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第八十一章

◎登基第七十三天◎

“依我之见,你叫这个小孙女入府倒是不错,不仅能平了账,每个月还能的发一笔俸禄。”

家丁伸手,去抓那小女孩,却被避开了,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劝说道:“不仅能换钱,还能给你挣钱,等你老了,也不用担心小孙女没人照顾。”

“府里小姐最是和善……”家丁正欲继续说下去,却被小女孩打断了。

“如今陛下不让随意买人。”小女孩躲在奶奶身后,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哪里是买人?是你家养活不了你,我家老爷好心捡回去,当成义女养着。”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家老爷在地方颇有实力,别人也卖他一个面子。

这点小事,大家也不愿意过多争执。

家丁砸了咂嘴,继续道:“往后只少见家人就是,算不得什么。”

“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小女孩嘟囔了一句。

“哈哈,我们老爷为人和善,慷慨解囊,但凡遇到灾害,哪次不是将家中储粮卖给灾民?自家吃都不够,乡里谁不说他的好话?”

难得,家丁起了兴趣,和这女孩多说了几句,语气中无不得意:“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挑不出一点错来!”

那奶奶连连点头,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丫丫,咱们要记得老爷的大恩大德,知道了吗?”

小女孩闷着不说话了。

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她觉得很奇怪。

这就是好人吗?

先前先生来教书的时候,应该、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呀?

——

短暂的休息日后,燕都上下迎来了陛下回来的第一次早朝。

和以往不同,这次不等陛下开口,礼部就先递上了论功行赏的奏疏:“启禀陛下,此番北疆上下,将士劳苦功高,此番是整理的封赏奏疏。”

从将领至小兵,任谁都有赏银。

刚刚收缴了晋商乃至单于的藏宝,国库丰盈,上下都透着财大气粗的劲。

明慕见那奏疏厚厚一打,点了点头,预备下朝后再细看。

他这次回来,也不是将所有人都带了回来——刚走上正轨的军工厂得有人看着,随行的勋贵特地被他点了出来,作为监管,留任当地。

当了这么久皇帝,关于平衡一道,明慕有了一点心得。

就好比勋贵、宗室、文官三方,应做到平衡,不能过于器重其中一方,而忽略其他两方……不然,就会出现问题。

仪鸾卫和南监也不能过多依赖……

不过心得归心得,具体要如何做,还得慢慢摸索。

“沿海近日并不平静。”

明慕翻阅了一些奏疏,稍微了解那边的局势,沉声道:“朕欲造船队,效仿太祖,何如?”

他深谙“破窗效应”。

虽然心里只想着造一艘,但是张口就要一个船队,等群臣受不了,再讨价还价,进而达到目的。

毕竟,他们一定会反对……

“陛下决断,自然极好。”

卜祯作为著名捧哏,立刻提出赞同:“木船需南方巨木,可在当地建造,顺水路一路向北……”

“正是,太祖时仍有记录流传……”

“金陵有最大的造船厂,亦有树木种植之地。”

只在明慕提出之后,朝臣们立刻开始讨论方法,方法、地点等,都快讨论全乎了。

明慕:……不是?

啊?

他只想造一艘巨船啊?

“等……等?”

明慕有些茫然地打断了他们如火如荼的讨论:“造船的成本似乎不低,你们不再考虑一下?”

我的个天啊。

澜哥到底教了这些人什么……?

明慕努力回想着之前,他做的决断也是有反对的时候,不会像现在这样千依百顺啊?

“陛下所思所想,均是影响国朝的大事。”卜祯悉心道,“再者,倭寇之乱,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沿海百姓苦不堪言,早该决断。”

海禁决然不行,那就只能如陛下所说,造船,主动迎敌。

况且,和“陛下出征沿海”和“造船队”相比,还是后面这一条更好接受一点。

若是拒绝了,不知道陛下后面还会提什么条件,所以直接答应。

——不知不觉间,明慕已经完成了一次破窗效应。

明慕缓缓点了点头。

下朝之后,则是阔别已久的太傅授课之时。

“恭喜陛下旗开得胜。”缪白行礼,面露笑意,“这些日子,真是叫燕都提心吊胆的。”

“我又不在前线,算不得什么。”明慕摇了摇头,“我被亲卫保护得很好。”

前线战事,有专门的官员们烦忧,他需要考虑的便是后方。

明慕自己不觉得。

可从后面的数据统计来看,除却前无古人的成就,伤亡人数也大大减少,堪称本朝最低。

甚至算上前朝的数据,也是低的。

死得人少,胜利成就大,难免燕都会陷入如此狂热。以往对封赏都是一拖再拖,如今居然在战报传回来的时候,就早早开始准备了。

“陛下是想一鼓作气,打下倭国?”缪白问。

“是有这个想法,他们实在烦人。”明慕冷冷道。

早先在唐朝只是,因为仰慕唐朝文化,特意派遣人来学习。可是后来,若中原大地稍微露出颓势,便有人上来烧杀抢掠。

在前世的历史中,更是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

明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现在既然有能力,干脆先下手为强,早先将这群人抽一顿。

最好抽得不能自理,让他们再也不能和中原对抗为止。

“陛下所思,自然是好的,如今国库充盈,也很该收拾一下周边,好叫……”

好叫陛下未来能够得偿所愿。

“如今有几位将军在沿海守着,能为内陆拖延时间。而战船……我能提出的意见也不多,唯有两点而已。”明慕掰着手指算着。

那边是不需操心,所以可以将精力放在另一件上。

“太傅,我欲开办学校。”

“如今是有府学、县学等……”

缪白转念一想,问:“陛下是想增加课程?武学?”

明慕震惊地看向太傅:“太傅……”

怎么大家都、都……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只感觉所有人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不管说什么,都能理解到其中的含义。

早知道,应该早些让澜哥帮他……

若是别人知道他的想法,必会胆战心惊——皇后殿下还是不必插手朝政了。

甚至为了讨好人家,特意将晋商的一些靠近燕都的资产,如田地、庄园、商铺等等,都塞进了陛下的内库——皇帝的钱财来源也的确有抄家这一项——但是没什么用。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陛下所思所想,不难猜出。若只是普通的科考,不必特意提出。”缪白想了想,道,“只是推广武学……”

“不是武学,是数算!”明慕摇了摇头。

目前他要做的大事暂时分成了两件,一件是造船,在投入之后收获巨大——倭国小岛上有银矿。

他的纸币构思暂且只在开头,不论如何,银子总是不嫌多的,中原花不掉,可以去别的地方用嘛。比如和南美那边做生意什么的……拿下橡胶,成功奠定工业化的基础。

而另一件,则是教育。

教育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虽然一时半会之间看不到成果,但只要持续下去,不愁在他临退休之时看不到效果。

至于土地……

说实在的,他昨天和澜哥聊了几句,对方并不赞同他的想法,甚至认为是异想天开。

如果按照明慕的构思推行,势必要得罪很多、很多、很多人。

这个人数是难以想象的巨大,甚至可能造成国朝加速崩溃。

明慕还不大相信:“至于吗……”

先前他做的哪件事不得罪人的?

就说黄册,清理田地,难道不算得罪人?

“没有这件事影响大。”任君澜认真和他盘算,道,“清理隐田、追查税收,只是叫他们付出钱财,不算伤筋动骨。他们的土地在这里,以后还想在盛朝生活下去,一定会顺从。”

“若是叫他们把辛辛苦苦的土地全都给国家……就好比要将你的命根子交出去,到时候,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明慕据理力争:“我又不是收拢普通百姓的土地,而是收那些地主大户的!”

“正是如此,才不行。”任君澜叹气,“小囝,你可知道,兔死狐悲?”

明慕听糊涂了。

他毕竟是理科生,历史了解都是浮于大面,对地方士绅、豪强、地主的了解,则是很少。

“很多时候,地方豪强会营造自己是好人的错觉。只要付出一点小恩小惠,百姓就会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们为国为民。”任君澜继续道。

“先年间,地方的税收不上来,一大半都是他们打的白条,一旦去收,便要哭喊朝廷暴政——实际上,田税多低你也是清楚的。白条打了有五年之多。”

“你看,这样的好人,难道会做坏事?”

明慕不在燕都的时候,任君澜就特意了解过,燕都周围还好,偏远的南方简直是重灾区,哪个县衙没有收到白条过?

如今小囝以铁血手腕狠狠清理了黄册,将积压的白条税收全部搜刮了上来。又因为先前的种种,在民间的威望极高,清理黄册对普通百姓也有利。那些豪强们以往的招数用不上,才愿意交了钱。

“如今这样的好人都被朝廷逼迫,交了自己的土地,更何况那些普通人呢?”

势必会引发大面积的恐慌。毕竟后面再怎么说,土地都是朝廷所有,百姓只是“租地”。

自然没有土地直接在自己名下有底气。

再者,土地多的,难不成只有地方不成?

家中土地多的官员也不少啊。

这个提议一出,最先反对的说不定便是朝官。

任君澜不愿叫明慕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涉及的方面太多,内情太过复杂,并不是提出的好时机。

明慕暂且放置,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或许,这个“时机”一辈子都等不来。

思绪回到现在。

“数算一道……陛下很在意这个?”缪白对陛下时不时的发呆已经见怪不怪了,等陛下有回神的迹象,才发问道。

明慕叹气:“当然重要,所以要从小娃娃抓起。”

他还想说一遍理科就是工科基础等等,却见对方立刻应下:“好。”

明慕:“就……啊?”

“实不相瞒,先前见陛下对朱修的重视,臣已经有了一些想法。”缪白从袖中拿出一封奏疏,呈给明慕看,“这是臣与国子监祭酒共同完成的。”

明慕:???

他有些恍惚地接过奏疏。

这是……怎么回事?

