起飓风,惊动漫天沙尘碎石,就连早已异变的天幕也被撕扯开一条裂缝,微弱的天光自其中洒下,落在绯浊身上,却也是血红色的。
千万人合力护持的阵法屏障,尚且挡下了他这全力的一击,阵法被强攻所带来的能量余震,却确切传递到了每一个与之连接的人身上。
但这还只是第一次。
自绯浊释放出淬魔之力开始,祝枫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异常,也让一旁的岑渊察觉了出来。
“怎么样?”岑渊关切地问道。
“反应比我预想得要剧烈。”祝枫低声说道。
岑渊看了他一眼,祝枫这次没选择戴面具,实际上,自从上次离开断渡道,他就再也没有戴过那张用于控制力量的面具。
岑渊知道,祝枫这是打算正式面对那股力量了。
在祝枫看不见的地方,岑渊垂落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战场前方,魔尊瞥了下须流明,稍稍提高了音量说道:“魔族的援军在路上了。”
须流明还在施法,听闻此言,偏头回应道:“断渡道之事,我也派人传讯给了众仙门。”
言外之意,两边的增援都在后方,余下要紧的就是时间,以及眼前最难应付的那个人。
“魔族有规模庞大的军队,正好对付那些东西,”魔尊看向结界之后全无神志只会攻击的魂灵,意有所指道,“无上晴在你手里,余下的,便交由盟主你了。”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须流明听罢,眼底似有思虑,停隔了几秒,才答道:“自然。”
包围在结界边缘的魂灵疯狂吞噬蚕食着结界的能量,好似永无止境,当年战死断渡道的魂灵少说上万,单在数量上就远远压制过了这边的人。
绯浊的恐怖之处不仅在于那股强大的淬魔之力,更要命的是,他的力量如同源源不断的汪洋,永远取之不尽。
而这种特性的存在,简直悖逆天理。
那年仙魔大战,光是断渡道一役就持续了整整几日几夜,大多数人最终灵力枯竭而亡,都是被他活活耗死的。
正如现在,他用灵力驱使了数万怨灵,持续了这么长时间的攻击,就连结界外的人有些都开始力不从心,他表面看上去却没多受丝毫影响。
最后一次全力的攻击,宣告了战局短暂僵持的结束。赤色黑雾毫不留情地破开摇摇欲坠的结界薄壁,轰然一声巨响,在结界化作碎末彻底坍塌的一刹,数万魂灵争抢过境,犹如从地狱爬向人间的恶鬼。
被困断渡道二十载的积怨,纵跨多年的两相厮杀,刀刃所向,却是昔日战死的同袍。
绯浊的身形如惊雷般掠过空中,携着毁灭一切的血色黑雾,出现在战场上方,不待那道怖人的力量落下分毫,一道剑光破空而上,在半空与它相接。
白色的术法光芒瞬间照亮了黯淡的天际,以及一张写满仇恨与杀意的脸庞,与遥远的记忆如出一辙。
第146章魂体
结界猝然破碎,数万亡灵过境,战场前方的人首当其冲。
魔尊抬头看了眼在空中交锋的绯浊和须流明,也将注意力放回地面的战场,他蓄势待攻,高抬起一只手示意,一边高声号令:“所有军队听令,迎敌!”
黑压压一片的魂灵蜂拥过阵,地面的众人迎面而上,两边很快就厮杀在一起,一场所敌对象特殊的荒诞对局,由此正式展开。
那些亡灵不似活人,仿佛永远杀不尽,战斗迅速蔓延至战场后方,无人能免受波及。现场状况惨烈,不停有人在倒下,这场久久持续的战局,却难以窥见尽头。
祝枫击败了冲上来的几只魂灵,相较部分其他人,他没参与过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对于这些生前身份特异的魂灵,战斗时更能心无负担。
让他感到意外的,反而是身旁的岑渊。虽然祝枫一直在尽力挡下周围魂灵的攻击,但主动站出来的岑渊,也击退了不少魂灵,在只凭灵力攻击的情况下。
祝枫突然想起来,自重逢以来,他似乎没怎么见岑渊使用过法术攻击。
岑渊留意到他的眼神,回了一句:“我都说了,不用担心我。”
祝枫看向岑渊的目光略带深意,最终只低声说道:“注意安全。”
但现场无论是祝枫还是岑渊,以及其他置身战场的人,视线都会时不时看向半空中缠斗在一起的那两道人影。
须流明和绯浊的战斗还没结束,但在一次又一次来往的交锋中,已然有人渐渐落于下风,可惜那位,偏偏是所有人都不希望落败的人。
一如当年的对决,复原后的无上晴依旧如初,威力不减,但使用者早已不复当年。
那一战后,无论是绯浊还是须流明,都受到了不可逆转的重创,绯浊在重拾残魄和魔力后经过了五年的滋养,而须流明受损的根基却无法完全修复。
“须流明,你终究是老了,”绯浊隔着近在身前的寒芒与他相视,“仅凭沿用当年之法就想击败我,莫非是盟主之位太好坐了?才让你这么多年都毫无长进。”
须流明扫了眼下面战场的状况,眉头紧锁,“你如今所行之事的目的,也与当年一样,毫无长进吗?”
