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让人诧异的感情。
明璇想,她应该永远不会拥有这种感情。她不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
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舅舅回来。
“……其实,今天让阿璇来,还有另一件事。”
明慕的话语打断了之后的联想。
明璇抬起头,露出一个看似天真的笑容:“什么?”
“你……想不想母亲呢?”
明璇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她抬头,对上了舅舅小心翼翼的眼神,本想脱口而出想,好贴合舅舅心中的“好孩子”形象。
“……不想的,舅舅。”
明璇摇了摇头。
可能更小的时候还会有惦念,可母亲心中有更重要的事,她理所当然被忽视了。
久而久之,也不想了。
“舅舅会觉得阿璇是坏孩子吗?”明璇接着开口。
“不会啊。”
明慕下意识地回答。
他轻轻抱了一下明璇,又很快放开,道:“舅舅清楚阿璇,阿璇不是坏孩子。”
不清楚长姐那边的情况,可是见之前,那位书院副山长以及身边姑姑对阿璇的态度,就知道,或许长姐对这个孩子,是不大上心的。
也是因为清楚这点,明慕怜惜明璇没有母亲看顾,父亲早亡,私心里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也是这些日子都没有联系长公主的主要原因。
“舅舅是希望我给母亲写信吗?”
明璇揉了揉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可以写的。”
舅舅真的特别特别好,不论对谁都是这样。
一开始,她以为舅舅只喜欢听话乖巧的孩子,可是她任性也没关系。他只是喜欢自己,不论好处和坏处都能包容。
“阿璇别哭……”
明慕心疼地将明璇抱在怀里,拍了拍背,哄了几句,道:“这些日子没想起和那边联系,是我的失职。所以,我在想阿璇会不会很想母亲,但是因为我的疏忽,没能及时和母亲通信,才有了今天一问。”
“假若阿璇不想写信,也没关系,这是阿璇的自由。我只是来问一下,并不是要求你一定写信。”
他慌张地解释几句,终于感觉小女孩渐渐止住了哭泣,也不再有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舅舅惹阿璇伤心了。”
明璇将头埋在他怀中,用力摇头,哽咽道:“不是,舅舅是因为担心我。”
虽未明说,但长公主的态度很明显——既然做了交易,这个孩子就彻底给幼弟抚养了。
只是明慕觉得,因为幼时抚养的情分,就多看顾他一分的长公主,或许不是这么绝情的人。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先帝的错!
况且,根据盛朝的风俗,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强硬地要求夫妻二人和离,再将妻子接回娘家。若长公主主动和离,他倒是能帮一把。
先帝作孽怎么这么多,真的火大。
等好不容易将明璇哄好,也到了对方午睡的时候。
随行的姑姑将小郡主抱在怀中,明璇眼眶红红,不舍地道别。
最后,只留下明慕,对着空荡荡的信纸。
阚英眼观鼻鼻观心,为陛下磨墨。
那个梦已经越来越不清晰了,根据之前的印象,只能想到一点,便是长公主现在,应该在忙着收服南诏。
和柔软到近乎是一团棉花的陛下相比,对方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
福建船厂近日多了一些学徒。
想要造大船,必须要多多的人,如今的私人船厂规模极大,福船也要快快恢复最鼎盛之时的规模。
根据匠人们的习惯,往往都是从家族之中找到好苗子——在此类沿海地区,宗族势力往往比官府更有话语权。
一家盛则家家盛。
可老师傅回去之后,却不打算在家中找人,反而预备在外找学徒。
只是当日海面上的对战,几乎是隐瞒不了的,飞速在沿海蔓延开来。
得知陛下重启了福船厂,新船火力还如此卓越,不少人都动了心思,纷纷找门路,想到船厂去工作。
老师傅回家后,见到门口大开,院子里满是送来的礼物箱子,就知道主家又来人了。
“当家的,我、我没能推辞掉……”
妻子对着这一地东西,有些手足无措。
老师傅只叹气:“族长要是想送谁东西,还没见能推辞的。”
礼物中不乏珍惜之品,海中的宝珠、珍惜的补品……此处尽是。
废了这样大的手笔。
老师傅只冷笑。
这位唯利是图的族长,不知又想要拿到什么?
第86章第八十六章
◎登基第七十八天◎
宗族风气如何,全看族长。
有那种集齐族人之力开义学,捧出数名举人进士,提携全族的;自然也有卖寡妇吃孤儿绝户的。
好一点的,孩子表现一些读书的天赋,还能活下来;差一点的,半夜直接一把火,家里的田地资产全归了族中。
不幸的是,老师傅之前就是被吃绝户的那个。
他的母亲因为家中无人撑腰,不知被卖去了什么地方,自己从小到大,艰难地活了下来,为了一口饭吃,直接进了已经没落的福船厂。
甚至因为自己落入匠户籍中,族中直接没收了田地,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防止带累全家。
几十年来,双方都没有联系,却在此时忽而寒暄上门,其中意味可想而知——
无非是见现在船厂发达了,有陛下重视了,所以想再塞几个歪瓜裂枣过来——不知道有没有造船的天赋,但一定没有读书的天赋,且也不会影响族中,引得一大家子成为匠籍的。
老师傅对妻子解释了其中的关窍,恨恨地说了一句:“他们只想着自己,纯然不顾别人。”
陛下特地叮嘱了,福船厂关系重大,呆在其中的匠人,都要隐瞒消息,不能对家人透露。他还能带这群人进去?
前脚刚进,后脚消息就满天飞了。
一群可以被随时放弃的棋子,就算陛下发怒生气,也沾染不了族长分毫。
所以,老师傅根本不想在本地找人,而是听说别处有好师傅,打算托人打听。
“明日我叫人把东西送回去,以后再见那边来人,你只闭门不见就是。”老师傅抽了一口旱烟,将烟枪在地上磕了磕,抖出烟灰。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毕竟住在此处。”
妻子小声开口。
除非他们搬离这里,去往这些人找不到的地方,否则……天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官府的明文,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白纸。
老师傅更心浮气躁。
福船厂在这,他这门手艺也去不了别处。
假若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远远地走,永远别回来。
——
众所周知,距离年节不过十日。
所有人都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假期,并盼望此时不要出事。
就算出事,也别出大事,最好是那种能直接解决,不用上报的小事。
可偏偏,事与愿违。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封奏疏却直达御案,并在短短半个时辰间,开了小朝会。
“倭寇疯了。”明慕如是说。
“确实疯了。”看完奏疏后,朝臣们也如是说。
这冬日,海面虽未结冰,但也不是进攻的好时机。
他们却如疯了一般,不知从哪找来了火炮,不要命地往岸上进攻。所幸陛下提前做了准备,被厉将军一一挡了回去。
这种奇妙的差异,不禁让人想到炎炎夏日进攻的戎狄。两者真是如出一辙。
自然,也能联想到背后扶持之人……恐怕和前些日子的西洋战船有关。
“他们还没为先前的事赔礼谢罪,如今,又弄出这样的幺蛾子,全然不将盛朝放在眼中!”
现在主要的出行方式是陆路和海路,但不管哪一种,想要跨越大陆前往另一个国家,都需要极长的时间。
盛朝当然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更何况他们又不是输了,而是别人输了,他们就等着和人谈判呢。
结果对方全然没有谈判的想法,反而变本加厉,就想着在盛朝之上啃咬一口。
这谁能不愤怒?
实际上,他们的猜想和现实情况有些偏差。
此次的进攻,主要成员不是老对手倭寇,而是倭人。
那艘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船南上之后,没有去倭寇的暂居地点,而是去了倭人居住的东瀛岛。
想要和那群势利、残忍的倭寇们合作,必须展现出独一无二的实力,起码在海战方面,西洋夷人得压制过盛朝,才能继续谈后续的合作。
结果却是如此——他们装备精良的船,竟然不如那艘似乎才下水的新船。
盛朝不是早早就没了大船?那些大船大多腐朽?造船技术已经停驻了百年有余?
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目前,没人能回答他们的疑惑。
那位直面了盛朝火炮的船长,甚至生出了退却之心,只茫然地想,霍索恩所设想的,真的能实现吗?
压下种种疑虑不提,起码他们得将船只修补好,才能在倭寇面前不落下风。
所以他们选择在东瀛岛的港口停下。
在东瀛的小船面前,他们的船就算有些缺损,也是庞然大物,当地陷入无止境的战乱之中,一位稍微有些能力的将军见了,甚至亲自前来,问他们的需求。
这里的一切都简陋无比,和产出丝绸和瓷器的盛朝完全不一样。
长官微微皱眉,心里不大看得起这些和猴子一样的东瀛人,只说了自己需要木材补上船只。
“敢问诸位,是想要进攻盛朝吗?”那将军思来想去,终于开口。
“有什么想法直说,我不想猜测你的想法。”
长官微扯嘴角,看向将军的目光带着嘲讽。
饶是他们,也得和本地人合作,才能试图从外部瓦解盛朝。这群人,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甚至船只也没有跨越远洋的能力,居然妄想分一杯羹?
心比天高啊。
将军或许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嘲讽,或许没有,只道:“诸位有什么要求,我等皆能……”
“不用说这种话,直接让我们看看你的诚意吧。”长官没耐心继续和这些人纠缠,只简单说了一句。
这才有了冬日进攻之事。毕竟真正的倭寇,是实打实地准备拖到第二年,正在岛上准备年节。
当然,这些东西,远在燕都的小朝会诸人是不清楚的。
“陛下,那福船可否直接……?”
既然知道本朝有威力强大的火器,几人都憋着火,预备直接给他们一个教训。
明慕缓缓摇了摇头:“时间紧张,只有那一艘。”
他对工业发展更了解些。
造船厂和军工厂的动向,明慕最是清楚,也知道,根据目前的进度,最少要年后二月,才能弄出第二艘福船。
或者……
来个下岗船只再就业?
以前的大船,若是没破损得太厉害,完全可以改一改再用。
而小船也可配备火枪、火箭等。
“不过,朕倒是有另一个设想。”
明慕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不打算叫我们过个好年,大可速战速决,将他们彻底铲除,如何?”
短短一句话,在场众人却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陛下年轻,行事作风再怎么稳重,也难免有一往无前的进取之心。
于目前的盛朝而言,简直再合适不过。
见众人都不说话,理应是赞同他的说法,明慕点点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一定一定。”
他还打算继续说几句,却见几人和打了鸡血一般,迫不及待就要去工作了。
甚至道:“陛下且放心,一切尽看我们的。”
明慕:“……?”
明慕:“可是……”
真的不打算叫他工作么?真的吗真的吗?