有种正打算大展拳脚却发现大家都帮他安排好了……浑身力没处使。

不过也没关系。

自从前些日子想通,外加发现朝臣们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向他靠近以后,明慕就不排斥别人帮他了。

最开始他想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些独属于自己的“证明”,谁也不知道这个陌生的时空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系统也只是说是从失落文明中找出来的一段历史。外加一切都是刚起步,大方向要牢牢把控,不能走偏。

所幸他遇到了很好的恋人以及臣子,一起辅佐他走到了今日。

明慕适应性很强,几乎很快习惯了这种转变,认真地翻看着奏疏中的内容,讲解很详细,各方面都有顾忌。

只一点,是先从金陵和燕都的国子监开始更改,一层层往下,和明慕先前的观念不一样。

“陛下,目前仍旧以科举为主,普通百姓不大愿意自家孩子多学一样。”

明慕点了点头。

他暂时还没有更改科举制度的想法——这个涉及的利益就更大了。

只是想多多挖掘会数算的新人。

“所以,臣斗胆,先从两都做起,若陛下表现出对数算的兴趣,想必不日,此处地方便能门庭若市。”

“我影响力有这么大吗?”明慕指了指自己。

“陛下或许不知,自陛下表现出对朱修的重视后,那处做题的地方,人又翻倍不止。”

几乎将那一处全部堵住了,放眼望去,全都是做题之人。

不止燕都,金陵也是如此,因为南方读书人多,几个有名的州府都专门开了一个地方,名为“数阁”,专门供人讨论。

当然,这样的地方也少不了题诗,只是每首诗中,都少不了一道数字题目。

在如此追捧之下,倒是又找到了不少具有数算天赋之人,统一被送去了国子监,悉心教导,并有传言称,若有心再进一步者,以后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求学。

陛下对读书人的看重可见一斑。

虽然这“书”是数算……但也是书嘛!

有不少人如同朱修一般,在数算之中不得寸进,如今知道了更进一步的机会,更是惊喜不已,一来二去,居然让陛下在民间的声望更上一层。

明慕听得一愣一愣的。

“居然、居然效果这么好。”

“经年下来,从上至下,自然能带起数算之风。”缪白一本正经地教导陛下,“陛下做事想着处处周全,一切都为他们安排好,可读书人精明得很,不一定愿意领情。”

明慕算是听懂了对方的说法:简单来说,特地喂到人家嘴边,还不一定领情;使用这种方法,保持高姿态,反而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虽然和他的想法有出入,但有用。

能抓老鼠就是好猫,有用就好。

“再有,陛下之前在信上说,愿重开武举?”

明慕点头,面对太傅,他直说了:“如今军户处境困难,我欲改变。”

和别的朝臣说,或许会因为着急的身份而劝阻他,可太傅不会。

虽然太傅也是文官,但明慕却有这样奇妙的坚持。

为帝王选择老师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甚至几位尚书都有自己亲身上阵的想法,可最后,明慕因为试课时的感受,选择了缪白。

而对方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臣之前思考过这件事。”缪白笑了笑,道,“臣没有找人商议。”

“陛下,军权一定要收归于您。”

明慕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跃到这上面了。

“文官掌兵……”缪白摇了摇头,“还是有许多不确切之处。”

“早先年,各个勋贵与历任皇帝绑定,军权也均匀地分布在他们手中……可先帝炼丹,不管朝事,内阁权力过盛,逐渐让渡了军权。”

明慕:“嗯嗯。”

“北疆正是好时机,能让陛下在军中竖立威望,不至于出现只知将、不知陛下的情况。”缪白越说越激动,简直要站起来了,“若陛下完善武举,进而完善整个晋升制度,形成一个类比于文官的独立系统,如此一来,军权便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了!”

如今武官升迁,还要归于吏部,而文人看不起武人的情况时有发生,实在大忌。

“陛下此举甚妙!”缪白简直双目发光。

明慕:“嗯嗯……?”

他一开始是想这样吗?

好像是废除军户不得,所以采用的折中之举?

总之……事情解决了就好。

小郡主在上书房上课,他们自然改了地方,考虑到陛下刚刚回到燕都,需要时间适应,于是今天的课提前结束。

明慕独自坐在宣政宫中,随意翻了几本奏疏,都是请安折子,没什么重要内容。

细细盘算,他想做的事,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所有人都在忙,反而他闲了下来。

还有点不适应。

左思右想,打算去找人烦一烦。

所以,干脆地收拾了几本奏疏,跑到另一侧去“烦”皇后了。

在北疆时不觉得,回来之后,就总想念着澜哥。

“澜哥?”

门口有人探头探脑,随后步伐轻快地走过来,熟门熟路地贴到他身边。

小囝被养得很好。

往日天气转凉,他便要手脚冰凉,必须喝药细细调理。但每逢冬日,他便要去边防守着,明慕又不能离开蒙城,也无法盯着喝药。

钱大人一家是先帝特地指使过去的,奉了皇命。明面上,临西王府还听从燕都的命令,对于皇命,不能违逆——起码不能明面上违逆。

任君澜不止一次地后悔,假若他早些做那个梦就好了。

最好从小就有,他直接将小囝抢过来养——何必忌惮那个短命的先帝?

一团暖烘烘挤过来,看向他手中的账册:“澜哥在看什么?”

“皇庄的账册。”

任君澜将手中的厚厚账册给对方看,分享说:“如今进账了三百万两。”

“澜哥真厉害!这么短时间就赚了这么多。”明慕立刻夸他。

合适的夸奖有利于促进恋人之间的关系。

明慕深以为然。

他将带来的几本奏疏放在一边。

“有一半是他们塞过来,作为贿赂。”任君澜摇了摇头。

“贿赂什么?”明慕对这两个字有些警觉。

“贿赂我,写信叫你早点回来。”任君澜勾了一缕明慕的发丝,语气忽然有些变化,“明椿年?”

明慕:“嗯?”

虽然看不清澜哥的神色,但只听语气,便能感到对方现在……

似乎是来秋后算账的。

明慕试图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就是……嗯……呃……”

“当时,情况……”

被秋后算账,明慕才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能算了。

他心虚地直起身:“好吧,我只是想多留一段时间。”

正好想到历史上有皇帝做过一件蛮有趣的事: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用了化名,带兵出征。

然后就……抖了个机灵。

见他这样,任君澜就算有怒气,也化为虚无,无奈叹气道:“若有下次,先写信给我,我都能替你安排。”

听恋人的话似有软化的意思,明慕重新蹭过去:“我清楚了!”

又问:“他们知道了那人是我,什么反应?”

“自然是希望撤回先前的奏疏,只是没敢罢了。”任君澜的语气听起来比较平淡。

“澜哥真厉害。”明慕下意识地夸了一声,随后又奇道,“我回来后,发现他们格外不一样,你是怎么做到的?”

自然有无数种做法,只是手法稍稍残酷一些。

不过,具体如何,就不必让小囝知道了。

任君澜笑而不语。

第82章第八十二章

◎登基第七十四天◎

村东头的小羊从外面回来了!

先前不少人都羡慕他,特地有外地人来了,说要他帮忙,还给了五斤白米。

五斤白米!只有在县城才能买到的好东西!只有家底丰厚的,才会在逢年过节拿出一点吃,这人一口气就拿出了五斤!

这种人物去叫小羊作甚?

小羊虽只是个半大孩子,但是本领很是了得,在西宁府,甚至不少人觉得,他若是能参军去前线,以后说不定能当个小领头。可是家里人觉得去军营辛苦,预备攒钱,叫他读书。

这一去,就是许多日子。

直到冬日过去,夏日来临,太阳高高挂起,还是没有收到小羊的只言片语,家里人纷纷都开始着急——出去帮忙的精壮农人不少,但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大半年都没有音信吧?

若不是那人留下了精白米,说不定都要以为对方是拐子了!

时间逐渐迈过了夏日,来到秋日,甚至寒风习习。

小羊家的母亲天天盯着村口,她有心想叫家人出去寻人,但那人只说,自己来自燕都。

那可是燕都,皇帝脚下。

以往西宁府的人,想要去燕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如今虽有放松,可燕都那么大,一路那么远,要到哪里去找他们小羊?

心里惦念着小羊,阿娘时不时在屋头掉眼泪,手中摩挲着夏日给小羊裁布做的新衣服:“我们家小羊,是不是被拐子拐走了?”

之前惦念着那些白米,她心里的揣测多了一重又一重,直至现在,才开了口。

她不知道自家的孩子在哪,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活着。

掉完了眼泪,要将新衣收起来,得拿着吃食和水送下地,如今正是秋收的时候,不能耽误。

今年收成不错,家里人都弯腰割着稻谷,穿着补丁加补丁的汗衫。

“大丫!老三!来吃饭!”

阿娘拽着小丫,在田埂喊了一声。

“阿娘,来了!”

“这就来——”

“我回来了!”

以往只有两个人答应的,如今却多出了第三个声音。

阿娘手上拿着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等看见不远处拿着镰刀,慢慢走过来的熟悉身影,她的眼泪忍不住,立刻掉了下来,往前奔了几步,将自家孩子抱在怀里:“你怎么这么久都没个口信,阿娘想你啊——”

“阿娘,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郑小羊擦了擦眼睛,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竟然犹如大梦一场。

犹如戏曲里面磨砺了许久的主角,还好,最后得到了一个好结局。

他没有过多渲染这些日子的不易,只简单说:“阿娘,你一定想不到,我遇到了陛下!”

“陛下……?!”

阿娘抹掉眼泪,家里的其他人也都团团围上来,牵住了最后一个成员。

“那个人中途把我丢下了,我不认得路。后来陛下出征,不知怎么,居然叫我遇上了。”郑小羊避重就轻,简单说了几句,“是陛下带我回来的。”

西宁府和北疆比较近,听说过陛下出征的事,但是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叫自家孩子遇上了。

那可是陛下啊……只能在戏文里面才能得见的……陛下?!

这件事比郑小羊回来更有冲击力。

几个小孩齐齐哇了一声,叽叽喳喳地问:“哥哥你仔细说说!”

“大弟,陛下是什么样的?”

……

“好了!”

阿娘一人敲了一下额头,家里孩子都回来了,她心中也踏实了。

对于陛下,她不是不好奇,只是自家孩子的安全更重要。

“回来了就好,下午你们好好干活,我去隔壁村给你们割肉回来吃。”

她简单给各人安排了活计,家里田地不少,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劳力,因此,就算郑小羊刚刚回来,她也没有手软,叫人回去休息。

说完后,看到一只小羊哒哒哒地跟在郑小羊的身后,诧异道:“这只小羊是……?”

