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中断世界的规则与循环。
这是枫丹必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熬过去的劫难,如果让维尔金自己来纠正这个错误……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谢谢你,维尔金先生。”
处在话题中心的那维莱特微微终于开口,或许是希望自己亲手从地底带出来的种族能留给天理一个好印象,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她们……或许会意外地跟你很合得来。”
纳贝里士眼皮狂跳,有史以来第一次后悔已兽形行走世间,而没拿副人型壳子出门。
这条水龙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往前再数个几千年、哪怕是尼伯龙根尚且存于提瓦特之内,也断然不敢有人拿与深渊同源这一点阴阳维尔金。除了少数几个实力强大如阿佩普之类的还会叫嚣几句“虚假之天”,稍微实力弱小一点的长生种都知道闭紧小嘴巴,不要在维尔金面前提及祂的本质。
纳贝里士沉住呼吸,不干净的小翅膀已经在那维莱特说出雷区言论的瞬间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海底隔绝开来。他沉睡得太久,既不敢去试探如今维尔金的逆鳞究竟为何,更不敢放心大胆地新任人类联合厄歌莉娅造出来地建筑。
开什么玩笑,水龙王自己皮糙肉厚挨两发天钉都不算个事儿,那厄歌莉娅的枫丹可就保不住了!
“那太好了!”
纳贝里士大脑紧绷着的那根弦瞬间崩断,就当他还以为自己紧张过头导致出现了幻听的时候,纳贝里士听见自己曾经无比反感被提及自己的本源、对他来说同天空岛的大家之间比起来与古斯托特本源更为相近的直属上级居然格外高兴地说道:
“那看来,美露莘们的创造和居所会非常符合我的口味了!真好,这才算休假啊——天天看上班环境算什么个事嘛……”
——
整段垮掉!!!
纳贝里士这下完全呆住,他这下真的信了同事们谈论的关于“维尔金大人脾气好了不少”这一条传言的真实性,只可惜为时已晚。情报不足的弊端已经暴露得了个彻底,可怜的纳贝里士一整个进退两难。撤掉权能就显得他未免有些过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怀疑自己尊贵的领导对自己情绪的把控力;可不撤,尊贵的领导依旧会很快发现自己的得力下属悄悄摸摸施展了权能,又显得就他一个人大惊小怪,简直有辱生之执政的伟大名声。
可怜的生之执政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并在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开始后悔这几百年的懒惰——再怎么摸鱼,至少得关注一下关于维尔金大人的最新消息啊!!
就在纳贝里士已经思考到当场变成地鼠一头扎进地里的可行性时,结界外此处监狱的名义主人发出了一些动静,不对,还有一个陌生气息的女人——
“维尔金大人。”
纳贝里士如获大赦,赶紧汇报:“外面似乎有些新动静。”
“应该是莱欧斯利,看来我们占据公爵的地下室太长的时间了。”那维莱特看了一眼时钟,虽然维尔金本人也盛情邀请这位年轻的典狱长一同观赏一下枫丹历史的活化石现场讲述过去的各种乱七八糟事,可无奈梅洛彼得堡的事务繁多,数不清身份麻烦的家伙都被一股脑地塞进梅洛彼得堡这个大熔炉,还没等纳贝里士暴露出自己摸鱼大王的特性,任劳任怨地典狱长就不得不去处理更加紧急的事务,还给常年留在梅洛彼得堡的美露莘医生希格雯带来了那维莱特到来的好消息。
公爵大人极为绅士地敲响了自己办公室地下室的大门。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工作人员,玛蕾蒂女士说有两位‘大人物’隐姓埋名来梅洛彼得堡微服私访,不过有一件事情比较在意,玛蕾蒂女士提及,那两位金发的异乡人,似乎提到了水神大人的神名,以及……远道而来的维尔金先生?”
“异乡人……等等芙卡洛斯,金发、以两人为单位出现、还知道我的名字——”维尔金越念叨越觉得熟悉,只是荧和空,他们两个居然没有离开这个已经变成烂摊子的提瓦特吗?一时之间,维尔金心底悄悄生出一些酸涩的粘稠感,降临者兄妹俩都是大大的好人……如果提瓦特如它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美好有趣的话,维尔金一定会盛情邀请他们多留一段时间。
可深渊和磨损始终是萦绕在降临者头上挥之不去的阴霾,荧还在坎瑞亚受到了无妄之灾,兄妹俩又都倒霉地经历了数次重置,连记忆还出现了一些问题。后来维尔金沉睡,也不知道这几百年里,这兄妹俩有没有再受到影响……虽说有维系者在,应该没有出什么大岔子。但如果有,说什么维尔金都得亲自把他们打包送回星空。
心底没底并且脑内响起警报的维尔金再度确认了一番:“是空和荧?”
“是的,就是那两位在坎瑞亚一战中出了大力气的降临者兄妹。”芙宁娜确认完,却又对这两位降临者的突然出现感到极为不解:“只是这两位不应该还在忙着处理深渊裂缝吗?怎么会出现在梅洛彼得堡?那维莱特,你有看到什么申请或者通知之类的吗?不对不对……我们离开枫丹庭也有一段时间了,总而言之,莱欧斯利,麻烦你让狱卒把这两位异乡贵客请过来吧。”
第116章 第 116 章 厄里纳斯一动不动(上……
上午还是监下囚的异乡人却在神明造访之后摇身一变, 成为了远道而来的贵客。
梅洛彼得堡的狱卒们亲眼见证了堪比八重堂无厘头轻小说的夸张转变,几个跟玛蕾蒂关系不错的狱卒好奇打探,却只换来后者飘忽不定的眼神和结结巴巴的解释。
谁能想到传说中的大人物居然能够诡异到玩一场莫名其妙的监下囚角色扮演呢?
得不到答案的狱卒们嘀嘀咕咕, 狱卒小姐有苦说不出——谁能想到无聊的日常工作途中居然能够见到这么多大人物?谁又觉得芙宁娜大人和那维莱特大人会亲自下一趟梅洛彼得堡?
