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想好了。”祝枫居然说道。
“哦?”岑渊露出意外之色。
“写的这个和你有点关系,”祝枫说着,将莲花灯放在桌上,把糖葫芦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案上的笔,“一点点关系。”
“我倒想看看是什么?”岑渊一听来了兴趣,凑前去看。
就见祝枫下笔行云流水,不多时,两列端庄秀逸的字就浮现在灯面上。
岑渊照着念了出来:“喜乐安康,岑静无妄。”
“我听过这句话,”岑渊一笑,“还真是和我有一点联系。”
“我好像知道我的剑为何叫无妄了。”
祝枫放下笔,问他:“你写什么?”
“其实我没什么特别想写的,”岑渊想了想,说,“要不我写个祝语送你。”
“送我?”祝枫微怔。
“你过生辰,多送你个祝福,”岑渊也上前拿起笔,“算起来,光今天你就有三个了。”
“不过我毛笔字不好,你不许笑我。”
祝枫看着他:“不笑。”
岑渊唇角一弯,提笔写字:“你既写了喜乐安康,那我就写…”
“愿尔祯祥,岁岁如常。”
岑渊说得很慢,等话音全落,已然写成。
岑渊的字体,看上去如同正楷硬笔字的放大版,很具“现代”风格。
这还是岑渊之前苦练控笔,才勉强能写得这般工整。
岑渊收了笔,又咬掉半颗糖葫芦,对商贩说:“老板,点灯吧。”
祝枫这时才回了神。
那人把孔明灯里面点着,原本干瘪的孔明灯很快充盈起来,灯面还留有新添的笔墨,淡黄色的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那就希望神明能听到我们的愿望吧。”岑渊接过了灯。
正好这时头顶又响起了放烟花声,岑渊和祝枫对视,两人心有灵犀似的,在下一声烟花响起之时,一齐松开了手。
两人皆抬头向上看。
两盏孔明灯冉冉上升,融入空中其他孔明灯,在绽满烟花的绚丽夜幕中,如莹莹烁烁的星子。
灯火中,祝枫偷偷瞄了岑渊一眼。
等他收回视线时,岑渊却也偷偷看向他。
岑渊在心里轻声道:
祝枫,祝你今后,所得皆所愿,所遇皆所求。
顺遂无虞,岁岁如常。
第056章回家
两人从仞城回去时,已是深夜。
次日,岑渊一大早就把令牌还有采买的东西交到陆成手上。
去找他时,正好其他几个外门弟子也在,有人表情了然,调侃道:“岑师兄,你也跑出去玩啊?”
相处久了,这些外门弟子对岑渊的态度转变了不少,有时也能开一两句玩笑了。
“宗内待久了,总会闷的。”岑渊递给他一个不言自明的眼神。
“对了师兄,”岑渊临走时,陆成喊住他。
“嗯?”岑渊回首。
“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不在宗门,如果你要找我的话…”陆成语气犹豫。
“你去哪?”岑渊疑惑地问。
“他要回家,”另外一名弟子说,“都跟事务堂请好假了。”
“很久没回家了。”陆成接着说。
“回家啊…挺好的。”岑渊点点头,思绪却飘到了其他地方。
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些过往回忆,一些是他的,一些却不是他的。
回去路上,这种怪异感一直在岑渊心里盘旋不去。
这段时间习惯了寂衡峰的生活,他已经很久没去回想关于原主的记忆了。
本来原主的记忆就是残缺模糊的,但不知为何,这些记忆好像渐渐和自己记忆杂糅在了一起,让他感觉有点混乱。
岑渊用力摁了摁太阳穴,叹了口气。
往后的一段时间,困扰他的却不止于此。
这日,岑渊罕见地敲开了一个人的门。
“岑渊?”开门之人见到他显然很意外。
“三师姐,”岑渊行了个平辈礼,“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胸口痛?”屋内,楚茗惊诧的声音响起。
“对,数月前这样痛过一次,那时师尊说可能是灵力透支,”岑渊说,“近来又出现了几次,但都是在我正常修炼的时候。”
楚茗微微皱眉,道:“我先看看你的脉象。”
怎知这一把脉,楚茗的脸色沉了些,问道:“你的脉象怎会如此紊乱?”