“阿娘,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郑小羊生怕阿娘把它拽出去宰了吃,急急忙忙说。

“行。”

阿娘摸了摸身上只沾了灰的半大小羊,道:“那我一会再上山,打些草回来。”

只是她的计划完全没能推行下去。

后面有马蹄声哒哒哒地传过来,有一队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马走来,远远下马,俯身行礼:“见过百户!”

所有人:“???”

郑小羊眉飞色舞:“遇见陛下后,去了前线一趟,立了些小功。”

除却官职,陛下赏赐的还有金银、布帛等,足以让他们普通农人变成富人。

况且,百户可是六品的官,若是郑小羊回到军营,还能往上一层,升为千户,能够叫子侄袭官。

他还这样年轻。

以后肯定能有继续晋升的机会。

阿娘愣了愣,她大儿子早早去参军了,许多年下来,似乎也只是一个小旗?

这崽到底立了什么功???

那报信的官员又道:“陛下给了金笺,有了这个,你能直接去西宁府旗下。”

按照规制,郑小羊若想投军,的确应该去西宁府旗下;但因为机缘巧合,去了北疆。

明慕没让他名字记在北疆防线,特意空出来,西宁府毕竟离家近。

“那我想去燕都,也行吗?”听完解释后,郑小羊立刻问。

那报信的官员一愣,点了点头:“也行。”

“好,我去燕都。”郑小羊将金笺捏在手中,收起来。

这算是钻了一个空子。

若他去西宁府治下,想要直入燕都,起码得升到同知,才能在上官引荐下调去燕都。如今他军籍有了,但是去处还没定,又有陛下的金口玉言,去燕都也不是不行。

他们说话没避着人,自然是叫其他家人听见了。

等东西放置好,街坊乡里前来庆祝,又办了几日的流水席后,这户小小的农家终于恢复了平静。

阿娘心中沉了几天的心事,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羊,你要去燕都?”

“是,阿娘。”

郑小羊之前就在想,阿娘什么时候会找他谈论这个,如今听到这句,居然有种尘埃落地之感:“我想去燕都。”

“是因为,你想追随陛下?”阿娘问。

郑小羊点了点头。

阿娘目光温柔:“也是,你都这么大了,又有一身的本领,不应该困在田地之中。”

她摸了摸自家孩子的头发。

虽没明说,但事情绝不是小羊说得那样简单。

“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得自己拿着,你孤身一人去燕都,手里没钱可不行。”

“阿娘,我带回来,自然是补贴家中的。”郑小羊皱了皱眉。

“怎么好叫你一人补贴家中?”阿娘道。

“等去了燕都,你最好向陛下求个恩典,先去读书。哪有未来的大将军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的?”

阿娘一件一件细细叮嘱,最后道:“以后要记得,定时写信回来。”

家里人认字不多,但是村中有识字的老秀才,可以叫他来读信。

郑小羊轻轻抱住母亲:“我一定记得。”

回了盛朝,才有回家的归属。

等郑小羊千里迢迢去了燕都,已经十一月,国孝结束。

他找了燕都大营,报上了名字,立刻给他提了官职,成为一名千户。

“千户大人,陛下先前知道您要来燕都,特地让您去见他呢。”

军营中负责记录的文书见了名字和籍贯,认出这位少年,正是陛下特意叮嘱的那位,又道:“陛下的金笺,大人带了吗?”

“带了的。”郑小羊点头。

他现在沉稳多了,放了行李,将自己收拾一番,自己摸去了宫城。

然后远远见到了,坐在宫殿门口的陛下。

燕都十一月已经冷下来,他披了一身大氅,身边有个熟悉的宫侍在不停劝着,应该是让陛下回到宫殿内。

放眼望去,出了国孝后,宫中的色彩立刻丰富起来。

“好了好了,别念了,我就坐一会。”

说是这么说,但他坐得稳稳当当,没有离开的意思。

等远远见了小宦官带着人过来,明慕算了算时间,意识到这人是谁,招了招手。

跟在小宦官身后的郑小羊三步凑两步,立刻到了陛下面前,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动作利落地行礼:“见过陛下。”

明慕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官服,以往都是普通衣裳或者战甲,如今一见,果然不错。

他想了想,低声吩咐阚英:“我记得有麒麟服?”

蟒服、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都是帝王赐给臣下的特殊服饰,只是不能随意赏赐,最起码要四五品官以上。

另有仪鸾卫指挥使,亦可赐服。

如今千户是从五品,勉强达到了标准。

“是的。”

“我见他穿或许不错。”明慕指了指。

除却郑小羊,也只有太傅缪白获得了赐服的荣耀。

至于其他官员,在先帝或者世宗手上,或多或少都有赏赐,明慕就暂且歇了心思。

说话间,郑小羊走过来,毫不在意地在明慕旁边坐下,只是注意矮了一阶,期期艾艾道:“陛下……就是……”

他想问,陛下还记得之前的承诺吗?说要给他一个名字的。

但是这么久,也没有消息。

“怎么?”明慕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故意逗他,“给你的赏赐,难道不满意吗?”

“这……肯定是满意的。”

郑小羊的声音越说越低。

陛下没有赏赐田地,但是别的都给的足足的,就算阿娘只留了一点,也足以让一家子衣食无忧了。

“就是……就是……”

他都有点不确定了。

陛下是不是真忘了?

陛下事情多,每天都忙,忘了也很正常……唉。

“你想哪去了?”明慕忍不住笑出声,顺手拍了拍这孩子的脑袋,“我当然记得了!知道你要来燕都,打算见面跟你说,信里写总感觉不大正式。”

他清了清嗓子,道:“郑冲,字凌云,如何?”

思来想去,感觉这几个字最适合。

郑小羊、啊不,郑冲连连点头:“陛下取的名字就是好。”

他没什么文化,也不懂到底哪里好,反正就是好。

明慕看了他一眼,见这人只知道高兴,联想了一下此人的文化水平,立刻拍板:“过两天你去武学念书。”

郑冲:???

郑冲:“谁?我?”

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了。

他的确有念书的想法,但还想过几个月,休息休息,再来找陛下求个恩典。

——毕竟,也不是特别想读书。

“你若是想继续升官,武学是一定要去的。”明慕仔细解释了几句,好叫郑冲清楚厉害,“这是特地举办的,我预备扶持武将。”

文武应该是密不可分的整体,但现在的权力架构还没有进化到那份上,生产力也不达标,就会出现东风压倒西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的情况。

而武学的建立以及武举的重启,无疑是动摇了文官们的利益。

出乎意料的是,朝廷并没有很大的反对声浪,反而默认了,甚至主动提供了帮助。

以至于武学很快就建立起来,不少勋贵之家都将自己家的后辈塞了进来。

郑冲点点头。

他歪了歪头,道:“陛下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又在发愁什么?”

陛下很少这么无所事事,先前郑冲就想问了。

“因为好无聊啊。”明慕叹了口气,靠着门框,叹气道。

事情还要从许久之前说起。

朝廷上的事都不需要他操心,一开始还挺放松的,几乎能当成放假了。

只需要每日盯着进度就行。

一天两天还好,可时间长了就……

就开始无聊了。

明慕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在前世当牛马当习惯了,乍然一闲下来,怎么还全身别扭呢?

但是叫他真的放下所有事去享受,也很别扭——其他人都在忙!

这不就显得很奇怪吗。

要是在前世,他在加班的时候,一定会骂死出去玩或者无所事事的领导。

目前明慕就处于这种别扭的状态。

郑冲咋舌,道:“我还以为陛下回燕都之后,就会如戏文写的一般,到处主持公道。”

当然这是明君。

若是戏文中的昏君,则是到处游玩,抢占民女……这就不必说了。

“戏文只是戏文,哪有那么多公道需要我主持?都是当地县令管理,实在管不了的才一层层上报……”

明慕越说声音越低。

戏文?

话本?

文化!

他完全可以搞一点文化输出啊!这点总没人能替代了吧?!

“小羊!”明慕快速道,“多谢你!”

郑冲:“啊……啊?”

他有点茫然。

——

明慕找到方向,立刻充满干劲地去准备了。

阚英见状不妙,道:“陛下——”

“我心中有数!”

他让人铺开笔纸,自信满满地提笔,预备从记忆中找个积极向上的故事……

但是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下笔。

阚英缓缓地放心。

不知道陛下是想做什么,目前来看,不算顺利。

明慕也知道自己似乎没什么写东西的天赋,恹恹地放下笔,重新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好无聊啊。”

“这样不好吗?”阚英其实挺希望如此。

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不停对他说,不能叫陛下负担太多事情。

如今陛下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身体……

倘若继续劳累,或许会发生一些……谁都不想看见的事情。

“闲下来放假当然舒服啦,但是总不能别人在忙,我在休息吧。”

“可陛下不必一力承担,多喊些人就是。”

明慕点了点头,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找一下外援。

毕竟写新戏文这件事,还是得找专业的来。

当天下午,几个文采好的翰林就被喊入宫中。

他们还是第一次面见圣上,手脚都知道不知道怎么摆,直到宫侍一人发了几张纸。

“今日喊你们来,是朕想出了一个新的话本折子,预备叫你们写出来,去往民间传唱。”

端坐于上的陛下认真地说:“大纲……啊不是,大致故事已经发给你们了,可以先看看。”

原是写话本折子,不是编写圣贤书。

这几人略略放松,低头去看手上的几张纸。

题目有些怪异,与现在的戏本都不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白毛女》①。

陛下难不成是想写个妖鬼故事?也、也挺少见的。

但是这项爱好和先帝炼丹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叫人写点东西罢了,最多费些纸墨。他们这些翰林,笔杆子不错,足以写出让陛下和百姓满意的戏本子。

既能满足陛下,又能丰富百姓的生活,算得上两全其美。

几人在心里过了一圈,才翻开了第一页,开始看这个故事。

其中不少内容被明慕用成现在的话语替代,后面的结尾也有所改变。

一时间,大殿中寂静无声。

等众人将这短短的故事看完,明慕等他们缓了一会,问道:“怎么样?”

