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奏疏,又看了看程正真,心道这人出去一趟,难不成转性了?
完全不像啊……
“朕预备明日开一次小朝会,讨论一下此事,到时你也过来。”明慕合上奏疏,心道这也不是不能接受,再讨论一遍,试点运行看看。
另一方面,他倒是能希望缓和南监以及文官的关系。
程正真出宫之后,阚英特地跟他说了,南监的名声不好,在先帝手下做过不少恶事,程正真堪称最锋利的一把刀,他登基时南监不显,也有此方面的原因。
可真正论起来,究竟是刀的罪更大,还是持刀人的罪更大呢?
当然,明慕并不是想宽恕对方,只是觉得,一股脑将错全都推到他们身上,说带坏了帝王……似乎并不对。
本朝虽宦官势大,鼎盛之时几乎与文官分庭抗礼,还能左右文官的来去……可说到底,不还是帝王的缘故吗?
直接原谅,似乎也不大对,毕竟对方的确听从先帝的命令,做了不少坏事,要是贸贸然启用,也不大好的样子。
思来想去,居然是对方最开始的提议不错:叫他远离燕都,从此耗费在地方,再不回京。
明慕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对方低声应诺,便退下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肖晓。
他进来后,特别不见外地坐到明慕面前,自己拿了新杯子,到了几杯,狂灌几口:“感觉你这连酸梅汤都不同凡响。”
“明日开始天天给你送。”明慕随意地靠在椅子背上,全然没有在外人面前的架子。
他神思不属,显然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满朝这么多人,没人能为你解惑?”肖晓问。
自从他们入宫,就很少有现在一般,闲聊说话的时间。
最开始,肖晓想过二人会不会渐行渐远,最后这段友情消弭于无形。可他信任明慕,正如明慕信任他。
“程正真,程掌印,你路上见过吧?”明慕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毕竟他这算背后蛐蛐人,叫人听到不好,“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晓瞬间面无表情:“很奇怪的人。”
明慕等了半天:“就这一句?”
“还有,看到他很手痒,想揍他,算不算?”肖晓补充。
明慕:“昂……也行?”
“怎么忽然问起他?”肖晓撑着脸,学着明慕的样子,压低声音,“难道你也听说了外面的传言?”
明慕八卦之心顿起:“什么什么?我要听!”
深宫寂寞如雪,谁会在他面前说八卦啊!
肖晓将空了的杯子往前一推,意思很明显。
明慕拿过茶壶,立刻补上,再推回去,催促道:“快说快说!”
“就是说,此人善吃心肝,补养自身。”肖晓压低了声音,无端营造出一点恐怖氛围,“而司礼监,在此人的唆使下,已经变成了杀人之所,但凡进去的,无一不尖叫着出来。”
明慕:“???”
明慕:“你在说什么屁话?”
他恨不得把刚倒的酸梅汤扣肖晓的脑门上,深觉自己浪费了感情。
“等等等等,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反正就是说,他不好惹,很可怕,名声也不大好。”肖晓急忙给明慕顺毛,“你想用他?”
“也还好?”
明慕将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撑着脑袋:“就是觉得,错误不该叫他一人承担。”
“真是,人家都说你心软,我还不信,你揍人的时候一点没心软过。”肖晓摇摇头,轻轻点了对方的脑门,“可听过那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明慕有点不高兴:“什么意思!不要卖关子。”
“就是,你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乐在其中,享受这个坏名声呢?”
明慕茫然地睁大眼睛,下意识道:“怎么会?”
这倒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
“他在司礼监,当赫赫有名的掌印,难道外面的传言会听不到?明明清楚,却放任外面传下去,甚至越传越离谱……啧。”
肖晓摇了摇头:“收收你的心软,我的陛下,这种怪人,你是理解不了他的。”
“好吧。”明慕将信将疑地点头,总之将事情拖到明天,等小朝会再看,又问起另外一件事,“肖姨的信我收到了,不仅有你的份,也有我的份……叫我劝劝你,早日脱离军户,不要再干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你知道的,陛下,我自小打熬惯了筋骨,书是一点念不下去。不当个军户,我能去干嘛?种地吗?”肖晓倒是说得轻描淡写,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光,没叫陛下看到,反而吓着他,“况且,我觉得,战场也挺有意思的。”
平定汝王叛乱时的短暂交锋,让他有种浑然不同的感受,和普通的训练完全不同。
血。液溅到脸上的温热,让他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当然,这话不能说,不然明慕要给他起个外号,叫什么……嗜血杀人魔,天知道,他只是喜欢战场罢了。
“医户你都在改,下一个总能轮到军户吧?”肖晓略过前篇,挑眉看他,“陛下难不成偏心?”
“我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明慕气恼地邦邦几拳,“说什么屁话!”
揍完人后,倒是神清气爽,明慕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自己带兵,还是投入某个将军的麾下?我帮你想想办法。”
“好好好,特别好,我正好想去江浙一带,你知道厉鸿羽厉将军吧,我崇拜他许久了,要是能调到他手上……”
肖晓适时地停住话头,殷勤地给明慕捶肩:“敢问陛下,能不能满足卑职的这一小小小要求?”
“只需将我调去即可,如何融入厉家军,便是我的任务。”
厉鸿羽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军户出生,父亲是四品武官,他直接袭职,临危接受了燕都沿海的抗倭任务,孤身前往江浙一带。到地点时,手下一个人都没有,到了江浙,直接组织当地农民和普通军户,硬生生打退了倭寇。
堪称先帝手下的王牌。
因此,就算先帝再怎么发癫,对厉鸿羽也是敬畏居多,不敢轻易裁撤。
明慕登基以来,还没和对方有过接触。
“我、我给他写封信。”
厉鸿羽手下的兵以军纪严明闻名于盛朝,绝不侵扰当地百姓,极为厉害,但与此同时,所有兵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朝廷只提供军费。
所以,明慕也不大确定对方能不能接受朝廷的“指手画脚”。
肖晓清楚明慕的顾虑,安慰道:“若是不答应,也没什么,我脱去职位,装作普通军户投到他旗下也可!”
两人又聊了几句,暂且敲定这事。
说完自己的诉求后,肖晓几乎迫不及待想去江浙,他与明慕对视一眼,笑了笑,拿过茶壶,在自己和他的杯子里添上半杯酸梅汤:“陛下,卑职敬你一杯。”
“何必这么客气。”
二人一饮而尽。
就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可友谊历久弥新,永远不会消散。
——
自从推行了“意见箱”,通政司再没有以往清闲的样子。
每隔五日,便要出发前往各处,收集意见箱中的内容,再根据这些意见,送往不同的地方复核,最后解决问题。
有些民事纠纷要送去地方,若其中有县令收钱,不秉公评判的内容,便要请专门的临时纠察组去查一查。在官员不算充足的如今,其实算是一项大活。
今科的进士们除却三甲以及二甲末流,早早去了各部观政,如火如荼地投身工作中。就连翰林院清谈的翰林们都没放过。
和贺三元相比,榜眼以及探花要默默无闻得多,甚至一开始还在翰林院修书,如今一个去了户部,一个去了吏部,算是重要部门。
“我等还是不及百年一出的贺三元。”榜眼摇了摇头。
“哈哈,毕竟三元少见,榜眼和探花不少见,明年开了恩科,又会来前三甲。”探花的心态不错,鼓励曾经的同僚,“古往今来,科考结果只是第一步罢了,沉寂几十年的状元有,一飞冲天的二甲进士也有,前朝甚至有举子入朝拜相的,你我未必没有机会。”
二人话中的贺三元,如今行色匆匆地从大理寺前往地方。
他本想走最正统的,陪侍天子读书,再顺利升官的路子,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陛下一杆子把他支到大理寺了。
[加油宿主!努力升官冲冲冲!]
明快的幼崽声音在贺隋光脑子里加油打气。
时至今日,贺隋光对这个“系统”依旧喜欢不起来,只低低嗯了一声。
系统早就习惯了宿主的冷漠,不过没关系,反正它的重点也不是这位:
[大理寺右寺正,正六品的官职,所获得的奖励是六品,等宿主再升官,将先前的低等奖励融合起来,很有可能出现高级奖励!]
贺隋光心中一动,问道:“之前的良种是何种奖励?”
[中级,如果是高级,种子不会失效。]系统及时解答,[高级奖励对这里很有用的!宿主你一定要加油!]
[除却升官,解决朝廷重大事件也可以提升奖励品质……不过宿主不可以和嘉元帝说哦,如果监管发现刷奖励行为,会把我禁封的!]