“唯有一事需要陛下帮助。”
卜祯倒是先开口,说了一句。
明慕眼神发亮,连连点头:“卜爱卿说,有什么事,朕绝不推辞。”
“只需要陛下及时调来火器即可。”
似乎是知道陛下的心思,卜祯的脸上尽是温和之态,听到爱卿二字,依旧没有松口,只分了一个不轻不重的活。
而文官方面,也不会对军权过多插手,而是预备后续找相关的责任人。
这点就算他不提,明慕也是会整理的。
“……好吧。”他显然有些沮丧,恹恹地让人都下去了。
如今他倒不担心官员夺权,而是担心自己无事可做。
唉。
等朝官们都离开了,明慕闷闷不乐地往后一靠,半躺在柔软的靠枕之上,叹气道:“……怎么这样。”
别的事情还好,比如先前的编写戏剧,全程也都是明慕在忙——虽然他只提供了故事梗概,后面又加了一个听戏……啊不是,审核的任务。
总体而言,全程愉快。
其他的事情,若是明慕想管,基本保持不赞同但沉默的态度,反正都是千依百顺的。
唯有倭寇,明慕只有知情权。
他掰手指算了半天,气哼哼的:“怎么回事,一个个都防着我?”
这话可了不得。
明慕只是随口一说,记在史书上可就是一句“皇权旁落”。
阚英心里不是很满意那些腐儒,此时倒是辩解一句:“……是因为上次的戎狄,让陛下清除后……”
明慕想到先前发生的事,气焰一下子弱了三分:“……怎么了,不就是出征么?马上过年了,难不成我会在这个节骨眼跑到海边?”
他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好吧……
阚英没说话,只叹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我不管就是了,真是的。”明慕嘟囔一句。
除了这个,近日也无什么大事。
至于新话本,明慕打算年后再说,得先让人调查一下第一本的反响效果。
能引起更多人的共鸣就好。
将近几日的事情在心中盘了一遍,确保都没什么问题,明慕就打算出宫,去武学看看。
自从武学建立之后,明慕还没找时间去看过——或者说,自从回来,就再没出宫过。
“去问皇后,可愿与朕同游?”明慕想了想,决定喊皇后一起。
其实明璇也想一起喊过来,但是前些日子,上书房那边做了简单的分流,反正现在房子多,专门开个地方用以学习再正常不过。根据算学和文学的成绩,分为了三拨。明璇囿于年龄,分在了第二波。
于明慕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才满六周岁,过年才是七虚岁呢。
但是她自己不满意,最近一直在用功学习,拒绝了所有出去玩的提议。
明慕劝过小郡主不要如此用功,以免伤身,却被她堵了回来,振振有词道:“马上就要年假,如今正是冲刺的时候,免得年假之前的考试不过关,伤了舅舅的心。”
明慕:啊?是这样吗?
总之,对方是不大赞同的。
而澜哥……
自从上次撞破之后,他也不避着人了,且有了长足进步……终于能做出合适的面团子。
最难的和面一关过了,后面也都不是什么难事,进步堪称神速。
明慕有时候过去想帮忙,对方会揪一块小面团给他,让他去一边玩去。
如此重复好几次,明慕气得不想过去,凡是有事,都叫人传令过去。
“根据澜哥近些日子对面粉的狂热……或许不会和我出宫。”
明慕半躺着,身边是点得热热的火炉,手上拿着一本如今时兴的话本。
现下的话本不是全部文言文,而是如《三国演义》、《水浒传》那般的半白话,看着不费力,很有意思。
等过了一会,殿外有人匆匆过来,明慕听到脚步声,没有放下书,问道:“皇后殿下答应了吗?”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托住了明慕的脑。
他手心的温度很高,将明慕缓缓扶起,语气似有不赞同:“不要躺着看书。”
“我……”
明慕放下书,怔怔地看着对方。
先前在国孝之时,大家衣服的颜色都逃不开黑白灰三种,先前澜哥也有些其他的衣服,在大婚之后,基本都被压了箱底。
如今居然换了一身……
大红的衣裳。
仔细看,裁剪是简单的骑装,手腕处紧紧束住,头发也在身后高高挽起,今日晨起给他扎的辫子柔软地垂下来,落在明慕的侧脸上。
“怎么,看呆了?”
任君澜轻笑一声,拉回了明慕的神志。
“……没有!”
明慕的脸颊飞快地染上一层粉色,不肯承认刚才被恋人迷惑,哼哼两声:“也就、也就一般般。”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任君澜身上移开。
心里有个小人在不停地动来动去——
这么好看的澜哥,是属于他的!
任君澜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陛下不喜欢臣的这身……以后臣不穿了。”
“不行!”
话语比思考更快一步,蹦了出来。
明慕立刻捂住嘴,脸颊滚烫,脑海里只有一句话:怎会如此——!
他、他、他……怎么就直接说出口了?
“陛下宽宏大量,即使见臣如此穿着,也愿意出言安慰臣。”
任君澜的双眸如水一般,其中的感情几乎要满溢出来,握住明慕的手,放在心口:“臣不胜感激。”
“好、好的……”
明慕只觉得晕乎乎的,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胡乱应了一句,直到腰带被拆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不是要出门吗?”
“陛下刚才答应了臣,要换一身和臣一样的衣裳,难道忘了?”
“啊……”
他配合地坐起身,这次倒是不愿意嘴硬了,有些羞愧地摇头:“忘了。”
“因为很喜欢澜哥,刚刚只顾着看你了。”
明慕一向羞于开口诉说爱语。
被放在心口的手感受到胸腔之下的心跳越来越快,直至顶峰。
“是臣唐突。”
说完这句,任君澜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吻上了恋人的唇瓣,好一会后,才慢慢退开,情绪涌动:“刚才,陛下没有答应臣,是臣唐突。”
“但是臣很希望陛下能同臣穿一样的衣服。”
明慕慢慢地捏紧右手,用力锤了一下:“那你直说好了!”
他眸中还带着亲昵后潋滟的神色,语气却凶巴巴的:“真是……”
不仅是澜哥,就连自己的心也在扑通扑通直跳。
这些源自对方的深重爱意将他包裹,几乎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明慕有点不清楚怎么处理了。
每当以为澜哥很爱他的时候,对方的表现总是说,他的爱比以为的更多一点。
“那臣帮你更衣?”
明慕这次听清了,点了点头。
不知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两身看起来的确很相配,是类似的红色,穿上后行动很方便。
他站起身,在水银镜前转了一圈,看向任君澜:“我穿着也挺好看的。”
任君澜的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艳:“小囝穿什么都最好看。”
与他格外明显的异族相貌不同,明慕是盛朝人最喜欢的样子,肤色雪白,与红色相衬,眉目清亮,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副画。
画中人笑盈盈地对他开口:“现在说话倒正常了。”
任君澜只呆愣了一瞬,很快回神,牵住明慕的手:“是臣……”
“好了好了,真是的,今天奇奇怪怪。”明慕捂住对方嘴巴,不让对方继续说怪话。
“臣一时情难自抑。”任君澜坚持要说,“这是陛下第一次邀请臣出游。”
是吗?
明慕怀疑地看向对方。
是的。
对方肯定点头。
明慕:阿这……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有迹象。
不论是在西宁府,还是燕都,都没有过……全都是澜哥主动邀请他。
的确不应该。
“我、我下次多多邀请你。”明慕生出淡淡的羞愧。
怪不得对方今日这么奇怪,还换了新衣。
见他不自在,任君澜贴心地转移了话题:“今日怎么忽然想去武学?”
“其实是早就想去了,今日才抽出时间。”明慕也搞不懂自己最近在忙什么,应该没事啊?
但是早朝结束、上午的课程结束、翻看奏疏,基本一上午就过去了。用过午膳后稍稍午睡,再盘一下明年的计划,一天就过去了。
冬日天黑得早,点灯之后,更不想出门。
以后隔一段时间就要约澜哥一同出门……明慕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白毛女》造成的影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扩散了整个南方地区。
它带来的蝴蝶效应比明慕想象得更为强烈。
在达官贵人之间,这只能算是一出较好的戏剧——无非是将“反派人物”当做了不大常见的地主。
反正不论是农家丫头还是地主,和他们的生活都太远太远。
相比之下,那个官员的话语更值得人关注——世上没有牛鬼蛇神,没有满天神仙,倘若真有神仙,怎会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
“这话可不能叫佛祖听见……”老太君看过戏剧,不大满意这句,给佛祖上香之后,叮嘱家里人,“你们不能对佛祖这样说。”
金陵的国子监已经开启了算数科,引入了国外的书籍,简单介绍了世界。
几个孩子都是国子监里面的佼佼者,对视一眼,大胆道:“先生说,天上没有神仙。”
“嗐,你们先生懂什么,如果没有神佛,怎么会有日月?怎么会有寒来暑往,胡说八道。”
眼见奶奶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说那些老黄历,几个孩子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走了。
等到了书房,几个小孩重新开始讨论这个问题:
“喜儿真可怜。”
“那些人真坏!”
“可是陛下怎么想到这个故事的?”
最后小女孩的声音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孩子说:“我听父亲提过,陛下是在西宁府长大的。”
西宁府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今年开始,才逐渐走进大众的视野。
了解不多,那里靠近边防,并不富裕。
“……陛下以前一定过得很艰难。”小女孩撑着脸,叹了口气,“才能想到这样的故事。”
“我们要给陛下报仇!”稍大一些的男孩挥了挥拳头。
大哥哥将他按下去:“怎么,你还想去西宁府?”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想,难道只有西宁府有坏人不成?”男孩摇了摇头,“大人们不说,可是我清楚,陛下肯定是想教训坏人,所以才让人写了这处戏剧。”
仔细一想,他说的是有几分道理。
几个孩子都陷入了思考。
“那我们溜出去看看?”姐姐提议道。
他们出门都会有用惯的下人们跟着,没什么危险。
几个孩子出门后,大人还以为是和以前一样,出去玩了,根本没想过这几个小孩是去偷偷行侠仗义。
而巧合的是,他们甚至还没出城,路过官衙,就看到一个穿着简陋的小女孩,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举报箱。
第87章第八十七章
◎登基第七十九天◎
小孩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想到就要去做,家丁们心中也发愁——年纪这么小,若是在哪处磕了碰了,要如何交代?
甚至都预备叫人去喊家中的小孩,打扮得脏乱些,陪少爷小姐们玩家家酒了。
只是还没走出三条街,就真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踮脚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举报箱。
几个小孩当即就要冲过去。
家丁们阻止不及,互相询问说:“这是你喊来的孩子?”
“没啊,我家那个还没出门呢。”
“也不是我家的。”
如今孩子多,找两个出来也不费事。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发现大家都不认识这孩子。
这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的运气这么好,真撞上了含有冤屈的普通百姓?
因着身份缘故,他们立刻想到了是不是有人故意针对,但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按理说,他们家的少爷小姐们今天才冒出了这个“行侠仗义”的念头,不至于立刻有人针对性地叫来个孩子。
可若说是巧合,也太过巧合了。
不等他们细想,那边几个孩子已经说上话了:
“你好小,你多大了?”
“我有点心……”
“你叫什么名字?”
“等等!”哥哥镇压住其他话题跑偏的弟弟妹妹,不忘他们来的目的,沉稳道,“别急,我们一个一个来。”
他站在几人之前,面对小女孩,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放进去了什么?里面写了什么?如果……”
如果是普通的问题,他们可以帮忙解决!