这个故事能有极高的传播度,内核能让人有强烈的共鸣,这点是不需要怀疑的——只需要怀疑,在封建时代,能不能让人有共鸣。

明慕有点紧张。

现在不乏这样的故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都是“个人有问题”,比如坏人、帝王,而不会直接抨击“某个现象有问题”。

“陛下的巧思……实在是……”

终于有一人开口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才压住心底的燥郁,回道:“是一个极好的故事。”

不得不说,科举制度能让普通农人一跃成为官员,这些人中,也不乏有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冬日严寒、夏日酷暑,家中辛辛苦苦耕种几亩薄地。

在苦苦考不上、家中无以为继的时候,若是求到当地豪强家中,有些心善的的确会借钱,只是利息极高——不乏有被利息逼得家破人亡的人,但是、但是……

少有人意识到这是“不好”的。

这和放利子钱不同,而是他们求上门,才愿意拿出银子,帮他们渡过难关,难道不是“好”的吗?

他们没有帮助那些无底洞的赌徒,而是向那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发善心。

手中的这个故事,却给了另一个思考的角度,甚至叫他们内心沉重不堪。

“陛下,最多三日,臣等就能完善这个故事。”那人甚至一口气应下这件事,恨不得一夜之间,叫这个故事传遍大江南北。

——

千里之外,沿海。

海上远远有航船来此。

“那群盛朝人是疯了不成?怎么最近守卫严密了这么多?”

“原先还有漏洞,现在居然一点找不到了。”

“弟兄们有许久没能开荤了……真是,每天这三瓜俩枣,算什么?”

几个人不停地发泄心中的怨言,恨不得早早打赢那群盛朝人,好到岸上抢些东西回来,不论粮食,还是金银珠宝等。

浑然没想到,自己也算是盛朝人。

在众人驻扎的地方,走来了一队红毛夷人。

他们看都不看这些普通“倭寇”,直接去了老大的营帐。

等这群人走后,有人啧了一声:“这群人,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

同伴用力拍了他一下:“别瞎说,现在老大对他们可是尊敬得很。”

大约三天前,这群红毛夷人从水路一路直上,经过重重审核,才来了最核心的地方。

听说,他们要提供最先进的火炮和船只,只要他们攻破防线,顺利驻扎内陆。

简单来说,就是一方给钱给技术,让他们大闹一场,从海面直接入侵到内陆,甚至咬下狠狠一块肉。

不知道老大心里是怎么想的,但目前来看,双方的合作倒是很顺利。

“这群人疯了,就咱们,还想分离盛朝,自立为王?”那人压低了声音,不叫人听见。

他们虽然闹得声势浩大,人数有几万,但心里清楚——就他们这些草台班子,若真的放弃了海上的便利,去了内陆上,厉、邵两位将军,就能把他们按在地上狂锤。

还自立为王?做什么春秋大梦!

也就那些眼皮子浅的西洋人,觉得几万人就能攻下一个国家,也不看看,先前冒出这念头的戎狄,直接都灭族了。

没死的全都拉去了矿场,听说过得比猪狗还不如。

“咱们清楚的事情,老大也一定清楚,内陆哪有海上快活?”

这些小岛互相连通,盛朝没有合适的船,大船容易搁浅,不易调转;而小船,却没有他们这样熟悉环境,所以作战一直焦灼。

在加上朝廷一直轻视倭寇,认为是癣疥之疾,也不大愿意多拨军费,才一直猖狂至今。

【作者有话说】

①《白毛女》的原作者是郭沫若先生

第83章第八十三章

◎登基第七十五天◎

“不知阁下考虑得如何?”

霍索恩是女王的心腹之一,也是内阁中重要的臣子。

为了吞下盛朝,他特地学了盛朝的语言,并且千里迢迢地来到此处。

诚然,盛朝是一个强大的对手,霍索恩自认为已做了完全的准备。

“行倒是行,只是你们答应的火器和金银要从哪里来?”

老大倚靠在椅背上,看到这群人,似乎是笑了一声。

霍索恩不太满意这人的态度,但为了后面的合作,勉强忍了:“我们的船已经快过来了,跨年之前,能到福建。”

要跨越重重海域,从英吉利海峡前往了福建,再一路往上。

路程遥远,但一定能送过来。

以往这段路最熟悉的是葡萄牙的商人们,他们依靠白银,购买了许多盛朝的东西,在欧洲诸国之间流通,赚得盆满钵满。

不难想象,假若他们能占领下盛朝,白银会源源不断地流入口袋中。

这就是一处金山。

将金山占领下来,好处显而易见。

之前戎狄虽然好战,但上下人数太少,能打的人,也只是几万。

而结果也显而易见。

这些人最多只能占领一处城池,还守不下来。

只能说这是囿于小国思维的局限——他们仍旧以为,只要人多、只要有足够的火力,就能占领一个还未到周期之末的国家。

而这个国家,甚至出现了中兴的苗头。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失败了一次,仍旧没有悔改,还是认为是兵力以及火力的问题。

“哦,好,不错。”老大敷衍了几句,“等船到了,我们再谈论。”

霍索恩微微拧眉,在合作的关键时候,不愿意挑剔他的态度,只生硬道:“既然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我希望你们能表达出诚意。”

“怎么说?”

“这些日子的进攻……并不能让我满意。”霍索恩对盛朝话掌握得并不透彻,说出来有种奇怪的别扭感。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爹的,真是个疯子。”

等人彻底离开后,老大没忍住,暗骂了一声:“催催催,天天就知道催,也没见他给过什么东西。”

“死抠门。”

身边的狗头军师摇着羽扇,慢声慢气地劝慰:“不日,那些倭人也要带着人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爹的。”老大又骂一声,“我们只是顶个倭寇的名头,这死人找来一群真倭寇。”

谁看得起那群和猴子似的野蛮人?也就这人,还以为那群野蛮人会是助力。

“只能说,小国之人,没有眼界。”军师继续摇着扇子,问,“老大的计划,有几成把握?”

如今,老大只是稳住那些西洋夷人,等物资到了,再翻脸不认人。

——毕竟,他们这些“倭寇”若是有良心,就不会背叛盛朝,跑来海上为生。

另一边,出门的霍索恩猛得沉下脸。

他的手下用母语问:“长官,你也看出了,他们并不在意此次合作。”

“没有关系,他们只要完成为我们探路的职责即可。”霍索恩同样回以母语,“至于随后,我们国家的军队会前来,彻底占领此处。”

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士兵,如何能与他们的军队相比?

他们的士兵有最好的职业素养,在海战中永远不败。

——

福建造船厂极为出名,是盛朝的三大船型之一,适合远洋,其上配备了火器,也是战船的主要构成,吃水极重。

同时,亦有小型船只。

这些船只都用风力系统,佐以人力,若是顺风,自然如虎添翼……若是逆风,便略有颓势。

并且,这都是久远之前的技术。

随着倭寇入侵、下远洋资料的流失,盛朝逐渐从积极向外开拓,变成了固守国内,造船技术也停滞不前,这些曾经赫赫有名的船厂,已经关闭了好久。

如广船、沙船一类,只在近海或者内河行动的,尚且能够支撑。如福船一般,只能远洋的,便迅速地没落下去。

可这已没落的产业,却迎来了第二春。

“陛下欲重启远洋大船。”

这个消息快速传遍了上下造船厂。

除此之外,甚至给出了高额的悬赏金,用以激励造船的匠人。

饶是如此,也是耗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有传承的船匠,缓慢地开工。

“硬帆是前朝以来的传统,怎么陛下忽然说要软帆?”

稍有经验的匠人对着陛下的命令吹胡子瞪眼:“还有什么铜覆船,这又是什么?船都是用铁钉相连接,何必要在外面覆盖一层铜皮子?”

这样奇怪的船,还能叫船吗?

加了铜底的船,吃水岂不是更重?

原本远洋船的缺点就是笨重,这岂不是加重了缺点,这样的船,有什么用呢?

听说,后面还要在上面增加数量不少的火炮。

这样的船,还能运输吗?

“师傅,我觉得陛下的想法挺有意思的。”小徒弟在旁边,提出了一点异议,“就是这个软帆,咱们行动不是更灵活了嘛。”

“你懂什么?”师傅瞪了她一眼,“陛下只需动动嘴即可,做活的不还是我们?要是做不好,责问的也是我们。”

“可是,若陛下的意见有效果呢?”小徒弟小声说。

师傅简直要被她气死。

“哎呀,师傅别生气。”小徒弟眼睛一转,道,“陛下登基以来,做得哪件事有错嘛。如果不是十足把握,陛下也不会提出来的。”

“哼,那只能说明,陛下适合当皇帝。”老师傅被说动了,但还是嘴硬,“陛下之前,可没造过船。”

西宁府可没什么有名的造船厂。

“那咱们先试试陛下的说法,如若不行,也能叫陛下看到结果,也不至于再逼迫我们造那些奇怪的船。”

也是因为这个决定,让他们在之后庆幸不已。

等到船只造得差不多了,远方运来的火炮顺着大路来到此处,防止路上损耗,只带了两门炮。

只是试试火力。

若效果良好,再开动船只,一路北上,将剩下的火炮装备完全。

毕竟,陆路运输远没有海路运输方便。

等见到这些新型的火炮,并顺利安装到船只上以后,老师傅稀奇地摸了摸。

他年轻时就在船厂工作,那时候也只是个跟在师傅身后的学徒,曾经有幸上过宝船之上——也就是当年太祖下西洋的船队之一。

只是那时候的船大多封存,如今多年过去,已经不适合下水了。

宝船上也有火炮,只是摸起来,和这些完全不一样。

硬要说,有点类似粗糙滥制和精良做工的区别……但只短短几十年,火炮发展得有这么快吗?