“紊乱?”岑渊惊了一下。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楚茗继续问。
岑渊略作迟疑,道:“我最近…记忆有点混乱。”
“这样,我再用灵力探识一下你体内状况。”楚茗把手放在岑渊手腕经脉处,闭上了眼。
岑渊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手腕流动至手臂,却在继续往前时骤然停住。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反噬力量在体内汹涌而起,剧痛再度袭来,岑渊拳头攥起,喉中一阵腥甜。
楚茗也不好受,迅速撤了手,脸色发白,缓了好一阵。
过了一会,她才严肃道:“你体内不知有什么东西,力量很强悍。”
“凭我感觉,那东西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此事你知晓吗?”
岑渊脸色一变,连忙道:“当然不知。”
“很长时间是有多长?”
楚茗道:“起码有几年了。”
岑渊心中骇然。
“我判断不了那是什么,”楚茗道,“这件事很严重,你要告诉师尊。”
岑渊却沉默了。
“怎么了?”楚茗看出他神色不对。
“师姐,”岑渊低着头,开了口,“这件事,你能暂时不告诉别人吗?”
楚茗神情变得难明,看了岑渊好一会,才问道:“为什么?”
“我想先自己查一查。”岑渊道。
“查?你有头绪吗?你自己查?”楚茗眉头紧锁,“这事肯定是…”
她突然像意识到什么,后半句话戛然而止,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半晌,楚茗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不跟其他人说。”
“但你体内这个东西很危险,你要注意,”楚茗认真地说,“往后若还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岑渊没想到楚茗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有些意外,道:“好,多谢师姐。”
岑渊离开之际,听见楚茗在背后低声道:“是因为这个吗?”
“什么?”岑渊转头。
“……”楚茗却又说,“没什么。”
岑渊总算离去,楚茗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
是因为这个,你才会变成那样吗,岑渊?
*
“你想回家?”
无涯洞内,擎霄询问眼前人。
“是。”岑渊应道。
“也是,算起来,你许久不曾归家了吧?”擎霄表示理解,又似无意提起,“多少年了?”
“弟子记不清了。”岑渊如实道。
“你十三岁入宗,至今也快五年了…”擎霄似是在回忆什么,很快回过神,说道,“你去事务堂批假吧。”
果然…岑渊暗暗确定。
原主拜入流云宗后,哪怕一次家都没回过。
岑渊内心纷乱成麻。
他来到这个世界,本就已经发生了很多不符合原书轨迹的事,现今光这具身体,又发现了一堆秘密。
似乎他所知只是冰山一角,事情在渐渐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岑渊走前也和祝枫说了一声。
“回他的家?”祝枫直截了当问他,“你要做什么?”
“了解他的过去,”在祝枫更加不解的目光中,岑渊道,“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发生什么了?”祝枫瞧出不对劲。
“说来话长…”岑渊道,“身体出了点状况。”
“我想搞清楚,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是因为我。”
祝枫眼神微变,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岑渊顿了下,轻笑一声:“你去干嘛?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也算是他的私事了。”
祝枫垂下目光,只得说道:“那你多加小心。”
“”
*
岑渊离开宗门,凭借着原主的记忆,找到了他原来的家。
不算很远,也在水云洲,一座小城里。
所以原主入宗五年却从未回过家,这点很可疑。
掌握记忆有限,目前岑渊有两个猜测,一个是原主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一个是原主拜入流云宗后,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楚茗说他体内那不明的东西起码存在了几年,那么开始于原主入宗前或入宗后都有可能。
岑渊循着记忆找到宅院,敲响了木门。
第057章意料之外
“谁啊?”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开了门,看见岑渊时怔了一下,盯着他瞧了好一会,然后不确定地说道:“你是…”
岑渊看清少年面容,和记忆里一副面孔隐隐重合起来,心里有了猜想,报上名字:“我是岑渊。”
果然,那少年闻言露出欣喜之色,伸手一把抱住岑渊,语气激动:“哥,你总算回来了!”
岑渊猝不及防,身体僵硬,轻拍了下少年的后背,道:“小浚。”
也是巧合,这个世界的岑渊和他一样,都有个弟弟。
岑浚终于松开手,转头朝里面大声喊道:“爹,娘,哥回来了!”
接着他又看向岑渊:“对了,陈大哥也在,他都没说你要回来。”
“快进来快进来!”
陈大哥?
岑渊一头雾水地任由他把自己拉进去。
才刚进院门,就见一对中年男女急匆匆迎了出来。
岑渊一眼认出是原主的父母。
“小渊,真的是小渊吗?”岑母颤抖地上前握住岑渊的手臂,仔细看着他的脸想确认。
岑渊动都不敢动,尽力想对岑母露出一个笑容,“娘,我回来了。”
“长高了,也长壮了,”岑父眼眶泛红,用力拍了两下岑渊肩膀,“这么多年,怎么都不回家一趟?”