他们出门玩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哥哥几乎要被自己的“义举”打动了,开始想若等以后考上进士,能不能叫陛下也给他写一笔……
只是没等话说完,那个小女孩就一扭头,飞快地跑走了。
陈旧的草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她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家里的田已经卖了,难不成要让陛下出钱,给她们重新买回来不成?
就算她念书不多,也知道,不是这样的道理:天底下失去土地的人那么多,难道要陛下出钱,全都帮忙买回来不成?
那为什么还要写信给陛下呢?
她也不清楚,只是依稀认为,这件事很重要、非常重要。
一定要说出口。
——
半上午正适合出行。
燕都中的重要地点距离宫城很近,坐上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新开的武学之地。
此处是陛下特地批下,在之前的武学之上进行拓宽,在入学和课程等方面,也做了严格的固定,和文官做了区分。
要知道,最开始的武学中还要考策论——明慕看了之后非常疑惑,怎么,还得向上官写一篇声情并茂的八百字小作文才能调兵?
这不纯粹多此一举嘛。
后来了解更多,才大略清楚了武学的流程:简单来说,太祖一开始设立,是想培养勋贵和寒门,牢牢把控住军权,但后续的帝王少有胆魄,使其逐渐成为国子监下属,并落寞至今。
明慕先打出了武学的招牌,燕都内的勋贵为了附和,都将自家的子弟送来——毕竟稍稍有向上之心的勋贵,都不会一代困守一代,不论祖上多么荣耀,如果后辈不思进取,很快就会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颓废起来可是很快的。
只是勋贵们和军权绑定,文官对其严防死守,轮到先帝,更是……一言难尽。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向上的机会,怎能不好好把握?
在第一批学生到了之后,第二批也紧随其后。
这群人是先前明慕在北疆战场上看重的新人,他们大多有一个特点,就是年轻,对战场的经验不足,却很有天分,郑冲就归属此类。
往后,明慕打算重启武举,从各地寻找有天资的军官预备役。
授课老师的构成也很复杂,有经验的将领——这不必说;军营的各个官员,乃至最底层的小兵,都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盛朝的下一代,尽全力勾勒出一个真实的战场。
而在个人体质的训练方面,明慕则是照搬了前世军队的那一套,从指挥到单兵,为武学的官兵进行精确分类,势必找到最合适的那一条。
值得一提的是,从武学毕业的都会自动分配到不同的军队,并有一定的军衔——而武学,只有军户能不通过考核,直接举荐。
这项规定在现在而言似乎没什么作用。
但是,随着武学的发展,最终成为了全盛朝乃至全世界的军事圣地,培养出多个赫赫有名的将军,当国内乃至国外的人只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血路,进而成为为数不多进入武学的幸运儿时——
军户们可以直接走举荐,进而进入武学。
以至于,曾经被排斥的军户们地位拔高,成为人人追捧的对象。
这些都是后话。
明慕第一次带着恋人来武学,存了一些介绍的心思,将自己决定更改的几处简单说了一下,道:“不过我也不大懂,只是提出建议,不知道他们改成了什么样子。”
任君澜是武学出身,感触比明慕更大一些,此时不禁侧目。
他忽然对小囝曾经的“过往”有些好奇。
从小囝的性格来看,他过去生活的地方应该很和平、稳定,人人安居乐业,拥有比盛朝合理的多的制度,所以他不遗余力想要还原曾经的那个地方
……并且非常的“先进”。
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他姑且使用了小囝曾说过的话。
两人同在宣政宫处理政事时,经常能听到小囝的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怪话,比如“生产力”、“物流”、“运输”一类的词。并且,一系列的操作也说明,明慕不是用目前的眼光来看整个盛朝。
也不像几十年。
任君澜推测过,怀疑是一百年甚至更久。
他想过要不要直接问小囝,但后来改变了想法,选择了另一种问法——
“小囝在以前,是读过许多书吗,和如今的太傅一般?”
明慕摇了摇头:“不是哦。”
硬要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理科生,赶上时代红利进了大厂,从此996的打工人一枚。和太傅这种教育局副局长(?)相比,差距还是挺大的。
任君澜不会具体问,恋人也不会具体说,两人偶尔来一个“是不是”的问题,还算有趣。
因着是私下出行,明慕打算来个突击检查,并不打算打出排场。
一行人低调地进去了武学,前往了人最多的校场。
校场内有喧哗之声,不知出了什么事,在走过拐角之后,不少人围在校场之外,向内探头探脑。
“你猜这次,谁会赢?”
“他胆子真大,对面可是卫国公家的……人家兄长正在军营中任职,也不怕自己被穿小鞋吗?”
“那又如何?郑兄如此,才有寒门的风采。”
……
寥寥几句话,倒是让明慕初步了解了目前的情况:有两个人因为某件事打起来了。
其中一人还是熟人,是先前卫国公家的小儿子,也是卫寻南的弟弟,先前明慕见过对方,依稀记得,那孩子看起来笨呆呆的。
怎么和人起了冲突?
还有那位“郑兄”……出身寒门,又姓郑。
不会是郑冲吧?
明慕心中微惊。
“小囝,可要……”
察觉到恋人一瞬间有些不自然的神色,任君澜提议,要不要直接让随行之人上前制止。
明慕有些犹豫,还没等开口,武学的师傅就到了。
“让一让让一让,卫寻西、郑冲,说了你们多少次,不许私下斗殴,看来是一次都没听进去,回去跑圈!一人十圈!”
师傅拨开了人群,走上前,狠狠训斥了打架中的二人,又将旁边围观的人群驱逐。
那两人似乎满脸不服气,从校场走到跑圈起点时候仍旧在互相对视,恨不得下一刻再上前扭打在一起。
只是卫寻西眼睛比较尖,一眼就看见了围观人中两个红色的身影。
武学的衣服都是统一制式,颜色并不突出,以降低成本为主,在一众灰扑扑的人群中,那两个身影就格外显眼。
更何况,高的那人一副异族人的样子,还那么眼熟,只一眼,卫寻西的脸颊就隐隐作痛——被对方狠揍过。
那么,跟在那人身边的,身份更是呼之欲出。
他噗通一声跪下来,首先行礼道:“见过陛下。”
明慕:“嗯?”
他不是隐藏得很好吗?
甚至看热闹都没有凑上前,而是在众人之后,因为个头矮没看见前面,澜哥将他抱过来踩在自己脚上。
但是等看清里面的时候,争执已经结束了。
怎么一眼就把他们认出来了?
明慕低头看了眼衣服,又和其他人对比一下,忽然后悔这么显眼地过来了。
听到卫寻西的声音,立刻有人看向这个方向,跪下行礼。
“不必拘礼。”明慕倒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惊慌。
既然被人发现了身份,自然有发现身份的做法。
武学师傅诚惶诚恐,而负责武学的事宜的佥事更是在明慕进来的时候就跟在身后,此时问道:“陛下……”
陛下您这隐瞒身份的事情失败了,还要继续吗?
明慕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先去看看成绩再说。”
见众人离开的背影,郑冲仍旧跪在地上,微微抬头,目光逐渐从期待变得失落——
陛下是忘了他吗?
卫寻西见了,哼了两声,道:“我就说,陛下对你才没有那么看重!”
先前,燕都的勋贵们陛下尚且认不全乎,因为跟着去了一次北疆,才让陛下眼熟。
怎么这穷小子,能让陛下另眼相待?
他心中不忿,因为这件事情和对方吵过好几次:“若陛下看重,怎么只赏赐给你一些普通的东西?”
卫寻西从小富贵惯了,认为上次陛下赐下来的土豆、棉种等,才算与众不同,而金银珠宝、官职等,并不算特别特殊。
或者说,对方是贫穷的农家子,陛下也应该赏赐土地,叫他们衣食无忧,怎么这次……
卫寻西的思考方式较为简单,不如兄长那样全面,若是他仔细回忆,就能发现明慕自登基以来,很少赏赐田地。
就算真的赏赐,也是和焦青那样,专门开出的、不同地方的试验田,认真来说,并不是对方的所有物。
“胡说。”郑冲绝不相信这件事,举起了拳头,怒目而视。
“你们两个,怎么又要打起来?!”武学师傅见势不妙,又要上前制止。
而在此时,陛下身边的近侍阚英过来,见此情景,皱了皱眉:“先等等。”
“陛下有令,传召二位,请吧。”
剑张跋扈的郑冲和卫寻西暂时放下了拳头,跟着阚英前往了陛下所在的地点。
此时,陛下正在查看本月的成绩情况。
“武学内调整了教学方式,以沙盘指挥、团队作战以及个人能力等作为考核重点,这些学子们做得都不错。除却以上,还加入了文化课程以及思想品德课程……”
明慕听着有些恍惚。
假若忽略现在的环境,说不定他都以为自己回到现代学校了。
只是短短的出神之后,他立刻将精力集中在面前的成绩单上。
第一份名单中,郑冲的名字排在首位,第二位就是卫寻西。
而在第二份名单中,这两个榜首又齐齐垫底。
甚至因为卫寻西曾去国子监念过书,这个成绩显得更为不堪。
明慕:“……文化教育还是要加强一下,起码、不能让他们以为上峰是两个文盲。”
在国子监垫底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说不定是针对四书不感兴趣。可是武学的文化教材都是化简之后的,所谓的思想品德也都是忠君爱国一类——即使明慕强烈要求,这个顺序也没有更改。
怎么会出现这么差的成绩?
“郑冲是因为以前没念过书,如今从头开始……”武学佥事类比国子监祭酒,是武学内的总管,仔细解释道。
也就是一个是蒙学从头开始读。
仔细看看,有不少寒门学子因为以前没接触过书籍,成绩都大差不差。
明慕点了点头,问道:“卫寻西如何?”
国子监有这么差么?能把一个学生教得和刚开始启蒙的成绩差不多。
佥事脸上露出一抹尴尬,恨不得把这个兔崽子拽过来抽一顿:“他是、是因为、要在郑冲面前炫耀……”
明慕:“??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成绩相近的二者会在每七日的小考之中,分在一起……所以……”
明慕:“阿这……”
这什么深厚的宿敌情谊。
不惜自己考试零分,也要去对方面前。
“将这些记下,送去卫国公府。”明慕吩咐了一句。
面对这种学生,最好的方式就是告家长。
说完,他又补充道:“对勋贵子弟不必忌惮,若是你们不方便说,可直接上疏,告知于朕。”
“若说那些勋贵的靠山是家中长辈,那你们和普通学子的靠山就是朕。”
比权势,盛朝暂时没人能越过明慕。
佥事连连点头。
和国子监相比,武学没什么拘束,勋贵子弟们也养出了一些不好的脾气,武学师傅不能狠管——说不定会受到对方家长的威胁。
而将寒门和勋贵放在一起,无疑是加重了对前者的歧视。
——
倭人们所谓的出兵,甚至不如原先的倭寇。
他们的武器比盛朝落后不少,少有的几个火器也是进了水不能再用的,而想要他们学会用西洋人的火器,难上加难,甚至出现了不少误伤事件。
唯一值得赞扬的,或许就是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
但是效果不大。
一群猴子拿着棍棒张牙舞爪,是打不过训练有素的盛朝士兵的。甚至能说,作为战场上的炮灰,也不合格。
这群人被放在了他们自己带来的破船上,死伤很多,但是霍索恩知道他们没有太大利用价值之后,就不远付出更多的心思,甚至连药品都不愿意留一些下来。
他重新找了倭寇的老大:“你们似乎违反了承诺。”
双方之间的“承诺”只有一件事,互相对此心知肚明。
“大冬天的,你们不冷吗?”老大非常诚恳地发问,“或者说,非要赶在这些天?”