“这些火炮之上,似乎没有火绳?”老师傅忍不住问了一句。

问完,他就觉得不妥。

这些事情,不是他这种人能够知道的。

这处造船厂是朝廷所有,他们这些匠人也是朝廷所有,世世代代都在船厂工作。

比如小徒弟,其实也是家中小女。

“这是一级保密项目,的确不能说。”运送的军官笑了笑,不像传说中的那些士兵,对普通人爱答不理,下手极狠。

反而规规整整地立于一侧,目光清正。

那军官又道:“船厂也是保密项目,而后陛下会和诸位专门签订,每年会多三十两的奖励。”

“若不希望家人涉及这件事,就千万不要透露,不然……”

他没说完,却比说完了更能威胁人。

老师傅凝重点头,道:“这船厂工作的,都知道轻重。”

随后,上了船只,将火炮安上去,又有一箱子炮弹。

他们没见过火炮,因此不知道此门火炮最大的不同——没有火绳。

也就是说,这火炮和燧发枪一个原理,都是不需要火绳,只撞击火药,就能直接发。射炮。弹的。

为了这种火炮,军工厂的匠人们费劲了心思,又结合了陛下所说的“钻膛”之法,才顺利制成。

可谓是盛朝的独一份。

如果将空间尺度拉至全球,就能发现,一向对自己的海军引以为傲的日不落帝国,目前仍没有研究出“燧发”的技术,使用的,仍然是较为落后的火绳枪和火绳炮。

这是堪称跨越世界的壮举。

只是和这件事相关的人,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的过人之处。

“船上怎么这么多人?”

大部分人都远远退走了,尽管如此,留下来的人依旧不少。

“陛下说这次用软帆,软帆不如硬帆好掌握,需要更多人把控。”老师傅道。

“原是如此。”

军官点了点头。

怪不得陛下所开设的武校之中,专门分了海军和陆军。先前还觉得有些多此一举,如今一看,倒是很有先见之明。

在宝船上的军士,自然要学习掌舵、控帆之法,与陆地军官完全不同。

再者,陛下还隐隐透露出消息,要将厉将军的练兵之法推向全军,只等倭寇一事平息。

短短数月,盛朝就要经历两场战事,按理来说是吃不消的。往日朝中定会反对,这次却格外不同,反而一反常态地支持陛下的决定。

上下一心,重启造船,才能在年前造好第一艘宝船,能够下水。

这些念头在军官心中简单过了一圈。

“这船……”

军官是当做海军培养,特意去金陵进修过,也在厉将军手下学习过一段时日,这些海上的经历让他立刻察觉到了,远处有黑影慢慢地驶来。

太明显了,不是渔船。

除却盛朝,周边小国没有造大船的能力。

也不像是外来的商贸船,因为会直接去广州,而不是来到福建。

现在没有“领海权”这一词汇,但就算是傻子都知道,如果远远绕过还好,大摇大摆地靠近,很难不认为是挑衅。

这种挑衅,但凡是盛朝人都不能接受。

目前,船只之间的交流还没有“旗语”这一说,无法传递警告。

“如果他们再靠近一点,来到射程之内,尽可开炮。”军官冷声道。

火力试验本来就是必须的一环。

这些火炮要安装在船只上,陛下就做了硬性规定,首先,射程必须要长,弹药也做了一定改进。

但具体如何,只是那些生活在工厂之中的匠人们最清楚。

对方越来越清晰了,是从未见过的船只,高高挂着陌生的旗帜。

他们似乎看到了来自盛朝的船只,非但没有避让,反而大摇大摆的,丝毫不避让,似乎就要在这些人面前,从盛朝的门口路过。

见到此景,饶是对军事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心中也点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这里是盛朝!

他们是什么人,居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打算直接耀武扬威地走过?

早年前葡萄牙的商船来到此处时,专门在远处停下,几位领头人坐上小船来到港口,才开启了绵延数十年的商品合作。而这些不知来向的夷人,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吗?

那些人稳定地把控着距离,似乎清楚,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方所谓的火炮是打不到他们的……

“轰——”

远远有炮弹飞来,直接对准了甲板,那些强硬的铁质炮弹在接触到甲板之后,飞快地爆炸,里面藏着的霰弹四处乱飞。

只这一炮,便将甲板损伤大半。

明慕提出的想法天马行空,实际上,很多概念都是来自十七或者十八世纪,唯一没有改进的是动力系统——毕竟现在蒸汽机还没影。

那时的欧洲依靠这些获得了海上霸权。

从宏观概念来看,如今大约是十四世纪,大名鼎鼎的三角贸易还没开始,能够跨越远洋的,只有寥寥几个国家,各个国家的海军初露锋芒,还没有达到顶峰之时。

“君主号”、“玛丽·罗斯号”①等船只还未问世,大不列颠引以为傲的海军,仅仅只是在侧弦安装的21门笨重火炮,以及可以贴身作战的火。枪。

盛朝这些跨越时代的发明,足以让这些人狠狠吃个苦头。

正如此时。

甲板上的不少人被飞溅的霰弹伤到,加班上的洋人军官立刻高喊:“火炮——火炮——!”

盛朝人居然敢主动攻击他们?

必须狠狠给对方吃个教训!

还能动的船员们听到长官的命令,立刻去驾驶火炮,沉重的炮口对准了盛朝的船只,在点燃火绳之后,艰难地发动。

而盛朝的船只则是扬起了船帆,缓缓启动,离开了港口。

有了软帆的加持,如今又是顺风,庞大的船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离开了原地,自然,让火炮打空了。

“快!快!”

长官咆哮着,不仅吩咐底下划桨的人加速,也叫那些人装填火药的速度更快一些。

刚发射过火炮的炮口极为滚烫,士兵们对这种滚烫并不适应,艰难地装填了火药,重新点燃火绳。

火绳炮很难瞄准。

用以枪上,这点缺点还能勉强忍受。但放在笨重的火炮上,对面的船只不知为何,格外地灵活。

这缺点立刻被无数倍地放大。

对面的船只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到他们,而他们的火炮,很难打到对方。

整整一箱子火炮,能打到对面船只的,不过寥寥几炮。

如今的海军紧张,像这种能跨越大洋的大船,整个国家也只有寥寥几艘,为了抵御其他国家的入侵,有五艘仍旧停留在国家港口。

千里迢迢,远远而来的,只有三艘。他们是最先的。

可是一向引以为傲,在诸多海军夹杂之中,艰难保持了自己的国家主权。甚至于近年来,在女王陛下的带领之下,甚至有越来越进步的趋势——

这不能不让他们骄傲。

可是,他们骄傲的一切,在东方大国面前溃不成军。

这个国家拥有广袤的土地,海军并不是他们的一切,陆军一枝独秀,还采用了海禁的政策……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船只!

那长官几乎要崩溃了。

“投、降——”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单词,不敢想象,在伟大的女王陛下的带领下,他居然会说出懦夫才吐露的词汇。

以往的海军长官说出这种话,船员们一定会激烈地反驳,更有甚者,会认为长官犯了叛国罪。

可这次却鸦雀无声。

船只加速,逐渐远离了那艘怪异船只的火炮范围,宣告了此次的失败。

在冬日难得的阳光下,有人见到了那艘船只表面,闪闪发亮的金光。

“老天啊……他们在船上镶嵌了黄金。”有船员忍不住喃喃道,“那船只的表面,都是黄金。”

“如果让那群贪婪的鬣狗看到,他们一定不能逃脱。”

船员们口中的“鬣狗”是西班牙。

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有跨越远洋的能力,后者喜欢利用这些赚取足够的钱财。而前者,则是旧时的海上霸主,现在仍有不俗的海军能力。

他们喜欢从海上掠夺一切。

最底层船员的想法无法被高层得知。长官只清楚,自己只是刚刚在盛朝露面,就狠狠吃了一个大苦头。

甲板上坑坑洼洼,侧面损伤一片,许多地方都出现了进水的情况,只能让工匠们勉力修补。

反观盛朝,他们的船只虽然庞大,却很灵活,没有受到强烈的冲击。

甚至,没有多大的损伤。

长官茫然地想到霍索恩说的话。

对方认为,凭借海军,想要拿下盛朝沿海轻而易举……可是……

真的可行吗?

——

对面的战船终于远远走开了,调转了方向,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

和对面船上相比,盛朝船上的士兵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都是在沿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匠人。

“这、这……”

没有什么比直面刚刚的那一幕更值得冲击。

老师傅以为陛下的提议都是信口开河。软帆难以掌控,会增加船上的人手,曾经的太祖宝船,只需要数人便能掌控整个船的硬帆。

偏偏是这些风帆,能够顺应风的动向,灵活地转动,分明是大船,便捷程度却能和普通小船相当。

而且,速度很快。

船底包裹的铜能减少水中阻力,快速地穿过波浪。

种种相加,最后造成了大获全胜的结果。所耗费的,只有一箱炮。弹而已。

“陛下的想法真不错。”

在军工厂呆过的人都清楚,陛下有时候提出的建议,听起来很奇怪,但是总能解决当下事情的痛点,进而出现奇妙的效果。

他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回头对老师傅说:“等会将船驶向港口,辛苦老师傅多检查一遍,若是在刚才出现损伤,及时补漏。”

他们想建立如同太祖一般的宝船队伍。

那是,足足有六十二艘大型宝船,小型船舶足有一百多,上上下下的人手,约三万人。

这样浩浩荡荡的队伍,才符合盛朝的气度。

老师傅诶了一声,预备和以往多年的老伙计们合作,再招招徒弟,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完成陛下的心愿。

——

明慕的创作事业如火如荼地开展了。

在看到陛下的构思之后,翰林院毫不意外地陷入了一个问题之中。

利子钱当然是犯法的,需要管理的,而这些利子钱发放的地方多在赌场,官府屡次禁止,但屡禁不绝。

可被动放利子钱,也是犯法吗?