“孩子他爹,小渊回来就好。”岑母嗔怪地看了岑父一眼。
“对,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岑父欣慰地笑道。
看来第一种猜测可以排除了。
岑渊内心五味杂陈。
这时岑渊留意到,屋内又走出来了一个人。
视线移到那人的脸上,岑渊瞳孔一震。
此人竟然是之前梵海洲客栈偷他荷包的那个修士!
岑渊眉头一皱:“怎么是你?”
那人还是一袭灰衣,却不见意外,只平静道:“又见面了。”
“陈大哥,你知道我哥要回来吗?”岑浚转向那人。
“他没和我提过,想来,是打算给你们一个惊喜吧。”那人笑着,看向岑渊的眼神却别有深意。
“小渊,你这朋友人很不错啊,来看了我们几次,每次都带不少东西,”岑母对岑渊说道。
“伯母见外了,我是小渊的朋友,做这些都是应该的。”灰衣男子笑着点头。
本就云里雾里的岑渊听完眼尾抽了抽。
接下来的时间,岑渊和他们吃了一顿饭,聊了不少家里长短,以及这些年他过得如何。
岑渊费劲拣了原主好一点的回忆说与他们听,一些普通不过的日常,他们却听得很认真。
或许因为那是他们所缺席的,那个岑渊人生的一部分吧。
岑渊感觉有点惋惜。
早知如此,也许他不该来的,顶着原主身份感受他家人的亲情这种事,还是膈得慌。
在这种时候,内心生出的鸠占鹊巢之感更为强烈了。
且关于原主过往的一些事被揭开,岑渊对他的情感也变得有点复杂。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他的本性一开始就是那样的吗?
岑渊…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叫的却不是自己的名字。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当然,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吃完饭,岑渊以要和他那位“朋友”聊点事为由,拉着那灰衣男子出去了。
“我怎么不知我还有一个朋友?”出了院门走到街上,岑渊率先发话,意有所指地看向那人,“不当小偷,改行当骗子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灰衣男子回视他,眼中似有深意。
“这话该我问你吧?”岑渊拧着眉盯着他,“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原来住哪。”
“你到底是谁?”
那人凑近,直视岑渊的眼睛,却说:“那你呢,你又是谁?”
岑渊明显一顿,眼神立即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清楚。”灰衣男子静静看着他。
想来是最近遇到的不可思议之事太多,岑渊心累地发现,自己对此居然没有那么震惊了。
按理说此人和原主毫无交集,却知道他并非原主,为什么?
莫非…和他一样是穿越者?
这个猜测更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我不陪你玩文字游戏,”岑渊开门见山,“上次故意找上我,这次又在这里出现。”
“直说吧,你想干嘛?”
灰衣男子扯扯嘴角,说道:“我没想到这次会遇见你,不过算了,早晚都一样。”
“你中了蛊,你知道吗?”
岑渊蓦然抬眼。
他不想知道…岑渊在内心怨声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穿进的是一本修真小说,不是tm的恐怖小说吧?!
“什么蛊?”岑渊已经无力去思考其他问题了。
“同劫蛊,”那人眸光微沉,“与之对应的是返冥术。”
“在很多正统宗门,是被明令禁止修习的术法。”
“如若两个人灵根体质适配,就能通过同劫蛊汲取对方的根基底蕴,达到此衰彼盛的效果,下蛊时间越久,越有成效。”
“当下蛊人的返冥术精进到一定境界,在同劫蛊的基础上,就能实现以一换一。”
岑渊面无表情地听那人说完。
哦,翻译一下,他得了绝症,时日无多,医生尽力了,嗯,接下来,等死吧。
鬼啊!
大哥,什么叫以一换一?!讲讲清楚行吗?
原主在书里不就一个工具人炮灰吗?怎么身上乱七八糟的事那么多?为什么??
还有,老天是觉得这很好玩吗,重什么生穿什么越啊,当初不如就让他…
呸呸呸,不行,生命诚可贵,还是活着好。
冷静下来的岑渊冷声道:“假使我真中了这什么蛊。”
“你会同和我说这个,是因为你有办法,对吧?”
那人没料到岑渊轻易信了他的说辞,眼中划过意外之色,突然似想到什么,嗤笑一声,说道:“看来你自己也察觉出异常了。”
岑渊微微蹙眉,不置可否。
“你不好奇我为何会知道吗?”灰衣男子又问。
“你会告诉我吗?”岑渊反问。
那人停了下,答道:“不会。”
岑渊:……
“下蛊之人,我猜猜,”岑渊面无波澜道,“是我师尊,对吧?”