“为什么?合格的士兵不论什么时候,都应该听从长官的命令冲锋。”霍索恩很不能理解这样的想法。
老大翻了一个白眼,自从知道这群人找来了纯正的倭人之后,他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表情,仿佛很不耐烦似的,连表面上的和平都不想维持:“我们不是士兵,只是一群……”
一群仗着海洋,敢于对盛朝伸出爪子,并且以此牟利的混子。
底下的人以钱为第一目标,拿到钱的第一瞬就会全部花掉,根本不考虑以后。
和他们说什么“士兵”?
“不论你们怎么想的,在盛朝,年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就算要我们进攻,也得等到明年。”老大简单地说了前后,不愿意再和对方纠缠。
想到那群死伤的倭人,他的语气更为轻蔑:“与其关心我们,还不如去看看你们找来的狗。”
霍索恩听懂了这句话。
他本想发怒,用什么方式威胁对方,强迫他们出兵,但是他们不是戎狄,在草原上野心勃勃,想要恢复先祖的荣光,南下然后占领一半的盛朝土地。
这群倭寇懒洋洋地蜷缩在沿海,在需要的时候去岸上抢些东西,回来继续泡在酒、金银里面,醉生梦死,每一天都和生命终结一样狂欢。
霍索恩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但只能和他们合作。
那群自荐家门的倭人……不提也罢。
回到自己的驻地之后,终于抓到了远道而来的航船长官,他冷淡地叫住了对方的名字:“我可以问问,为什么‘雪莉号’会变成这样吗?”
他出发的时候,雪莉号甚至刷了新漆,整艘船都是崭新的,这是女王陛下近年来最喜欢的船。
但再见到的时候,上面用不合适的木板拼凑着,像是完美的丝绸上突兀地多出了怪异的补丁,非常难看。
在见到的第一眼他就想问了,但是因为找不到负责船的长官,才一直拖延至今。
“是、是因为……之前和盛朝有过交火。”
长官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去,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在路过福建一处港口的时候,被……被他们的船只攻击,出现了破损。”
之所以用船只这个词,是因为他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盛朝的战舰——如果是,船上似乎只有两门火炮,所以火力不算特别充足,不然,他们很有可能直接击沉在那处。
而如果不是……难不成盛朝普通人用的,也是这种航船吗?
长官直面过那种舰船的可怕之处,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恐惧。
“女王陛下居然会让你这样的懦夫加入舰队。”
出乎意料的是,霍索恩并不相信对方的话,甚至认为是一种臆想:“盛朝的舰队早就在几十年前就没了踪影,现在的他们只会蜷缩在内陆,那些曾经称霸海上的巨船已经全部腐朽、破烂了。现在你说,他们的新船甚至比女王陛下的舰艇威力更大?”
“你疯了?居然编出这样的瞎话哄骗我,以及女王陛下。”
霍索恩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些讽刺:“希望后面的船,不会如你所说的一般,被盛朝的船击沉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长官忍不住反驳。
战局失利,并且试图依靠战船扭转战局的霍索恩不愿意继续听对方的胡言乱语,语气中难掩怒气:“总之,那些借口不必再说明给我听。我只需要一个结果:战船的性能和之前如何?有没有过分影响?”
“……火炮没有受损,是可以的。”
长官心中有些郁闷,却还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还能发挥以前的作用,但是——”
“没有但是,我希望你清楚,这场战争对女王陛下的重要性。”霍索恩冷淡道,“既然没有影响,那就先准备吧。”
“让一场胜利作为新年的号角。”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88章第八十八章
◎登基第八十天◎
明慕正是担忧这点,才在第一个月就过来看看,也的确发现了不合理之处,能及时进行纠正。
他冷声道:“武学和其他地方不同,所有学生一律平等,拿成绩说话,不许依仗家世欺负人,若有发现,立刻逐出,永不录用。”
站在门口,预备进去的卫寻西停住了动作。
陛下这话是巧合吧,是吧?
他只是恰好在门口听见了,是吧?
要知道,他和郑冲只是略有矛盾,但那都是凭实力的,从没有拿家世欺压过对方。
陛下的话应该是巧合……
有阚英在,卫寻西也不能提醒郑冲,让他一会说话小心些,不然以后不帮他温习课文,此时只能一脸复杂地跟着进去,脸上神情纠结。
见到陛下后,还未行礼,便听对方开口,问的不是他们之间的冲突,而是郑冲的学业:“近日可觉得学业有不适应的地方?”
因着这次要聊很久,阚英叫人端了凳子来,给二位坐下。
卫寻西听到陛下的话后,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有些失落——
陛下好像,真的挺关心这小子的。
郑冲一笑,露出虎牙,看起来天真许多:“没事,我倒是觉得还好,并不困难。”
硬要说困难,应该就是字写不利索,心里想什么,总不能很好地写在纸上。
他简单说了一下,又补充道:“许多同窗会有如我一般的问题。”
经过北疆一事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清楚一点:面对陛下不要藏着掖着,尽早说清楚,陛下一定能想出方法解决。
若陛下解决不了,其他听众说不定也会想出主意,克服难题。
明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清楚了。”
其实不难理解,毕竟武学的授课毕竟不会如蒙学一般,面面俱到,笔画如何都手把手地教。
他之前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
和现代丰富的教学资源不同,古代想要自学,是一件较为困难的事。
不说句读,出了蒙学,字都不大能写好,多是仿着原先的字型,描画一遍。
这时候没有作为线上学校的小粉站作为补充,就需要……字典?
是啊!字典!
明慕翻过最开始的康熙字典,和现代的相比,只是少了拼音解释,笔画一类的也有顺序,很好理解。
有这个,不说别的,起码自学能够方便一点。
毕竟现在的师资力量少……
再者句读。话本一类的通俗读物是有句读的,没有句读也很难吸引人看,毕竟不想放松还得动脑子断句。主要是学习书籍方面,如四书五经一类。
这些都有官方的解释,但不去学堂,只在家中自学,肯定会有所不足。
科举发展至今,也已经成熟,一开始的确会高层依靠这种方式影响底层的读书情况,但现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无非是加高自学门槛,不得不去乡学、县学等地方读书罢了。
明慕简单盘算了一下,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动措施,面上倒是平和:“朕清楚了。”
简单的一句,却让郑冲放了心——
陛下既然答应,一定是胸有沟壑。
而一旁没有去过北疆的卫寻西却有点呆。
不是,这是可以直接说出口的吗?
他的同窗,未免直白到有些傻了吧?
还没等卫寻西自己想出个所以然来,陛下又开口了。
这次是问道:“先前朕见你们有冲突,为何?”
若只是普通的冲突还好,明慕一开始也只想吃后续瓜……啊不是,深入了解一下情况,但看到成绩单后,才突兀地察觉到不好。
就算卫寻西不以身份压人,但在外人眼里,无非是助长了勋贵们的气焰。
要知道,这只是他今日来,看到的明面上的冲突,私下的冲突不知有多少呢!
想到这里,明慕严肃了神色,等待卫寻西的回答。
“陛下,无事。”
出乎意料的,是郑冲先回答了明慕的问话。
他没有将二人之间的冲突说出口,只简单道:“卫寻西是见我次次武学压他一头,才心有不忿。没有以势压人。”
“武学之中,多以我二人为首,但都是比课业和成绩,没出现其他情况。”
郑冲很聪明,而且很了解明慕。
先前在军营之中,陛下偶尔会派人来询问,说军营中可有欺凌或者其他问题,因为他不算真正的士兵,往往能看清许多。
因此,这时陛下的话语一出,便能清楚对方想知道的事情。
“武学刚开一月,除了我与他,其余人都很好相处。”
郑冲这番话可谓是风马牛不相及。
陛下要听这些作甚?
卫寻西在心里暗自嘀咕,却也配合对方,简单说了几句:“陛下不必担忧,武学中没人越过我们二人。”
这傻孩子。
不就是说只有他们当街打架吗。
明慕微微扶额,倒是了解了目前的情况,有这二人压着,所有人都保持了一个面上的和平。
如今是小班教学,也方便分化两个对立的团体,增加荣誉感。
而后,明慕又问了几个问题。
当皇帝久了,明慕对“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句有了不浅的了解,如今外人很难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神情。
正如此时。
卫寻西不知自己的回答算不算对,略有些胆战心惊地跟在陛下身后,在武学中走了一圈。
而后,便看见陛下带着皇后殿下回去了。
“我总觉得……陛下来此,应该不只是如此。”卫寻西挠了挠头。
他喊破那句陛下之后,就见小皇帝被裹挟着离开了。
“还不算太蠢。”郑冲的语气平和。
他现在心情好多了。一开始听到这人的胡言乱语,倒是真想过,他对陛下而言,是不是没那么重要。
但仅刚才的对话,双方又找回了往日的默契,这点足以让他高兴。
“你说个屁,养羊的!”
这人进入武学后几天,不知从哪带了一只半大小羊过来养着,看外表,也不像是本地的羊。
偏偏武学师傅还同意了?!
如今单独给那小羊开了个地方,放在马圈一边,每日还单独安排吃食。
为此,卫寻西常常以此攻击对方——虽然口头上的便宜也占不到就是了。
郑冲现在的心情很平稳,也不在乎这点小挑衅,反而颇有些无所谓地耸肩。
随便他说去,反正陛下心中有他。
——
卫寻西一直到回家之后还有些不解。
以往他不会将私下的冲突告知家人,毕竟他已经长大了,不能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
可今日不一样。
晚膳时,没等他开口,父亲就先问了,和颜悦色的:“今日听说陛下去了武学,你表现得如何?”
他早早从军队中退了下来,关系逐渐浅薄,不能很好地给幼子安排出路。
世子有个爵位,自己能力也不弱,守备做得很好,先前北疆一战结束后,获得了陛下的鼓励,还升了官,如今对这个官职的热情更是有增无减,不需要他操心。
大儿子以后的前途一片坦荡,小儿子自然被提溜了出来,在刚听到武学风声之时,就已经预备好了。
为了让小儿子拔得头筹,每日回来都要上他的小课,即使差点被这个傻儿子气个半死,卫国公也没有放弃过。
简直可怜天下父母心!
