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2 / 2)

巢倾卵覆,呜呼哀哉,或许当这一段被写入史书,还会遭遇后世之人的感慨。

庄宁觉得不解:“所以,值得吗?太傅,你对真龙也算是兢兢业业,恪守本分,可他不会感恩,只觉得你是一块绊脚石,又臭又硬。”

太傅没回答,反而好奇地问:“那你呢?博士,你知晓你在境内散播的想法,你也知晓当权者不会喜欢,又何必去做?”

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为什么去做?庄宁低垂眼睑,那只是一个铺垫罢了,罗德岛积攒的口碑,所行之事,都会化作他的力量。

可太傅又如何?

被其所为触动利益的官员绝不会喜欢他,百姓又离他太过遥远,他们天然对上位者有很深的抵触。

许久后,却是太傅抬起头。

“博士,你的历史如何?”

“还算可以。”

“那你该知道梦魇可汗建立起来的汗国吧?”太傅轻轻地说。

庄宁挑了挑眉,没理解他是怎么扯到可汗的汗国。

“可汗无疑是个强大的武者,但空有猛力治不了国,很少有人知道可汗更厉害的是他对草原部族制度的建设,怯薛就是由他一手建立,他整编了各部族的人口,借着天马的文字弄出自己的文化。”

太傅不紧不慢地说,好像是讲课,在官至这位置前他的确曾是先帝指定的老师,魏彦吾也曾是他的学生。

“可惜,他到底解决不了矛盾,汗国虽大,内里却腐败不堪,建国百余年,大那颜贵族欺压百姓,贩卖奴隶,性格暴虐,更关键的是旧的那颜贵族始终不愿脱离自己的传统,于是那个由梦魇建立的帝国轰然崩溃。”

老人停顿了一刻:“但在帝国大厦将倾之时,却有个宰相出现,他的评价在历史上褒贬不一,唯一可以笃定的是他或许是那草原帝国唯一的救主。”

“脱脱?”

“对,脱脱。”太傅一笑,“阁下果然博学。”

“我们炎瞧不起外夷,认为他们都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草原人的制度,例如儿子可以在死后继承父亲的妻子,在我们眼中荒谬不堪。”

“草原上的梦魇不是骏马,而是恶狼啊,恶狼又怎么能知道礼义廉耻,遵守弱肉强食的规矩,贵青壮而贱老弱。”

他说,“可那个脱脱既不贪财也不好色,虽然杀伐过重,手上血流成河,但是他无疑的一心为国的吧?”

“他死的很惨。”庄宁猜出来太傅的意思,合上眼睛不知所思,“因为威望太高,遭受当时可汗的猜忌,于是在他将要攻破叛军城池之时将他召回。”

“他被流放,被一杯毒酒毒死……博士啊,他是甘愿以身殉国,他可以反,但他没有,因为他心中有自己的忠义,你说如若野兽也能做到这一点,我们炎又为何不行呢?”

太傅轻轻说,“一个立国千余年的帝国,看似光鲜,内里却腐败不堪,而京师对此却不知,歌舞升平。”

“我未参加科举时踏遍了各地,在荒原,隔着很远的距离见到拾荒的人,他们捡的是从移动城市中倾倒的垃圾,每一个人都是矿石病人,隔着那么远,我都感觉到他们目光的刺痛。”

“还有勾吴那起人人互相蚕食的惨剧,先帝分明在各城修筑了义仓,却不愿开仓放粮,百姓乞活而战,最终连投降都不被允许。”

“或许你听着会很可笑,我并不觉得自己贪恋权柄。”

太傅的低语中透露着萧条,“我只是必须这么做,哪怕我身死,亦无妨,这就是道,是圣人之言传,我是甘愿赴死的。”

“……愚蠢。”庄宁冷笑,“你想做个榜样?想对天下人说大炎尚有英魂,这又有什么用?”

太傅也不恼怒:“在你眼中如此吧?可博士,你并非大炎人,你也体会不到我们的想法,对牵连到了你,我必须予以歉意。”

庄宁不冷笑了,但脸上讥讽还是没有消去:“这就是你们士大夫所谓的死节吧?”

他的确觉得愚蠢。

因为都到了这一地步,还是不愿承认不破不立吗?

脱脱的努力不过是在做无用功,他延续不了草原帝国的荣光。

正如太傅这个自诩缝补匠的人,哪怕一时拆除了山海众,可只要矛盾尚在,明日后日就会有无穷的山海众起义闹事,以巨兽为名号揭竿而起。

但是,那也要结束了。

“太傅,你回答了我的问题,那就该我跟你说我为什么要进来了。”他站起来,面对着厚实的墙体。

束缚住他的镣铐上隐约有黑色流淌,刺耳的撕咬声回荡。

一点点黑暗随之流淌。

“太傅,听到鼓声了吗?”

太傅一愣。

监狱的墙体很厚,本不该听到鼓声。

但是那擂鼓一般的声音还是回荡,交织着编钟与管弦的古老音色。

一段幽幽的旋律徘徊,低吟浅唱,好似鬼怪。

“今天是招魂的日子。”庄宁的手抚摸上了石壁,那覆盖上黑色的手轻轻一挥。

于是这座囚笼便被切开,就好似是在为何豆腐一般轻易。

可落下的却不是阳光,而是阴云,就在头顶的天穹,庞大的云流聚拢,几乎倾颓而下!

在泛滥的雷光,巨大的影子投落,巍峨若山,绵延不休。

大炎的神话中,有名为夔的神兽,苍身而无角,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