绯浊不明地低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就如同他出手狠绝的攻击,次次被对方挡下,但谁能坚持到最后,已在不言之中,“结果才能说明一切,须流明。”
须流明对这样的局面早有预料,面前攻击而来的血雾仿佛能吞噬一切,也许在不久之后,同样包括他手中无上晴最后的剑芒。
同源相抗的两股力量,人与器,本质上仍然存在差异。
本来二十年前,他能凭借无上晴获胜一次,已是万幸。
他知道绯浊挑起战火,是为了赌一件事情,而他自己,也同样在赌。
只要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赌对了,无论是谁,都足以转变现在的战局。
所以,最后一次血色黑雾袭来的时候,灵力耗损过量的须流明,已是强弩之末。而他横剑在前,剑光筑起的屏障未必能完全挡下攻击,但他注视着逼近的黑雾,没有退开。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抬头旁观这一幕的人,无不心跳加速、凝神屏息,就在黑雾与白芒边缘接触的一瞬,某样东西骤然被击碎的声音,好似碎裂了众人心中的最后一缕希望,宣告了一切的结果。
祝枫眼神一变,不再心存顾忌,袖中左手微微张开,绯红纹路就重新浮现于掌心。
几乎在同一瞬间,正在攻击的绯浊脸色陡然一沉,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地面直穿半空,如刀刃一样生生劈开了绯浊的黑雾,天穹霎时被映亮,强行驱散了剩下的黑雾,拦截下了原来的攻击。
而那道白光,不来自于无上晴,更不会出自祝枫之手。
而让所有人惊讶的是,挡下攻击的那位,不是一个人,而是来自另一方,刚才战场中众多魂灵的其中之一。
显然,这位与其他普通怨魂完全不同,白芒之中,他主动显现出了自己的原形,以及一张轮廓逐渐清晰的面容。
那张脸,与一个人,生得一般无二。
纵使离得再远,那张只露出半边,甚至有些透明的侧脸,却让祝枫仅凭遥遥一眼,就认了出来。
突生的变故让祝枫暂时收了淬魔之力,没有贸然上前,此时的他立即转头看向岑渊,就见岑渊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魂灵,道了声“果然”。
须流明还没完全缓过神,低呼一口气,就算躲过一击,也依然保持警戒,他看着挡在面前的魂灵,眸中的深沉盖过了诧色。
绯浊被轻易挡下了攻击,先是一震,待看清面前之人后,微微眯起眼睛,认出了他,却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那魂灵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想不到你一直留在此处,”绯浊冷冷道,“我真是低估你了,莘回。”
须流明听到这个称呼,脸色有一丝异样。
莘回看着他,声音平静:“与你待久了,气息亦变得相近,那些魂灵察觉不出,你没发现,是你的疏忽。”
“你持有的力量…为什么?凭什么你也能…”绯浊沉声质问,却没有再次攻击的举动,明显是内心多了一分忌惮。
而莘回也没有继续交手的打算,刚才的现身也只是为了适度阻止战局,他道:“你不是早就有所预感?我与你并无关联,为何魂体会与你如此契合,你该想到的。”
阴阳本同源,相克亦相生,莘回的力量既能成为与淬魔抗衡的利器,亦能成为使其复生的媒介。
在某人的刻意谋划下,这两点,都做到了。
另一边,旁观的祝枫若有所思,说道:“阳在于魂,阴在于体,是这个意思?”
“绯浊是因为特殊体质,他是因为特殊魂源,”岑渊直接开口道,这次不再避着旁人,“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那力量的上乘容器。”
在此之前,周围已有不少视线投了过来,聚集在岑渊身上,岑渊知道,大抵是那些人也发现了,自己和空中那个魂体,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都是魂不对体,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他们两个,还真是相像啊。
岑渊在心里自嘲一想。
他发现莘回有意无意地朝地面扫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那人看向的,是自己这个方向。
绯浊紧接着问:“那人呢?”
莘回:“谁?”