上午陛下去过武学,下午就迅速传遍了整个燕都的勋贵圈子,此时见孩子回来,卫国公不免心生期待——
他这个儿子,说不定会有什么好的表现,让陛下看在眼中?
但是卫寻西说完后,卫国公的脸都快绿了。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话都快说不清了:“你、你……”
“爹,我怎么了?”卫寻西指了指自己。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卫国公简直老泪纵横。
到底怎么回事,大儿子聪明是聪明,就是爱钻牛角尖,整个人拧巴得不行;再看小儿子,整个人活像缺根筋,每天大大咧咧到不行。
怎会如此啊!
而且还习惯“报喜不报忧”,先前和武学同窗的矛盾,是一个字也未在家中提起过。
怎会如此啊!!
“你真是……你好好想想!陛下至今,可曾大肆封赏过土地?”卫国公随意抽了根棍子,就要去追小儿子,“说话之前,也不过脑子!”
“再者,人家立了多大的功勋?一个农家子,才将将十六岁,直接封为了千户,更是有一队亲兵,你、你还大言不惭上了?!”
“陛下静悄悄前来,正是不想叫别人知道他的身份,想要贴切普通学子的生活,深入了解一番武学,怎么就被你喊破了,怎么,全武学只有你一人见过陛下不成?”
他简直不忍再算下去。
怎会如此啊!!!
却在此时,大儿子满心热情地从军营回来,见到父亲正对着弟弟怒目而视,似要下手痛揍一顿的样子,几步上前阻止:“父亲,你年岁大了,这又是……?”
卫国公简单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卫寻南沉默了一会,接过父亲手中的木棍。
他身体不好,因而卫寻西更不敢剧烈反抗,只能被兄长摁着,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揍完后,他还有些委屈,但父亲与兄长已经在商量正事了。
“陛下此举,颇有深意。”卫寻南率先沉思,道。
土地才是生存之本,历任帝王也喜欢用土地彰显恩宠,先前有受宠的亲王,去往封地的时候,不仅带了大量的钱财,更是有数十顷的土地,一省之地不够,甚至凑了三省之地,给了个满意的划分。
而拥有大面积土地的官员、豪强、亲王宗室,再怎么落魄,都能享受富裕的生活,攒下家底,等待东山再起的那天。
“陛下登基以来,哪个举措没有深意?”卫国公想了想,只目露愁绪,“只是陛下这么做,不大妙啊……”
他们这些勋贵是铁定站在陛下那一侧的,就算交出土地也没什么,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者,勋贵人少,好抱团。
只是文官那边,可是大大的不妙。
他们为了清名,不大爱收些明显的礼物,都是些硬通货,自然是以土地为主。
别见卜祯浓眉大眼的,名下也有不少田亩,先前给的俸禄哪里够用?全是靠庄子里面的出息。
“陛下深谋远虑,早早想到了这一层,如今想要办武学,提拔武官,和文官分立,或许也是为此……”卫国公长长地叹息一声。
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历朝历代,哪一次不是农人在地里没了活路,才揭竿而起?不说前朝,只说本朝,太祖不就是因为家破人亡,破釜沉舟,才打下了新的王朝?
不论陛下想做什么,都打算对土地动手,以避免沉疴,防止过些年重回之前的老路……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一定要支持陛下的。
这道理既然能叫勋贵们看出来,如同老狐狸一般,在朝堂上浸淫许久的文官们,怎么会看不出来?
时隔许久,其他两位阁老重新拜访了卜祯,共同商量此事。
“陛下的动作还是急躁了一些。”
卜祯让家人上了茶点,几人慢慢地喝着。
他年纪大了,低头思考的时候,总让人不清楚是醒着还是睡着。
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后续,性子稍微急躁一些的许阁老忍不住开口:“你这人,说话怎么只说一半?”
“不急,不急。”
经榕的脾气倒是好了许多,他脾气圆滑,能磨合很多事情,从外面走一遭回来,更显平和。
此时也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还有心情夸赞:“好茶。”
“你们……?”许阁老诧异地看着两人,深刻怀疑这两人很有猫腻,“你们不会是想……违逆陛下吧?”
两人齐齐将茶盏放下,精致的官窑茶盏落在茶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你的动作也太急躁了。”卜祯缓缓开口,眸中透出精光,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不少,看不到过往的疲态,“陛下想做的事情,我们难道有不配合的时候?”
许阁老语塞。
“哼,不说别的,就说那笔账目,陛下先前不在燕都,若真要掩饰,也不是不行。”经榕自诩出去一回,经历丰富,居然也摆上了前辈架子,语重心长道,“可是你见我们,可曾有事情隐瞒过?”
那个梦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连最大的外敌戎狄也已经覆灭。
尽管如此,他们从来没有生出二心,一直以陛下为首,陛下的命令就是他们要前往的方向。
“书上说的道理谁不懂吗?在刚刚考中进士之时,谁没有一颗进取之心?”卜祯幽幽地谈起了从前,“老夫只是老了,这颗心还没死。”
陛下的行事作风,他们已经很了解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让盛朝更长久地绵延下去。
不仅要存活,还要昂首挺胸地存活,要成为诸国之首。
扪心自问,若是换个皇帝或者让自己来,他们能比陛下做得更好吗?
若是还延续之前的老路,岂不是又等着覆灭?
盛朝覆灭,土地被外人侵占,他们所坚持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只长远想想,就能清楚其中的利害。
卜祯说完后,甚至反问:“你觉得,我会不会支持陛下的决定?”
许阁老愣了一愣,才点点头:“可是,你们怎么老神在在,不想着去帮陛下的忙?”
“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你瞧陛下,也没有贸然出手。”
经榕摇晃着脑袋,道:“先年间,太祖要开黄册,也得徐徐图之,前后过了十年,才算彻底结束。如今陛下不过登基一年,年节还未过,便想着……还是太急躁了。”
“咱们现在就干等着?”许阁老问。
“自然不是,但是也不能贸然提供帮助,得找一个最好的时机。”卜祯道,“咱们是没坏心,陛下也清楚,愿意用咱们,可陛下身边的勋贵们……哼。”
他对那群人很不屑似的。
“那群野狗咬人,可是不分敌我的。”
“若是就这么顺从陛下的计划,他们说不定还以为咱们包藏祸心,不等外面的困难,内部就先瓦解了。”
卜祯毕竟是在这个位置久了,经验丰富,和勋贵们明争暗斗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此时陛下需要用到他们,愿意先退一步。
经榕又笑:“再者,你怎知我们没有上疏?”
许阁老:“???我怎么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二人,要不是怕把两个老骨头打坏了,自己就要上手:“内阁就咱几个,背着我,你们有病吧!”
——
明慕离了武学之后,心中还有些闷闷不乐。
“本来今天能多逛一会的。”他想着这件事,和恋人说。
脱离了武学,外面的人不多,认得他们的也不多,所以在大街上缓缓地走着。
“既如此,陛下可否愿意陪臣去外面逛一逛?”任君澜握住了明慕的手,如此问道。
明慕歪了歪头,显然好奇恋人准备了什么东西,便点了点头:“好。”
马车之上,四下无人。
“刚才你怎么不说话?”没了别人,明慕蹭到恋人身边,预备说些悄悄话,“让你来,是想叫你提些意见呀。”
“再者,武学中的学子来自各方,假若你有推荐,可直接举荐去武学。”
明慕说起来还有些得意。
这是他的一点私心,给自家人开个后门——若这些事都不能做,他干脆退休回家种田算了。
“臣刚才只是看呆了。”任君澜毫不掩饰,甚至坦坦荡荡。
“我就知道!”明慕颇有些骄傲,宛如获得了专业人士的认可,道,“武学是特地重新设计过的,结合了一下……”
“不是。”
任君澜等他说完,淡淡地摇了摇头,道:“不是因为武学,是因为你。”
明慕迟了半拍,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看他看呆了?
可是他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有什么好看呆的?
“我第一次见到小囝认真时的样子。”
在这样的时候,任君澜不会说别的词汇,而是更靠近了一些,声音很低:“很与众不同,像在发光。”
随后,他看到恋人的耳根缓缓地变色,从雪白细腻变成淡淡的粉色。
“……我、你……”明慕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澜哥会看……都能看呆啊!
“其实、其实也还好吧……”明慕只觉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糊里糊涂的,“你,你离我远点!”
他不自觉的高声,任君澜顺从地离远一些。
“陛下?”外面阚英的声音传来,似乎在询问出了什么事。
“没事,继续。”
车厢并不很隔音,就是为了避免里面人出声时,外面的仆人听不见。
所以稍稍高声,外面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马车的速度平稳,并没有颠簸感。
明慕松了口气,重新看向恋人,害臊得要命:“在外面不要说这些话。”
“好,是臣错了。”任君澜认错认得赶紧利落,看起来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手却不老实地捏着明慕。
明慕感觉到了,也不动弹。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一直到了目的地。
为了保持惊喜感,明慕一路上都没问目的地,等马车停下,才看见面前是一条山路。
明慕疑惑地看向任君澜:“是这?”
“是这。”任君澜点头。
见小囝似乎疑惑不解,他道:“先年太祖迁都时,来到此地暂时休息,路遇山道,拾阶而上,见到了一间已经废弃的庙宇。
“而后在庙宇墙壁上题诗,一代代宗室维护至今,每逢新年,必要来此祭拜,以求先祖庇佑,并以此警示自身,不忘先祖创业之艰。”
他简短地解释几句,道:“祭祀之日,以元日为吉,礼部已经在准备了,如今先带你来熟悉。”
明慕点点头,总算理解了他的意思。
就是元日要祭拜先祖,现在来踩点,防止当日不熟悉。
再者,既然是祭拜,山也是要亲自爬上去的。
明慕看了看这山的高度,只能说看起来还行,没有那种望山跑死马的惊悚。
但是……
约会带人来爬山。
明慕幽幽地看向任君澜,叹了一口气。
你真行。
第89章第八十九章
◎登基第八十一天(营养液满10000加更)◎
虽然奇怪,但是在古代来看,爬山倒是一项很常见的娱乐活动。
一般都是上山拜佛、去道观或者祭拜先祖。或者别的娱乐活动,如重阳登高。
正如此时。
这山不算高,坡度很缓,爬上去只用了半个多时辰。
因为是皇家祭祀之地,来往的人很少,所见的都是世世代代在此侍奉的仆人。
山上的庙宇被重修过,有皇家供奉的僧人在此诵经念佛,内外满是檀香气味。
好久没爬山了,刚踏上山顶时明慕双腿一软,任君澜稳稳地接住他,低声道:“取大氅来。”
明慕微微抬头,看向对方。
山上的温度较低,防止山顶的寒风侵扰入骨,造成风寒,在上来之后,立刻有厚重的大氅将他团团围住,又快速进了殿内。
“小囝体力不足,那日又要穿朝服,若是中途力有不逮,要及时抓住我。”
任君澜清楚了明慕的体力,回忆着一路上的经历,细细叮嘱道。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算是一道保险——毕竟,若小囝稍稍露出疲态,自己就能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明慕点了点头。
“那日山上会点燃香炉,会有很浓厚的檀香气息,若是不适应,可以换一种香料……”
任君澜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换一种,最好不点香。
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事,这里又不是宫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慕摇了摇头:“还好。”
他直直地看向恋人,倏然一笑:“你好紧张啊,澜哥。”
这不就是另类的上坟烧纸嘛……
只是因为帝陵都在金陵,不在燕都,才特意来此上香。
任君澜捏了捏明慕的脸:“臣是因为,心系陛下。”
可以说,只要小囝离了宫城,他就会紧张。
先前他去了北疆,虽说自己不大爱写信,但亲卫日日写信,有时一日好几封,确保动向都让任君澜清楚,才勉强按耐了去寻找对方的心。
有无数个日夜,他都想前往北疆,去陪在明慕身侧。
上次登基时,明慕错过了年节和元宵,只在太庙走了流程,元日的这一遭,倒是从未体验过。
明慕歪着头想了一阵,回忆起礼部的折子上提过这一茬,但是早早被其他事情淹没。若不是今日,真到了元日说不定就要抓瞎。
“澜哥真好。”他拽着任君澜的袖子,小声开口。
“先前想找时间与你同行,今日正好。”
任君澜先前就想到这一茬,根据明慕的性格一定不会主动想到这件事,说不定早就忘了。而他作为另一半,自然要预防所有意外。
今日小囝出来一趟,肯定不想败兴而归,他便将计划提前至今日,好填补今日的空缺。
顺带将当日的流程熟悉一遍。
“我之前忘了,多亏澜哥。”
明慕真不敢想,若真到元日一大早起来,该是何等的震惊。
结婚真好,他喜欢结婚!