毕竟系统来到这个时代,不是无底线地帮助王朝扩张,而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帮助。它收集的影像资料会重新返回未来,是历史学家的重要资料来源。
出乎意料的,商绳己带着他的人自刑部脱出,来到了通政司。
问起时,他只说,律法不应脱离人而存在,刑部的宗卷浩如烟海,但也只是全国事件中的冰山一角,更多的纠纷不会呈到燕都,他必须实地考量,才能完善律法的点点滴滴。
经过初期的种种事情,如今总算来到了平稳发展的阶段。
迁都之后,燕都的规模不断扩大,如今比旧都金陵更恢宏庄重。
数日奔波,那人总算看到了燕都的城门,他面色沧桑,风尘仆仆。
旁边有人架着牛车,和他同行过一段,此时不免感慨:“每次到了燕都附近,路都好走很多。”
那人点了点头。
官道大多是石子铺就,少有人走的路会长满杂草,人多的路便会坑洼不平,就算有每年修路的律令,但时时踩坏,不可能时时修理,只能年中年末修理一次。
来往行人也苦不堪言,夏日扬尘,雨日难行。
而和官道相比,小路更难走,大多是行人踩踏出的一条小路,两边荒草极高,是不是就有蛇虫鼠蚁,时下穷苦百姓连草鞋都没有,赤脚走在路上,很容易受伤。
越靠近燕都,难走的感觉便越少。
这里的路不知用上了什么材料,像是一整块的石面,又平坦、又好走,赤脚踩在上面,也不会有突然窜出来的东西割伤脚面。
道路极为宽广,中间有一道红色的分割线,分割线两边,分别画了向前和向后的箭头,虽不解其意,但分流而走,感觉速度都快些。
再者,道路两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种树,夏日炎热之时,便能在树荫下乘凉……
不只官道,就连小路也用这种材质做了加固。
“要是这路能一路修到我们那就好了。”有人不无羡慕地说。
立时就有另一人回他:“陛下说了,以后要在全盛朝修路,必定少不了你们那。”
有了这句开头,很多人纷纷讨论起来:
“我村中的老大夫正给孙女交束脩钱,去念书。”
“之前有放弃学医的,不知悔成什么样,倘若坚持下去,被选中前往救灾,往后两代人都可科举啊!”
“再有朝廷下发的,名叫土豆和红薯的……”
一句一接,居然说了好半天。
言语之间也不是你们南人、你们北人,而是“我们”。
短短数月,居然有这样大的改变……
那人默默拽紧了背篓的绳子,心中更坚定了去燕都的想法。
等入了城,他问了路,直直地前往通政司。
听说,这里能将他的东西送去陛下面前。
门口的官吏来去匆匆,手上拿着大红色的“意见箱”,察觉到有平民百姓站在门口,非但没有不耐烦,还摆出一副笑面孔,轻声细语:“你是找不着路了?”
——废话,他们门口也有意见箱,能直接投诉的!
更何况,陛下提升了燕都官员的工资……简单来说,就是加钱!
加了钱自然有加了钱的“工作态度”,小官吏的好态度大部分出于此。
那人犹豫一阵,预备从身后的背篓中拿出什么东西,小官吏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别又来一个京诉的!
上次那个京诉的读书人好不容易走了!
“我有良种,要献给陛下。”
摸了半天,那人从背篓中拿出其貌不扬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细心保存了许久的三穗稻谷。
小官吏愣愣地看着木盒内饱满的稻穗,惊叫一声,立刻拽着那人的手,带回了通政司。
——
举子从通政司中出来,早早回了家乡。
邻里知道他去京诉了,此时不免询问:“结果如何?”
“见到陛下了吗?”
“陛下如何?”
科举的消息比他先一步来到了南方,凡念过书的,都知道了此事,也很快意识到举子是无用功。
不过因为本州风气,倒是少有人觉得他这么做不对,毕竟徽州健讼,遇到不平事,一定要争个分明!
举子只摇摇头,只说:“我没见到陛下,一直在通政司关着,伙食不错,没受什么苦。”
他不仅没瘦,还胖了一圈。
家中热闹了好几日,才安静下来。
阿姊察觉到弟弟回来后,状态就不对劲,找了个时间坐在他身边,问:“回来这么多天,也不出去玩,也不读书,怎么魂不守舍?”
举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些疑惑地说了之前的经历,以及陛下转达给他的话,道:“阿姊,我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说,可供发声的多了去……又是什么意思?”
阿姊听完后放声嘲笑傻弟弟,拍了拍他脑门:“真是,能让陛下这么说的,你也是头一份!”
等到她嘲笑完,才慢悠悠地解答:“意思就是呢,你不要在一件事上纠结,私人书院那事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若你想要解决不平之事,多出去走走看看;若不想,就好好念你的书!明年加开恩科,居然一点不急?”
“原是如此。”那举子还以为是陛下厌恶了他,一直郁郁不乐,此时终于解开心结,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铆足精神,“我这就去找!”
阿姊:“?”
不是,她本意是叫傻弟弟去念书的啊?
重新补足精神后,举子兴冲冲地去找自己的好友,预备和他分享这个消息。
他的好友现在应该在自家田地里,他不擅长读书、不擅长习武,偏偏精通算学,每天捧着算学书如痴如醉。
只稍微打听今日谁家有卖田,便能找到好友的踪迹。
举子在田埂上找到了好友,见此人嘴里嘀嘀咕咕,时不时在地上算着,最终得出了结论,顺利促成这桩生意,拿到了佣金。
“诶,这几日怎么不见你?”举子问?
好友啊了一声,慢半拍地说:“这几日田地更换得多,有些人以前的田地都回来了。”
他说得不清不楚,举子也习惯了,倒是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跟你说,这次……”
话刚开口,就被前来报信的官差打断了。
“今年茶税一律减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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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五十七章
◎登基第四十九天◎
官差报信的声音还挺喜气洋洋的,刚收到朝廷邸报的时候,便急急忙忙地来报信。
除了百姓,官员内部也有所改革,首当其冲的就是月俸。以前月俸基本紧紧巴巴,别说养活一家人了,养活自己都费事。太祖严苛,自己不愿意享受,连同上下官员,都不愿意叫他们在高俸禄中迷失,直接一刀切。
自开国来,已有百年之久,曾经勉强算够的薪资购买力越来越差,不收孝敬简直活不下去,上官也知道底层县令小吏之类的苦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
但陛下愿意涨薪,若治下和谐、百姓富足,还能而外得一笔,这笔钱倒是少,只有全州、全府最佳的几个地方才能得到。
不仅如此,听说拿了“先进地区”名号的,上下官员还能写在邸报上,全国表扬。
这谁受得住啊?
等后人拿到县志一看:嘉元某年某月某日,某县获得“先进地区”称号,通报全国,负责官员有某某、某某……这谁不迷糊?
况且还不是一地的县志,而是全国的县志!
现在的县志上也很少写小吏的名字,只有这,是名留青史的绝佳机会。
因此,朝廷的邸报一发来,上面写茶税减半的事,立时有人在本县通传,势必让所有人都清楚。
“茶税严苛,如今减了倒是不错,陛下应是鼓励民间种茶。”举人随意说了几句。
中原饮茶之风极盛,前朝茶肆极多,包含各种娱乐项目,如蹴鞠、双陆、说书,甚至有“终日居此,不觉抵暮”之言①。本朝严格把控茶叶的流出,供民间饮用的少,因此茶肆较前朝缩减,不再有之前的盛况。
如今陛下有放开的意思,自然欢欣鼓舞。
徽州自古以来便是产茶大区,茶叶全国闻名,如今茶税减半的消息传出,无疑是减轻了负担。
“再有,凡现在种植茶树者,三年后由朝廷统一收购。”官吏又道。
实际上,这个消息用处不大,本地土壤不适合茶树种植,因此茶园少。
听完这两个消息,举子戳了戳好友,语气中无不自豪:“你看,陛下就是为百姓着想。”
好友没回他,反而发起了呆。
“你发什么愣啊!”举子有些不满,“这么久没见,你也不多说几句?现在活不都干完了?”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好友慢吞吞地开口,看起来傻呆呆的,思维却清晰,“我们县是不产茶的……这么多年,难道都在收茶税吗?”
举子:“???”
两人面面相觑。
对啊,徽州的确产茶,但徽州下面的县不是处处产茶,有茶园的另有别处,难不成他们不产茶的地方,也一直一视同仁地交税吗?
他猛地站起来,电光火石之间,想到陛下的那句“可供你发声的事多了去”。
眼下,这不就有一件?
——
明慕正在被检查功课。在太傅回来后的第二天。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真到这天时,还是不免心生胆颤。
就算是好学生,见到老师查作业也会害怕吧!
文课作业倒是还好,主要内容就是写策论。听起来似乎很困难?只是对陛下,没有科举那么要求严格,只是让他畅所欲言。
基本的内容就是:从这个故事中看出什么?得出什么结论?在之后的行事中,应如何注意?
若他年龄小,还未长成,自然能通过这种方式学到很多东西,行事风格重新塑造;但他的三观已经固定,因此这项任务对他来说像是写读后感。
如果是心有感触的,写得会多些;如果看着没什么感觉,写得就少些。
不论写多写少,太傅都要和小皇帝讨论一番,不同的思想碰撞,能带来新的体悟。
而下午的武课考核,着实让他紧张了一阵。
澜哥教了他许久,可以说是重新教了一遍,基本将从太傅那边学的内容全都覆盖了,打上了截然不同的烙印……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只是想补个课啊!
总之,考还是要继续考的。
一靠近马匹,拽住缰绳,下意识的肌肉记忆顺利让明慕翻身上马,而后的下马、奔袭、射箭乃至于躲藏,都极为顺利。
澜哥说他学不了武,若遇到敌袭,必须会躲,耳朵要能捕捉道飞矢的细微风声,及时俯下身,甚至因为这个专门训练了一段时间。
明慕问:“若对方很多人追我一个,箭如流星,岂不是没什么用?”
当时澜哥只回他:“你身边永远会有人。”
明慕不清楚的是,对方还有半句没说:你身边的人一定会为你吸引火力,叫你逃脱。
等全程结束,明慕喘着气,控制着马匹小步走到缪白面前,有些忐忑地问:“太傅?”
“陛下,臣想问,是皇后教您的?”