看到那人在听到他后半句话时眼神骤然一变,岑渊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而且说到重点上了。
“是他。”就听那人道。
话语里透出了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我不知你真实身份,夺舍又是何意图,”那人说道,“但这条命,你总该要的,是不是?”
“你说得对,我不想死。”岑渊大方承认。
看来他不是穿越者,岑渊在心中又下了判断。
“我有解蛊的方法。”那人又说。
“条件是?”岑渊接过他的话。
“你帮我揭发擎霄,让他无法继续待在流云宗。”那人冷冷说道。
岑渊倏一抬目,眼中尽是震惊,问道:“你和他有仇?”
“是。”那人言简意赅。
“你想对他做什么?”岑渊继续问。
灰衣男子眸中寒芒闪动,一字一句道:
“我要杀了他。”
第058章隐瞒
“擎霄的修为境界虽停滞多年,但也达到了化神中期,你想杀他,绝非易事。”岑渊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你就管不着了。”灰衣男子漠声道。
“那你为何觉得,我会答应帮你?”岑渊只觉得毛骨悚然。
无论是对于此人的意图,还是擎霄对他下蛊一事。
原本只想安生度日,所发生种种,却让他被迫卷入这些事端当中。
“同劫蛊本就是禁术,就算寻遍各大仙门的藏书秘籍,也只能翻出寥寥几句描述,更遑论解蛊之法,”那人的表情又恢复如初,难窥异色,“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那你为何知道解蛊之法?”岑渊神色紧绷。
那人娓娓道来:“知道返冥术的由来吗,返冥的冥,指代的是极阴的幽冥之力,而这种力量的来源…”
“是魔界。”岑渊沉着脸,答了出来。
然后他又打量起那人,道:“你来自魔界?但你看着不像是魔族人。”
他在那人身上感受不出任何的魔族气息。
这无关是否隐匿气息,察觉不出,和完全没有,是两码事。
此人属于后者。
“堕入魔道的修士?倒是新鲜。”岑渊哂笑一声。
那人眼神一暗,道:“先前所言,我给你考虑时间。”
说着,那人扔给岑渊一张符纸,“考虑好结果,用这个联系我。”
岑渊一手接过,看了眼黄色的符纸,眼中情绪难辨。
“希望你能想明白,与我合作是最好的选择。”那人道。
岑渊突然道:“我这次请了假,平日没令牌,出不了宗门。”
那人听罢轻嗤一声,道:“你不会以为,流云宗只有正大门能走吧?”
*
“哥!”
岑渊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岑浚跑了出来。
“啊,陈大哥他走了吗”岑浚见是岑渊一个人,有点小失落。
“他先回去了,”岑渊看出这个弟弟似乎挺喜欢那个人,问道,“小浚,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陈大哥?他人很好啊,是个很温柔的人,”岑浚有点疑惑,“哥,他不是你朋友吗?”
听到“温柔”这个词,岑渊表情有些微妙,干咳一声:“对,他是我朋友。”
“对嘛,当初陈大哥说你抽不开身,就拜托他回家里看看我们,”岑浚道,“后面他就经常来,每次也带了不少东西。”
“哥你也真是,你那什么宗门那么忙吗,五年了才回来,”岑浚又嘟囔道,“时间再久些,我都要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
“早知如此,当年我肯定不让你去参加那个弟子选拔。”
岑渊微微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小浚。”
除此之外,岑渊不知能再说些什么了。
岑浚看了他一会,眼眶忍不住红了,迅速背过身,故作语气轻松,扬起音调:“没事,我原谅你了。”
“下不为例。”
“走吧,哥,回家。”
岑渊微愣,慢半拍才跟上了岑浚的步伐。
*
岑渊在家里待了几天,就向他们告别准备启程回流云宗。
临走前他答应了之后一定常回来,他们才放心下来。
家里至亲,所盼念想也不过如此。
岑渊回宗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掩月峰的藏书阁。
耗费了一下午时间,他才终于在一本书上翻到了有关同劫蛊的只言片语。
同劫蛊的用途和那人所说别无二致,除此之外,岑渊还多看到了几句记载,描述的是中蛊后的表现。
“身中同劫蛊之人,表现特征依据中蛊时间长短而定,可能出现情况如下:修行受阻,在动用灵力时身体不适如疼痛等,严重者,出现神志不清,记忆混乱,性情骤变等情况。”
最后标注:“宗门禁习之术,一经发现,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岑渊头疼地看完那几行字,又往后翻了几页。
行了,没有了。
他认命似的把书放回原位,叹了口气。
“情况如何?”