等休息好后,明慕恢复了一些力气,两人在不大的庙宇里面逛来逛去。
这里没有供奉神佛金身,最主要的就是主殿中的那面墙,是太祖的墨宝。
明慕特地去瞻仰了一番,用的是草书,字迹几乎辨认不清。
“澜哥,你能看出上面是什么吗?”明慕问道。
任君澜站在偏后的位置,等了半天,没有听到恋人的回答,于是明慕好奇地回头一看。
恋人没有跟上自己的步伐,而是看向殿外之人。
“启禀陛下、殿下,臣在搜查天台山上下时,发现了一些行迹鬼祟之人,现已捉拿。”殿外的来人穿着一身禁军服饰,是宫内禁军的首领,正半跪在地。
短短一句话,在不大的庙宇中隐隐发出回音。
什么?
今天不是意外出行吗,怎么这都有人知道?
明慕看向恋人,却见对方的脸色瞬间冰冷下来,道:“送去仪鸾卫诏狱,务必要听到实话。”
见陛下没说话,禁军首领低声应喏,退了出去。
明慕刚走到澜哥身边,便被对方紧紧握住了手。
他微微抬头,看见恋人面色冷凝,手心更是冰凉一片。
“幸好今日提前发现了。”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明慕下意识地安抚恋人,缓解他的心绪,“我们运气好。”
说完,他还笑了笑。
下一刻,就被对方紧紧抱入怀中,力气极大,恨不得就此永远不分离。
“……是,我们运气极好。”
梦中的事情已经偏离了大半,可以说,早在小囝从北疆回来之后,那个梦再没了预警作用。只是梦中的结局告诉他,会有人伤害小囝。
在决定改道来此之后,禁军先行一步,将山上山下全部搜查了一遍,本是例行行事,没想到以此发现了一些东西。
倘若元日……
任君澜有些庆幸今日的“意外”。
“没事没事,反正过去了。”明慕拍了拍恋人的后背,像哄小孩子那样,等澜哥的情绪平静下来,才问道,“我们今日来到天台山,应该比较出乎意料,怎么有人……”
“他们是今日来做准备,等待元日发难。”任君澜缓缓松开恋人,说出自己的推测,“他们一定没想到,会在今日遇到禁军。”
“小囝说得不错,我们的运气的确极好。”
早一日或者晚一日,都不会如现在一般。
任君澜碧色的眸底充满暴戾。
“好啦,不要再想这件事了。”明慕伸手,捂住了任君澜的眼睛,然后开口,语气有一点撒娇的意思在,“既然都已经来了,就先放松些。辛辛苦苦爬到了山顶,不会就此打道回府吧?”
说完,他拽着任君澜的手,去看太祖题诗的那面墙壁,继续说:“刚才我就想问了,你知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看半天都看不懂,真是的,太祖这手字也……”
实话实说,他自己的字写得也不大好看,最多算个端正。
明慕心里道一句歉,为了让澜哥放下心事,只好先抨击抨击别人的字。
希望先祖别怪罪。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①
任君澜念了一遍,不知心底如何想的,面上倒是配合得很好,看起来像是放下了心事。念完后,他摇了摇头:“居然连先祖的诗句都不认识,还好今日叫你来了。”
不然到了元日,只能对着墙上的诗句两眼抓瞎。
明慕暗暗念了几遍,倒是心惊太祖的魄力,听到恋人的话后,很不服气:“那又如何,你不是在我身边吗?”
这话倒也是。
任君澜不和对方争论这点小事了。
庙宇中不能提供饭食,最多热一热带来的食物,而任君澜既然带恋人出行,桩桩件件自然都准备好了。
就算是在山顶,也享受到了一阵不错的午膳。
午膳结束后,明慕就要预备午睡一会,长久养成的生物钟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后面有专门休息的地方,小囝先去睡一会。”
空着的禅房被专门布置了,火炉烘得热烘烘的,被子枕头一应俱全,都是明慕用惯的东西。
脑袋刚粘上枕头,他的眼皮就在打架。
不得不说,当皇帝真是最养尊处优的职业之一,什么事都有人帮你安排好了,每天的运动量只有一点点,今日的爬山,很有可能是一年以来,明慕步数最多的一次。
要是有微信运动排名,他应该能显示几万步,和前些日子的几百几千步形成鲜明的对比。
迷迷糊糊间,明慕听到了恋人和外面之间的对话。
“……金圣教?”
“疯了……”
……
对话很简短,对方的语气一转在他面前的柔和,反而变得冰冷,择人欲噬:“燕都内外,一个不留。”
再之后,明慕就沉沉睡去了。
等到醒来,外面天都快黑了。
明慕茫然地睁开眼,眨巴眨巴,正想起身,却发现手脚被紧紧束住。
再仔细一看,任君澜就在身侧,二人手脚交缠,密不可分。
“澜哥……”
睡得太久,声音都有些沙哑,他轻轻咳了一声,成功惊醒了任君澜。
“小囝是生病了?”对方也是刚醒,声音有些飘忽,却准确无误地拿出床边备着的温茶,递到明慕面前,等对方喝了几口,又陡然靠近,额头相靠,感受着是否出现了高热。
“我没事!”
禅房的床很小,两人紧紧挤在一起,明慕把茶盏塞回对方手心,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刚睡醒,嗓子不舒服而已。”
确认感受到的温度没事,明慕的精神也不错,任君澜才放下心,道:“午睡时,我让他们把轿子抬上来了,一会不用走下去。”
啊……颓废的生活。
明慕实在没力气,于是点了点头,想到临睡前的对话,问道:“那些人问出来了?”
“嗯,是金圣教的,不过都是废子。”
外敌虽多,但一直无法影响内陆,乃至燕都。如今北疆战事已经平息,倭寇最多在江浙一带作乱,不可能来到燕都,那一定是盛朝之内的问题。
金圣教?
明慕想了一阵,总算想起这个宗教的相关资料。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孜孜不倦试图造反的邪。教,从前朝萌发,本朝鼎盛,不管上面坐着的皇帝如何,都要造反。这件事已经成为他们的教派宗旨了。
而想不要他们造反也很简单,就是无条件满足他们的要求,比如将金圣教封为国教,皇帝由教派指定等等……
简单来说,就是想让盛朝变成西方那种,君权神授的国度。
这不纯粹鬼扯嘛!
从古至今,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这些人是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的?
朝廷多次派兵剿灭,却都能奇迹一般地死灰复燃,算算日子,现在也该到了他们搞事的时候。
但直接搞到燕都,还真是少见。
“他们是不是有接应……?”明慕问。
“这正是我担忧的一点。天台山附近少有百姓,都是禁止普通百姓出入的,这些人能混进来,或许与山上的仆人们有关。”
“现下山上的所有人都被抓捕归案,等待细细审问。”
明慕:?!
他只是睡了一会,没想到澜哥不声不响的,干了这么多事。
“咱们现在……是不是要先回宫?”
“若是想玩,也可以多逛一会。”
任君澜对明慕一向是纵容为主:“我调了禁军来,不会出现问题。”
明慕哇了一声。
他想了想,道:“还是先回去吧。”
在外面无所事事一天,想来还有一丝丝的羞愧……
“也行,夜晚没什么景色可供观赏。”任君澜牵住明慕的手,道,“元宵那日,小囝同我出宫游玩,可好?”
“好!”
明慕不打算自己做约会计划了,全都丢给澜哥好了。
就好比今天,本来想去武学的,但是因为没有提前打好招呼,只一股劲地过去,中途就被叫破了身份。
而看澜哥,上上下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第二日时,所有口供都清清楚楚,呈上了明慕的御案。
昨天的事不大也不小,还没有广泛地流传开,只是看禁军的动向,依稀清楚,仿佛出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随之而来的御令也证实了朝堂内外的猜想。
“金圣教?他们疯了不成?”
以往多在地方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现下居然出现在燕都,剑指陛下!
私下里互相别苗头的文武臣子放下了矛盾,求见的奏疏一封接着一封。
“我又没事,先拒了。”
明慕看着口供,眉心越皱越紧。
原先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他们居然弄到了火器!
不是军工厂那些改造精良的火器,而是为北疆输送火药时的那一批。
这些人是金圣教的最外层,收到的命令就是来天台山放置火药,火药也是上面给下来的,他们不知道来源。
现下的火器拆开后都会折损原来的效果,又在最外层写了制造的时间和匠人名字,确保在火器出现问题时,能快速追溯到源头。
此时也不例外。
他们没什么文化,怕把这东西弄坏,一直仔细放着,如今倒是直接找到对应的匠人,乃至在工坊中,对方的家人——
因为户籍制度,很多人会带上自己的儿女或亲人,直接将技艺流传给下一代,避免外传。所以同一工坊内出现族人倒是正常。
仪鸾卫上门的时候,制作火药的匠人没走,反而他的那位族兄,早早地跑没影了。
不仅是他,就连引荐对方的族中长辈,也早早跑了。
而他们也没拿路引,是偷跑的。在没有摄像头的古代,想要精确查找一个人的去向不大容易。
仪鸾卫和南监继续追查,可见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将那些人缉拿归案。
“族人……族老……”明慕喃喃念了几句,叹了口气,有些颓废地把口供放回桌案,自己则是没什么形象地趴在桌面上,满脑子都是各式各样的复杂问题。
宗族问题基本上是封建时代过不去的坎,为了提升一家子乃至同姓的抗风险能力,于是构成了宗族。在某些地方,皇权影响力较弱的地方,一般是宗族代为管束。
特别是这个户籍制度,类似的情况非常常见,当某人担任匠户的时候,会引入自己的亲戚——反正大家都是同一个户籍,来混口饭吃。
太祖当年为什么要定下这个死户籍!!