原先学的基本全被覆盖了,现在则是充斥着浓浓的边防军中风格,果断、简洁,丝毫不拖泥带水。
“嗯。”
明慕手脚发软,他体力不好,奔袭消耗的体能又很多,刚开始学的时候,天天都得叫澜哥把他抱回去——自己实在走不动。
学了许多天,现在才好些。
“臣觉得极好。”
缪白扶住小皇帝,声音倒是很缓和:“这么学很好,臣都想叫皇后来做您的武学师傅。”
明慕:“……这就不必了。”
澜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训练起来那是真的铁面无私啊,不管他撒娇多少次都没用。
有时候明慕还挺奇怪对方的坚持,他又不可能上战场,学这些可以说毫无用处。
学了这么久,贸然放弃也挺奇怪的,明慕便将这个当做日常,每天骑马跑一圈,还挺解压的。
总而言之,这次的“检查作业”圆满成功。
原先预备今日开小朝会的,但天色已晚,再叫他们加班仿佛不大好——之前答应的调假还没影呢。
送太傅离宫后,明慕也打算回去看看宗卷,今日就此结束。
“陛下,通政司刚刚加急送来了一样东西,说是陛下寻觅已久的良种!”
阚英行色匆匆,要不是记得宫里不能跑的规矩,估计都要狂奔过来,气都没喘匀,立刻开口。
明慕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你说什么?”
“陛下!是良种,稻谷良种!”阚英又说了一遍。
明慕被巨大的惊喜冲撞,几乎站在原地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用力一捏脸颊,疼的龇牙咧嘴,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累晕过去做的梦。
是真的!是良种!
“快快快!开小朝会,加班,今天都给我加班!”明慕立刻叫人去准备,饶是身上的疲惫让他想立刻躺倒休息,精神上的兴奋却全然盖过。
什么午膳、休息,全然不顾了!
阚英应了一声,一连点了几个小宦官,往不同的地方传话。
等坐到文华殿,明慕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半点不得停歇。
他这是什么运气!
本以为良种还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毕竟现在的农人还没有“科学”的概念,遇到良种,可能不会重视;就算重视,也不一定会呈上……最后从地方官转到燕都,再转到他面前,都不知猴年马月了!
明慕甚至想,只要在土豆种子失效之前找到稻谷良种就算胜利。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如果在现代,明慕都想去买彩票了——他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现在去刮刮乐一定能一雪前耻!
此次小朝会的人数还多些,除了熟悉的老面孔,还有通政司和那位献上稻谷的百姓。
等这件事处理完,再让人去喊程正真,将他昨日献上的折子拿出来。
明慕倒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浑然忘记自己刚才的剧烈运动,甚至身上的骑装都没换,背后的汗才干。
吹到冰鉴的凉风,他打了两个喷嚏,不过正在兴头上,阚英端来的热茶也只喝了一半,没当回事。
那百姓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高官,身上穿着补丁加补丁的葛衣,鞋子有些念头,都冒出了毛边。
可见陛下召见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是没钱,家里的田地都回来了,卖了一亩作为路费,原本打算财不露白,到了燕都再重新置办行头。
甚至他都想过,陛下不一定召见他。
此时,那人捏了捏拳,跪地道:“草民焦青见过陛下。”
焦青读过书,倒不是真正的普通农民,还算能保持表面的镇定。
“不必行礼,阚大伴,给焦青看座。”明慕不欲让这人心怀对皇权的恐惧,表现得平易近人,不仅有座,还有茶点等,倒是和招待计婵的方法如出一辙。
见这样,焦青倒也配合,心中不安倒是减轻了一些。
“此次叫你来,倒是想问,你还想要什么赏赐?朕预备给你封神农侯,再赏赐金银……”明慕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堆,随后目光熠熠地看向焦青,“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朕都能满足。”
封侯?
这可从没想过啊!
焦青只觉得自己守不住稻穗,所以一意孤行地来到燕都,呈给陛下,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以后必定会被庇护,不用再担心之前家财尽被他人抢占的事。
可封侯……
他立刻就要推辞。
明慕看出他的想法,倒是摆了摆手:“爵位有大有小,给你的只能庇护一代,儿孙不能袭爵……若你想更进一步……”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孟德尔吗?”
焦青:“?”
“就是将这个稻穗和普通稻穗的苗进行杂交,第二代依旧能产出多穗稻谷,随后收集多穗稻谷,继续杂交……最终稳定性状,获得进化后的稻谷。”
明慕试图解释。
焦青听得半懂不懂,但长久耕作的经验让他意识到陛下在说什么:“……就是,一直研究这个稻穗,直到所有的稻谷都变成多穗的?”
越说,他忍不住越激动。
哪个农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多穗稻谷意味着同样的田地中,能获得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
虽然陛下的理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焦青就是有种奇妙的直觉:这种方法一定有用。
明慕用力点头:“若你能研究这个,朕允你不降爵世袭。”
研究不出来也没关系,这个的技术含量实际上不是特别高,简单来说就是不停纯化自交,确保基因型稳定,就是自交的时候得小心。他多找些有经验的农人就是。
在古代,这可能算是唯一一种改善稻谷基因的方式。
焦青本想拒绝的。
但是……
皇帝距离很近,没有之前预想的那么高不可及,他一身粗衣,满身灰尘,进宫都怕污了地,却能和陛下共处一殿,还能听对方和颜悦色的说话——最大胆的戏文里,都不会有这样的情节。
他读过书,知道一句:士为知己者死。
春秋的豫让,为了报答智伯瑶的知遇之恩,不惜伏桥如厕、吞炭漆身,以行刺杀死智伯瑶的赵襄子,失败后自刎牺牲②。
陛下……难道不是他的知己吗?
“草民愿意。”焦青鼓足了勇气,答应下来。
他的身上还有灰尘,陛下却毫不介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这件事朕交代下去,你家是在金陵那边?放心,不让你离家太远,在那边有皇庄……”
明慕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已经规划好了,南边稻谷易熟,可一年两熟,琼州环境太恶劣了,等第一批种子下来,可以派别人去,或者直接找当地的农人……
后面的内容倒是涉及到朝中动向,和焦青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明慕在燕都扒拉出一个宅子,赐给他,让人先回去休息——他在晚膳的点还开小朝会也挺癫的。
回头一看内阁,卜祯已经将计划全写好了。
明慕:“……?”
这什么震惊盛朝的速度?
总有种,明明他挺努力的,回头一看所有人都比他更努力……
难道盛朝官场上有隐形kpi么……比如不许比皇帝更懒惰之类的?
明慕决定先摸个鱼,省得把好用的同事们都累挂了。
“这个爵位朕打算从内库出,不增加户部的负担。”明慕道。
“陛下多虑了,只一个侯爵,年俸不过几百石,这点户部还能出得起的。”
就算不细算,也知道小皇帝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些。
之前补税便是重重的一笔,听说陛下又杜绝了卖官鬻爵、矿税等,内库一下子没了两个收入大头,花得又多……唉。
这次内阁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绝对不叫小皇帝出一个铜板:“陛下,海外商人的定金即将运到,陛下不必忧心。”
明慕总算应下了。
这次的小朝会还没结束,明慕让人去叫了程掌印,又拿来昨日的奏疏,给众人传阅,道:“程掌印……善于御下,对此类有些心得,这是他昨日的建议,诸位可先看看。”
看完后,倒是一阵沉默。
明慕不免胡思乱想,心道难不成他们不能接受程掌印,乃至无法接受他的意见?
或者说,是文官和宦官看事情的角度不同,以至于奏疏上的内容不具有普适性?
他看的时候倒是感觉还行……
“陛下。”
传阅完毕后,那份奏疏被送了上去,卜祯道:“臣觉得,内容虽不错,但还是不够严格。”
“程掌印的传言,臣也有所听闻,似乎,要更严苛些。”
他甚至都有点怀疑传言是否为真了。
倘若是真,怎会上奏这种,不痛不痒的奏疏
明慕:“……别太可怕了我说你们。”
卜祯微微摇头,将奏疏重新奉给帝王。
陛下纯善,甚至太过心软,不够果断。
在管控官员时,多宽和待人,愿意给予激励,而非惩罚。短期来看,效果确实不错。可长远一来,地方官员难免懈怠,仗着陛下的宽和生事!
若那时,再行严法,难免不会心生怨怼,毁坏陛下的心血,想要弥补,要耗费十倍、百倍的精力。
需得此时,找到奖励与惩罚并重,配以专人督管,才能叫盛朝顺利地维持。
明慕将折子拿在手中,正欲开口,阚英轻轻走过来,对他道:“陛下,程掌印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算了,让写奏疏的程掌印和卜大人说去。
明慕没有贸然地否决。
他没有切身体会过盛朝基层的运作情况——钱大人不算,他纯混子——了解程度不如卜大人他们,贸然提出想法,指手画脚,反而会弄巧成拙。
干脆看他们讨论去。
明慕决定再不掺和。
程正真进来后,他就将舞台留给他们,自己则是全然地当个看客,预备从两人之间的辩论中学一点东西——
直到程正真开口前,明慕都是这么想的。
“卜大人所言极是,这份奏疏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思,臣手中还有另一份。”
明慕:“???”
不是?
事情怎么来了一个超级大逆转?
他对程正真怒目而视:“你故意的?”
故意给出初步构思,若赞同,皆大欢喜,若不赞同,则给出第二份?
“为什么?”明慕有点搞不懂对方的想法。
程正真干净利落地请罪:“卑职欺君罔上,该罚,卑职愿再不入燕都。”
明慕算是看懂了对方一系列操作的目的,张口欲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生气的,因为是被他耍了。
可实际上……对方的目的是自我放逐,愿意继续当新任陛下的喉舌。
“……谈完这件事,你就走吧,真是的。”
明慕心情复杂,不想再搭理他,也不想继续参与接下来的讨论:“等结束后,将结果呈上来。”
说完,他直接起身离开了。
阚英小碎步跟上去,或许和陛下一样心情复杂的就是他了——
程正真滚蛋了,他能完全掌握司礼监,也就是完全属于陛下。
可他走了,活给谁干?