绯浊语气加重,声音狠厉:“你知道。”
莘回闭口不语,身形一动,在空中退开了一段距离,离开了两人中间。
绯浊眉头一皱,扭头跟着看去,与此同时,莘回所处位置的后方,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裂痕,伴随着渗出的光芒,一股强悍的气流自其中倒灌而出,像是某处空间被强行撕扯开一样。
携着灵力冲击的气流,竟硬生生将附近的绯浊和须流明逼退了一点,而地面的众人,同样受到了影响。
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自其中浮现,人未走出,声音先至。
“许久不见,我的老朋友。”
第147章揭发
绯浊定定看着那道逐渐现身的人影,那人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有一股意料之外的熟悉感。
其诡异的熟悉程度,就算语气与印象中截然不同,他也能立即辨认出那道声音。
果然,直到那人的身形从裂痕之中完全跨出,终于看清对方长相的绯浊拧起了眉。
裂痕之中走出了另一个“莘回”,准确来讲,是一个容貌与原本莘回一模一样的人,但毋庸置疑,面前这位,皮下另有其人。
目前的情况看起来是,曾经的莘回魂体分离,魂魄直接以灵体的方式留存,就是一旁真正的莘回,而原来属于他的躯体,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被另一人占据了。
而这另一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
祝枫一眼认出,“是我们此前碰到的人。”
岑渊思忖着说:“果然出现了。”
但没想到这么早就会现身,是因为莘回吗?
空中那几人对峙的同时,地面上的战斗从未停止,攻击的亡灵数不胜数,大多人都心知肚明,除非天上那几位分出个结果,或者绯浊主动收手,否则距离这场战斗结束还遥遥无期。
“事到如今,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绯浊肯定的语气有些发冷,一字一顿加重说道,“盛既舟。”
那人的目光静静在几人之间流转了一遍,最后停在绯浊身上,“我原以为,得知我还活着的事实,你们会表现得更剧烈一些。”
就算在此种情景下,他的声音依然平淡至极,让人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盛既舟?”须流明虽有诧色,脸上的惊讶却也不算多,“你居然真的…”
绯浊则嗤了一声,竟也回复了盛既舟那句无意义的话,只是语带讥讽,“若你早三十年现身,或许会更受我们待见一点。”
在此等情况用上“我们”这种字眼,让须流明不由多瞟了他一眼。
“我姑且将其当作对我的欢迎。”盛既舟从容自若地接过话。
“想不到多年不见,你的脸皮会厚到此种程度,但我更在意其他地方,”绯浊丝毫不留情面地直言道,“对于你做过的事,你最好能解释清楚。”
“既然你敢站出来,想来已有觉悟了吧?”
“我还需要作何解释?”盛既舟不以为意地说,“对于淬魔与无上晴,你们心里都有答案了,不是吗?”
“助我获取淬魔之力,转身将与之抗衡的无上晴给了须流明,还真是恶劣,”绯浊如是说道,“我自知对你的了解有所偏差,不过盛既舟,你至于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须流明一直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出声。
盛既舟却说:“虽然你的实力不同当年,可惜你现在仍然没有强迫我回答你疑问的能力,孟莘。”
他的话一说完,旁侧的莘回就上前了半步,意图显著地站在盛既舟前面。
绯浊眉梢微压,既是因为能从对方口中听到此等狂妄之词,又是因为那声久未听闻的名字。
“我真好奇是什么使得你愿意向他效忠,”绯浊的视线移到挡在前面的莘回身上,“同为那力量的适合载体,你与我在他眼中,也许没什么分别。”
莘回似乎存有顾虑,没说出话,后面的盛既舟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命都是我给的,有何不可?”
绯浊眼神微震,“什么?”
“这个问题,我不介意回答你,”盛既舟缓缓道来,“没有我唤灵,他永远只能当一个游走时空缝隙的游魂。”
“有人曾试图用法器重新凝结魂魄使他复生,然而能力有限,拼凑出的魂魄是残缺的,”他继续道,“是我让作为残魂的他有了重生的机会。”
莘回依然缄默不语。
须流明听出什么,当即寒声问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招魂寻找能承受那种力量的人选?”
盛既舟闻言看向他,“本以为除了孟莘不会再有合适之人,当真是意外收获。”
“我从前确实错看了你,”须流明的神情愈发泛冷,和刚才面对绯浊时一样,“想不到你居然是此种人。”
“须流明,你何须装什么意外,”盛既舟淡淡反问,“你不是早就对我有所怀疑,着手调查我吗?”
“毕竟,连那地方的位置,可都被你找到了。”
此话一出,绯浊语气一变:“什么地方?”
须流明脸色更沉。
“你不知道?自然是唯一能修复无上晴的地方,”盛既舟转向他,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这些年你一直在寻找的,始源之地。”
“你不停地寻觅我的踪迹,不也是为了找到那地方吗?”
另一边,听着几人对话的岑渊低唤了一声:“祝枫”
祝枫看向他。
“小心,他恐怕认出你了。”岑渊语气严肃,脸上划过一丝忐忑。
盛既舟的话,绯浊没有否认,“你都知道?”
说完,他看了眼一旁的莘回,顿时心中了然。
“若没在那里的偶然碰面,我确实没想过,”盛既舟望向须流明,刻意说道,“表面淡泊的须盟主,倒也精明得很啊。”
须流明心有预感,冷声问:“此话何意?”