一回寂衡峰,岑渊就被祝枫询问。
岑渊内心犹豫,此事已关乎到擎霄和魔界,不知是否要告诉他。
几番思虑,他终究还是隐瞒下来:“一切如常。”
算了,还是别把祝枫牵扯进来了。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祝枫微微蹙起眉。
“不知道,”岑渊面上云淡风轻,“也没准是我想多了,可能最近修炼过度,身体吃不消。”
“是么…”祝枫看着他,不再言语。
“所以我还是休息一段时间为好。”岑渊煞有介事地重重点头,也扫去了几分祝枫脸上担忧。
他不动声色道:“你是该好好休息。”
等到岑渊离开后,祝枫看向他背影的眼神,才重添了几分凝重。
岑渊又骗他。
祝枫在心里默默想。
*
在寂衡峰的日子悄然流淌,斗转星移,日复一日,在梵海洲及之后发生的事,也逐渐淡化成了浅墨的一笔。
虽然不过是表面上的宁静祥和罢了。
当寂衡峰的第一场雪落下,岑渊才恍觉,又换季了。
已然冬季,冬日过后,就是春天。
出于一些私心,岑渊不希望春天的到来。
按照原书剧情,那件事情发生,就是在春日。
还有关于蛊的麻烦事需要从长计议,但在此之前,他又接了个下山的委托。
同样是个除邪祟的委任,但地理位置有些特殊,这是岑渊想去的原因。
祝枫知道后,也提出和他一起去。
而许筱有了上次的经验,打死不再自告奋勇了,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沉默是金。
所以这次下山的就只有岑渊和祝枫两人。
“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委托没什么兴趣。”半路上,祝枫开口道。
“还好,”岑渊知道祝枫是陪他一起的,“只希望这次不会像上次一样,生出那么多变故吧。”
“乌衣镇那次?”祝枫跟着他回忆起来,“哪想到当时会碰见魔族。”
“一个两个还都是叫得上名号的,这概率…”岑渊说着也忍不住笑了声,却突然像记起什么,微微滞了下。
“对了,祝枫。”他道。
“嗯?”
“上次在乌衣镇,那个魔族说用凝魄盏集魂,你还记得吗?”
“记得,”祝枫看他,“怎么了?”
“什么情况,会需要集魂啊?”岑渊心念一动,问。
“魂源不稳…之类的?”祝枫沉吟,“时隔这么久,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岑渊表情有一瞬的异样,但很快消失无迹。
第059章景乐都
这次出现邪祟的地方,叫景乐都。
委托人是一个姓张的商贾,在当地算有头有脸。他家宅邸闹鬼半月有余,他夫人受影响最重,不堪折磨担惊受怕几近精神崩溃,那商贾为此曾满城张贴重金悬赏,只为除去那闹事的邪祟,有不少道士修士上门作法布阵捉鬼,却让那鬼频频逃脱,效果甚微。
那商贾别无他法,又托了不少关系去委托有名气的门派前来除鬼,正是离此地最近的流云宗。
两人一到地方就被请进了府邸,正堂已经坐了不少人,主座的张老爷望眼欲穿盯着正门,已然起身准备去迎,却在看清来人时身形一顿,脸上的期望瞬间一扫而空,面色不虞,一下子坐了回去。
还以为大宗门能来点厉害人物,结果就两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年轻人。
还不如之前来的几个人看上去有经验。
“流云宗的两位道长来了?坐吧。”张老爷态度随意,看样子已经没抱希望了。
岑渊和祝枫多少都看到了那人脸上表情的大起大落,神色有些微妙。
等他们落座,听堂内一群人七嘴八舌讨论了一大堆,也就了解了大致情况。
登府的道士修士换了一批又一批,算上昨晚,已经是第五次驱鬼了,结果还是一样,那鬼凶性过强,普通的阵法符箓根本困不住它,几个人追它到府外,最后无功而返。
堂内目前除了张老爷和守在门口的管家,剩下的应该都是他请来的人,一个中年道士,两名青年修士,一位年轻女修,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修士。
岑渊一眼看清形势,小声对旁座祝枫说:“看来我们这次是来当背景板的。”
他俩的到来对这些人而言可有可无,就算原本不是这个定位,现在也差不多了。
祝枫瞅了眼神情各异的众人,却道:“未必。”
岑渊眉梢轻挑,也不知祝枫又看出了什么。
果然,像是为了应证祝枫所言,话题进行到最后,其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同站起来,对主座之人行以一礼。
“张老爷,以上是昨晚的详细经过,那恶鬼过于凶戾,我们能力有限,恕难继续留此除邪了。”其中一人开口。
张老爷看上去却并不意外,用力摆了摆手:“走吧走吧!管家,给每人一锭银子。”
在管家的应声中,那张老爷又嘀咕道:“什么修士道士,连只鬼都抓不到。”
那几人闻言脸色都有些难看,却忍着不语,拿过钱后,陆续闷声离开了正堂。
如今在场的,除了岑渊和祝枫两人,就只剩张老爷、管家和唯一没走的那名年轻修士。
岑渊看得内心又起又落,还真让祝枫说中了。
“算上今天已走了十几个,”张老爷一脸无望,看向那年轻修士,“楚公子,你还不走吗?”