阚英顿时头大。
——
千里之外,北疆。
北疆冬季极为苦寒,炭火耗费极多,但在夏日,反而气候凉爽,不需用冰。
“今年的物资送来得倒是快。”
有北疆的士兵收到了今年的新型棉甲,摸起来和比棉袄板实,但是又有一层轻甲,能直接套在外面。
这算是燕都工部的一点巧思,让这些棉甲还能当做普通棉衣用,就是穿起来不大舒服,轻甲想要全然固定,也有些麻烦。
可是这方法,让棉甲多了一点用途。
“都是新棉花!”另一人嗅了嗅棉花上的气味,如果是陈年旧棉花,会有霉味,这些棉甲上倒是没有。
不仅如此,棉甲分了不同大小,不是统一制式,免得出现穿着过大或者过小的情况。
“今年陛下倒是好,早早送来了,往年哪一次不是千拖万拖,最后送来一些虫蛀鼠咬的东西?”
“军饷也是,没有拖延。”
“现在的每日饭食中都多了肉。”
“还有人定时来帮我们写信寄信呢。”
北疆没什么娱乐,以往都是战友们围绕着篝火,聊聊天,取取暖,听着外边的动向。若是有马蹄声奔腾而来,便是敌袭,要吹响号角,点燃狼烟。
夏日炎炎,北方的稻麦没有成熟,不是打秋风的时间,更何况,听说西宁府那边的防线将戎狄打退百里,想必这几年,对方都会收敛一点。
而他们身上的任务,也可以轻省一些。
因此,他们也有时间能说说话,聊聊天。
不知谁挑起了话头:“我觉得新帝比先帝好……”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附和了他:“的确如此。”
“大公主离开后,本来以为再也收不到药膏了,这次有人给我捎来了……还说有什么需求,可以投进意见箱里。”
从这开始,便打开了话匣子,几人说了半天,倒是真感受到“明君”的好处了。
他们不是那些大官,但偏偏是小人物,却能感受到细微之处的变化。
说着说着,忽然有人问:“今次的物资没送完?我听见外面又有马匹声。”
“都齐了,我清点过。”
“那怎么……”
“都别说话!”小旗大喝一声,小小的堡垒中瞬间鸦雀无声。
而那些马蹄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
方向来自……草原。
【作者有话说】
①②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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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五十八章
◎登基第五十天◎
明慕闷闷地回了太平宫。
见他连衣服都没换,任君澜立刻准备沐浴,带了新衣服,晚膳还摆着,打算等他回来一起用。
浴池内满是氤氲的热气,明慕不习惯洗澡的时候有人,都是自己独自来。
“怎么不高兴?”
任君澜走进来,轻轻撩水,沾湿了头发。
他简单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还是有点生气:“我不喜欢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就是,真是、真是……”
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来。
“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安慰我?”
半天没听到澜哥的回音,明慕立刻开始叽叽歪歪:“我都这么生气了。”
“我在想,如何让小囝出这口气。”任君澜脑中闪过数种军中的惩罚方式,倒是没说出来,防止吓着他家小囝,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小囝难不成轻易叫他如愿?”
“当然……不想!”
明慕都快气成一只河豚。
如果对方好好说,他八成是会答应的,弄这种手段有什么意思!真是的!
可要是设置了千难万难……根据明慕对对方短暂接触后的了解,还真怕能让他爽到……
到底是什么人啊这种!
“赐他廷杖,如何?”
明慕还真顺着澜哥的思路想了一下,以往他从来不崇尚暴力,可见此时是气的很了。
半晌后,他摇了摇头:“不合适,陇州叛乱,他好不容易回来,还未封赏……”
“小囝好心软。”
洗发的泡沫流到耳边,任君澜细心地抹去,细心地给他按摩头皮,舒服得简直要呻。吟出声。
雾汽弥漫,浑身都浸在温热的水中,浑身暖洋洋的,鼻尖闻到淡淡的花卉香气,混杂了一点藏香。
闻久了,倒是觉得和谐,一点也不突兀。
渐渐的,明慕心里那点怒气逐渐缓下去,用心地享受现在的短暂宁静。
等洗过澡,换了新衣,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了,还想出了折磨对方的新方法:“他想出去,我就不叫他如愿,让他干活!锁在司礼监!”
说完,他犹嫌不满足,继续道:“还有,他定的那些规矩全部撤掉,谁都不许遵守,都给我逆着来。”
必须也得叫对方难受,才能彻底地出这口气。
任君澜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小囝想出的方法很天真。对方已经在司礼监熬了这么久,多呆一段时间倒也无妨。
对这种人,无非是仗着小囝心软,觉得自己绝无仅有地重要。
既如此……
一个人而已,直接将他替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任君澜轻描淡写,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个随意的摆件。
沐浴之后最难的就是擦发,现在没有吹风机,古代又多是长发,擦个头发要用掉好几条棉巾。
等头发半干不干的时候,还得放在熏笼上烘一烘,彻底让水汽蒸发。
冬天还行,但是在夏天可谓是折磨。
明慕坐不住,没一会就想跑,被强硬地按住肩膀,固定在原地,最后憋闷道:“我要吃冰糕。”
“行。”
心里存了补偿的心思,任君澜答应得很大方,而后又补充一句:“只许一块。”
明慕砸吧砸吧嘴,只当自己在做肩颈和头部的热敷,怀念前世痛快吃雪糕喝快乐水的日子,此时只能点头,遗憾地答应了。
颜太医每日都会给他请脉,专业术语一大堆,云里雾里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陛下体弱,气血内虚,需要好好补养休息,忌生冷辛辣。
甚至每隔三日都要喝一碗苦得要死的补药。
明慕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的,偏偏身边的人奉为圭臬,如临大敌,每日小心得不得了。
更难以启齿的是……
喝药的时候,澜哥只规规矩矩地抱着他睡觉,并不动手动脚。
难得有一天休息,所以明慕心生不满,也乖乖忍了。
烘完头发,整个流程才算结束,明慕换了一件常服,原先的郁闷心情早就抛之脑后,快快乐乐地等待冰糕了。
他脾气好,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特别是近日的困扰全部解决,心情倒是更放松了。
只是乐极容易生悲。
当天晚上,任君澜迷迷糊糊地去贴怀里小囝的侧脸,却感到一阵滚烫。
他瞬间惊醒。
毫不犹豫地,任君澜去摸明慕的额头,手心下的温度偏高,绝不是正常范畴。
“小囝?明慕?”
轻轻喊了几声,只得到几句若有似无地回应。
寂静的夜里,任君澜的心跳却震耳欲聋。
三更天,皇宫自太平宫始,突兀地点燃烛火,一路蔓延至太医院,当夜当值的太医被叫醒,他年纪大了,走不快,被小宦官架起来,一路奔向太平宫。
太平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任君澜摸了明慕的手脚和全身,只有额头发烫,手脚却冰凉,口中还微微呢喃着冷,心知这是体内热毒还没发出来,正是凶险之时。
见到身边有太医来,他勉强按下心中狂躁,露出位置,不打扰太医的看病。
那太医是后来入宫的,医术极为精湛,家人只有一个小孙女,正在读书。若不是陛下开恩,他们一家还在地里刨食,不可能有这样大的造化。
因此,他提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陛下气血内虚,今日被风邪入体,又心火炽盛,因而引病。”那太医很快看出陛下的病因所在,心中拟了方子,念了一遍,面色凝重道,“只是方子不能现在用,得等陛下的热毒全部发出来。”
“若热毒压下去,引而不发,会伤及内腑,病难好全。病愈后,会留下弱症。”
说完后,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这说法的确准确……可陛下如今正发着烧,民间乃至宫廷,都有孩子烧傻的记录。
若明慕还有意识,且在现代,估计就是一颗退烧药的事。
但在医疗条件并不发达的古代,居然只能依靠自己?
“皇后娘娘……”
阚英不由自主地看向任君澜。
尽管平常时不时腹诽对方,可真遇到大事,能做主的也只有他。
“……先去熬药吧。”
皇后的声音疲惫,却很果断。
阚英诶了一声,不假人手,自己亲自去了。
太医思索一会,继续道:“以臣之见,若热毒能发出,陛下之前的体虚之症亦可好转,沉疴尽去。”
任君澜只颔首,一副不想多话的样子。
任谁都能看出他此时心绪不佳。
殿内的宦官们很快忙起来,任君澜重新坐到明慕身边,拿干净的绢帕擦了擦小囝额头的冷汗。
他能为小囝杀了所有存在威胁之人,清除不稳定因素……
却对来势汹汹的疾病束手无策。
渡苦渡难的卓玛。
倘若可以,他甘愿付出一切,生命乃至灵魂。
让小囝好过来。
任君澜握住小囝冰凉的手,许久,对方的手背上留了一滴水迹,很快消弭于无。
——
上苍眷顾!