“居然能想到利用同源的力量追查该地的位置,”盛既舟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不得不说,你这步谋划多年的棋,让我刮目相看了。”
祝枫闻言身体有些发寒,内心也开始一点点下坠,“是我与他交手之际…”
“不,”岑渊否定了他的猜想,沉声道,“他早就知道你了,剑冢遇见,只是一个契机。”
原书中,祝枫没有在青云试炼中暴露淬魔,在他入仙盟后第一次意外爆发力量,身份为众人所知的那件事,正是盛既舟一手推动的。
早在几十年前,盛既舟就在暗中追查与绯浊和须流明有关的信息,包括与绯浊有过关联的祝岚和祝家,在这几位当中,他是最早发现祝枫存在的人。
原书中,他一直追踪第二位淬魔之力的持有者,也就是祝枫的行迹,在后期,出于他的算计,更是间接促成了两位淬魔持有者的对决。
很遗憾,目前看来,他的这一点目的,依然没有改变。
不同之处在于,这次他的计划里,出现了莘回这一个变量。
对于盛既舟的话,绯浊会错了意,他质疑道:“无上晴此前,不是失去效用了?”
“你真该感谢我,孟莘,”盛既舟慢条斯理地说,“你不知道须流明还藏了一手吧?”
“盛既舟!”须流明忍无可忍地提高音量,眼中似有愠意,“你究竟想干什么!”
“居然能看到你生气的模样,”盛既舟眉梢微微一扬,“看来那底牌对你而言,确实很重要了。”
绯浊则眼眸一暗,不耐地问:“喂,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须流明为何能如此毫无后顾之忧地与你一战,就算暂居下风,也依然面不改色,”盛既舟徐徐道,“因为仙盟还有另一个人,跟你同样怀有淬魔血脉。”
一语如惊雷,瞬间划破现场几近凝固的空气,令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
第148章血缘
即使是仍处战场的地面,也出现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和嘈杂的讨论声。
“须盟主,此等重事居然也对我们隐瞒,”底下的魔尊闻言驻足,朝那边遥声道,“这就是你们合作的诚意吗?”
“盟主,为何你从未提过这件事!?”另一道惊诧的声音响起,来自仙盟的某位长老。
紧接着出现了其他质疑的声音,皆是来自仙盟那边。
魔尊眉梢微挑,突然意识到是什么情况。
面临着底下一阵接一阵的追问声,须流明紧闭着双唇,眸光低垂,没有说话。
绯浊表情微变,震惊之余带着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这种事情,你亲自问须流明不就知道了?”盛既舟随意地扫了一眼下方的众人,“那个人,也在这里吧?”
“你从何时起知道的?”须流明早已察觉出什么,情绪平复后,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视线亦不曾偏移一分。
“早在你之前,”盛既舟轻叹一声,似有感慨,目光又转向了别处,“须流明也就算了,倒是孟莘你,直到现在才知情,终究是过于松懈,竟会出现这种疏漏。”
绯浊受够了对方的故弄玄虚,语气已几近烦躁,“你到底在说什么。”
盛既舟的语气变得别有深意:“你可知那人姓什么?”
“够了。”须流明寒声打断了他。
盛既舟略带意外地朝他望去。
“这种事,怎么也轮不上由你来讲出。”这种情景下,须流明与他对视时的神态依然不输气势,毫不客气的语气,还带着一分隐隐的警告。
“好,反正事已至此,”盛既舟竟也从善如流地说道,“那就盟主你请便吧。”
须流明没有开口的打算,只将视线下移,缓缓扫过地面上与亡灵斗争的众人,想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人的身影,并不算容易。
就在此时,一个人自人群中站了出来,也出现在了空中,瞬间吸引了无数道殷切注视的目光。
岑渊目送着祝枫渐远的背影,手心依然存留着刚才与某人相触后的余温,一如当年幻境之景,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挽留。
许是他相信,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有遗憾了。
相信祝枫,也相信他自己。
祝枫第一眼对上了须流明的视线,他能从对方的脸上窥见一丝歉然,但是在自己现身之后,那人的神情中,还是庆幸更多些。
他知道,那是须流明对自己隐含的期待。
站出之后,投在身上的视线多到无法数清,就算祝枫没刻意回头,也能感受得到。在这种情况下,须流明暗含期待的眼神,相比身后那些带着质疑和忌惮的打量目光,却更让人感到沉重。
除此之外,仅余空白。
绯浊在看清祝枫模样的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是刚才带回无上晴之人。
率先开口的是绯浊:“你是何人?”
除去最初的无意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端详不远处的那个人。
祝枫对上绯浊的眼神,只说道:“我的母亲姓祝。”
这也是他首次近距离看清绯浊的长相。
像吗?一点都不像。
这是他内心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绯浊始终还算镇定的表情在此刻陡然粉碎,他瞳孔微震,立即沉声追问道:“你父亲是谁?”