民间不乏那种,求到人家门口才愿意借钱的情况,他们并不是出于本意,定了高利息也只是让人知难而退,后续也不以这个为生。

因着这个问题,翰林院吵了好几天,最后商绳己给出了准确答复:确实是犯法的。

“既然不愿意借,自可拒绝,何必作此态?更何况,依臣之了解,百姓无法承担这样高的利息,多会选择将自己的田地卖给借钱人。”

“借钱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尽管过程稍有曲折,但戏曲,还是顺利地写了起来,并且在短短半月后,就让陛下看到了成果。

让天下文人集中的地方写戏本子,无疑是大材小用,可这么做的效果也很明显——

戏曲文字很有韵味,朗朗上口,老少咸宜,曲调也容易传唱。

就算是目不识丁的百姓,在看完之后,也能哼上几句,对其中情节如数家珍。

非常符合明慕对传唱度的要求。

因而,这新唱本从燕都开始,飞速地向外蔓延。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百度

第84章第八十四章

◎登基第七十六天◎

燕都是天子脚下,也是整个盛朝的风向标,其中流行什么,能在短时间内风靡全国,成为富庶之人追捧的对象。

先前说燕都的布匹、丝绢好,只要是燕都的花色,都能在南方快速售卖一空;说燕都的戏班子好,谁家没一两个有燕都口音的小戏子,简直羞于见人。

如今听说,燕都出了个新戏本子,还是陛下亲自叫翰林学士写的!

乖乖,这得是什么神仙本子?

不少南方富人翘首以盼,纷纷叫家人们去打听,都铆足劲,恨不得叫自己成为第一个听到戏本子的人,好在附近狠狠出一次风头。

陛下这次还格外大方,叫人把戏本子印了书,送去各处售卖。

因为印刷术发展迅速,盗印之风极为猖獗,但是面对这厚厚的,标了金印的本子,居然没一个人敢偷偷盗印,带去自家售卖。

等皇城中的印书局不断加印,戏本子连同戏班子,才缓缓到了南方。

在第一天,引得万人空巷。

戏班子没有接受任何一位富商官员邀请,反而自己出钱,定下了半月的戏台子,免费为大家传唱。

除此之外,乡下也没拉下,还叫了小学徒们自己去乡里,只是这次不是唱了全戏,而是挑了几折子。

小女孩挎着篮子,刚从山坡上下来,篮子里面只有几根树枝,当做冬日的柴火,手背长出了冻疮。

冬天没有野菜,家里的粮食也不多了……

那家丁说,他们家的田不丰,虽是中田,但今年又没种东西,几乎荒了。原先能给十二两,如今只能给八两。

这八两中,又要还老爷的债,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三两半。

奶奶说,这些钱不能随意动用,要留着给明年念书。

要好好念书,以后当大官……

可是,三两半。

农人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她已经十岁了,可以独挡一面了。

三两半。

每年的束脩就要一两银子,还有笔墨等。

三两半,能支持多久呢?

如果她去念书,家里只有奶奶,又没有田地,只能在后院的菜地种些东西。

一年老一年幼,也有人不会租田给她们,让她们耕种。

小女孩越想,心里越茫然。

她能和奶奶一起活下去吗……?

村头今天好像来了个戏班子,唱得还是燕都里时兴的本子。

如今到了冬日,正是农闲之时,什么事都能去凑个热闹,更别说这么大的热闹。

同村的亲戚见到小女孩,问她:“丫丫,你要不要来玩玩?”

这段时日,丫丫家里情况不好,如今……

乡里乡亲的,先前给她母亲凑药费,已经借了不少,最后也凑不出钱了。

只能让她们去借了老爷的钱。

可没想到……唉。

“不了三姨,我得赶紧回家了。”

今天没找到吃的,奶奶因为操劳,身体也不大好了,最近都说身上冷。

家里柴火不多,从北边运来的煤倒是不少,价格也不贵,她一开始说想要买一些,但奶奶说,那是读书的钱,不能随便花用。

她好害怕,害怕奶奶也和阿娘一样,被冻病了,然后再也好不起来。

“今天来我家吃,没事的。”三姨摸了摸丫丫的头,“难得有个热闹,等吃完饭后,让你堂姐教你几个字。”

丫丫犹豫了一会:“奶奶……”

“你放心,她也来。”

多两个人吃饭,算不得什么。

他们家里不常点柴,冷得要命,没事都能冻出病来,更何况这一老一小,也不是身体健康的样子。

年关年关,是穷人要渡过的难关啊。

三姨牵了丫丫的手,带她去村头的戏班子处凑热闹。

她们迟了几步,等到了时,戏曲已经开始了,台上的小学徒已经画了脸,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这是什么剧?”三姨问了要好的同伴。

“叫白毛女,不知道讲什么的。”

不出名也不要紧,有热闹凑就不错了。

开头是个水灵灵的小丫头,身上戴着孝,先是一段独白唱词,说自己可怜,母亲去世,只有一个老父亲。

如今家中贫寒,下葬的钱都没有,只能让老父去向乡间的地主借钱。

乡下的戏曲都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前面出现些波折不要紧,最后一定是好的。

但是这前面的“波折”太多了。

他们看着小丫头的父亲被逼死、自己被地主抢占去当妾室、被曾经的未婚夫婿救出之后,不能回家,只能住在山洞之中,一头青丝变成了白发,人不人鬼不鬼。

不少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这故事距离他们的生活太近,让人格外有代入感。

更有不少人,捏紧了拳头,恨不得冲进戏台上,拽出那个地主,狠狠地揍一顿。

事情逐渐出现了转机。

有燕都的高官来到此处,听说了“白毛鬼”的传说,说世上没有牛鬼蛇神,没有满天神仙,倘若真有神仙,怎会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

于是让人找出了“白毛鬼”,听到了她的冤屈。

结局当然是皆大欢喜:逼死小丫头父亲的地主被下狱,预备问斩;小丫头也从山洞中回家,一头白发渐渐变黑。

这戏剧一波三折,等听完之后,天全黑了。

“坏了,居然到了现在。”

三姨带着丫丫,紧赶慢赶地回去,道:“早知道明天再来看,他们要在这里唱三天。”

话是这么说,可刚才她入了迷,要是真的让她回家,三姨还不一定乐意。

“听说这是陛下特意让人来传唱,真是个好故——”

话音戛然而止。

刚刚全身心投入的三姨,忽然想起了故事的开头。

岂不是和丫丫很像?

作为亲历者的丫丫,感触更深。

她心中若有似无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个老爷借钱给他们,然后要了家中的田地,根本不是好,是坏的!

是应该告官的坏!

——

南方如何,明慕暂且不知。

他接到了盛朝海军的第一次战绩。

“日前,福建港口,有不明船只路过……被迫反击,大获全胜。”

奏疏不长,很快就看完了。

“这是……?”明慕看了看小朝会的诸人,问道,“朝中可有清楚内情的?这不明船只,到底是什么地方的?”

真是荒谬。

哪有人按着对方狠锤了一顿,结果连对方来自哪里的都不知道?

明慕完全不知道怎么评价了。

要说战功……的确是,盛朝一向以和为贵,能惹得他们官员主动出手,对方一定是出现了冒犯的举动。

反正那些敌人要是不服,可以直接来燕都和他聊聊。

“有广州巡抚来信,说是英吉利的海船。那日,船只从福建港口路过,距离极近,大摇大摆地路过,在被第一发炮轰击时,出现了反击之举。”

明慕:“嗯……”

首先声明,他的意思不是给那些人说话,一定不是。

就是听他们的意思,仿佛被攻击后不能还手,不然就是心肠极坏……这?

不过也无伤大雅,盛朝是大国,不害怕任何人的报复。

相比之下,明慕更好奇这次的火炮威力如何。

下一份奏疏就是火力报告,尽量清楚地写了武器的威力,最后特地提了一句,说,比以往火炮好许多。

这是当然!

明慕唇边不免。流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你们看看这个。”

他一口气提出那么多迭代的设想,如果一点效果都没有,干脆也别干了。

可惜船只还只能使用风力以及人力的结合,如果有蒸汽机就好了,能够节省人力,更好地操纵船只。

最早的蒸汽机……仿佛还要一百年?还是两百年?

可惜他不清楚具体构造,只模糊地知道蒸汽能够推动物体。在理科基础几乎为零的古代,希望目前的人才能够从这句话中制造出蒸汽机……

嗯……

可能性应该和他回现代直接带样品过来差不多。

总之教育还是要继续发展。

看了火力以及相关参数后,几位朝臣窃窃私语,如今兵部尚书不在,工部尚书对此事稍稍了解,道:“陛下,这火炮之威……或有夸张。”

他的意思很委婉,就是这些数据是不是造假。

和原来的火炮数据相差也太大了,若不是在陛下面前,他都要直接写信过去骂人了——想得军功,谁会抹了你的?至于夸大数据嘛!

明慕的笑容逐渐僵硬:“什么?”

“燕都中神机营,却有火炮,但没有这种,能例无虚发的……”

明慕忍不下去了。

他作为亲历者,最清楚不过!

“是不是造假,朕心中有数。”明慕制止了对方的话,“之前,朕一手扶持的军工厂,难不成你们都忘了?”

“后面又在那边呆了数日,你们以为,朕只是添乱的?”

连续两个问题压下来,再配上陛下言之凿凿的语气。

就算一开始对其中数据有些怀疑,此时疑虑尽消了。

“陛下,这是新型火器,居然能有如此威力?!”

“陛下,如今有多少,可配以多少船只?”

“陛下……”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们立刻开始发问,一个接一个,几乎毫不停歇。

这种火器,他们也很震惊啊!

陛下的保密做得极好,若不是今天的奏疏,他们还不知道,居然出现了这种威力巨大的火炮!

不仅海上,就连陆路都能一马平川!

倘若陛下之后还有开疆拓土的方法,那岂不是……

“现在数量应该不多。”

明慕想起前些日子,军工厂那边的数据统计。

现在的工艺很像样了,有点初步工业化的样子。不过现在刚刚起步,有完善的制度,仍处于积极发展期,进步较快很正常。

“大约能配满一艘。”

根据宝船的数据,一艘大型宝船大约有四十到六十个炮位。

明慕给了一个数据。

他还挺满意的,短时间内就能弄出这么多,普通火枪也没拉下。

以后便是逐渐扩大规模,拔高匠人的社会地位……

明慕还挺想把现代军事那一套搬过来的。

武学那边也逐渐走上正轨,主要的任务是培养军官,而普通的士兵,需要军事化训练。

扒拉来扒拉去,刚入账的钱其实并不大够……盛朝内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

依靠税收养军队还是太吃力了。

“居然只有这般少……”卜祯感叹了一声。

明慕:“???”

