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知道长安的繁华,如今却或多或少为此烦扰着。沈逸觉得自己找不到一个去处,能让他一个人待着的去处。
要是现在回到侯府,难免不会撞上霍氏和沈骞。沈婠今天已经进宫了,至此他阿姐的音信就暂时断在那刻,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从宫里得到些消息。
他也不用乔装无事,欢欢喜喜地送他的阿姐去宫中。粉饰的这几日让他过分疲累,要是现在回去,他大概会怨着所有人,包括自己那位外祖。
可是他又不能为此责怪自己阿娘,和沈骞再起争执都无所谓。说起来,他最应该做的事,还是责怪自己。
当然这不过是一种自我的说服,要压抑下内心真实的想法。沈逸十分清楚真正该为此负责的人,首先不会是他无辜的阿姐,然后也不该是阿娘。
那是来自朝堂上的党争,权力,甚至于是无形的兵刃。安定的天下只不过将人与人之间的征伐换了个集中的地方,高高在上的那位或许每根手指上都绑着细线,看底下的官员一举一动,上演一台又一台好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莫名笑起来,也不知道,阿姐头一夜待在深宫中,在世间最繁华的地方,还能不能看清楚天上的月亮,还能不能一个人待在庭院中,看到天上的月亮。
沈逸这么想着,停下了步子,顺势抬头去看高悬的夜空。灯火泛滥的都城大概惹了事,他走在今夜的长安城内,无论怎么样都看不到月亮。
垂下头去看前方的时候,他抬袖擦过有些酸涩的眼眶。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大概是明日又要下秋雨了。
他算着日子,离自己加冠最多不过半年。既然有人爱看戏,他大大方方地上去演一场又一场而已,现在所求,不过是故人依旧,四季轮转。
沈逸见身后的马也倦下来,便伸手替它松了辔头,继续牵着走着。眼前的路,由不得他选不选。党争也好,权力也好,兵刃也好,如果他能走得再快一点,会不会抓住更多的东西——那些原本他可以护下来的人,那些原本不必发生的事情。
他开始抱有这种期待,一切只等加冠之后,那些日子距离他,最多只剩下半个秋月,三月寒冬。
马蹄踏在长街之上,在近乎无人的小巷里发出一声又一声规律的声响。沈逸有些想停下来歇一歇,又迟疑着不知道该去哪里歇一会儿。
只能继续走着,绕过这条小巷,继续往他平日里没怎么到过的地方转一圈。如今他才发现长安城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却不是每条长街上都有熙攘的人群,也不是每一处都灯火通明。
那些借用其他处的灯火的地方,透着一股盖不住的昏暗来,安静地蛰伏在夜里,蛰伏在安宁之下。
错杂的马蹄声响起,沈逸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自己身后牵着的那匹马的声音。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回头瞧了一眼,恰巧遇上对方掀帘,玄色的宽袖边缘缀着正红色——那是后商的官袍。
修长的手指将车帘卷起,似乎也同他一样听到了其他声响,所以打算看一眼。
沈逸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说起来,他们不久前才见过第一次面。他有些记不清那天的事了,除了薛从之那句自认是醉话的猜测之外,只记得这人能和自己对饮到最后,应该也是千杯不醉的酒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