祝枫定定凝望着他,面色不改分毫,“我没有父亲。”
在绯浊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的同时,盛既舟终于忍不住轻慢地笑出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道,语带嘲弄:“我说,当年你和那祝家小姐决裂,竟然没发现她已有身孕了吗?”
绯浊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玩笑,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和眼神都低沉得可怕,“怎么可能…”
“二十年前那场大战,你被封印后没几个月,祝家那位未出阁的小姐,就突然诞下一子,”盛既舟道,“没人知道是谁的孩子,那位也坚决对此闭口不提。”
剩下的,已经不必多说了。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须流明在一边凉飕飕道。
“因为我真的很好奇这两位将来的发展,”盛既舟语气轻悠,像是在讲述一件愉悦又有趣的事情,他眸中含笑,看向须流明,“就跟当年的你和他一样。”
须流明不再期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企图,只冷冷道:“你这个疯子。”
“难得听到你骂人,”盛既舟不以为意地一扯嘴角,“不过流明,你骂得有些早了。”
说罢,他退后了几步,回到了刚才裂缝的位置,一刹那,像有什么东西被再次开启,就如最初一样,自那道裂缝处爆发出一阵强大的能量。
而他的这一举动,迫使剩下的人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这边。
“看来人都到齐了,”盛既舟置身于一片强烈的光芒之中,连带着身形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这道空间缝隙通向的,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绯浊说的。
“关于那力量的秘密,都在我身后,”盛既舟道,“进入其中,也许能取得这场战局的优势,也许能获得击败我的机会。”
“你在说什么…”须流明如今的表情,则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其余人多少都面露猜忌,却无一上前。
“不打算试试?谁跟进来都无所谓,反正…”盛既舟瞥了祝枫一眼,“那位已经去过一次了,我们才见过面,不是吗?”
言毕,他也没等待什么回应,就自顾自地转过身,作势要踏入那道裂缝。
就在同一时刻,身后的几人皆欲上前,而盛既舟在转身后停下,如有预料般地开了口:“流明,我认为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何必白白搭送性命。”
须流明缓缓看向祝枫,发现对方也投来了目光。
相视的两人什么都没有说,一瞬对上的眼神却传递了一切。
最终,须流明微微垂下了眸子。
“只不过,或许某些旧怨,有人想先行解决。”盛既舟头也没回,淡淡留下这一句话,就骤然消失在了裂缝光芒之后。
祝枫身形一顿,眼神微暗,因为他看到有人挡在了自己面前。
现如今和某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魂灵,另一股力量的持有者,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默不作声的莘回。
更准确来讲,是那个曾经的岑渊。
来自另一个时空,与他存有相同积怨,某种程度上,曾“死”在他手下的那个岑渊。
绯浊多看了祝枫一眼,明显犹豫了一下,一番思量后,还是匆匆追进了那无人阻拦的裂缝。
莘回默默凝视着祝枫,眸光深邃,如同蛰藏了无尽危险的深渊。
岑渊不是没露出过类似神情,但明明是同一张脸,他们两个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也好,这样他在面对这张脸时,就不会存有别的顾虑。
正与他最初面对换人后的岑渊一样。
尽管如今他们二人所面对的,都已不是曾经那段仇怨中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但莘回还是渐渐抬起了手。
“现在的我,可有能力与你一战,祝枫?”
第149章异世之魂
祝枫与莘回相对,左手无声收紧,在现场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一触即发,而远处恰于此时传来的响动,成为了中断此幕的一个插曲。
两人谁都没有先攻击,祝枫侧目朝远处望去,原来是援军到了。
两方的人碰巧赶在一起,一边的军队装束,能明显辨认出是增援的魔兵,至于另一边,应是闻讯而来的其他仙门之人。
或许其中还有认识之人,但祝枫只粗略一眼就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须流明,“盟主,此处暂且交由我吧。”
须流明眼神闪烁了一下,稍一张口又闭上,显然有欲言未出口的话。
此等状况,仙门这边,不能没有领导者。
须流明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祝枫看得清楚,并未点明,只转过身朝另一人而去,临别留下了一句话:“这些年,承蒙照顾了。”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左手,手心的绯红纹路再次浮现,伴随着能量震荡的微光亮起的一刹,近处相对的莘回抬起的手一动,白光就盖过了视野里的一切。
天地苍茫,四野暗乾坤,就在狭长裂缝之前,猝然爆发的白芒与黑雾相接,霎时气流激荡,掀起的强烈力量将须流明也震退了一段距离。
不似刚才的莘回和绯浊,这是性质全然不同的一次正式交手。
须流明忧心的视线在两边轮转了一遍,沉吟片刻,才就势退回了地面。
一回到地上,仙盟就有一堆人匆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各种问题,无非都是关于隐瞒祝枫身份的事情。
人多口杂,须流明一时回答不来,径直穿过重重人群,朝刚到的其他仙门之人走去,一边说道:“诸位稍安勿躁,事后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须盟主。”
喧嚣之中,有人喊了他一声,混杂在其他声音中,不算突出,但须流明瞬间认出了那道声音。
他应声偏头,果然看见不远处那位祝枫带来的年轻人,和那股力量持有者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他在南域亲历过,知道其中的复杂缘由。
岑渊发现他看过来,上前了几步,“还请听我一言。”
半空中,祝枫和莘回经过几个来回的交手,暂未分出上下。
至于是实力如此,还是另有原因,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你不想杀我,”僵持不下的局面中,祝枫对莘回讲出了第一句话,“既如此,你就应该让开。”
对方肯定且无甚波澜的语气反让莘回稍顿,“什么?”
