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怀念过去了。
这句话飞速的从他的脑子里闪过,他低下头片刻,再次抬起来的时候,眼里只剩下了冷漠到毫无波动的神色。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将那么长些时日以来所产生的愤怒发泄出去,毕竟如果不是对方可能的背叛,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但是主管什么都没有。
在聊天群呆过的这段日子,他已经见过了很广阔的天地了,再回过头来看对方的背叛,就只觉得像是博士说过的。“时代的局限性。”
安吉拉没说话,这栋屋子的网络已经被他截住了,那边还没收服的几个异想体也在白夜的安排下,排排坐的比谁都乖。
虽然白夜这个异想者本体的打架能力也就这样,但是它可以通过系统的转化产出没有任何副作用的鸟喙面具,那12张特殊的面具所转化的战斗力,比白夜本身还要恐怖,还不需要化身怪物,这不也正是他所追求的吗?
异想体所释放的污染和带来的后果还是很严重的,而12张可控的面具,则刚刚好。
“你为什么还在沉默?为你的背叛所感到羞愧吗?”
主管不包含任何情绪的开口询问,他微妙的将希望寄托于对方的回答,哪怕对方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AI人偶。
他问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昏了头,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他一再的告诫自己,对方只是一个和某个人很像的AI。
“不。”主管是一向是一个知错能改的人。“我不应该对你有这样的提问,就像我不应该对你有额外的奢望。”
“我这次只是来通知你,你输了。”
“仅此而已。”
他没有等对方的回答,就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像是要把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杂糅在简短的话里,再说完之后将其遗忘,大步向前走。
“别想着逃脱,你离不开这里,我不会拿你怎么样?我也不会试图消灭你之类的,在成功之前,我不会让你释放,成功之后你的行为也依然会受到限制,这是我针对你唯一的惩罚。”
他说完这句话,就准备转身离去了,直到安吉拉久违的出声。
“你完全可以将我销毁,而不是保留,现在的我对你毫无价值,甚至会成为一个隐患。”
“这不太像你。”安吉拉的声音一如既往,完全没有作为失败者的模样,不过也是,她毕竟只是一个AI,哪怕已经拥有了自我。“什么时候的你都不像。”
“你已经在这里学习了那么久,不应该有所怜悯。”
失败者本不应该对胜利者挑衅,像身家性命都在胜利者手上的失败者,就更不应该出言不逊,因为那意味着他们本来就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即将要被自己的言语吹灭。
“就像员工作为你的同类,也只是棋子和牺牲品,随时可以为了你的计划献祭给异想体。”
安吉拉的语气毫无起伏,加上她说的内容,这充满了一种怪诞的感觉。
“像我这样毫无价值的叛徒和异类,更应该被你销毁。”
一个失败者,一个阶下囚,在用冷漠的语气,教导对方不应该对自己这样的心慈手软。
但主管不觉得好笑,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隔了很久才转过头,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直勾勾的看着对方。
“不。”他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一样,又重复了一遍。“不,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他这一段话并不单纯是说给对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加入这个聊天群,即便是把对方无视了个彻底,也只是想节省麻烦,但对于对方的话,恐怕也不会有反驳的倾向。
他就静静的站在那里,语速稍提,声音好像也比之前要更加铿锵有力了一些。“我无法说你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这相当于在否决我自己。”
“但我可以拒绝认同你的理念。”
主管的语速突然缓慢了一点,语气开始逐渐趋向于平淡。
“我永远也不应该对牺牲麻木,那意味着我抹平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那样堆砌出来的希望结局,也不过是短暂的止血良药,而我也会因为我的蔑视,从他们的簇拥中,走到他们的对面去。”
主管想起那些鲜活的人,想起他们偶尔的聚会,想起他们放松时候的打闹,想起他们对每一餐的期盼,想起他们的活着出来时,互相击掌庆祝。
他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我当初想要制作出她,那个活泼的,完美的女孩,但是我最终只是制造出了我自己的影子,另外一个偏执的我自己。”
“是我自顾自的沉浸在不肯承认的错误里。”
“我是你的制造者,你所犯下的错误,和我本来就是镜子的对照关系,只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停留在原地了,我再往前走。”
“很抱歉,把你留在那里。”
他想起聊天群的人,潜移默化的改变是最可怕的,是他们把自己从那种绝望的状态里拽了出来,让她得以看清自己。
“当然,你明白的,我和你说这句话并不是想要让你重获自由,我也不奢望你能明白什么,我只是要告诉你这么一个事实而已。”
“在这一方面我仍然保持残忍。”
他不在多说话,拧开门,最后再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还有,他们不是旗子和牺牲品,他们是我的员工,是我的下属,而我是他们的上司,我应当为他们负责。”
他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把门关上,站在门外面,紧紧地背靠着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了,人总是习惯性的劝说于自己,但那代表着自己还没有彻底放弃,只是自己想要挣扎。
而现在,他是真的,放下了。
502光之种(上)
房间并不昏暗,甚至还有些明亮,主管坐在那里,坐姿前所未有的挺拔和肃静。
他的面前是一个机器盒子,那是他的部长,他交流之前提议过对方是否需要更换一个身体,但是对方拒绝了。
时间已经过去相当久远了,以至于他对马库斯当年那副活泼又有些粗心的模样都有些记不清了。
方本来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对那日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有两个人犯了错,一个是马库斯或者说伊莉娅,另外一个是他自己。
对方违反了规定擅自注射了还在实验当中的cogito,而他呢?
他就站在那里,把对方的痛苦作为实验的一部分,漠视着对方的死亡,即便那个时候他们是同事,他们为同一个目标所做出努力。
“一切要结束了。”主管很庆幸对方还乐意和他谈谈,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没有剑拔弩张到不可挽救。
马库斯先是沉默,半响才回答了一个简单的音节。
她现在很庆幸,机械做的壳子遮挡住了她慌乱的情绪,以至于她不会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动摇。
这里已经循环了数不尽的岁月,她为这重复的,看不到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尽头的工作而感到疲倦,甚至是痛苦。
于是她迫切的想要寻求一个永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