“张老爷,毕竟我不抓鬼,只负责开药。”那位楚公子回以微笑。
张老爷叹口气,又转向岑渊他们,“二位道长也听到了,那恶鬼凶戾无比,若现在后悔打算回去,也是无妨。”
岑渊和祝枫对视,然后站起来,道:“既然都来一趟了,就让我们试试吧。”
祝枫也跟着起身:“烦请带我们去看看闹鬼的地方。”
楚公子多看了他们一眼,而张老爷只是摇摇头,心想又是两个年轻气盛不知深浅的,但嘴上还是吩咐道:“管家,带他们去吧。”
两人跟随管家前往昨日闹鬼的房间,楚公子则跟着张老爷一同去了夫人所在的房间。
频繁的闹鬼让那位夫人不堪其扰,每晚都换房间睡,但无甚效果,还是每晚碰到脏东西。
所以岑渊他们现在去的,正是昨晚张夫人睡的房间。
管家似乎料定他们查不出什么,送到房间后,就守在门口,不闻不问。
岑渊随手抽出几张符箓,一扔出就四散飞向房间五个方位,黄纸上的符文瞬间发亮,围成法阵将房间内部圈了起来。
祝枫就在这时结印捏诀,他闭上眼,白色的衣袍无风自起,四周符纸也开始摇动,哗哗作响。
岑渊站立一旁,看着祝枫动作,悠悠道:“单凭气息判断,不算戾鬼,最多是怨气深重。”
祝枫就在这时睁开眼,回道:“那些人有所隐瞒。”
“明明是普通鬼魅,他们为何不敢除?”岑渊微微思索。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祝枫一抬手,贴在房间四周的符箓瞬间烧成灰,“比如,此地所处位置。”
“所处位置?”岑渊看着符纸灰飞烟灭,心道金丹期就是方便。
“你不知道?”祝枫语气上挑,回视岑渊一眼,目光似有深意。
“嗯?哦,景乐都离勾陈陵很近,对吧?”岑渊讪讪一笑,蒙混过关。
祝枫那表情,就差把“你不就是为此而来吗?”挂嘴边了。
景乐都位于水云洲边界,相邻地带就是勾陈陵,而勾陈陵,是魔族的地界。
但勾陈陵地处阴阳交界,里面的主要居民不是魔族,而是落于阴阳界间隙的游荡鬼魂。
勾陈陵作为魔界边缘,对外设有屏障,游魂只进不出,如果那闹事的鬼来自勾陈陵,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有机会出来。
所以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门外突然传来响动,只听管家和一人聊了几句,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正是刚才的楚公子。
“两位道友,可查出什么了?”楚公子语气温润,听着很平易近人。
“查出了…问题不在鬼上。”岑渊见门口管家走了,也无所顾忌。
楚公子微顿,然后释然一笑:“二位很聪明。”
岑渊的关注点却变了,凑到祝枫耳边低声道:“从刚才起,我就觉得他眼熟。”
祝枫自然也瞧出来了,声音压低:“姓楚,还行医,你说呢?”
岑渊于是看向那人,直言问道:“阁下可是来自碧尘境楚家?”