私底下如何暂且不论, 梅洛彼得堡明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当事人空和荧已经练就了一番迅速融入提瓦特七国氛围的本事, 荧面无表情双手环胸, 手指和掌心间夹着一大叠手写调查分析。空从妹妹手上拿过文件,用手掌码齐,递给维尔金,极为无奈:
“长话短说,枫丹海底已经开始漏胎海水了, 跟预言有点关系,但我觉得更像是微操失败的结果——”
尽管空已经尽可能说得委婉,但深知提瓦特出岔子概率的维尔金还是心脏咯噔一下, 脑内一闪而过些许不太美妙的想法, 接过空手上递过来字迹紧凑的调查分析,三下五除二扫视一番,维尔金秒懂。
由于吞天巨鲸早早地被他截住并扔给大蛇, 老眼昏花的世界树识别错误, 害得原始胎海照旧裂开——只不过之前是外来物种干预, 这次可是实实在在的内部原因。深渊的病灶完全就是被拿来缝缝补补的一块砖, 维尔金猜, 大概是世界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让枫丹的危机如约应验,自动补全了条件。那归根到底,这事说起来还得是他本人全责。
首先必须要强调一点,重置的实质是将世界树内存储的灵魂数据进行读档重开, 因此正常情况下,世界树会自动使得重置并被修改后的世界与之前的运行轨迹相连,最差也能保证表面的逻辑吻合。
但这一前提是,储存的数据必须完好。显然,那一沓厚厚的分析资料证明了一件事:要是维尔金再拿世界树当作弊器,只会有越来越多不合常理但又必须出现的问题节点变得难以预料,且淤积在世界树核心的深渊污秽,哪怕是在将其完全清除之后,仍对世界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提瓦特完了重置就好,这世界树完蛋,他现在可要从哪里再找来这么一棵兼具支撑世界和记录一切的树?还有地脉和裂缝……维尔金揉了揉太阳穴,将复杂的后续短暂放置一边。
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等问题爆发后一股脑清理,维尔金不是救人的医师,他的本质也让他无法做到旁观无知者想象中的净化,不论是深渊的病灶还是浮动的人心,他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越想越烦躁,那干脆就不去想——他实在是太忙了,忙到只要不是会造成提瓦特立马毁灭的大事,都可以先暂且按下不表。
维尔金抬头,三步并作一步,厚实的文件资料打在鹤头,纳贝里士反射性一缩,没点志气的样子险些让维尔金心里有点发怵,敲打一番懒筋松散的纳贝里士,警告道:
“别想着偷懒,我会让芙卡洛斯盯着你。”
“我哪敢啊……”纳贝里士直呼冤枉,神明开摆摸鱼有道,明明是世界树卡bug没记录上,让他得以顺理成章浅浅摸鱼一番,怎么搞得像是他故意放任不管一样。
维尔金把几乎要心碎得塌下去的黑鹤竖起,拍了拍后者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话锋一转,收敛了半开玩笑的神态,极为珍重地提醒:
“别忘了胎海水的本质和……永不餮足的深渊魔物们。”
维尔金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落在地上时,话音也随之沉入纳贝里士的心脏。
纳贝里士完全收起了懒散随意的态度,羽翼端着一沓文书,看上去滑稽又好笑。当事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滑稽模样,只是看着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张口欲言,却发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嘴两句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有调整好心态,还是宽慰摇摇欲坠的虚假之天不要多想?
纳贝里士没说话说话,虚假的关心只会显得他们不熟,故意忽略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不过纳贝里士的优点就在于他真的很擅长和维尔金沟通——拥有「祂」的心脏,不会与他沟通才是怪事。”你也要小心。”
维尔金的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更加自信了些——
“不必在意这个,记得速战速决。”
而他,则需要在短暂的时间内取处理一个小小的私事。
维尔金也曾渴求过众生的认可,不过一切木已成舟,知晓自己的存在究竟对这个世界的意义究竟为何之后,维尔金早就不再在乎那些无用的情绪价值。龙仇视他,是因为他赢了;魔神畏惧他,是因为他过分强大;而他主动放弃的兄弟姊妹们怨恨他,则是愤恨于他不与他们同流。
不曾创造过真正生命的生物是无法体会到造物主的心境,从厄里那斯血肉衍生出来的全新种族替厄里那斯完成了一个全新物种的创造,它就是美露莘们的造物主。
拥有与他一模一样的本质、被从天空带入提瓦特、又被塞入有限身躯的无形之深渊污秽,视野与原生种完全相反之造物,厄里那斯。
直觉告诉维尔金,他们一定会有共同话题。
美露莘们的本质让那维莱特欲言又止,长生种们不都是如若陀龙王被封印、亦或是如斯库拉那样不得离开处所半步。重生后的水龙不曾见过维尔金本尊,却也从暗之外海各种各样的长生种们和同事们处道听途说过不少关于「虚假之天」的可怕故事。
古龙们说他是疯子,魔神对老上司还算克制,只是欲言又止;被放逐又被召回的海兽们小声骂骂咧咧,一边宣泄一边害怕被杀鸡儆猴——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这位天空岛之主早已不太正常。
直到刚刚,那维莱特,亦或者是利维坦『本体』中的血脉记忆揭露了天理的本源,他才恍然,为何那种怪异的异常感充斥着天理的一举一动。
可一切串联起来,居然如此顺理成章。
与美露莘们一样的视角,却拥有无人可敌的力量,以及对于原初之神堪称执迷不悟的执念,那维莱特担心——或者说,他害怕维尔金做些什么。
哪怕他的内心实质上知道,赦免了暗之外海长生种们的天理绝对已经变了许多,他也仍然在心底里恐惧——这来源于古龙对虚假之天已然刻印于血脉的仇恨,以及大审判官对深渊的认知。
海沫村没有透亮的天空,没有洁白的云朵,少有冒险者深入这个几百前年才突然出现的种族聚居地。这其中自然有厄里那斯亡躯自带的魔力影响,大审判官那维莱特所制定的法令更是让好奇心旺盛的人类们不敢随意闯入。
无人胆敢践踏枫丹律法,时间让美露莘们逐渐融入世俗,成为每一个枫丹人出生起就能够见到的日常。人类会把出生之前存在的出视为理所当然,战争结束时,那是战利品;一百年后,那是巨龙的尸骸,等到所有亲历者死去,经历变成历史,历史成为故事,故事演变为传说,就更少有人记起美露莘们的本质。
维尔金说不上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但在抚平伤痕这一块,遗忘的确是一方良药。记性太好的话,遍地就是仇敌。在被委婉拒绝了一起前往海沫村的请求后,那维莱特怔了怔。神明小声在为美露莘们心忧的眷属耳边说道:
“美露莘们又不认识维尔金大人,但大审判官一去,必定会引来多方势力的瞩目,甚至极有可能被被有心人做文章。”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最后压下心中的担忧,微微点头。看,维尔金乏味地想,这就是记忆太好的坏处了。