阚英几乎一夜未睡,在晨光微熹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陛下热毒发出的消息。
原先盖在身上的厚重棉被尽被取下,饶是如此,明慕还是嘟嘟囔囔着热,有力气拍打身边的障碍物。
任君澜就被误伤了好几下。
他拿出从冷水中浸泡过的巾帕,拧干后放在小囝的额头上降温,又取了巾帕,一遍一遍地擦拭身上,给恋人降温。
殿中也摆放了冰鉴,只是里面的冰不多,稍稍能降低一些温度。
“殿下,今日罢朝的消息已经通知了。”阚英低声汇报了一句,尽管陛下尚未清醒,他还是不敢太高声音,怕惊着对方。
“罢朝五日。”任君澜同样低声。
阚英行了一礼,示意自己清楚。
“再有,那个程正真,叫他回司礼监。至于地方官员,去找东门亭看着。”
任君澜说完后,接过小宦官递来的药碗,预备喂给小囝。
阚英动作一顿,还是应下了。
此时陛下尚未清醒,只发了热毒,就算好全了,也不可能立刻理政。
一般来说,陛下无心朝政时,多会让内阁和司礼监监国,若有太子,便是让他们辅助太子。而让皇后代劳……先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只是很少。
依照陛下与皇后之间的情谊,陛下就算醒来,想必也不会拒绝,再者,程正真一事影响不大,就算皇后殿下自作主张,陛下也不会介意。
阚英领了命。
半夜的动静沸沸扬扬,又加上后面罢朝五天的消息,燕都官员们都知道陛下身体有恙。
这几天,上奏的奏疏都少了,能自己解决的都自行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暂且搁置,或是看皇后殿下的决意。
程正真收到回司礼监的命令后,暂时不以为意。
陛下想要监控地方官员,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他了解上意,知道陛下想看什么,想要他做什么……
看到被裁撤的牌子后,程正真微微一愣,算是接受了。
没关系,陛下有恙,事情处理不过来,他只是短暂地在司礼监帮忙一段时间。
等陛下好起来就好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他麻溜地先写了一封请罪折上去。
而后,听到了皇后采用他和内阁商议的新规,但让仪鸾卫出动去各地。
程正真:……
完了,精明一辈子,偏偏此时弄巧成拙了。
他没办法上述,但知道陛下一定生气,才会如此……
只能一封一封地写请罪折。
但此类折子,都只被皇后看了一眼,就丢进废纸堆里。
——
明慕苏醒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狂揍一顿。
好好好……他平常喜欢一言不合地邦邦揍人,现在吃到教训了。
首先蹦出来的,就是这个奇怪的想法。
随后,口干、头昏等不良症状姗姗来迟,他连眼皮都睁不开,隐隐约约听到床幔外的只言片语:
“北疆……输了……”
“……加派人手。”
“喏。”
糊里糊涂的几句,让人搞不明白。
明慕现在一动脑子就痛,干脆不想了,只模模糊糊地念着:“水……”
他都不能确定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被听见了。
下一秒,床幔被人掀起,有人将他抱起身,贴上唇,为他渡了一口水。
明慕用力睁开眼,看到眼下青黑,眸中尽是血丝的恋人。
“澜哥……”
话刚出口,他被声音的沙哑吓了一跳,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发烧的症状嘛!
的确,最开始是浑身发凉,然后发热的……
“小囝。”
还没等明慕想出个所以然,便感觉自己被狠狠抱住,用力极大,似乎要融入对方的骨血。
“还好,你终于醒了。”
澜哥很少这么抱他。
或许是知道自己手劲大,能轻轻松松挥起比他还重的长枪,每次的拥抱却是克制的、温柔的,从不叫他感觉不适。
因为被他的病吓着了……
明慕心里叹了口气,却连伸手都没力气,不能回抱住他的恋人。
只能侧过脸,在澜哥的脸上亲了一下,用行动说明他没事。
结果也的确如此。
明慕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烧醒来后一定神采奕奕,没过多时,已经在喊饿想吃东西了。
大病初愈后,能选择的饮食很少,油腻辛辣不好消化的统统排除在外,最后喂了一点清淡的鱼片粥。
吃过东西,明慕总算感觉活过来了。
虽说身体还有些疲倦,但精神状态不错,睡久了也不想休息,于是问道:“我昏了多久?”
“从第一天晚上算起,现在是第三天中午。”
任君澜紧紧贴在他身侧,寸步不离,生怕恋人又重新昏睡。
“这么久啊……”明慕暗暗咋舌,倒是没有排斥恋人的亲近,心里怜惜之意顿起,摸了摸澜哥的侧脸,“辛苦你了。”
“不辛苦。”
任君澜知道恋人喜欢自己的皮相,但两天下来,他没怎么睡,一定很憔悴。
此时只撇过脸,不叫小囝看见他的正脸,语气柔和:“只愿陛下身体康健,臣便安心。”
“我以后一定注意身体,绝不生病了。”明慕的怜惜之意几乎翻倍,乖乖地贴在澜哥怀中,掰着手指,“以后运动出汗,一定先沐浴。”
仔细一想,昨天他听到有良种的消息后,直接从校场去开小朝会,殿中还放了冰鉴,他贪凉,还多吹了会。
当天回来后头就有点晕晕的,明慕还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没当回事,当天晚上就晕了。
一晕晕到第三天。
澜哥肯定吓坏了。
他贴了半天,迟钝的脑子终于理清了时间关系,反应过来:“……不对,这几天,政事是内阁处理的?”
话音刚落,脸颊一侧的软肉被恋人捏住,对方咬牙切齿地说:“你醒来才不过一刻多钟,又在想政事?”
“少一天处理,难不成盛朝便乱了?”任君澜冷哼道,“臣看,似乎还好端端的,也不如何。”
“唔……窝不稳嘞。”
明慕含含糊糊地说。
等任君澜放开后,又轻轻给恋人揉脸,又开始哄他:“先前就觉得你太累了,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别人处理。你没醒时,是我来看的奏疏,分明都井井有条。”
明慕仰着小脸,回他:“之前还没上正轨,我得多看着……以后肯定不会了。”
不看奏疏的时候得被捉去锻炼身体,明慕深恶痛绝,有些时候,“去忙政事”反而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不过……
他咦了一声:“是澜哥帮我?”
任君澜点头:“略值得说的,唯有一件,戎狄忽犯北疆,已经被打回去了,现下叫人加派人手过去。”
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就是这件事?
“这大夏天的,他们犯什么毛病?”明慕有些纳闷,“北疆防线也没存粮,草原上的草不挺旺盛的吗。”
这的确是一件怪事,游牧民族不像盛朝,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很难叫他们齐心协力入侵。秋日时,草原养不活牛羊,才会南下入侵。
再者,先前西宁府有奏疏称,将戎狄打退百里多,此时应蜷缩在草原内修生养息才对,怎么又忽然冒出来了?
不过既然被打回去,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明慕被点了下额头,干脆不想了。
“陛下有什么要说的?”任君澜问他,“有关臣替陛下批阅奏折这事。”
内阁知道是他来管之后,反对声音还挺大的。
说到底,还是他身份不同。若他是女子,出嫁之后能为君王生儿育女,诞下王朝继承人,自然会一切为陛下着想;或者说,他只是普通小官家的孩子,身后没有靠山,自然也不会对他心生戒备……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你是我的皇后,以后史书上,都要把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的。”明慕理所当然地说。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
“正如开国太祖,与元后鹣鲽情深,元后巾帼不让须眉,朝中政事,二人常常商议,引为佳话。”
本朝历史是必读项目,明慕前些天才学过,现在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说完,他拽了拽恋人散落下来的头发,等对方低头后,贴在对方耳边道:“若澜哥我都不放心,还能放心谁呢?”
温热的气流洒在任君澜的耳廓,浑身都有些激灵,抱着恋人的手更紧了一些。
床幔垂下,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囝,你不担心我夺权吗?”
任君澜的声音很轻,若不是周围足够安静,明慕都快听不到他的声音。
周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
明慕眨巴眨巴眼,很快适应了忽然暗下来的环境,清透的目光与恋人的碧绿瞳孔对视,察觉到那抹被深深隐藏的不安。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像块小甜糕:“我觉得很好,我来当澜哥的皇后,每天吃吃喝喝,澜哥来赚钱养我。”
听到这话,任君澜一下子放松了。
“我一定会。”
有时候,他很想将小囝藏起来,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落,不需要承担那么多,只需要开开心心。
可是小囝有自己的志向和追求。
他可以爱一只鸟,但不能以爱之名束住他的翅膀。
所以,他将自己困在小囝身边了。
——
这次举子来燕都时,可谓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首先,是县衙那边的税务细则。原先县官是不大愿意给他看税务细则的,但是这人说,若真出现问题,能上报给陛下,也算是他的政绩。
有了政绩,陛下说不定会给他们加点分,等年底,评先进更容易些……
而清点税务这事,专门找人也没什么必要,又难算,又耗费精力,干脆将事情交给他们,反正是他们先提出,又没有官身,最多得些物质嘉奖。
基于此,举子带着他的好友,长久待在县衙中,总算将开国以来的茶税都清点了一遍,又根据册目中本地茶园的变化,最终得出了结论:
这些年,茶税的确是多收了!
不仅多收,还多收了好多年!
本地只有百亩的茶园,但收税时,却与其他县一视同仁,按照千亩算的,白白多了许多的茶税!
这些多收的税钱肯定回不来,但往后总不能继续这么算。
想要更改税目细则,县令做不了主,知州做不了主,知府也做不了主,得去燕都,得去户部。
一定要将这件事呈上去。
举子带着好友,重新踏上了前往燕都的路。
通政司见到这小子不足一个月又回来了,简直头痛。
有官吏见了,立刻将人拽到角落,简直都想给这祖宗跪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这次是有名头的。”
举子拿出本地县令的委托书,以及自己收集的一系列证据:“看,是正事!”