“你的眼里,没有仇恨,更无杀意,”祝枫还维持着原来的架势,没进也没退,“拦下我,就只是为了那个人?”
“我还以为,死过一次的人,会更愿意为自己而活,而非甘心成为某人用于控局的棋子。”
“祝枫,别太自以为是了,”莘回冷嗤一声,声音夹带着几分不屑,“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选择立场的自由吗?”
“话说得好听,现在站出来的你,与我又有何分别?”他的目光朝别处掠去,将地上之人的各色神态尽收眼底,“若要你为那些人而牺牲,说实话,你会心甘情愿吗?”
如果莘回讲出这些话,是为了捕捉到祝枫的哪怕一丝动摇或犹豫,那么,他成功了。
对面的人,短暂沉默了一瞬。
祝枫其实很清楚,人们并不会在意他怎么想,只会记得他做过什么,正如现在的他们对他一无所知,只能依据身份对他妄加揣测一样。
而他,只是想让这荒唐又戏剧的一切尽早结束罢了。
给那个人,给自己,给所有被牵扯进这件事的人一个交代,无论结果如何。
也许说来不中听,祝枫不是什么自诩正义的人,无论他为此做过什么,他不喜欢把那些东西挂在嘴边,如今他也不想与一个无关之人争辩这些事。
所以他并未作答,而没等他有别的反应,莘回就继续说了下去。
“祝枫,我比你想象得要更加了解你,”他说道,“我见过连你自己都没见过的,属于你的不堪一面。”
“那个岑渊也知道,”他的话语意有所指,脸上还带有一分不解,“所以我真是想不通,他明知可能会面临的下场,为何还要与你有所牵扯。”
“因为那人知道我虽是他,又不完全是他,前世归前世,今生为今生,”祝枫听他提起岑渊,眸光微动,竟也回应道,“直到如今,你还未参透吗?”
莘回先是一滞,紧接着自嘲地一扬语调:“若真如此,那我就只能是莘回,不能是岑渊了。”
祝枫则反问:“那么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呢?”
莘回眼神微微一暗,下一刻,作为答复的,只有他不由分说紧逼而来的攻击。
祝枫对此早有预料,出手挡下,在与之再度交手之际,听见了对方说出的下一句话。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你啊,祝枫。”
“可惜,我的目标不是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祝枫心中警铃大作,当即警觉地看向他的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拍。
莘回早就抬起另一只手,将浩瀚的能量打出,果不其然,对准的方向是地面上那群人。
那一瞬间,来不及思考,祝枫只看见了攻击袭去的对象,人群之中的须流明,以及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岑渊。
须流明反应迅速,高声喝令其余人退开,迎面接下了那一击,一时发出轰然巨响,地面震颤,再度荡漾开了两力相撞的威力余波。
须流明挡下攻击,周围之人都被余威震开,却除了一人。
电光火石间,祝枫看见那一幕,意外之余,来不及多想,脑子里只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就算莘回的那股力量与无上晴同源,但须流明就这样挡下了攻击,未免太轻易了些。
莘回那一击并未使出全力,所以他的目标并非…
祝枫心中的弦骤然一绷,正要回头,恍然听见趁势逼近的莘回的声音几乎已近在耳畔。
“战场上分心,可是大忌。”
余光之中,只能看见那道遽然贴近至身前的白光,来势汹涌,仿佛裹挟着能摧毁一切的冲击力,与先前的攻击截然不同,祝枫脸色一僵,内心猝然下沉。
来不及了…
他心想。
下一刻,视野被白芒模糊了一切,祝枫感受到被一阵强大的力量推至数丈之外,天旋地转间,紧接而来爆发出强悍的能量冲击,他头脑嗡地一响,意识几乎要断了线。
奇怪的是,他没感受到痛觉。
祝枫趔趄了一下,堪堪维持住身形,抬眼间,却看见此刻自己的面前,正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熟悉不过的背影。
刚才对面的人似乎在短暂的一次交手后收了攻击,语气淡薄:“你终于肯现身了。”
如此看来,他刚才那一击,只是为了引眼前这人出来。
“你过于心急了。”那位背对之人这般说道,声音很冷。
祝枫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从他的语气大致判断出,应该是那人平日不常有的神态。
震惊还是意料之中,庆幸以及担忧,祝枫不知道哪个该更多点。
他勉强缓过神,低声唤了一句。
“岑渊……”
身前之人应声回头,在看向他时,刚才脸上的阴翳散去了大半,明显踌躇了一下,才轻声道:“抱歉,隐瞒了你。”
祝枫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模糊视野的白光,并非来自莘回,而是早有戒备、为他挡下了攻击的岑渊,“那股力量…你也是特殊魂源?”