长生种的一生太长,变化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就在时间的磨砺和沉眠的长久无望中炼化为虚无的印象,就像铭刻在维尔金本体上的星星,知道它们一直存在,却少有人注意到它们发生了改变。
“不用担心太多。”
维尔金摆了摆手,想要看看那条炼金造物纯属他自己的私心,眼下预言的危机即将到来,他可不放心纳贝里士一个几百年没做过正经业务的神面对。
“我很快就回来。”
第117章 第 117 章 厄里那斯一动不动……
转身就走不带走一片云彩的确帅气, 但因为图方便直接撕裂空间瞬移到海沫村上访的维尔金此时正在迎接图省事带来的直接恶果。
人在树下乘荫,树枝上的鸟雀叽叽喳喳,维尔金托腮发呆, 把人撵走单独行动, 耳根子固然清净不少, 给纳贝里士找了点事做更是一举两得, 唯一疏忽的点就是, 维尔金低估了“同类”这一存在之于厄里那斯的意义,在后者眼中,拥有同样气息的维尔金可以同“危险”、“毁灭”这几个关键词划等号。
情急之下,厄里那斯火速拉闸断电,彻底封死地上链接海沫村的各个洞穴。厄里那斯太清楚自己的同类究竟有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厄里那斯只想保护美露莘们,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位不知名的同族能够意识到无功而返后选择离开。
虽然光是循着那股熟悉的外来炼金龙的气味也能够找到美露莘们所处的具体位置, 可死去的炼金龙并未陷入沉眠, 在潜意识中感受到危险的刹那就将通道口全部封死。海沫村异动连锁反应之下,前脚刚踏进沫芒宫还没来得及干活的芙宁娜下一秒就从谕示裁定枢机中感知到了远方海沫村有如深渊入侵的大动静,下一秒, 外置的警报闪烁红光, 发出激荡起水花的巨大声波。
经验丰富的纳贝里士当机立断一巴掌按住正在疯狂闪耀红光的谕示裁定枢机, 只不过由神之心运作的机械显然不甚懂得人情世故, 短暂停止了数秒, 又以更大更频繁的噪音警告枫丹的神明。
声音还惊动了看守的卫兵,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急促的嗒嗒声,转眼间,一小队装备精良的卫兵便出现在沫芒宫的这个角落。他们手持制式杖枪, 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掠过现场,锁定在正优雅扶额、一脸“这只是演出的一部分”的芙宁娜身上时,那份紧张感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掉了大半。卫兵们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他们早已习惯了他们敬爱的水神大人时不时带来的、宛若戏剧般的梦幻开场,只是这只眼生的傻鸟……
卫兵们的目光最终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纳贝里士身上,这只正用翅膀乱拍谕示裁定枢机搏斗的傻鸟,对枫丹廷的卫兵们来说,实在是一张彻头彻尾的陌生面孔。
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物种,卫兵队长心里泛着嘀咕,在枫丹,任何陌生的、尤其是能和谕示裁定枢机扯上关系的存在,都值得高度警惕,更别说如今预言闹得人心惶惶,任何端倪都有可能成为搅动风雨的最后一片雪花。
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巡逻队卫兵们的视线终于越过了戏剧性拉满的水神和可疑的怪鸟,发现了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一直静默伫立在旁的身影——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条沉静的律法,卫兵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不安瞬间被安心所取代。队长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抚胸,恭敬地行礼,语气中带着请示与一丝如释重负:
“那维莱特大人,这……”
那维莱特目光平静地扫过仍在发出刺耳噪音的机器,以及旁边一脸“快来解释我负责搞定前辈”的芙宁娜和急得快要炸毛的纳贝里士,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和语调说道:
“不用在意。” 那维莱特声调不高,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镇住了突发情报而显得格外紧张地气氛,“我和芙宁娜女士都在这里,此处由我们亲自处理,继续正常巡逻。”
确定并无大碍又得到了最高审判官的亲口指示,卫兵队长立刻躬身领命,毫不犹豫地带领手下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多待一秒,都是对那维莱特判断的不信任。
就在卫兵们离开的瞬间,纳贝里士终于憋不住了。他猛地用翅膀拍了一下还在顽强闪烁红光来抗议纳贝里士先前暴力拍打的枢机外壳,声音脆得连芙宁娜都不住后退了半步——
“啧!芙卡洛斯,你们造的这破机器怎么回事?是压根没有关闭键吗?!”他抱怨道,虽说是理不直气也壮,但是声音大无理也显得多出三分,甚至还越说越起劲来:“总不能维尔金大人在枫丹待几天,这机器就得没日没夜地响几天吧?知道的说是预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深渊打进枫丹内部了呢!这也太扰民了——不我的意思是,谁能把他关了?”
那维莱特与芙宁娜对视一眼,在接收到来自后者的强烈推力后,他默默走上前,手掌按住谕示裁定枢机表面,吵个不停的警报声乍然停止,纳贝里士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心累的芙宁娜解释:
“谕示裁定枢机可以直接用接听神之心的话的方式关掉。”芙宁娜伸手接下爪子扒拉着谕示裁定枢机的纳贝里士,小声吐槽,“当初厄歌莉娅前辈还说过,这是效仿您的办法制作出来的呢……”
“咳咳,你们不懂。”纳贝里士心虚得很,“我、我这不是……返璞归真了嘛!习惯了用更原始直接的方法解决问题,谁还总惦记着那些高阶权限啊……”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连纳贝里士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只能扭过头,用鸟喙梳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羽毛,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都怪维尔金动静太大……等等——”
纳贝里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脸不妙:
“你们说,这么大的动静,他该不会是跟厄里那斯杠上了吧?”
芙宁娜想了想,不确定道:“……维尔金大人跟厄里那斯,不应该很有共同语言吗?”