感觉做什么事都脱不开这个的影响,处处掣肘。
根本没有头绪。
明慕继续叹气。
不多时,阚英蹑手蹑脚地过来,低声道:“陛下,诸位大臣在宫门口等待。”
“不是说我没事吗?爱卿们过于担心了。”
说是这样说,他并不排斥朝臣们的关心。
一年下来,明慕逐渐接受了这些臣子们偶尔过分的关注,总觉得自己像是个脆弱的娃娃,一不留神就会摔碎。
再者,这件事的确需要更多人集思广益,看看能有什么方法解决。
将奏疏放在一边后,明慕倒是拿起了另一封。
这封是卜阁老和经阁老的联名上疏,行文颇有章法,正是近些日子明慕担忧的重点:土地。
其中写了种种方法的利弊,甚至在教导他如何将土地收回。
明慕:呃……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
其实他没想动作这么快呢?
不过,他倒是略略放心——这封奏疏无疑说明了目前文官之首的站位,不论以后如何,现在,他们是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的。
有好几条的想法很有意思,正好对方要来,可以细细商讨一番。
正思量间,他们就进来了。
“见过陛下。”
明慕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干脆走下御座,亲手搀扶卜祯,道:“我无事,你看。”
卜祯仔仔细细地瞧了一圈,才刚放下心中的大石。
饶是他清楚,有皇后殿下在,陛下定然不会出事,也难免慌张——
假若他们失去了陛下,就再也看不清前路了。
陛下就是浓浓雾中的启明星。
——
南方。
县城盘查路引看得严,村中还行,若有远道而来之人,有村中人担保,且停留时间不长,倒是可以通融。
“狗皇帝,这都没叫他死。”
一路向南逃跑的几个族人得知了燕都的消息,私下暗骂。
“那几个兄弟,难不成就叫他捉了去?”
一名金圣教的教徒不甘心地说。
因着先帝之举,在前朝默默无闻的金圣教蓦然发展出了众多教众,遍布整个盛朝,眼看再过几十年,便能成为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教派,和朝廷叫板。
可偏偏,中途多了这样一个变数,一系列措施虽然不显,但硬生生将教派打散,燕都中供奉金圣母的教众都少了许多,以往还能收富人家的供奉,后来纷纷变了卦。
几番下来,他们对现在的小皇帝可谓是恨之入骨。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就算做不成刺杀,也得让小皇帝好好吃一次苦头——在元日这样的重要日子里,在祭祀这样的重要时候,象征着开国太祖的天台山忽然出了乱……
可是偏偏,那个小皇帝早早去了天台山,因为有了他,宫内的禁军出动,将内外搜得干干净净。
那日又是教众们定期聚会的日子,才幸免于难。
离开燕都之后,几乎没日没夜地奔逃,才来到了此处,暂时躲避。
族老是他们之间的领头人,年纪大了,连日奔波下来,难免承受不住,声音虚弱,话里话外,都是为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们考虑:“咱们要快些见到教主,将情况告知于他……”
“那小皇帝反应过来,一定会加大对匠人们的看管,咱们要加快速度,将教众渗透进去。”
由于小皇帝的影响,信奉金圣教的富人越来越少,他们听风就是雨,陛下表露出对宗教的不喜,这些人能回家将金身佛像全都砸了,正教都是如此,更何况他们这种教派?
只有在百姓之中,才有他们存活的空间。
匠户最容易浑水摸鱼,也是安置教众的好地方,以往均是如此,相较于民间,朝廷的匠户更难混入,如今耗费了不知多少时间成本,才成功安插进去,拿到了朝廷的火器。
只可惜,远在北疆的那处有重兵看守,若想进去,往上三代都得查个底掉,难度最高。而就算进去了,也很难出来,至今不得其法。
不过……教主的意思是让他们暂时放弃北疆,转而向福州发展,说那边有他们的教众,若是操作的当,说不定能去船厂。
船厂啊……还是官府的船厂,若是进去,教派更是如虎添翼,以后若是想再做些什么,也轻而易举。
一时间,几人不禁心头火热。
想归想,现下的危机还没有解决的头绪。
他们没有路引,不能通过正常的方法进入福州。
这时,收留他们的那户农人敲了敲地窖的门,随后塞进来一封信。
透过微弱的烛火,能看清信封上的印记。
“是副教主!”
族老情绪激动,几乎老泪纵横:“副教主永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教众。”
“是副教主知道我们有困难,特意送来的。”
几人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福州情况明朗,可去。”
【作者有话说】
①:原句是朱元璋的诗
第90章第九十章
◎登基第八十二天◎
元日,是一年之始。
当新雪落满地面,燕都的街道被火红的色彩填满,也意味着,他们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上次新年,先帝因急病去世,朝中为了继任人选纷扰不休,直到年末才决定了让曾经世宗的幼子继位,当时的朝廷前途暗淡,几乎不清楚盛朝以后如何,惶惶不可终日。
连带着燕都的百姓,都生出了凄凉之意……不说如先祖一般励精图治,只不必和先帝一样一心求道即可。
本以为这一年能平稳落地就是幸事,没想到陛下居然给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惊喜。
许多政策逐渐从试点地区推广至整个盛朝,给嘉元之年开了一个好头。并且真正脱离了先帝的影响,来到了新的一年。
于普通百姓而言,元日是年节中最重要的一天,需要祭先祖、放鞭炮、拜年、走亲戚一类。
而宫城之内的小皇帝,所做的事情基本差不多。
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一大早,他就被任君澜唤醒,换了朝服。这边人还没醒,身体已经开始走流程了。
直到天台山的山脚下,明慕还是一种魂归梦游的状态。
“舅舅。”
明璇小声地喊了他一声。
啊、对,明璇。
明慕打起精神,小声叮嘱:“先前的流程,阿璇记得吗?”
明璇小幅点了点头:“记得的。”
说完,她站到明慕身侧,小小的身体充满了巨大的勇气。
“不用害怕,跟着之前的流程就可以了。”明慕安抚了一句。
原先来讲流程之时,明璇是跟着宗室的。一般而言,随着帝王祭祀之人,除却皇后,便是王朝下一任的主人,通俗来说,就是太子。
尽管明慕没有立太子的想法,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明璇郡主是目前培养的重点对象。只是所有人都觉得,现在太早。
陛下年后也才十九虚岁,完全没必要立刻定下太子之位。
今日见到明璇郡主走在陛下身边,大家都清楚,这是板上钉钉了。
等待整日的流程结束,明慕疲倦地上了回去的仪仗,穿着朝服爬山和普通的爬山差距还挺大的,堪称天壤之别,更别说一路上还得注意流程和细节。
最后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澜哥给他借力,不然根本走不完流程。
明慕颇有些疲倦地靠在任君澜身上,打了个哈切。
“今日一出,估计都会去烧郡主那边的冷灶。”
明慕道:“那就去罢。”
分明澜哥和阿璇同行了一路,偏偏二人都是不大熟悉的样子,互相称呼也是“殿下”、“郡主”,简直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一开始,明慕试图调节过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是收效甚微。
“小囝,这也是你们那边的传统吗?”任君澜问。
“不是。”
明慕强打起精神,认真道:“阿璇那样的小孩子,还在读书才对,我那边,要一直念书到二十二岁。”
“只是因为现在的时代特点,得早早开始培养继承人。”他叹气道,“实际上,我不大愿意让这么小的孩子提前开始感受压力。
“但阿璇做得很好,上书房已经不够她玩了,她是有能力承受这些的,所以才想专门培养。”
“明年……不,今年,我会给阿璇挑选东宫班底。”
明慕也是后来才逐渐清楚,阿璇比他想象的厉害许多。分明是个小姑娘,却能轻而易举地掌握连大人都做不到的事。
根据目前的教育方式,也是时候让她接触下一步,更何况,明璇是明慕钦定的接班人。
“她与你相差不大,若以后太子势大……”
“我正好退休。”
明慕笑了笑,攀上恋人的肩膀,悄悄说道:“我想在三十五岁的时候退休,到时候,澜哥陪我如何?”
任君澜微微一愣。
他清楚小囝对帝王之位兴趣不大,尽管如此,却也做好了一辈子陪对方在燕都的准备。
却没想到,对方早早就计划好了“退休”。
小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每次都会有截然不同的选择。
任君澜心中一软,眉目温和:“阿璇或许不会舍得。”
“等我三十五岁,她都二十二啦,正是登基的好时候,再拖延下去,不说是她,就连东宫班子也等不下去了。”
明慕倒是很清楚,很多帝王和太子之间的争斗,都不只是个人,还有身后的利益集团。
当一个君王呆在位置上太久时,太子的权力会逐渐膨胀,势必会影响君王的地位,引发矛盾,造成王朝内乱……明慕可一点都不希望出现内耗。
说他做梦也好,说他理想主义也好,明慕希望在交接政权的时候,不要出现过度动荡,引发上下不安,所以他选择及时离开。
而三十五岁也正好是996打工人退休的年龄(bushi)。
“我有好多好多想去的地方,澜哥要一直陪着我。”
任君澜眸光温和,靠着小囝。
元日直至元宵,燕都上下官员都在家中休息,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年假。
而暗地里的波涛汹涌却永不停歇。
新年刚过三日,沿海的炮声准时响起,打破了沉浸在年日的喜悦。
厉将军没有回家,手下的兵士也没有庆祝,就是防着对面整这一手,暗骂一声:“疯了。”
特地在年节进攻,就是专门给他们找不痛快。
“陛下让人送来的,都备齐了吗?”
副将急忙点头,道:“都准备好了。”
福州的新船早早绕过江浙,走远路去了北疆,所有装备一应俱全,在外面等着——江浙海边暗礁多,大船不方便进来,倒是能隐藏在外围,防止这群人逃脱。
而内部,则多有小船。
“那群人仗着岸上不识岛屿情况,胡作非为,如今,也该让他们吃到教训。”厉鸿羽眸中冰寒,“告诉弟兄们,北疆都摆平了,没道理咱们这迟迟没有动静,白白耗费。”
“让陛下看看,倭寇是可以剿灭的。”
他们的小船数量众多,如今多多少少配上了火器,精准的火枪、威力巨大,射程极远的火器,乃至数门火炮。
早在年前,北疆就将大部分存货全送来了,又细心教导了安装在小船上的方法,就等着今日。
第一轮炮火停歇之后,沿海的兵将们纷纷上了小船,从各个地方进攻倭寇的老巢。
当远洋的巨船发现了这些小船,想要故技重施,使用炮火击沉的时候,却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攻击。
沉重的炮弹落在甲板上,轰然碎裂。
见到这熟悉的破损情况,长官用力挥手,整个人都要傻了,尖叫道:“是盛朝的船!”