不是,有火力恐惧症的是他吧?

你们一开始不声不响的,怎么现在开始觉得火力不足了?

“你们……先前神机营,也不见你们多多关注?”明慕不免疑惑,此时问出口,“朕还以为,你们是不大在乎这些火器的。”

还以为这些人是坚定的传统武器党呢……

卜祯摇了摇头,道:“陛下,不是我们不关注,而是神机营的火器,实在……如今有了先进的火器,自然欢迎。”

明慕想到没有改进之前的那些“柴火棍”,也沉默了。

如果他没有后世的记忆,大概提不出好的意见,改进不了火器。

而在目前的发展形势下,神机营的迭代速度很慢很慢,继续重演前世的悲剧——被外来的火炮轰开了国门。

“如今有了陛下的帮助,正是如虎添翼!”

不知为何,陛下的情绪稍稍低落,工部尚书和卜祯对视一眼,开口打断了陛下的沉思,只问:“陛下,不知这速度,可否提升些许?”

“你想得倒美。”

明慕听到这句话,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道:“现在能制造出优良火炮的,都是经年的老匠人,盛朝内有过火器经验的全在了,让朕上哪给你找别人?”

并且由于匠户的限制,只能保证不缺人,但是不能保证这些人亦有不俗的创造力。

真是啊,这个死户籍。

工部尚书似模似样地叹气:“好吧,那臣只能在梦中得见以后盛朝的船队了。”

明慕被他的话逗笑。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笑过之后,事情还是要处理的。

比如……

“他们若是派使臣过来,要如何?”

对于外交这一方,明慕的经验为零。

他在现代也只是每天看视频吃瓜的打工人,每天海豹式鼓掌,高喊666。

对于外国友人的经验,只有公司部门一个一头金毛的同事,中文满是方言味,对附近环境比他这个本地人还熟悉。

卜祯见陛下仿佛真是一无所知,便拿着这件事作为案例,道:“鸿胪寺中,有了解国外语言之人。”

对对对,鸿胪寺。明慕才想起来这回事。

这是古代的外交部门,里面的人掌握数种语言简直是基本操作。

只是目前,他印象最深的国外人是戎狄——如果他们也能算国;再者就是做生意的葡萄牙人、每年入侵的倭寇。

而附近的小国,如东南亚、朝鲜半岛那边,都宛如每年送礼的NPC,一点存在感没有。

当然,在盛朝面前,他们也不敢有什么存在感。

说起东南亚,就不得不叫人想起南诏……明璇的母亲,他姐姐就在那边。

可是,怎么半年多不见信来?

要不是今日,明慕还想不到这件事,而周围人显然也没有提醒的意思。

既然想起来,明慕心里就装着这件事,预备找个时间写信过去,又听卜祯开口:

“这件事追根究底,难道不是他们先行挑衅,我们被动反击?一艘刚下水的巨船,只配了一门火炮,艰难将他们赶走。”

说完,卜祯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

明慕:“???”

“以臣之见,应当是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

卜祯话音刚落,经榕立刻报了一串数字,根据明慕的经验,起码溢价一倍。

明慕:“!!!”好主意!

这还要什么鸿胪寺啊,直接让他们转去外交部干活得了。

——

前朝的事聊完了,小朝会暂时结束。

天色还早。

明慕在弄完第一出剧目之后,又陷入了之前无所事事的状态,只是一时半会间想不到第二出剧目。

老是出类似的剧目容易审美疲劳啊……

而且,他心有惴惴,不知道此次剧目的效果如何。

毕竟和现在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略有不同。

但现在已经出现了窦娥冤,且反响不错,明慕才大胆推出了这出,送去各地的。

一般而言,一个优秀的戏本子出去之后,会被各个戏班子改编,都是为了叫其更受达官贵人的欢迎。

但明慕不希望这出剧目遭到任何更改,所以第一波,是让宫内的戏班子传播出去。

等这出剧目被大众熟知之后,就算出现了更改,所有人也会记得它最初的样子——毕竟避免改编,官方下场禁止二创,是不利于一部作品长久流传的。

明慕叹了口气,随口问道:“国子监一事筹办得如何?”

国子监先前就开设了不同的分科,但是重视度依旧不够。

不乏通过各种方法进入国子监分科,后续想要转去科举学堂的情况。

阚英立刻找来了祭酒的文书。

这些日子,情况有所缓解,毕竟陛下承诺了,若是念书好的,也能得了一官半职,拿俸禄。

来专门读数算科的人多了不少,专心研究的人也多了。

此外,各地的惠民药局也开展了基础医疗讲座。大蒜素逐渐流入不同地区的惠民药局,微微改善了百姓的健康状况。

但想要提升儿童生存率,仅仅靠大蒜素可不够。

最重要的是勤洗手,喝热水。

古代燃料不足,树木成长需要很长时间,但砍伐并燃烧,只需要短短几天。

在前世时,网络上流传过一些清朝的老照片,里面都光秃秃的,到处是裸露的土地,普通的野菜会被吃掉,树皮也是,树木被砍伐当做柴火烧掉。

而之前,明慕找到了煤炭。

郑冲后面找到的煤炭质量比较高,可以替代之前的燃料,供给军工厂。而原先宣化县的那些,则是可以供给盛朝百姓。

负责挖煤的从当地百姓变成了戎狄的战俘,挖煤是苦差事,明慕是不打算让本地百姓去做的。

而先前卜祯所说的灭族,只杀了单于以及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剩下的人全都支去了矿场,由官府进行售卖,价格与炭差不多,被强硬地压缩。

此外,全国的道路也在修葺当中。

出征路上,那些坑坑洼洼的道路让人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明慕预备将全国的官道都修一遍。

要是以前,这笔钱明慕可能真的叫朝廷全出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大手大脚的毛病,在去北疆之后算是改回来一点,转而用了先前预想的办法:外包。

在当地招揽富商,将工程包给他们,并且给予路段两边的商业权——一般而言,官道两边的茶水摊、客栈、酒楼等,都得经过朝廷允许。

而监管之人……

明慕点了程正真。

说起来,还是前些日子,他见阚英收拾奏疏时,见到了程正真的请罪奏疏。

放在这里的奏疏都是些请安折,里面写着没营养的废话,明慕懒得看,干脆都丢在一边,隔一段时间会清理一次。

期间阚英清理过好几次,只有这次,明慕鬼使神差地喊住对方,随手一翻,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落款。

他神色复杂,道:“他日日上折吗?”

阚英小心翼翼回道:“正是。”

“把他叫来。”

想起当初的事,明慕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他不喜欢将一件事惦念太久,对他来说,冷落程正真已经是惩罚,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身边人也不会再提。

可是……

算了算了,把他赶出去,眼不见为净。

明慕叫人重新传话:“叫他出燕都,那么想走,别回来了。”

第一个小宫侍刚来不久,第二个就来了,转述了陛下的话。

程正真只笑:“陛下能想起我就好。”

和陛下耍心眼,确实是他的问题——对陛下的了解不足。

或者说,有些了解,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仍旧用对待先帝的方式对待陛下,所以才自讨苦吃。

若是规规矩矩地提出自己的想法,陛下是能理解的,不至于将他放了这么久。

他想,他应该知道如何与这位新帝相处了。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程正真看向窗边。

第一片雪花从空中落下。

第85章第八十五章

◎登基第七十七天◎

“陛下?”

阚英的声音唤醒了明慕的神志。

天上的雪花飘落下来,为宫城换上了一层白衣。

明慕道:“终于下雪了。”

今年迟迟不下雪,不是个好兆头,不过,除了燕都,其他地方倒是还好。

如今第一场雪落下来,他总算放心。

“监管这事让程正真去负责……他正适合。”

他是一日一封请罪折子,从未拉下过,只是没被明慕看见而已。

知道这点后,不管明慕是怎样的铁石心肠,也有些心软。

再者,这人的才能也的确是目前少有,困在宫中的确大材小用……

明慕嘟嘟囔囔的:“叫他日夜不歇地干活。”

阚英听见他的轻语,不禁失笑——

陛下惩罚人的手段,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说到底,陛下不是折磨人的性子,惩罚的手段都是叫人干活。若真是讨厌的人,也不会让酷刑折磨,而是直接定罪处死。

先前留下了程正真的一条命,拿今日这一幕,便是显而易见的——陛下迟早会心软,放过对方。

岂不见先前的经榕大人,被皇后殿下召回燕都,在小朝会见到对方时,陛下也没说什么。

“我记着,快要过年了罢?”明慕道。

“正是呢,如今已是腊月初八了。”阚英连忙回答。

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年,又刚刚出了国孝,上上下下,都极为期待此次的年节。

“时间过得这么快……”明慕看向自己雪白如玉的手背,心中恍惚。

一年之前,他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心惊胆战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东西,预备攒钱离开;一年之后,他却成为了盛朝最有权势的人。

时间真是奇妙。

“阿璇下课还要一段时间,走,我们去找澜哥。”

以往任君澜都会和他一起在宣政宫处理事情,一个看奏疏,一个处理宫城内外。

特别是年节前后,上下都要打赏,共度新年。出了孝期,可大兴土木,宫内的一些宫殿也需要修葺。

偌大的皇城只住了几个人,后宫里也没有妃子,宫殿没了人气,就很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前些天就见对方在处理这些。

只是过了短短几天,就全部决定完毕了吗?

明慕倒不是不信任对方的能力啦……只是他不想一个人上班。

偌大的宣政宫空荡荡的,正好年节时,也没什么要紧事。

山不来我,我去就山。

明慕打算去太平宫找人。

出门后,有人撑着伞在他头顶,防止雪花落到衣服上。

宣政宫和太平宫就在前后,明慕很快就过去了,在殿内走了一圈,也没见到对方的人影。

“澜哥?”

现在也没有电话,要是找不到人,明慕还真想不到对方去哪了。

难不成是校场?

……谁家好人会在下雪天去校场啊!

别太离谱了好吗。

太平宫内的宫侍走过来,低声道:“陛下,皇后殿下在小厨房处。”

“小厨房?”明慕歪了歪头,剔透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解的光,“有什么想吃的,去叫御膳房就行了呀。”

“可要奴婢去皇后殿下处通报?”