不论是“造物”的角度,还是物种的角度,两个“人”应该都很聊得来吧?芙宁娜转念一想,可是纳贝里士又是天理手下的老前辈,他的猜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本来毫不在意的芙宁娜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那维莱特。”
被呼唤的大审判官回头望去,只看见芙宁娜抬头,略显疑惑:
“你觉得天理会知道海沫村的入口吗?”
那维莱特愣住,露出比芙宁娜更加疑惑的不解,反问道,:“天理在提瓦特还会有不知道的事情?”
芙宁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若是没有苏醒也就算了,能够以如此姿态行走于世间的维尔金怎么可能连海沫村的入口都找不到?
——总不能说,祂身上的气息已经可怕到连同为深渊本质的厄里那斯也扛不住的地步了吧?
远处的维尔金实实在在打了个喷嚏。
心大的芙宁娜显然不觉得上司大人会被一个小小的海沫村给绊住脚步,那维莱特又被纳贝里士强势拉走,空和荧伸了个懒腰表示劳碌了大半月的辛勤外包打工人急需充电,满意接受了芙宁娜的盛情邀请,并体贴地带走了所有无关人士,为维尔金留足了了私人空间——总之,太过体贴也并非是一件好事。
没人记得美露莘诞生的时候,伟大的天空岛之主还窝在本体里用自闭逃避惨淡的提瓦特未来,在逃避诸多工作的同时,恰好也错过了枫丹人与非人之间的大融合。人类的记忆短暂,诞生不过数百年的厄里那斯也对不上维尔金的脸,维尔金自己也不打算用武力轰开——开什么玩笑,谁家好上司对着下属的子民一通胡乱扫射
事已至此,逃避不甚成功,寻路也收效甚微,维尔金抬头看看藏匿在曜日光晕的星星,估摸一番危机的时间——预言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将毁灭进程向前推进的同时,也遏制了灾难升级的步伐。世界虽然时不时漏些缝,也依旧□□履行职责,撑几个月没问题,但他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休假的精髓在于对公事置之不理,但真要是这样干,维尔金敢保证,第二天目之所至之处就是维系者丢过来的陈年公务,保不齐随机附赠某位苦命魔神的絮絮叨叨。
维尔金蹲在树底下发呆,啊,随便谁都好,快点让他找到一个人或者美露莘,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总不能让他直接对着这脆弱的大陆架开肘吧——
“……”
头顶笼罩了一层水雾,维尔金猛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讶异的罪魁祸首。
“我说,现在年轻人连一点基本礼仪都不懂吗?一声不吭地站在别人身后还乱冒蒸汽是非常无理的行为,你爸妈没教过你吗?!”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他的身后,浅灰色的短发还不及肩,身上的衣服纹理典雅古朴,看起来是人类的贵族,似乎是对维尔金的怒火尤为诧异。维尔金更加恼火,本来出师不利就算了,独自发呆纠结的时间还被一个呆呆傻傻的小鬼浪费……实在是亏大了!
年轻人深鞠躬,“抱歉……我只是很惊讶,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够看见我的存在……至于父母,我确实从没见过他们。”
诸多恶评加身的天理大人瞬间心虚——他无父无母,但法涅斯如维尔金而言,是友人,亦是父母。换位思考,法涅斯被陌生的物种如此点评,维尔金一定会让他知道何为虚假之天的伟力。
既然是理亏在先,维尔金也不再计较年轻人一声不吭当伤感氛围组的诡谲情景,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自己再挪个窝。临走前,维尔金仔细看了看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不由得啧啧称奇,再一次感慨枫丹物种之丰富多彩:
“很有意思,但下次没必要为了维持这种精细的皮囊过度耗费力量,尤其是在你实力比较弱小的情况下。五百岁的年轻人正是发育的时候,友情提示,平时最好加大一下食量,虽然人类社会还挺有意思的,但要是为了维持人类身材把自己饿死了可就太不值当了。”
第118章 第 118 章 纳齐森科鲁兹其人
“……是吗, 原来我不是人类啊!怪不得没有人看见我,不过,我仍然不赞同您刚刚的观点。”
年轻人仿若恍然大悟, 多年的桎梏被开解, 喋喋不休地吐露疑问:“如果‘我’不是人类的话, 我为何会认为我是人类呢?如果我的潜意识在伪装, 那我为何会将人类的身份铭刻至纵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却仍然记得自己的身份和目标呢?所以, 这位尚不知姓名的先生,还请姑且将我称之为‘人类’吧!我想,拥有记忆的、完整的我,是认为自己是人类的。这,才是我的本质。”
年轻人的逻辑自洽甚至说服了维尔金, 后者短暂失语一阵,良久,一向不善哲学思考的维尔金才从震惊中脱出, 接受了这堪比诡辩的逻辑。
会读书的家伙还是不一样一些, 维尔金在心底默默感慨,太诡异了,一个心情抑郁的非人类阴森森地跟在人身后, 然后一开口发现阴森水鬼是哲学家——还是唯心主义。维尔金嘴角抽搐, 他本来还因为大晚上黑灯瞎火一个人站星空底下只看得到自己的本体跟自己面面相觑而心生孤寂, 眼前的非人类小伙一套哲学论述不仅让他都连伤春悲秋的气氛都跑了个干净, 连困意也一起涌上心头。
“你说得对。”维尔金迅速终结隐隐开启的哲学讲座的苗头, 认真地问道,“不过当务之急是找个房子将就一晚,我个人不太接受露天睡觉,有什么推荐的吗?人类的村镇, 美露莘的村子,只要能让我进去的都行。”
说完,维尔金还忍不住摩挲着胳膊,抱怨道:“我可不要一个睡在冰冷无光还只有自己的空地!”