联想到剑冢之中反常的某一幕,他恍然察觉到什么。
当初岑渊对他讲过,不让他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竟是这个意思…
“他居然不知情?”另一边的莘回有些意外,遥遥朝祝枫说道,“按理说,你不该最清楚吗?我和他魂魄最大的共同之处。”
“异世之魂。”岑渊替他讲出了答案。
莘回缓缓出声:“知道你们去过那地方,我就猜到了。”
“当年还说什么想远离是非纷争,到头来不还是主动入了局,”莘回的目光掠过被他挡在身后的祝枫,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怎么,是为了他吗?”
祝枫心头一震,恰于此时与岑渊投来的视线交错,对方眼睫轻颤,未理会莘回的话,只飞速道:“祝枫,这里交给我,你先走。”
祝枫瞟了眼另一侧的空间裂缝,眸光微沉,身体却没有挪动半分。
岑渊看出他的犹豫和顾虑,一扫底下还在艰难迎战的众人,“不然,时间快等不及了。”
“相信我,”岑渊再次看向他,目光沉静,声音轻缓,“以及,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
活着回来。
岑渊这样的神情语气,无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让祝枫躁动不安的心也逐渐平定下来。
祝枫也看向地面上的人,片刻沉默后,他一咬牙,应了声:“一定。”
然后他就迅速飞向了那道裂缝,跨进异度空间前的最后一步,才收回了一直附着在岑渊身上的视线。
岑渊目送他消失在空间裂缝之后,才转向居然没多作阻拦的莘回。
“剩下的,就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了。”
第150章“挡箭牌”
“那些东西还真是恐怖,不是说绯浊出来了,怎么都没见到人影?”
另一边刚来的那批人,后方不停有人在小声议论着。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说话之人发现身边人正定睛看着某处,疑惑地喊了一声:“寂衡峰主?”
“嗯?”被叫的人微一侧头,但没有收回停在远处的视线。
那人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随口道:“是仙盟那边的人?”
他又认真多瞧了几眼,不由纳闷:“什么啊,那两个人为何长得一样?”
沈卓没接话,只是默默凝望着远处空中对峙的两人,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须流明将刚才一幕看在眼里,他静视着半空相对的岑渊和莘回,刚才那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如犹在耳。
“盟主,我有破局之法。”
青年如是同他讲道,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和坚定。
那孩子,和祝枫一样,还真是…
他在心里轻叹一声,情绪复杂,形容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说彦苍为何那么快就知道了,”另一方,莘回开了口,语气笃定,“那时在无念城碰到和祝枫一起的人,果然是你吧?”
“是我。”事到如今,岑渊也坦然承认了。
他突然想到,按理来讲,彦苍应该也在现场才对。但从莘回露面一直到现在,那人都没有一丝动静。
“我没透露你的行踪,你却反手将我抖了出去,这事做得可不怎么厚道。”莘回淡声说道,虽然话语里听不出多少责备意味。
“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没到互相保守秘密的程度,”岑渊则回击道,“况且,若你当时知道我也在场,你会放我安然离开?”
莘回冷呵了一声,微微转动目光,眼底是一片难辨的暗色,“竟能为那人做到此等地步,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情感?”
岑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回答得淡定且从容:“就是你所想的那种情感。”
莘回似是被对方的坦率震了一下,顿了顿,才说:“没料到这一点,是我失策。”
“无论哪一次,祝枫那小子,还真是好运啊。”他声音中所含的东西,相比羡慕或嫉妒,更像是某种不知由来的感怀和慨叹。
以及,一片虚无的空寂。
“如果你指的是那种事,不同样有人为你义无反顾过,”岑渊眉梢微蹙,对他的话不太认同,“盛既舟说的那个帮你凑集魂魄的人,不就是…”
莘回面无表情地打断:“上辈子的事,何须再提。”
“你若真的不在意了,为何重生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去找他,”岑渊道,“这不可能是盛既舟或绯浊的意愿吧?”