楚公子先是一愣,片刻才应道:“不错,在下楚元良。”
竟还是楚家直系大公子。
岑渊低笑一声,道:“那真是巧了。”
“我们师从流云宗寂衡峰,有个师姐,名唤楚茗。”
楚茗就是碧尘境楚家人,身份也很硬,家主长女。
也就是说,楚茗和眼前这位楚元良,是亲兄妹。
至于楚茗是修真世家出身,却另投宗门一事,据说是楚家世代修习医药之术,多为丹修,但楚茗想走道修的路,所以早年拜入了流云宗。
“竟是阿茗的师弟吗?”楚元良浮现意外之色,态度旋即转变了几分,语气正经起来,“既然如此,有些话,我更要说清楚了。”
岑渊和祝枫认真地看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鬼确实并非厉鬼,只是死前怨念过重,郁结而成的怨鬼,我诊过张夫人的脉,还问了她的八字,可能是因为这位张夫人的命格过阴,对鬼魂来说是极佳的容器,吸引了那怨鬼。”楚元良道。
“所以那鬼想夺舍张夫人?”岑渊近来查询了不少相关方面的知识,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虽然查询那些东西的出发点挺心酸的。
“没错,但若那鬼只是普通鬼魂,也不至于让几批道士修士束手无策,最特殊的是,那鬼来自勾陈陵,虽凶性不烈,但顽强狡诈,极擅逃脱,阵法符咒困不住他,他一跑,就逃回了勾陈陵。”楚元良继续道。
“而那些人当中,没有一个敢踏足勾陈陵。”
“所以他们都以厉鬼凶悍为由,推脱除鬼之任?”祝枫顿时了然。
“但如果活人隐匿气息,也能进入勾陈陵,不是吗?”岑渊心念一动,问道。
“不是不敢进,是不敢在里面除鬼,”楚元良解释道,“鬼魂是不死不灭之身,普通刀剑伤不了它,只能动用灵力或符咒,而一旦在勾陈陵出手,一身阳气和活人气息无法掩盖,到那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在满是鬼魂的勾陈陵,会发生什么不必多说。
岑渊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所以这事你们解决不了,早些回宗吧。”楚元良一脸认真。
岑渊沉默了一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祝枫则看着岑渊,声音罕见地有些泛冷:“你想去,对吧?”
岑渊踟躇片刻,语气也难得郑重起来:“我一个人去。”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祝枫脸色沉了沉。
岑渊神情微变,缄默不言。
楚元良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轻咳一声,说:“虽然我真的不建议你们去勾陈陵,但若你们执意要去,我给你们备一些东西。”
傍晚,神色复杂的岑渊和面无表情的祝枫守在了张夫人房外。
第060章勾陈陵
皎月高悬,夜幕笼罩,微凉的晚风掠起两人的发丝和衣角,四下寂静,阒然无声。
岑渊偷瞄了祝枫好几次,明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祝枫忍无可忍,凉飕飕的话语融入晚风。
“……”岑渊说不出话。
祝枫毫不意外地偏过头,不再理会。
“我的确是为勾陈陵而来。”
祝枫眼神微动,瞥向他。
“我想查清楚一些事,”岑渊停了下,继续说道,“和魔族有关。”
祝枫倾耳听着,却没了下文。
“你不想告诉我。”祝枫声音有些低沉。
回应他的,只有岑渊的一声轻叹。
“你不想说,我不追问你,”祝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想告诉你,有些事,你不用全憋在心里。”
岑渊闻言微怔,良久,才说:“知道了。”
他又说:“若将来我要把心中某些事说出来,告诉一个人,那个人也一定是你,祝枫。”
祝枫沉默一瞬,隔了会儿才低声应道:“好。”
都会告诉你的,岑渊心想。
只不过,还不是时候。
两人之间的气氛总算没刚才那么沉闷了。
忽然间,房间内传出一阵响动,烛火的光亮隔着窗户疯狂闪动,接着几声锐利的尖叫伴随着东西摔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岑渊和祝枫对视一眼,一齐冲了进去。
一进门,两人就看见一道黑影从面前闪过,房内桌案的茶具碎了一地,屋内还有两位婢女害怕地躲在角落,卧床的床帷紧闭,张夫人惊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它在外面!它在外面!”
黑雾似的鬼影围着披散的床帘疯狂打转,发出呼啸刺耳的呜呜声,却怎么也撞不进去,卧床四周仿若有屏障闪烁着淡金色微光,是他们提前布下的阵法。
祝枫出手飞出一张符箓,精准地打向那鬼影,伴随着“滋啦”一声,那鬼影顿时像被灼烧到一样,发出厉声的嗡鸣,却仍在床帷外飘转盘桓,似是不甘离去。
祝枫紧接着又打出几张符箓,封住了那鬼影几个方位的去路。
那鬼影却在这时扩散开来,不同于刚才,刹那浓郁的滚滚黑气爆发而出,瞬间将四面八方的符纸震成齑粉。
岑渊迅速抬手结印,低声喝道:“阵,起!”