夜幕已然西沉,太阳落下,巨大的虚假外壳遮罩住天空,维尔金很不舒服,这对他来说太过奇怪——被他剥离开来的躯壳就这么明晃晃地孤悬于上空,明明作为核心的自己在地上……但只要一抬头,维尔金仍会从心中漫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
他将之归咎于灵魂看见自己躯壳本能的惊惧。
“如果只是一处暂住地方的话还是直接回主城区比较好。”
“……果然没有学习人类学到精髓。”维尔金按了按太阳穴,眼前的年轻人虽然给他一种阴森森的寒意,但至少也能把他从那种诡异的感觉中剥离开来,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刚刚在暗示你有没有不暴力进入海沫村的办法啦……如你所见,这条死去的龙对我警惕有些过头了。”
年轻人认同地点了点头。警惕维尔金实属正常——如果家门口来一个是实力强大又目的未知的非人类,自家又全是美露莘……想来厄里那斯的担心也是非常正常的。
不过——
“厄里那斯尸骸西南方向的七天神像向海域方向出发,下潜到底再浮出水面后你会发现一个洞,直接跳进去,向南顺着坡直走,上坡然后回发现一个岔口,选右手边那条直走,又会发现一个分叉口,这次选左边就是了。”
维尔金表情难评:“……原来你还真知道啊。”
“毕竟我已经待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年轻人解释道,“一开始不熟,见多了也就知道了。”
“如果你真的是人类的话,开个语言培训班应该很有前途。”维尔金热切地苍蝇搓手态,期待道,“正好我要找一下此地的美露莘的造物主,有没有熟人或者熟美露莘引荐一下?就当做打扰我发呆的赔礼——”
“等等,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维尔金歪头,手指向自己,“维尔金,不是人。”
年轻人极有礼貌:“不太确定,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我叫纳齐森科鲁兹。至于熟人什么的,这个确实爱莫能助,正如我刚刚所说,您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嗯,美露莘也算在里面。”
维尔金想了想,补充一句:“很好听的名字,取得很有水平,听上去就很博学。”
“谢谢。”纳齐森科鲁兹点点头,这方便倒是不怎么谦虚,“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很温暖,也很喜欢。”
“或许跟你失去记忆有关。”维尔金思索,失忆无非就那么几个原因,年纪大了、突逢巨变大脑应激,还有手动抹除。考虑到纳齐森科鲁兹灵魂的岁数,第二种和第三种的可能性不小,那这样的话,想不起来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纳齐森科鲁兹没有说话,维尔金耸耸肩,也是,记忆这种东西的价值取决于自身的想法,而不管是什么物种,基本上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
记忆更是如此,只有在拿回它的时候,才能评判这份记忆是否值得被记住,反正都取决于当事人了。
“我一直认为,人类也好,野兽也罢,无论智慧的高低与岁数的长短,在直面死亡的危险与未知的恐慌时,必然会褪去所有的伪装。曾经有一个残忍的实验,一名疯狂的语言学家将数只来自不同地区的丘丘人扔进煮沸的坩埚,以研究不同地区间丘丘人语言发音中的细微差别。他惊讶地发现,在沸水中尖叫嘶吼的丘丘人们在临死前不约而同地用他们部族的语言喊出了相同的意思,虽然研究很快因为‘不够人道’而被命令禁止,语言学家本人最后也不知所终,但实验的结果仍然小范围地传播了出来。”
纳齐森科鲁兹顿了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北方向——
维尔金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不是主城区的方向,隐隐约约,似乎还能看见废旧的巨大遗迹和破碎的圆环。
“他们所喊的词语意思是‘妈妈’,在生命的最后,生命抛弃了一切的外在,选择拥抱他们想要回归的母胎。”
“我相信,本能会指引生命在绝望时寻找他们的来路,我也相信,在生命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他本能所追求、所执着的,必然是他的来路。”纳齐森科鲁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模仿人类是一个极其考验非人类操作常识和微操的行为,离群索居、太久没有汲取新鲜人类知识就去傻傻伪装会显得很蠢很呆;用力过猛则过于生硬,容易被围观的同族嘲笑。维尔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坚定地非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神志会被腐蚀,记忆会被忘记,力量会被销蚀。偶尔有勇士能够咬牙坚持,但更多的,不过是雄心壮志渐渐湮灭,承认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失败。
很少有像纳齐森科鲁兹一样对自己认知如此坚定的存在。
“真好呀。”维尔金由衷赞叹,“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
漆黑的星空中,一颗暗淡的星辰顽强地闪烁了几下。
于此同时,盗宝团营地——
“喂,突然不说话了?”伊洛丝不满地看向眼前这个奇怪的商人,“不是说让我们从美露莘手上把画弄回来吗?我说了这事儿两百万摩拉就能包圆,你该不会还觉得这个价格算贵吧?”
“这已经是我们最最最优惠的价格了!一条龙服务,我们的伊洛丝队长亲自出来,保证你坐家里就能舒舒服服地喝着红酒吃着饭就能拿到画呢!”一旁的瘦小伙也赶紧附和,生怕延期那的冤大头临时改变主意。
“不必了。”
男人压低帽檐,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两名盗宝团成员对视一眼,跟班的赶紧说:
“不急不急,咱们定金不是都谈好了……价格嘛,有商有量。”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伊洛丝也缓和了不少:“您要是觉得贵,打个折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这个效率嘛……”
“我说,滚。”
——
男人侧目,吓得伊洛丝拉着小弟赶紧逃跑。他们只是喜欢赚钱喜欢挖宝藏而已,暂时没有为了挣钱丢掉自己小命的想法。
赶走了无关人员,男人摘下帽子,彬彬有礼年轻有为的商人皮囊烧灼起暗色的黑炎,紫色的雷电撕碎人类的皮囊,露出这位看似无害的商人的本相。
如果维尔金在场,很快就能辩认出,眼前伪装成商人的家伙,居然跟刚刚认识的纳齐森科鲁兹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本质,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家伙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作为人类的事实,就连情感和性格也在朝着深渊物种们靠近。
"真有你的啊。"
“雷内,兄长……”
第119章 第 119 章 厄里纳斯开个门缝……
昔日足以撼动海渊的伟力, 如今沉寂在斑驳的岩壳与悄然滋生的幽紫结晶之下,安于沉醉于过家家般的玩乐种。百年转瞬即逝,魔龙的身躯已然腐朽, 可那腐败的气息已经如呼吸的空气一般弥漫, 萦绕在这片由死去魔龙身躯构筑的独特领域, 海沫村。
光线透过海水, 经过那些晶体的折射, 投下摇曳的、梦境般的光斑,笼罩着那个正坐在一块反射出镭射炫光的贝壳。做完一切后,厄里那斯凝聚意识,就看见了独自坐在贝壳上,对着画板出神的美露莘的小小身影。
"怎么了玛梅赫?"