既然不是胡搅蛮缠,而是正事,又因为京诉的流程更改……
小吏麻溜地请人在燕都暂居,拿了相关材料去找上司了。
“为何叫我来此?”好友有些不解。
“难道你不想来燕都看看吗?”举子回他。
好友摇摇头。
“燕都与徽州格外不同,极为热闹,不好奇?”举子再问。
上次他来时,被沿途的风景吸引,路上耽误了好几天。
好友继续摇头。
“我听说燕都国子监中有算学典籍,不拘来者,这也不好奇?”
好友慢慢地看向举子,这次终于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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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五十九章
◎登基第五十一天◎
理科是陛下早早就开始关注的重点。
古往今来,理科大家确实不少,就连数算集锦也不在少数,有许多典籍有所流传。
之前编写的扫盲教材,数算便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可因为百姓日常生活中只需要非常基础数算,最多在田亩计算时多费些劲——往往此时,也有官府的数据支持。学习圣贤书的则是认为数算是小道,少有人钻研。
翻来找去,居然只有燕都、金陵两边的国子监专门开了数算科,教学内容还停留在算筹上,不算深入。
这怎么行!
数学是理科的基础啊!!
没有理科,要怎么引来之后的工业爆发?
小皇帝已经决定去抢……不是,请一些欧洲有名的数学家,但自家的理科基础也得打牢,打结实,于是特地开了一项新活动:
每月月初和月末,会公布一道数算题目,难度基本都在中等偏上,且数算典籍开放。若能连续做出十道,可入国子监。
不少对国子监心生向往,自己又达不到入选标准的,都会来做题试一试运气,希望自己是那个幸运儿。
如今是七月下旬,新的题目贴在告示栏的中央,旁边贴了前九道题目,用小字写的,并不突兀。
附近有不少学子苦苦计算,环境很安静。
“我打听过了,现在最好的也只是连续解出七道题,你很有机会!”举子对自己好友的能力深信不疑,这人对算学有一种莫名的狂热,这么多年,借遍了周围的相关书籍,每天泡在那些奇怪的题目里面。
“国子监的书……”
好友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你放心,那些抄本都放在一边了,陛下说,没有特别难的题目,书中都有相关解法。”举子拍胸脯,对陛下的话深信不疑。
旁边的小书架上堆满了抄本,好友首先走过去,拿起一本,看到其中的内容,发觉是以往从没见过的书籍。
他立刻找了个角落,如痴如醉地读了起来。
县学的资源有限,科考相关的书籍多,但算学却少。燕都则全然不同,汇集了古往今来的算数著作,怎么也够他读了。
他看书极快,只遇到晦涩之处会停下来,手指在地上比划一番,心中默默计算,等得出结果后,很快翻到了下一页。
举子看不懂这些,见周围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瞄向好友,还以为他挡了别人的路。
县学时,好友在翻阅书籍时,常常要避开其他学子,但因为没有参与过科举,别人总以打扰读书为由,将他驱逐。
如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算县学内部,应该没事吧……
很快,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学者站起来,走过去,在旁边等了片刻,见好友停下翻书的动作后,才小心问道:“阁下对此道钻研颇深?”
好友慢半拍地抬起头。
那学者对这古怪的脾气不以为意,给他看书上的一道例题,苦笑道:“某不才,这题目看了许久,也没有思路,可请解惑?”
好友看了一眼,简单说了思路。
学者恍然大悟,不再打扰他看书,自己去一边默默钻研了。
见此情形,举子也放了心,将好友放在这里,决定自己先去用午膳——反正他这朋友一读起书来就忘了时间,也忘了饥饿,要是强行拽起来还得生气,他回来时带个肉饼就差不多了。
燕都繁华,就连中午小吃也有许多种选择,举子看花了眼,等回到好友那边时,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他有点心虚,心想好友不知饱饥,要是把他饿坏了怎么办,到了原先的地点,发现好友已经不见了。
“朱修?朱修!”
不知为何,这个角落忽然多了许多人,他差点被挤出去,喊了半天好友的名字,才从人群堆里听到回音:“我在这。”
挤挤攘攘的角落忽然让出一条路来。
在路的尽头,是慢吞吞写完了第十道题目的朱修,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抬头看向举子,依旧是那副不急不慌的样子:“我好饿。”
——
养病的这段时间可谓是轻松至极。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唯一需要动脑子的就是小外甥女的课业。
但因为她的聪慧,连对错都不需要分辨,只需要翻翻,看字写得好不好看,课业认不认真。
而外面的政事全压在了澜哥身上,效率居然比他自己干活要高些。
明慕:……
他陷入了淡淡的疑惑。
不过无所谓,忙碌这么久,大婚假也没享受,现在终于能彻底摸鱼,还是心无旁骛地享受吧。
他快乐地嗦了一口插着麦管的小甜水,继续放空晒太阳。
小皇帝在宫里享受,前朝可谓是水深火热。
皇后殿下的作风与陛下截然相反!
陛下一直都是温和不急促,遇到问题会认认真真地和臣下讨论,以获得最好的解决方式,就算偶尔做错也不要紧,只要及时纠正,不造成重大的错误就行。
因此,朝堂氛围一直是放松且活泼的,和陛下的性格如出一辙。
但任君澜完全不这样。
他行事堪称雷厉风行,性格严苛,绝没有陛下的好脾气,对所有人都很不耐烦。
要说皇后殿下没能力,乱指挥,其实也不然,很多时候,对方都能提出一针见血的意见,符合如今的盛朝情况,也会督促他们更改。
但耐心确实不足,最多持续一次,第二次再问同一个问题的时候,就很不耐烦了。
至于呈上去的奏疏,若是符合陛下想法的,会简单批个准字……而其他的奏疏,只能自求多福。
第三次收到被打回来的奏疏,发觉上面连意见都不说了,简直痛苦翻倍。
“我这方法难不成很离谱吗?”某官员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先前还会说一行字,现在只叫我自己悟?”
“没事,大家都这样。”同僚已经很淡定了,“据小道消息流传,只有户部能得殿下的好脸色,但只有维持两次。”
第三次爱滚哪滚哪,绝对不会多言。
在这种变相的高压环境下,官员不得不打起精神,工作效率直线飙升,甚至有人一日到晚在衙门不得歇息。
在磕磕绊绊的磨合下,总算是将这几天全都渡过了。
而陛下病好后,第一时间就是给他们放假,足足两日!
连同休沐一起,简直是三日的长假!
一时间,感念皇恩浩荡的传颂声简直响彻燕都。
“坏人我来做,你就是好人?”
任君澜听了后,气势汹汹地来到明慕平常晒太阳的地方,轻轻去捏他的脸。
自小囝醒来后,他也算跟着恢复了正常,倒是失去了憔悴之态,恢复了正常。
因此,倒也不至于侧脸对着陛下,不敢正目看他。
明慕不知不觉就被迷惑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忍不住带了一丝理直气壮:“我还想休息几天,不可以吗?”
放假上瘾啊!
躺椅很宽大,为了不叫太阳灼伤,旁边还放了大伞,很有些前世沙滩椅的意思,可以说是国风pro版。
任君澜强硬地挤上来,他骨架大,一个人能将躺椅占全乎了,明慕只能贴在他怀里。
看不见对方的脸,明慕恢复清醒,邦邦给了几拳,埋怨道:“叫他们拿双人椅来,真是,非要和我挤。”
他打人不痛不痒,任君澜根本无所谓,更何况,他喜欢看到小囝活泼生动的样子。
不会让他有……不好的联想。
“那多麻烦,我只和你躺一会。”
被说了,但任君澜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见到皇后殿下过来,周围伺候的宫侍们都默默远离了几步,只留下这片空间叫他们独处。
明慕只能委委屈屈地缩在任君澜怀中,扭了半天,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对方,也学着对方往日的样子,道:“皇后殿下好大的威风,我今日才上朝,就接到不少告状的。”
他回头琢磨了一下澜哥的行事风格,倒是和他之前某任CEO很像,自己超级卷,带着下属开卷,工作号基本上24h不能关,得随时待命;要求也很高,几乎每天都要加班。
有时候九点多坐地铁回去,一抬眼,周围都是同事,简直心中凄凉。
但好处是,给钱特别多,能学到的东西也特别多,进步非常大。
那段时间堪称痛并快乐着,但对方很快调任,后来换了一个轻松点的领导。
现在官员们拿的都是死工资外加奖金,绩效才规划完毕,从这个月开始生效,工资不算特别多;而皇后又是代理,不可能一直管着朝政,更不可能看谁顺眼就升官。
坏处多,好处却少,因此官员们怨言倒是比较大声。
“有人说到你面前了?是谁?”任君澜警觉道。
明慕锤了他一下:“你是不是想找那人算账?当我傻子听不出来?”
“当然不是,只是想和他讨论一下,叫臣以后如何改进。”任君澜握住明慕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陛下真是冤枉臣了。”
周围很安静。
因此显得手心下的跳动格外震耳欲聋。
明慕贴着对方,恍惚觉得对方是将自己的一腔真心捧到他面前了。
“我自然是信任皇后的……”
他几乎要陷入这样深重的感情中,下意识地开口。
“陛下既信任臣,何必理外面的流言蜚语?”任君澜语速极快,续上明慕的话,发出一阵低笑,“那些人都不怀好意,妄图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陛下英明,不被流言蜚语影响。”
“哪有那么夸张……”
明慕小小声地说,脸埋在任君澜身上,微微红了一圈。
好像、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都给官员们放了假……这个月多计算绩效补偿就是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澜哥也不是一直都这样。
明慕自欺欺人,打算将那些弹劾折子全都丢进废纸堆去。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享受来之不易的静谧时光。
而整个朝廷上下,势必要将这三天假期完全享受到,基本鸦雀无声,所幸这几天也没什么大事呈上。
三天之后,几乎天塌了。
明慕刚收拾好去上朝,坐上位置还没一炷香的时间,立刻有人出来汇报:“陛下,北疆战败。”
他:???