话音一落,周围平地升起半透明的金色壁障,将寝房四面围了起来。
那鬼魂意识到不对,围着床帷转了半圈后,终于飞向敞开的窗户想要逃窜,飞到窗边时却撞在了拦截的法阵屏障上,被弹了回来。
祝枫右手一翻,已然剑在手中,沾衣一挥,凌厉的剑风携着赤色火光,径直向那鬼魂攻去。
岑渊看得心头一震,祝枫已能将元素之力用于剑招之中了,这就是金丹期火灵根修士的实力。
但这对于金丹前期来讲,难度不小,而且很消耗内力。
祝枫出招到了这一步,足见他真的很想在这里解决那鬼魂。
真让它跑回了勾陈陵,就难办了…
此时那鬼魂居然从原先的雾状化成了实形,更准确来讲,只是一个大致的躯干形态,躯干之上,是一个模糊的五官。
还是一团黑雾,仅有隐约的棱角起伏,却没有模样称得上一张脸的五官。
那张脸之下称为“身体”的地方,又伸出了一个类似“手”的部位,正面挡下了祝枫刚才一击。
但它也不好受,挡下剑风的那部分直接被火焰灼烧成了灰烬。
岑渊这时终于有些发怵,那张没有面孔的脸,略有种恐怖电影照进现实的感觉。
这鬼虽称不上厉鬼,但以目前交手来看,能挡下祝枫那样一击,就算受到了部分伤害,其力量也早已胜过普通鬼祟。
所以之前那么多修士道士,没能在它逃走前速战速决杀死它,也是有原因的。
祝枫经此攻击同样认识到了鬼魂的实力,表情也不轻松,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仅仅几息之内,那鬼魂迅速转身,探出黑雾用力一划,伴着“哧”一道破裂声,竟是直接将那屏障撕开了一个豁口。
那鬼魂想来也是个识时务的,毫不犹豫一溜烟钻了出去,走为上策。
岑渊和祝枫对此情况早有预料,二话不说追了出去。
“敢情这阵法是真没鬼用啊!”就算有所预料,岑渊在路上也忍不住吐槽。
“不是给鬼用了吗?”祝枫还单手提着剑,面不改色道。
“……”岑渊表情滞了下,“好冷的笑话。”
那鬼魂逃得快,他们有轻功也追得紧,不一会就追到了府邸几里开外的地方。
已经快出景乐都地界了,岑渊心里暗叫不好,果然…最后还得这样。
“还是要进勾陈陵,我们小心一点。”祝枫果真也说道。
“明白。”岑渊衣袖一翻,从里面滚出一颗小小的丹药落入掌心。
前面不远处,那鬼魂背朝他们,方圆之内赫然掠起飓风,裹挟着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飞沙走石,漫天尘土,而在它面前,轰然凭空出现了一道界门,门内是泛光流动的暗黑色,宛若黑洞,又似深渊。
仿若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禁忌之门。
那鬼魂步伐速度未减,直接冲了进去,与那暗黑色融为一体。
岑渊和祝枫紧随其后,也一前一后追上去,跨进了那道界门。
眼前之景瞬间变得模糊,一步横过扭曲的空间,等视野终于再次清晰起来,目光所及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视觉更灵敏的是感知,五感六觉之中,两人最先感受到的,是充斥周遭、阴寒彻骨的森森死气。
几乎同一时间,岑渊和祝枫都被震住了,因为那冷飕的死气,亦因为他们所看到的场景。
其实眼前景象并非完全陌生,因为它看上去就和人间寻常的街市无异,不同之处在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体呈半透明状,双眼没有聚焦,全都斜斜觑着地面,而他们的下半身,是没有脚的,只虚虚悬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向前飘动。
那些鬼魂模样还保留着生前的死状,而游荡此地不入轮回的鬼魂,和刚才那只一样,大多是怨鬼,所以有不少死状凄惨,无头或断手断足,有溺亡的全身浮肿溃烂,有吊死的脸色青紫舌头长至身前,诸如此类。
眼望所及之处,天昏地暗、不见天日,天幕是黑压压一片阴沉的昏黑,像是一块剔亮的黑曜石,纯粹没有一丝杂色,至纯又至浊,似能吞噬万物,和焦黑的大地融为一体,模糊了天地的界限。
街道两侧挂起了排排暗红灯笼,泛透着微暗的亮光,路边还漂浮着时暗时明的幽蓝鬼火,宛若千万年不灭不歇的冥界之灯,指引漂游魂魄的黄泉路。
真是一种阴冷又凄寒的美感。
这就是勾陈陵,众人口中阴阳交界的鬼市。
幽冥灯起,鬼火浮动,鬼影幢幢,百鬼夜行。
人鬼同途,万物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