厄里那斯的声音如同潮汐抚过沙砾, 直接在小小美露莘的心底温柔地响起。
呀,是父亲大人!
玛梅赫回神,眨了眨眼睛, 抬起头, 带着一丝被骤然拉回神的恍惚,揉了揉脑袋,警惕地向身后的通道望了望, 确认刚刚那股莫名的异响只是自己的错觉后, 才小声说:“刚刚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父亲大人。”
“在喊你的名字?”
厄里那斯顿觉不妙。是了, 玛梅赫的灵性超越了绝大多数的美露莘, 她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气息并不奇怪。但如果地面上的那人——不,应该说,那位不曾见面的同类继续坚持找他,而玛梅赫的灵魂又能与那人链接……玛梅赫是个可爱善良的孩子, 或许那位远道而来前来造访的同类也足够温柔平和,但厄里那斯太清楚他们自己的力量了。
一次共舞,可以瞬间掀翻洞窟和城堡;一次快意洒脱的交流,更可能会毁掉美露莘们的心血——厄里那斯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在岛上的某处徘徊,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本质上的危险性。
“怎么了父亲大人?是有坏人吗?”玛梅赫感受到了厄里那斯抑制不住的担忧,紧紧抱住自己的画板。
“玛梅赫,不要担心。”身形与玛梅赫同样小巧、内里却充满了巨大力量的厄里那斯抱住自己的孩子,歪了歪头,安抚性地拍拍美露莘的小脑袋。思索再三后,厄里那斯终究还是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完全托出,知道太多对他的孩子们而言只是徒添烦恼,于是只是委婉提醒,“最近告诉大家,要小心一点。外面可能不太平静,最近两天就不要出去了。”
玛梅赫乖巧地点点头。小画家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对于玛梅赫而言,父亲大人是最可靠的!虽然不太明白具体要小心什么,但父亲大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与父亲大人独处,玛梅赫很快将那瞬间的异样感抛在脑后,心思回到了眼前更重要的事情上。她举起手中的画板,脸上绽放出期待的光芒,那光芒纯粹得能驱散任何阴霾。
“父亲大人,你看!我新画的画!”
厄里那斯低头,那画作落入普通人类的眼中,只觉得色彩大胆得堪称抽象,小孩看到当场就吓得哭出来也说不定。混乱又浓烈的色彩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在魔龙的视野之中,纯粹的鲜血与沉郁得化不开的深幽星空交织、碰撞,勾勒出比梦中的来处更加绮丽的地方。
厄里那斯捧起画作,他很少用视觉去看,大多时候、尤其是在精神世界中,他更爱用自己的本质去感受。幸好,玛梅赫的画作从来都不是静态又孤零零的图像,就像这幅优美的画作,狂放的笔触是在书写种群的来处,冲突的色彩是在描绘那折磨却又重要的过去,那些扭曲的形态则是他们本身——
任何一个拥有知性的深渊魔物在此处都一定会为玛梅赫的画作而发出赞叹,厄里那斯忍不住感慨:小小的美露莘,被人类社会接纳的美露莘,不同于寻常深渊魔物、却又与被整片大陆敌视的深渊魔物同根同源的存在,居然用提瓦特的艺术与深渊的视野相结合,作出了如此的奇迹。
——光是畅想着这不存在的美好,厄里那斯的心脏都像是冲上能,开心得能够从枯骨中凝练出血肉一般。
某种意义上,这番夸耀并不单单是厄里那斯父爱爆棚带来的滤镜。深渊,并非纯粹的毁灭与污秽,在厄里那斯久远的印象里,那是未被秩序驯服的、充满无限可能与原始力量的广袤星海。玛梅赫的画所触及的,正是这种原初的、混沌的、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真实,世界褪去了文明赋予的、规整的外衣,露出了其内核中疯狂而瑰丽的本质。
“无与伦比的美,我的孩子。”
厄里那斯的声音带着由衷的赞叹,“一如我来到这个世界时天空裂开散发的霞光,交织的线条又仿若龟裂的大地。你很棒,玛梅赫,你的天赋无出其右,你的作品应当被更多人观赏。”
得到夸奖的玛梅赫开心地晃动着身体,发出细碎而愉悦的声响。她指着画面上那一团最浓重的、夹杂着暗金色的猩红区域,认真地说:“这里是父亲大人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着!我感觉得到!”
厄里那斯微微一愣,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心中因为身躯附近来了一个同族的担忧也削减了几分,他很高兴,玛梅赫看到的,从来不是他外表的死去,他很高兴,美露莘们之中还有救能够看见自己的存在。
“还有这里,”玛梅赫的手指移向一片幽紫与蓝色漩涡交织的地方,“和刚刚那副父亲大人翱翔于高天的作品不一样,这幅画画的是村子,大家在里面,很安全,很温暖。”
玛梅赫兴致勃勃地讲解着画中的每一个部分,厄里那斯静静地聆听着。
海沫村内部,光线梦幻,晶石无声闪烁。地下的洞窟的晶石似乎是感应到了魔龙久违的活跃,微微加快闪烁的频率。
地下洞窟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地脉涌动之处,甚至能够听到某种近似叹息的、悠长的回响。
与此同时,顺着那道带着明显同源气息的指引以及当地人纳齐森科鲁兹的指路,维尔金异常顺利地抵达了海沫村的入口处。
——顺利得有些不太真切,维尔金想。
“看来此地的主人好像不太乐于被我们造访呢,维尔金先生。”很不会看脸色纳齐森科鲁兹直白说道,他也是头一次见到海沫村的洞口紧闭,显然是某人感知到他们的到来,刻意封住了入口。
看来新朋友来头不小,纳齐森科鲁兹单手托住下巴,内心已经不动声色盘算。毕竟他可从来不曾被如此严阵以待,也巧,自他有记忆以来,也有无数人也曾造访海沫村,可从来没人能的此殊荣。更别说维尔金对此似乎早有心里准备,既然如此,从来魔龙知晓身份、对美露莘有兴趣的非人类长生种,几个关键词摆出来,新朋友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纳齐森科鲁兹自信地给出答案:想来,应该是某位力量尚存,且不知如何侥幸抵过磨损,保存了大部分实力的魔神。
如果是这样……齐森科鲁兹半抿着唇,心中已然升起一些额外的想法。
维尔金站在一片被奇特肉质组织和晶簇环绕的浅水区前,这里本该是一个通道,此刻却被蠕动的、带着珍珠般光泽的肉膜彻底封死。周围安静得过分,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着他鞋面的细微声响。
“有点意思。”维尔金低声自语,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这么能沉得住气吗,打算一直装死?”