什么???
放假太久,明慕还有点没调整过来,愣了一会才想起北疆出了什么事。但这句惊雷,彻底将朝堂炸翻,所有人都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陛下,先前北疆来报,戎狄入侵,当时殿下发令,加固北疆防线,调派附近兵将,并用以火器。”首辅卜祯将先前的形式总结一遍。
按理说,这样的法子绝不会出错,反而守卫严密许多,几可比上冬日。
当时,还有人不甚理解皇后殿下此举的目的,甚至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如今一看,若不是加固了防线,说不定北疆直接失守了!
北疆若是失守,燕都便要直面戎狄的威胁!
“启禀陛下,戎狄手中虽无火器,却有另一种几可与火器比拟之物,奏疏中说,火势极大,普通水浇不灭,但凡被伤到的兵士……皆……肢体损毁……”
后面半句说得极为艰难。
他的话说完,朝堂上陷入一片死寂。
“……调遣医者。”
良久,明慕才缓缓开口。
现在没有抗生素,烧伤极难治愈,现在又是夏日,一旦遇到,便会发炎、高烧……然后死去。
抗生素、抗生素……
明慕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知道抗生素的做法。
现在没有化学器皿,没有无菌概念,没有恒温室,更别说培养青霉菌……
明慕只知道一个青霉素。
他说:“先退回城内固守,燕都运送火器前往。”
说完,明慕顿了一下,问:“先前水泥出来时,朕吩咐过,先加固各地边防城池与堤坝。”
“启禀陛下,边防几城皆已加固。”
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有了水泥抵抗,就算真上大炮,也能抵挡一段时日。
“城中若有百姓,立刻迁出,后方城池也需加固。”
明慕翻出有关此时火器的记忆,只能说大炮还行,但在草原上索敌有点困难;枪想都不要想,不炸膛就算胜利。
“陛下,臣愚见,可与戎狄和谈否?”
戎狄的目的实在捉摸不清。
边疆苦寒,就算在种地,现在也不是收获的时间,都是青苗!
难不成想一路深入腹地到南方抢劫?
别太发疯了。
当务之急,自然是想弄清对方的目的,拖延时间,等找到了解决对方怪异火器的方式,便翻脸不认——
反正此类事情对方做得多了,倒也不算什么。
当然,前提是“商量”出互相都能接受的条件。
值得一提的是,主和派和投降派是截然不同的两方,主和派是图先休养生息,再彻底将其解决,如今盛朝内忧缓解,但财政紧张,无法投入更多的银两用以军事,等缓过这一阵,再组织人手和戎狄开战。
而投降派……则与主和派截然想法,不是先估计敌我双方势力;也不是先行隐忍,再图以后;而是二话不说,直接滑跪。
明慕很想否决,直接和他们干——红旗下长大的新青年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最艰难的时候,还打赢了抗。美。援。朝,直接华夏奠定了在国际上的地位。
因此,又有主战派站出来,厉声驳斥:“难不成戎狄都是傻子,看不出我盛朝处于颓势?此时和谈,和将肥肉送去饿狼嘴边有何区别!”
“那如你所言,只一味抵抗?兵将只是血肉之躯,伤亡惨重,又该如何?”
……
吵嚷声不停,变成了菜市场。
明慕冷声制止了底下的闹剧:“别吵,现在不是和谈的时候。”
历史的惨痛教训都在告诉他,表现出颓势之后的和谈,就是任人宰割。
就算要谈,也绝不是现在。
得了结果,朝廷的氛围还是不大好。
在先帝手下得过且过,就算便将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也都得过且过——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先帝还召过道士,叫他们撒豆成兵,可不可笑?
可如今在新帝手下,一切都是积极的,向上的,仿佛所有困难都能解决,何曾遇过这样的事?
甚至于之前,西宁府上奏将戎狄打退百里的军报……北疆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居然战败?
下了朝,明慕只道:“先帮我召贺三元。”
尽管对方有了官职,明慕还是喜欢这么喊。
阚英点了点头,他知道陛下有着重培养对方的意思,没叫别人,而是自己亲自去一趟。
明慕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很想依赖“系统”的能力,毕竟是超出时代的产物,过于先进的技术放在落后的古代,不能说好,很多地方都不匹配,反而是一场灾难。
可如今……唉。
明慕私心里决定再依赖一点点,就一点点。
总之,任何事情都不能过头,得克制。
大理寺距离宫城不远,很快,对方就进了宫,来到小皇帝处理政事的文华殿。
明慕屏退了宫侍,就连阚英都没叫他留下,直到大殿内只留下他们二人,随后开口,纠结地问:“我有一个问题,想请解惑。”
[好好好我立刻飞奔来了!亲亲问什么都可以嘟!]
明慕继续纠结:“感觉系统交换应该是有条件的,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没有的宝宝!我随时为你解答5555,天杀的谁让我宝这么困扰,我要报警把你们全抓起来!]
明慕看向贺三元:“或者说,你有什么需求?”
贺隋光简直被那系统的声音吵得烦不胜烦,遇到别的事情,它还能保持一下正常,但是一和陛下遇上,一定会成这样。
“回陛下,没有条件,陛下可以随时问。”贺隋光仿佛侧耳倾听了一会,才道,“有些疑问不会回答。”
在系统出厂之后,担心会给过去的时代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以前有过先例——所以设定了保护措施,会给最初阶的理论,任由发展,但是不会给已经发展好的理论。
明慕点点头,问道:“烧伤难愈,伤口溃烂,往往有高烧,想问如何避免?”
不知道抗生素算不算超越时代的产物,为了避免不解答,明慕换了一个问法。
给个药方也行!
贺隋光又凝神听了一会,道:“它说,大蒜素。”
明慕:?
这是什么?
名字好熟悉,但是想不起来。
“新鲜大蒜去皮碾碎,放置瓶中,再……蒸馏冷凝,进而提取。”后半句话里奇怪的词有点多,贺隋光努力复述出来,顿了顿,从袖中拿出一张A4纸,上面画了详细的蒸馏装置,“此物口服可抗菌,可杀虫,可用以饲料。”
明慕:“!!!”
是抗生素!
还是现在能做出来的抗生素!!
他只记得一个青霉素,没想到大蒜也能提取……好耶!
明慕激动得说不出话,用力握住贺隋光的手,上下晃了晃:“好!特别好!我要封你——”
“陛下。”
贺隋光轻轻打断了明慕的话。
他摇了摇头,深深看了明慕一眼,目光中似乎透露出许多东西:“臣不必封赏。”
上献种子前,陛下就有将他当做心腹培养的意思,因为已经获得了帝王信任,才给他升官,去处理春汛。
若此时,因为这时而获得封赏,后果极为不利。
明慕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
“……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似乎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封赏。
明慕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放开了对方的手,又喊来阚英,郑重道:“送贺三元回去。”
阚英接人有几次,但送人还真是头一遭。
他纳罕地看了贺隋光一眼,不知道这人怎么偏偏得了陛下的青眼,倒是带着人出去了。
明慕这边也没歇着。
之前安排的太医院于此时排上用场。
此时已有蒸馏酒,自然有蒸馏器皿,都是铜制,不是透明的,看不清内部情况。
不过会控火的匠人倒是很多。
明慕详细说了大蒜素的制作方式,在旁边焦灼地等待半天,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从蒸馏口滴出淡黄色的晶莹液体。
这算是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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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六十章
◎登基第五十二天◎
一般而言,新药物的效果如何,还需要找人试验。根据了解,要先做动物实验,再召集志愿者做一期临床、二期临床……总之不能这么简单就用到别人身上。
但是没时间了。
多耽误一天、一个时辰,说不定就会有若干名边防将士死去。
明慕简直一刻都等不及,恨不得叫这点大蒜素立刻飞过去,挽救更多的生命。
他宝贝似的捧着那点提取出来的液体,道:“我记得军营守备是卫国公世子?去请他来。”
阚英跟着小皇帝亦步亦趋,何曾见过陛下如此宝贝一样东西?
哦,有过,之前的红薯苗、土豆、棉花和良种。
基于以前的经验,阚英知道,目前这点其貌不扬,还泛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一定不是简单东西。
他放低了声音,都有点怕一口气吹过去,这点液体就没了:“陛下,这是?”
“这价比黄金。”
明慕捧着杯子,珍惜地看了一圈,想了想,又摇头:“不,应该说比黄金还珍贵。”
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这等同第二条命了!
阚英也被惊到了,崇拜地看看这个,又看向陛下,道:“陛下果真福泽深厚。”
话刚出口,他觉得有些不对,不再说了——陛下是不喜欢他说这些神佛之言的。
“还真有点。”
破天荒的,明慕应了一声,近乎梦幻地开口:“我真觉得,我运气很好诶。”
好像所有事情都能顺利解决;
好像想要的东西都能顺利得到;
自从那日,在门口撞到季大人身上后,他的人生就实现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直直通向了一条康庄大道。
最开始还忐忑不安过,他是不是被抓出来顶包的,等过了十几年就踹飞让真正的“太子”登基。
可长久下来,又不是这样。
这些臣子,是真心为他着想。
不仅如此,还有贺三元这样的奇遇,给了他许多帮助;遇到问题的时候,有许多人会帮他解决……
明慕双手捂着小瓶子,心里的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最后只重复道:“我的运气真的特别好。”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
这些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一直在支持他往前走,不断地靠近心中的那个目标。
真的特别特别好。
“陛下。”
不知怎么,陛下忽然难过起来,难道还在担忧北疆之事?