莘回错开视线,看向了别处,声音冷硬:“行了,你我之间的战斗,一直讨论一些无关之事无关之人,有意义吗?”
魔族军队那边,锦宁紧张地看着始终盯着莘回的彦苍,不安道:“老大…”
彦苍瞥了她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仅是一如既往的发沉,“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与他有牵连。”
岑渊问对面之人:“和我交手,是你的意愿?”
“盛既舟一心想让两股淬魔之力对上,”莘回并未否认,说道,“他们在内争斗,你我在外交锋,也算相称。”
“反正从你将那力量注入自己体内起,你就做好与我一战的准备了,不是吗?”
“盛既舟不知道我,”岑渊意识到什么,迅速问道,“你没告诉他,为什么?”
莘回不明地一扬嘴角,只扔下句:“你猜。”
下一刻,攻势逼人的白光一掠而上,再次吞噬了空中的一切晦暗。
*
祝枫匆忙地踏入空间狭缝后,果然回到了前不久才离开的那个地方。
两极之力的始源之所,传闻中的神陨之地,那个隔绝外界、独存于异空间的剑冢。
但是穿过裂缝之后,他只看到了一个人。
祝枫骤然停下脚步,不远处那人听到动静,像是等候已久一般,缓缓转过身体。
祝枫心脏狂跳不止,迎上那人看过来的目光,对方的神情与在外面时不太一样,像沉寂下来的暗潭,晦涩复杂,让人难以读懂。
不知是否因为,面对的人是他。
对方率先开了口:“真没想到祝岚会留下你,她理应对与我有关的一切都深恶痛绝。”
祝枫没看到盛既舟的踪影,只能先应付眼前之人,听到这话,面色不显,不咸不淡回道:“的确如此。”
绯浊的眸光深了些许,颇有意味地说道:“那个女人连自己的血亲都能不择手段地利用,即便如此,你也要遵从她的命令?”
“你误会了,”祝枫静静否认,“我站出来,与她无关。”
“也是,你既能取得须流明的信任,在某些信念上,恐怕与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同出一辙,”绯浊透过祝枫的神态,仿佛窥见了某些人的影子,心底又冒出了丝缕的厌恶,“毕竟操控人心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祝枫不在意他的想法和评价,类似的话语他听得多了,也无心去反驳,只是问道:“你一心寻找这个地方,就为了在此与我废话?”
方才还心急如焚的绯浊没去石鼎那边,而是泰然地守在这等他,作为煽动者的盛既舟却不知所踪。
在他进来之前,那两人到底聊过什么。
“你来过此地,定然知道那物件的存在,”绯浊说道,“盛既舟说,开启它的禁制需要一个触发条件。”
祝枫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条件?”
“盛既舟悄悄做的那些事,本就为逆天之举,长此以往,难逃天道反噬,”绯浊语气轻蔑,“现在他只敢借别人的身体露面,也是这个缘由。”
“一直以来,所进行的都是力量的输出,若要真正将外在禁制解除,释放其全部力量,需要力量的归还,”绯浊道,“然而,无论是淬魔还是另一种力量,一经入体,除非身陨,否则再无转移之法。”
祝枫眉梢一压,“你的意思是,必须要你我以及外面的莘回之中,有一人身死?”
那些信息是否属实…而这一切,岑渊一早就知道吗…
祝枫已有些不愿去细想了。
“现在仅剩下你我了,”绯浊淡淡提醒道,“刚才你在外与他对上,看来你没把握住机会。”
不知是不是错觉,祝枫竟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就像是期待着这一幕的发生一样。
“你相信那人的一面之词?”祝枫沉声逼问他,“盛既舟只想借你达成自己的目的,最终受益者,恐怕只有他一人。”
“从你破封而出到现在这一步,都是他一手策划,哪怕深谙此理,你也要顺着他的意愿行事?”
“眼下的情形,对我亦无坏处,”绯浊面色不改,毫不在意的语气透着几分残忍,“时间耗久了,外面徒增伤亡的也是你们的人。”
祝枫的力量在左手迅速凝聚,狠声道:“想要我的命,何必一直白费唇舌。”
绯浊将他左手的异样看在眼里,第一次见识到另一人使用出的淬魔之力,目光略一闪动,却没作出其他反应,视若无睹地接了话:“毕竟我也很久没体会过,和血亲相处的感觉了。”
祝枫瞳孔微震,难以理解居然会从绯浊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更让他无法解读的是对方的表情。
实际上,从刚才见面到现在,绯浊一直都没对他露出过类似杀意的神色或眼神,但他与莘回的感觉,又完全不同。
他表露出的神态,带着不算隐晦的漠视和不以为意,以及某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如果说别人杀人是因为个人意愿,存在着某种动机,而他操控数万亡灵,肆意杀戮,不为仇恨,不为征战,仅仅只是因为…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