维尔金站在浅水区边缘环顾四周,彩色的泡泡路灯静静悬浮着,下方精致却空无一人的粉色小屋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照明的灯柱投下斑斓却毫无温度的光晕。维尔金上前,触碰虚无的空气,果不其然,离通道口最边缘的地方只是幻觉。而通往更深处的路径都被类似的泡泡壁阻断,整个海底已然陷入了一种仓促而针对性极强的静默。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语感慢吞吞地爬上维尔金的心头。
有时候他真想骂两句,这些家伙满脑子在想些什么?古龙磨磨唧唧疑神疑鬼他都认了,毕竟确实是他当年动手在先,可厄里那斯这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哪怕是坎瑞亚战争也都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龙凑什么热闹?且厄里那斯也不是本地龙呢,真要从保护提瓦特的角度,明明是他维尔金才更有资格发难吧?
“总不能知道我来,全给躲起来了吧?”维尔金撇撇嘴,像是抱怨,又像是自我安慰,“我还指望能找到一条能好好说话又与工作无关的龙呢。”
纳齐森科鲁兹只能微笑,真是丝毫没有半点遮掩自己身份的自觉呢。换种说法,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相当自信?
事实上,维尔金的的确确是期待着一条与天空岛、坎瑞亚和魔神们完全无关的同类的出现。厄里那斯某种程度上和他很像,甚至比他更好地承担了一位造物主的职责——美露莘们融入枫丹的确离不开那维莱特的帮助,但压抑着复苏本能的厄里那斯显然付出了更多。
维尔金相信有着相似选择厄里那斯一定能共情他,或许还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建议,或者至少,是一个能安静听他发发牢骚的耳朵。
只是——
维尔金盯着那堵仿佛在轻微呼吸的肉壁,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拒绝之意。那并非强烈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坚决的防护。不难理解厄里纳斯的做法,刚才他试图探查那瞬间无意识流露的气息,惊动了急于保护幼崽的魔龙。
“啧,防备心这么重……”他小声嘀咕,带着点被误解的无奈。
维尔金伸出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轻轻触碰那层泡泡膜。后者立刻应激般地收缩了一下,变得更加紧绷,同时,他感觉到脚下厄里那斯那庞大的身躯内部,似乎有一种低沉的能量开始缓慢流转,如同沉睡的巨兽调整了姿势,将脆弱的部位更好地保护起来。
啊,甚至把自己蜷缩起来了吗?这么怕的吗?
原本打算直接撕破泡膜的维尔金手指一顿,犹犹豫豫,最终还是选了一处低矮的石壁原地等待。
只要厄里那斯鼻子没出毛病,应该很快就会闻着味跑过来堵他。
一点让宅家魔龙收拾好自己心情的时间而已,他等得起。
而在这曾吹弹可破的泡泡膜之后,在那光线梦幻的洞窟深处,玛梅赫刚刚讲解完她画作上最后一处得意的细节,她用混合了荧光砂砾描绘出的、如同星云般旋转的亮点,在厄里那斯眼中,无异于瑰丽星空的命星。
如果可以,厄里纳斯不介意用一整天来聆听,只是可惜,那位拥有着可怕气息的同族已经堵在了海沫村入口。
值得庆幸的事,那位同族似乎并不打算直接闯入——厄里那斯半是安心半是不解,玛梅赫看在眼里。
“父亲大人,”玛梅赫放下画板,似乎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守护意志比平时更加凝聚,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外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厄里那斯沉默了片刻,那悠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回响再次掠过洞窟。
“没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一阵风而已,不必担心。你先回去休息,我要去关下门。”
他庞大的意识如同最柔软的毯子,轻轻覆盖在玛梅赫身上,隔绝了外部那缕虽然微弱、却本质非凡的探寻。玛梅赫迷迷糊糊,眼皮越来越沉重,在意识停留的最后一秒,小小的美露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
村子口……有门这种东西吗?
洞窟内膜外,晶石闪烁,水流潺潺,除了闪烁的节奏突然错乱了几分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察觉到魔龙态度变化的维尔金睁开眼 ,发自内心感慨:
“这年轻龙还是比古龙思想开放点啊。”
第120章 第 120 章 和龙比较会偷走神的幸……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厄里那斯那庞大的意识如深海的潮水一般拍来, 又在即将触碰到维尔金的前一刻,悄然化作温顺的溪流,似乎只是简单告知同族自己的到来。厄里那斯所过之处, 水流点起微末的荧光, 幽暗的洞穴内部乍然视野开阔。
静立在一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纳齐森科鲁兹往后退了几步, 对这些幽蓝格外警戒。维尔金只当他畏惧魔龙的力量, 半是安慰半是稳定情绪般按住他的肩。
纳齐森科鲁兹一时间进退两难, 本能告诉他,这时候最好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为妙。
厄里那斯完全没有读懂纳齐森科鲁兹微妙的排斥,凝聚身形,眼睛张得大大地,好奇看向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远道而来的同族, 还有这位不知道为何一直待在上面发呆的、人类朋友,你们好。”
海底深处最温柔的洋流用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热情迎接这两位不速之客。“虽然不知道你来看我的目的,但还是谢谢你关心哦, 以及, 提瓦特里面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地方呢!”