“不用了,你们都悄悄的,我去看看。”

明慕实在好奇。

在他的印象中,澜哥的手艺,倒是还不错——仅限于烤肉,毕竟先前在西宁府,出去玩时,他烤肉的确好吃。

也有煮粥和做普通的饭菜一类,也很不错。

但那些食物和宫内的……呃……基本不能比。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总而言之,御膳房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口味,送上来的膳食非常符合胃口,明慕也就没有什么做饭的需求——很早以前,明慕还在想,如果他一个人居住,总不能连饭都不会做,每天都去买成食或者找邻居蹭饭?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时候似乎从来没想过和澜哥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

明慕有些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他在得知钱大人一家要离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也能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不论去哪里都好,只要远离他们——但是那时,明慕也没生出过依赖澜哥的心思。

似乎始终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年少的情谊不能支撑一生。

“真奇怪啊……”

不过还好,结局是好的。

明慕干脆不再想那些过往,转而叫人息声,轻手轻脚地走去小厨房。

各宫其实都有小厨房,毕竟御膳房距离后宫挺远的,除了陛下,每日上的都是些例菜,夏日还好,冬日一路送过去,可能都冷了。

只有受宠的妃子们才能享受特殊服务。

在此情况下,各宫衍生出了小厨房,太平宫也不例外——本朝还是出现过不受宠甚至被逼死的皇后的。

那地方倒是不难找,明慕顺利地看到,然后走到门口。

小厨房的门紧紧关着,外面有宫侍守着,见到陛下,刚想行礼,结果都被捂了嘴,只见陛下对他们轻轻摇头。

知道陛下是不想让皇后殿下知道,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这处,只见陛下轻轻打开了小厨房的门。

里面其实……呃……

看不大清楚。

仿佛眼前的全景4K超清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滤镜,不知道为什么,糊糊的。

明慕揉了揉眼睛。

他原先还想吓一吓澜哥,顺便问问对方在做什么,但里面情况……仿佛很复杂。

于是直接推开门。

扑面而来混着面粉颗粒的空气让明慕咳嗽了两声。

这什么压缩炸弹空间啊!还是在小厨房,要是出现明火……

明慕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他迈步走进去,步伐故意走得很重,踩在地上,发出明显的响动。

任君澜正满头大汗地和面,分明在厨子们手上,能将面粉变成柔软光滑的面团。

而他努力了半天,仍旧是一团面糊。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花香混杂了藏香的气味,他立刻知道来的人是谁,恨不得让这盆面糊立刻消失——

只是刚碰到碗沿,一只细腻的手就搭上了他的肩。

“澜哥,你在……做面糊?”

明慕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澜哥的侧脸,实在弄不懂,一碗面糊怎么弄出这架势。

任君澜第一次尝到无地自容的滋味。

他只恨自己动作太慢,没能将面糊毁尸灭迹,现在只能硬着头皮道:“想给你做……点心。”

“澜哥真好!”

明慕立刻踮着脚,贴了一下任君澜的侧脸,又道:“只是小厨房内关闭门窗太危险了,现在全都是面粉,若是有了明火,会出现意外的。”

他说完,又开了窗户,外面的冷风吹进来,驱散了空气中的面粉。

趁此机会,任君澜赶紧将面糊糊扔到一边,试图毁尸灭迹。

开了窗户后,明慕回过头,这才见到了任君澜的正脸。

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没有镜子,任君澜看不见自己脸上如何,但想到刚才的乱象,想必脸上一定不大好看。

他几乎要窒息了。

——因为休息不好而憔悴的脸色,他都不想叫小囝看见,更何况现在?

任君澜尝试抹了一把脸,但无济于事,自暴自弃地掩着面,道:“臣容颜有损,让陛下受惊了。”

“这是什么话。”明慕揉了揉眼角,强行忍下笑意,一本正经地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伸出手,细心地抹去了澜哥脸上沾染的白色粉末。

为了让明慕动作得更方便,任君澜稍一用力,将人托起来,让恋人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好奇怪,抱小孩的抱法。”

明慕嘟囔了一句。

实际上,任君澜脸上沾染的面粉并不多,只是和以往的形象颠覆,才叫明慕忍不住笑出了声。

轻轻几下,他就将澜哥脸上的面粉擦干净,正打算收回手:“好了。”

只是他没能成功。

明慕:“?”

任君澜叼住了他的手,咬了一下,留下一圈牙印,才缓缓松开。

明慕:“???”

怎么回事啊!

现在又不是在……是在厨房,怎么喜欢乱咬人!

他据理力争:“我只是笑了一下……也不可以吗?”

“可以的,陛下想怎么笑都行。”任君澜一本正经,“是臣之错,臣没忍住。”

这不和废话一样嘛!

明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回头看看,没见到刚刚的面糊。

“你放哪啦?中午可以烙饼吃。”

他拽了拽澜哥的领口。

由于前世和幼时的经历,明慕不喜欢浪费粮食,看不见还能让任君澜混过去,既然看见了,就绝不会让它孤零零地放在小厨房。

“这是你第一次和面吧?”明慕又问。

任君澜僵硬地点了点头,道:“小囝,你不是不喜欢这种……”

“可是是澜哥亲手做的,我想试试。”

明慕的声音软绵绵的。

任君澜咬牙道:“好。”

烙饼而已,又不是大事,他也会。

只要不问弄这些是做什么的……

“不过话说回来,澜哥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些了?”

下一秒,疑问如约而至。

也是,小囝好奇心这么重,见到他一反常态的举动,怎么可能不问?

得找个借口……

“不许糊弄我!快说!”

明慕近日很闲。

闲,就意味着有无穷的精力可以折腾人。

他自认是个好领导,不是那种不顾下属死活的,当然不能去折腾身边的近侍。

阿璇太小,明慕还是长辈,得保持长辈的风度。

满宫上下,只有任君澜最适合。

任君澜看他一眼,张了张口,只能叹气,仔细听,语气中还有一丝颓废:“快要到年节了。”

“……我想给你包饺子。”

难得准备的惊喜居然变成变成现在这样,任君澜难得感到挫败——

若是别的事,他一定能处理得妥妥当当,如今败在了第一步和面上。

而且,他十分硬气地没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势必从头至尾,都由他一手准备,甚至早早开始练习。

结果……

说了第一句,后面的话更加顺溜地脱口而出。

“我去御膳房学了如何和面,如何揉面,如何擀成圆形,也学了调馅料的方法,还设想了好几种馅料。”

“只是第一步就变成了面糊。”

他真搞不懂是哪里出了问题。

“噗——”

笑声戛然而止。

因着这个姿势,明慕要比任君澜高一些,此时能清楚地看清恋人脸上的挫败。

然后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咳、我觉得,可能是第一次手生导致。”明慕轻咳一声,试图将刚才的嘲笑(?)掩饰过去,“下次我们可以一起来。”

其实他心里还觉得挺新鲜的。

头一次,澜哥出现这种表情。

以往每一次事情,对方都胸有成竹,很有把握。几乎快让明慕忘了,对方只比他大两岁而已。

任君澜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倒是同意了后面那句:“下次叫小囝,可不要敷衍我。”

“我一定不会!”

明慕信心满满。

年节会一直放假到元宵,为了难得的年假,上上下下都恨不得在年前把事情全部做完,除了特别大的大事,一切都是明年再说。

也就是说,明慕确认自己会一直闲到嘉元二年。

有大把的时间和恋人在一起。

“只是没想到,澜哥也有不熟练的事情。”明慕摇头晃脑,道,“我还以为澜哥无所不能。”

“这世上恐怕只有神仙才能无所不能,我的陛下。”

任君澜小心地将明慕放下来,叹了口气:“臣只是凡夫俗子。”

话音刚落,明慕就在他唇边吻了一下。

亲法很像小孩子,一触即离。

但明慕很少在白日与他如此亲近。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凡夫俗子。”

明慕心里充满了轻盈的感情,眉眼弯弯,纯澈的瞳孔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任君澜心中一动,立刻追着吻了上去。

——

早上糟蹋的面糊没有浪费,中午做成了细软的饼子,送了上来。

小厨房的手艺很好,化腐朽为神奇。

因此,刚上餐桌,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取了一块,放到对方碗中。

放完后,才相视一笑。

明璇左看看,右看看。

发生了什么?

感觉舅舅和皇后殿下之间一下子变得很……说不上来。

她只有几岁,从小到大,看过最亲密的夫妻只有舅舅和皇后。

所以,一直到午膳结束,明璇心里还记着这件事。

见到舅舅后,她迫不及待地发问:“舅舅,你和殿下之间很不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

明慕拍了拍自己身边,明璇吧嗒吧嗒地走过去,熟练地挨着他。

“就是很好很好的。”

明璇形容不出那种奇妙的氛围,但是别的倒是能说出口:“感觉舅舅和他在一起,别人融入不进去。”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以前从来没见过……和你们一样的。”

“这种感情和别的都不一样。”明慕努力回忆“爱情”的概念,“是两个相爱的人之间……”

完蛋,他之前看的育儿书说了这一段吗?

根本没印象啊!

明慕磕磕绊绊地解释了好半天,但对上明璇不解的目光,心中挫败感油然而生。

“我听懂了哦。”明璇晃了晃脚。

“那就好、那就好……”

明慕其实不大信,但实在不想继续绞尽脑汁找词语解释了,刚刚的话说出来,感觉自己宛如一个绝望的文盲。

总之,等她长大了,会理解的!

明璇倒不是乱说,她是真的理解了。

就算听不懂,见他们二人的相处也能明白个七七八八——这种莫名的感情,能让舅舅放心地将燕都交给对方,甚至愿意让其插手政事,不在乎对方的改变。

并且在出征之前,明璇隐隐听到了舅舅和太傅大人之间的谈话:舅舅放心将盛朝的未来托付给殿下。

甚至在舅舅出征之时,她还在担心:假若那位殿下封锁了舅舅那边的消息,称盛朝大败,同时,再从西宁府派军,与戎狄里应外合,坐实这个消息。最后迁居金陵,就能顺理成章地掌握盛朝所有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