可惜,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的惶恐。
除却第一艘,后面两艘巨船从福建路过时,都没有见到盛朝的船,甚至嘲笑他的恐惧——他们都认为,盛朝所谓的“海军”绝不能和他们相比。
一个连几何原本都没有的国度,如何能制造出精良的船只?
而曾经的傲慢在此时吃了亏。
按理说,三艘巨船面对一艘,能赢应该是轻而易举,但是对方的舵手很精明地把控着距离,确保己方的火炮能打到对面,而对方打不到自己。
再者,就算偶尔被击中也不算什么,因为外层是铜皮包裹,甚至连接处都用了铜钉,造价堪称高昂。就算被击中,对方的火炮无法炸开铜皮,最多留下凹陷。
而甲板,更是他们打不中的地方。
软帆虽然需要的人手更多,但是能自如地根据风力,操控方向,转向比过往的硬帆要灵活。同时,铜皮船尖能减少海水的阻力,使其速度更快。
现在钻膛法只在北疆军工厂有所应用,因为都是手工制作,没有工业化,匠人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使其完美。
种种效果叠加,能将对方的木头船按在地上锤也不意外。
直到其中一艘巨船被打断了船帆,霍索恩脸色巨变,最后变得铁青,沉声道:“撤退!”
若是再不撤退,三艘巨船都要沉在异国他乡。
只是庞大的船只想要进入小岛的港口何其困难?
在过程中,几乎毁坏了大半船帆,才顺利看到了倭寇们聚集的岛屿。
还没靠岸,就看见了岸边竖起的,一排排火枪。
进退两难。
先前霍索恩没有和盛朝直接面对面,戎狄落败后,甚至以为对方战斗力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势,所以才造成了悲剧出现。
对于盛朝,他的态度一向是不屑的,只以为拿下盛朝犹如探囊取物。
可如今,直面了双方巨大的差异,他才意识到,原来先前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他们是在准备。”霍索恩喃喃道,“盛朝面对挑衅,不是觉得无所谓,而是一直在准备。”
宛如一个老练的猎人,只等待猎物露出破绽,从而给出致命一击。
面对这种敌人,就算自诩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霍索恩也不由得背后泛起冷汗——
他知道对方很强。
但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对方的极限。
那种怪异的、闪着金光的巨船只有一艘吗?
那些岸边的火器只有这些吗?
盛朝拥有那么广袤的土地,是不是能源源不断地生产出这些,最后踏平整个欧洲?
他们的女王陛下,会不会成为……不,绝对不会!
心中对女王陛下的忠诚让霍索恩从双方之间的震撼中醒来,冷声吩咐道:“整备士兵,清点物品,咱们尽快去东瀛。”
现在想要跨越海洋回到女王陛下的怀抱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伤员、船只破碎、物资……等等。
只有先去东瀛补充物资,他们就立刻返航。
不会有人愿意一路追到大洋彼岸。
霍索恩几乎侥幸地想。
在最高长官的命令之下,船上的士兵纷纷开始动起来,那些因为操控火炮而双手血肉模糊,胸口烧伤的士兵,被毫不留情地抛下。
最后仅剩的士兵,集中在最完好的那艘巨船上。
风帆高高地挂了起来,他们打算从另一条路,直奔东瀛。
等他们离开之后,副将忍不住去问厉鸿羽,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怎么可能。”厉鸿羽只冷笑,头发虽然花白,却露出一股少见的雄心壮志,道,“肖晓,你去带船队,他们先前冒犯盛朝,什么都没赔偿,就这么想走?”
身后走出一个年轻的小将军,正是肖晓。
他微微低头,面容严肃,领了命后立刻带着人下去了。
副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厉鸿羽,道:“将军,那可是陛下亲信。”
“是又如何?他的确有过人才能,不骄不躁,甚至因为与陛下交情甚笃,出现矛盾时多忍让,不愿意和人争执。”
厉鸿羽眸中闪过一丝欣赏,道:“陛下的好友都是如此,老夫真的好奇,那位坐在御座之上的陛下,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人。”
这边的几人简单说了一句,而另一边,肖晓点了十几艘小船,准备了充足的火药,预备从海上追击。
这是积攒军功的好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肖千户,下次再见你,估计要喊一声佥事了!”
“不知是都指挥佥事,还是指挥佥事?”
战况顺利,肖晓也有心情和手下聊几句。
两个官职,只有一字之差,一个是从三品,另一个却是正五品,足足差了一个大品级。
越往上升官越难,先前肖晓是百户,来了厉将军手下,得到提拔,才升为了副千户,又去了一趟北疆,成了千户。
“陛下肯定不会亏待咱们,说不定能直接是都指挥佥事!”
肖晓只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明慕的性格真的能做出来,叫他跨越好几品——文官那边还要磨资历,慢慢地才能升官,武官这边简单粗暴得多,只要立功,就能根据军功升官。
虽是人力,但小船速度极快,几个士兵都是正当年,划桨毫不手软,不多时,就见到了前面巨船的影子。
“千户,咱们是……”
“这点火器,击沉不大靠谱。”
厉鸿羽吩咐时,没有给出具体的命令,意思就是让肖晓自己看着办。
他左思右想,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咱们看看他们要去哪,偷了这艘船,当做给陛下的新年礼物,如何?”
几位士兵面面相觑。
这个计划真是特别大胆。
被他们丢下的船已经破损,就算拉回去,也很难修补,最多将上面的木料拆下来重新使用。
可这艘相对完好,回去补一补,还能用,比凭空造船的成本节省多了。
这样的“礼物”,陛下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说干就干!
既然有了计划,自然要好好准备,不能这么一头撞上去。
他们暂时回了岸上,将一切东西都准备好,才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港口。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厉鸿羽听到他们的计划后,只摇摇头,心道难不成真是自己老了?
先前听说,北疆有一惊才绝艳的少年,带着一队人深入草原,成功截断了戎狄的后勤,更是让红毛夷人狠狠吃了一个大亏。因为没见到,再加上文官最喜夸张——比如五万人写成十万人——所以一开始,厉鸿羽只微微侧目,并没有特别吃惊。
如今听了肖晓的计划,才后知后觉,那事情或许不是假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我等真是老了。”厉鸿羽不由惊叹,心中却对那位小皇帝更加好奇。
怎么在对方手中,将才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还说,燕都中重新开了武学,里面教授的课程也很不一样,也不知是何等模样?
他这边若是能放下,还真想去燕都,体验一段时间。
倭寇歼灭,还活着的要送往燕都,例行判罪、斩首,而混入其中的倭人,也得跟着随行。
其中一人缓缓说出了简单的盛朝语言:“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们只是在此地暂住……”
作为邻居,谁都没有他们清楚盛朝的可怕之处。
那些红毛夷人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用几艘船就占领盛朝,简直难以理解。可倭人们,只想乘此机会,混入倭寇,一起上岸打个秋风。
要是真的和盛朝开战,将军就会活撕了他们——谁都无法抵抗盛朝的怒火。
今日见到那些人的火器之后,先前的想法又一次达到了顶峰——
一定要回去!不能和这些人去燕都!
“大人们,你们抓错人了……”
“没有错。”
副将核对了一下人数,语气听起来不近人情:“你们入侵盛朝时怎么不说去错地方了?现在倒好,准备推卸责任?”
他不听这些人的狡辩,直接让士兵将其带走。
等清理完战场,原先的小岛几乎被荡平,附近的倭寇听到炮声,更是头也不敢抬。
“伤兵原地休息,剩下的人,将附近岛屿一个个扫平!”
核对完人数,发现倭寇中的几个副头领都在,唯一少的,就是倭寇中威名赫赫的“老大”以及跟在身边出谋划策的“军师”。
“都说倭寇狡诈,诚不欺我,原先以为,对方好歹和自己的手下共进退,没想到倒是自己先溜了。”副将摇了摇头。
这些普通倭寇的价值,自然没有倭寇头领的价值高。
——
比沿海战报更早一步传过来的,是小女孩塞入举报箱中的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稚嫩,用得是乡下最普遍的黄纸,实在不登大雅之堂。
金陵的通政司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打回去。
可转念一想,谁说稚子不懂事?且看燕都的郡主殿下,年纪轻轻,行事却颇有章法,又有陛下在背后撑腰,谁都不能看轻了她!
再说,那位在北疆立了莫大功劳的郑冲郑千户,也是年纪轻轻,过了年才十七岁,却一跃从农人变成千户。
可见英雄出少年。
只有通政司才有资格拆开信件,查看里面的内容,并根据内容所属的不同,分到不同的部门中。
一开始是全部送去燕都,可这样耗时耗力,浪费成本,陛下觉着麻烦,正好金陵也有一模一样的六部,便根据距离划分。若不知如何处理的,再送去燕都,让陛下定夺。
南方文风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又有前朝打下来的底子,本地官员一向自豪治下的安居乐业。
可这种自豪,被一封轻飘飘的黄纸打碎了。
里面用简单的语言写了一家老幼的遭遇,能立刻联想到前些日子在各地流传的戏曲《白毛女》,陛下仿佛天神降身……啊不是,深谋远虑,居然真遇见了类似的事情。
土地之事归属于户部,于是通政司将其送往户部,金陵的户部尚书见了,立刻大怒,就要去让那地主将老幼的土地归还。
“先等等,大人。”
左侍郎及时制止了对方的行动。
在户部这样要紧的部门,再加上金陵户部是多年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干活的地方,此地的人大多谨慎:“大人是想要一家安宁,还是一地安宁,还是整个盛朝安宁呢?”
“这三者又有什么区别?”
“若大人只想一家安宁,便出些银子,给她们还了债务;若想要一地安宁,便了解各地老幼的田亩情况,一一补偿。若想要盛朝安宁,咱们便……”
左侍郎话语未尽,指了指天上,低声道:“……便送去燕都。”
稚子语言朴实,不懂修辞,偏偏是这样,才更显得打动人心。
户部尚书看了看黄纸,由于用的墨水不好,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点了点头,将信放回原来的信封,又叫人拿来南方各地的黄册,和几位同僚核对数据,最后写了一封奏疏。
正值寒冬,只能走一半水路,一半陆路,到明慕手上,已经是元月七日了。
“这个时候送上来的奏疏,一定是要紧事。”明慕在接到消息后,放下了手中捏得扁圆的面团,洗了洗手,再擦了一下脸,对皇后和郡主道,“我去去就回。”
掌握了面团,后面的切肉、砍菜、调料等几乎毫不费力,再加上每次明慕都会夸赞任君澜饺子包得好看又好吃,一下子点燃了对方包饺子的激情,恨不得天天做给他吃。
明慕一想,干脆拽明璇过来了,当做实践课程。
两人都应了。
只是等明慕的身影不见后,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撇开,迥异的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情绪——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