“……好像也没有那么友善。”
维尔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颇有些心虚。情报有误,厄里那斯好像比杜林还要天真些。
……真是的, 维尔金有些头疼,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归根结底, 一切的一切都是坎瑞亚人的错。要是他们不去研究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老老实实待在提瓦特, 也别去染指地脉,大家本来都可以过得更加幸福。
这些被莱茵多特从星空吸引至人造之躯的魔龙们,本不应成为囚徒。
如果视野并非颠倒,如果大家的心灵相通, 维尔金想,所有的人与非人,应该都会更加幸福。
维尔金瞥了一眼身旁如同幽影般沉默的纳齐森科鲁兹,这位同行者从进入到这里开始就异常安静,一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虽然纳齐森科鲁兹什么都没说,但维尔金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想来又是有什么仇怨纠葛。
对于活着的人类而言,强大的长生种一呼一吸,都是可怕的天灾。
尔金能感觉到纳齐森科鲁兹身上传来一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紧绷,像是某种被压抑的不适,不过现在见到厄里那斯没有立马发疯喊打喊杀,那纳齐森科鲁兹应该可以归纳到理智派……
确认纳齐森科鲁兹暂时没有极端想法,维尔金斟酌措辞,选择了一个最不刺激的真实原因:
“来的路上听说了你的事迹,我对喜欢提瓦特的同族多多少少会产生一点好奇心。”
维尔金想了想:“还有美露莘,真是连我都想象不到的奇迹,那些个爱啃世界树的家伙肯定没想到吧?照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这种原始的吞噬毁灭派才会成为异类……真不错。”
“……可以告诉我,当时创造出美露莘们的经过吗?”
这才是维尔金此行最大的目的,众所周知,深渊的力量对于提瓦特生物而言是毁灭一切的毒药。但美露莘们却又是作为提瓦特生物行走在地上。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在维尔金眼里,这无异于把一颗过不了安检的定时炸弹当做小孩抚养,而且安检机,即世界树居然不认为这是一颗炸弹!
“我还以为像您这样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千年的长者应该已经对提瓦特了如指掌了才是。”厄里那斯的声音带着纯粹的困惑,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问题:
“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当时有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在我的身体快要死掉的时候,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血肉和灵魂正在分离。身躯变得好重好重,灵魂却像以前在星空漂荡一样自由自在,我本来想重新进入那副躯壳,但是……”
厄里那斯大概这辈子都会记得那种感觉,他能够感受到那具身体已经临近崩溃分解,来自星空的力量也从躯干中脱离。厄里那斯本用力量修复残破的身躯继续翱翔,却从那副本应寂静无声的躯壳中,听到了既不属于地上人类喜极而泣、也不同于大地涌流的奇特之声——
腐烂的血和肉中,居然生出了纯洁的、可爱的小小精灵。
啊,这是我的孩子们。厄里那斯想。
是从他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与他同血同源却独立于他的独立个体,是不依附于他却从他而生的存在。
厄里那斯在死去,名为美露莘的新种族们在醒来。
那一瞬间,厄里那斯什么都没有想,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他不在执着于高天,也不再试图和地上的小人交流,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收回了自己的力量,卧在那具已经注定腐败的躯体旁,睁着眼睛,看着一个又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真可爱,厄里那斯想。
他头一次拥有了和提瓦特人一样的视野。
这样可爱的生物应该活在这样美好的世界。
抱着这样的想法,厄里纳斯甘愿将灵魂融入此地的地脉,放弃了重生的力量,也正因如此,此处并没有因厄里那斯的死亡而成为生命的禁区,
厄里那斯从容选择了自己肉身的死亡。
“后来,美露莘们在枫丹治下好好生活,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厄里那斯想到这里,眉眼都不自觉弯了弯,他“活着”的时间无异于是短暂的,虽然很对不起为自己创造躯体的那个人,没有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直到现在,我也觉得我好幸运,幸运地来到这个点世界、幸运地被枫丹人阻止了破坏这片世界、幸运地孕育了如此可爱的孩子们,我很开心。所以啊,我的同族,”厄里那斯的表情萦绕着满满的担忧,“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也听闻过你的威名,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加幸福、更加满足,但是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哦?”
维尔金的疑惑更是让厄里那斯不解:”在你如此悠长且丰富的生命中,难道还有什么不能使你满意的吗?”
维尔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应该对自己感到满意吗?维尔金设身处地代入了一番多年来心力憔悴的维系者,默默给自己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那他的造物对自己满意吗?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就可以直接否定。
“我比较招人嫌,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厄里那斯清楚维尔金的身份,正因如此,这种闷闷不乐才显得更加违和。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强大者不应该能够弥补自己所不能及的所有缺憾吗?
厄里纳斯冥思苦想,一个人别扭的向同族寻求认可、除了本质相同,他们好像就只有一个共同点了——
厄里那斯兴奋地说出答案:“我知道了,你想要人类和魔神们跟你做朋友!”
同族的温暖关怀果然暖人心肺,只是未免也太过直接,维尔金蹭了蹭鼻梁,颇有些尴尬:“真厉害啊,厄里那斯……果然来找有经验的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不瞒你说,每当我想稍微缓和一下上下级关系什么的,大部分下属总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他们上个月偷摸睡了个懒觉的事给招供出来;而人类嘛,我的左膀右臂总是喜欢一针见血打破我的自觉——我自认为对人类还不错,但他们好像对这种偏爱不感兴趣。甚至称得上是极其讨厌。”
维尔金不免想起了纳贝里士那毫不留情的吐槽和维系者半是严管半是担忧的管束:“偶尔有几个稍微熟悉一点的老朋友知道我的想法,但基本也无济于事,大部分人还是觉得我阴晴不定、很容易降下惩罚。难道他们觉得一个人会一直保持不变吗?怎么他们说变就变了,可总不觉得我也变了呢?所以说,龙也好,人也罢,就算是魔神,我也从来没有搞懂他们过——”
语毕,维尔金感慨:“我果然还是跟同族聊的来。”
维尔金难得如此轻松,至少厄里那斯会用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然后闭上嘴倾听,就算什么都搞不懂也不会胡乱说一些伤他心的话。
至于纳齐森科鲁兹,他目前很安静。
“唔姆……其实我觉得搞不搞得懂不重要,“厄里那斯发出了思考般的低沉嗡鸣,这声音让周围的水流和肉壁都微微震颤,也让纳齐森科鲁兹不易察觉地绷紧了背脊。“大家都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既然如此,只要做好自己想做的、做到自己想要的程度不就可以了吗?”
说罢,厄里那斯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单纯且直接,带着一种属于强大生物最朴素的逻辑,仿佛完全没在意旁边还有一位“外人”在听:“而且你还这么强,就算有人惹你生气,把他们教训一顿不就是了?”
这充满力量即真理的的解决方案让维尔金一时语塞。最终,维尔金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试图岔开这个聊不下去的话题:“不……总而言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