阚英安慰道:“陛下不必过于忧心,若是坏了身子,又如何处理朝中大事?”
“哪有那么夸张……”明慕小声说。
他可不再敢说什么自己身体好一类的话了,前几天才发的烧。
甚至每天的冰糕变成两天一次。
实际上,纯粹是他因着信任任君澜,完全没想问过自己的身体情况。之前看起来康健,实则内虚,需要补养;如今大病初愈,反而沉疴尽去,较之前要强健不少。
若是再细细调养,他定不会早早患病了。
不多时,卫国公世子卫寻南来此,闻到周围满是大蒜的刺鼻气息。
他心中疑惑,倒是没有贸然出口询问。
明慕等不得对方那些虚礼,直接拽着他,去看那个巨大的铜制器皿:“这个能不能送去前线?”
“可以倒是可以。”
卫寻南知道这是蒸酒用的,立刻回想起陛下之前弄出的“酒精”,也就是正是需要不停蒸酒,需要最后的那点精华。
似乎能除去污秽之物,避免疾病蔓延。
只是烧伤又不是其他病症,不能传染,也妨碍不到健康人,酒精能派上用场吗?
再者,军中一向禁酒,有了蒸酒的器皿,说不定有边防将士偷偷蒸酒喝。
怎么看,都不太合适。
如果是别人,卫寻南一定会出言劝告。但是陛下神通广大,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妙想,一定有自己的缘由。
“能带就好,多带几个,还有酒,要蒸酒精处理伤口,还要蒸大蒜素……”
明慕嘴巴里念念叨叨,点了刚刚看完全程的医者,又预备让工部和宫内多弄些蒸酒器皿,送去北疆。
“酒精可以处理伤口,但是会非常疼痛,所以处理时要小心。处理后可避免污物入侵体内,造成伤口化脓,进而高烧。”他认真地叮嘱,随后又举起刚才的小杯子,给众人传阅里面的液体,道,“而这些大蒜素,酌情给高烧士兵服用,可以退烧,能避免伤口继续恶化。”
在此时,伤口化脓基本是不治之症,只能冒险截肢。很多时候,截肢只是延缓了死亡时间,没有任何用处。
但就算截肢能侥幸活下来,回家后也过不好。现在因为人少,粮食产量低,一个劳动力非常珍贵,失去了一个劳动力,却要额外养活一个人口,难上加难。
假肢技术也不是很发达,只是看起来是个正常人,实际上活动还是有毛病……
吗?
明慕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好像有一个挺重要的东西被他忘了。
他记性不好已经成习惯了,现在忘了,等以后某个时刻会突兀地想起来,所以暂且不急,一会回去翻翻备忘录先。
叮嘱完这番话后,几名医者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伤口溃脓几乎不可避免,现在陛下却说,此物能化解?
“陛下,这大蒜素……为何……”
刚刚围观全程的医者全然不知这东西还有此等效用,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要不是陛下催着他们赶紧收拾东西去前线,估计他们要细细研究此物,彻底弄明白此物的原理。
明慕看了一圈,自从太医院重新招人的计划放出后,南北两方都有名医千里来此,估计汇集了整个盛朝最尖端的医学研究者,心中一动——
他能借助这个宣传一下生物思想吗?
“化脓是一种外界细微的污物导致,这种污物眼睛看不见,在高温下格外活跃,所以夏季高发,且难以察觉。”明慕将手中装着大蒜素的小杯子给他们传递着看,道,“大蒜素是大蒜的精华所在,能够灭杀这种污物,但是不能过量,防止伤害患者的身体。”
这是截然不同的思想,甚至为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能做医学研究的,对新思想都接受良好,又加上对陛下的信任,对这套说法深信不疑,甚至开始互相讨论起来。
正是因为清楚这些新来医者的性格,防止他们研究研究着就沉迷进去,明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人打包送上了前往北疆的车,连行李都是宫里提供的。
他们不会直接去北疆,而是在距离较近的城中停留。
医疗后勤解决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调兵遣将。
这个明慕是真不会。
怎么说呢……毕竟现在戎狄形势危急,得找精锐前往,才能鼓舞士气,乃至赢得实力。
这点倒是很好理解,一加一大于二嘛。
但似乎、全国的精锐,都集中在北疆了。
根据古代军队的战力分析,边防肯定是大于中心,经常经历战斗的军队肯定比养尊处优的军队气势足。因此,倒是很容易能比较出两方的实力优劣。
当然,厉鸿羽将军手下也都是精锐,但他守着沿海,夏日正是倭寇猖獗之时,不能轻动。
他开始在十几个省之间扒拉,可找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开小朝会,召集内阁和兵部。”
明慕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气味,叹气道:“我没经验,得找有经验的。”
要是现代的人民子弟兵,还用他这么纠结?
可古代嘛……只能说差距特别特别大。
首先,兵源就不同。现代大家都是接受过义务教育,为人民服务的理念深入人心。可在如今,兵士的主要构成是军户,其次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去了军队更不可能有什么读书的念头,基本上都是训练。
而军费也差了一大截,现代大家都不排斥交税养军队,将军警和安全感划等号,还想一省一艘或多艘航母。盛朝其实在军费上的投入并不低,每年有一半的钱都用以军队,但基本上不够,中间贪墨甚巨,能到普通士兵手上的绝不算多,每月的军饷都不一定齐全,吃空饷也绝不少见。
军队作风也截然不同,百姓对士兵的态度排斥居多,绝没有军民一家亲的情况,甚至有“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的说法。成员素质残次不齐,带兵没有统一的章程,更别提军纪军容。战斗力全都看将领如何,但为了不叫地方勾结造反,兵役乃至将领来自不同的地区,有时候出兵还要将他们打乱……
乃至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只能用乱七八糟形容。
明慕之前看这方面的宗卷时,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知道怎么理顺,抱着逃避的心理催眠自己。
现在回旋镖打到身上了,真疼。
一时半会想更改如今的情况,也不好弄。好比如吃空饷,得将兵源地方的黄册拿出来,再和军队名册进行对比,看看对方到底在不在,如果不在,还得翻路引和各地记录,观察这人又去了什么地方。
而黄册,简单来说,就是人口普查表,十年修理一次,是国朝收税、清点人数、对比田亩等等的重要手段……先帝在位期间修过一次。
这么说吧,七年前开始修的,现在还没修好。
很多东西明慕很想下狠手处理,但是非常困难,就好比面前是一大堆废墟,想要重建,必须将废墟铲除,建筑垃圾找合适地方处理,再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建房子——而旁边还有数个废墟。
所以他选择先将没塌干净,还能修补的房子修理一下,防止以后增加工作量。
小朝会上,不仅帝王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就连被叫来的臣子们也面色凝重,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当官的时间更久,对国朝了解更加透彻,比小皇帝更清楚军队之事。
想要找到能够支援北疆的精锐……而不是白白过去送死。
或许,只有西宁府。
但是……盛朝对西宁府的态度,可以用极差形容,新帝登基后才稍稍好了一些,又经过数月的努力,双方之间的缝隙总算弥补了一些。
在军事上,二者还是相互独立的。
“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见到臣子们的欲言又止,明慕主动发问。
几位年岁大了的老臣都说不出让西宁府调兵的话,互相推搡了半天,最后兵部尚书出来,简单说了目前的情况和心中的想法。
“西宁府?”
明慕逐渐恍然大悟。
对,西宁府也是精锐!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见小皇帝高高兴兴,就要下旨的样子,卜祯决定自己来做这个恶人,道:“陛下,西宁府或许不愿意出兵。”
“为何?”明慕问。
“西宁府和盛朝隔阂已久……”
“不是哦。”明慕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道理,西宁府不也是盛朝的一部分吗?只要给足军饷,下达命令,为什么不听从燕都的指挥呢?”
“你们总是将西宁府拎出来特殊对待,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是很奇怪吗?要朕说,倘若西宁府真想脱离盛朝,自立为王,多年来又何必上疏?每年也都会来送礼啊。”
要真说,只有立世子没有经过先帝同意,而是他们自行决定。因为一般而言,混有异族血脉是难以作为继承人的。
“不仅我们想要尽快修补关系,那边也是哦。”
——
千里之外,北疆。
扎着一头辫子,身材魁梧的戎狄单于在帐篷中看着羊皮制的地图,嘴里说着不熟练的中原话:“先生,我们下一步是?”
“等。”
他身边坐着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穿长袍,捋了捋胡须,很有些道骨仙风的高人意思:“我们只需要等,等盛朝来人和谈。”
“如果他们不来?”
“那就打到他们来。”
“好!”单于一拍桌子,用力点头,道,“本王以为中原人都是软脚虾,但没想到还有先生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
中年人只但笑不语:“大王也是臣心中之明主。”
“等到攻破盛朝都城,我族勇士自可享受千万般的好处,不必蜷缩在草原中,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中年人是真心为了单于着想,一点点为他勾勒未来的愿景,“到那时,大王于燕都称帝,这大好河山,尽入囊中。”
“之前还有人叫大王拥护那周王登基,说收买中原民心,我看,简直荒唐。”
提起这个,中年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此人其心可诛!”
“先生说得对,本王也觉得如此!”
单于脸上横肉多,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却并不是痴肥,在这位中年人看不清的角落,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
这个来路不明的中原人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戎狄的王帐所在,甚至自报家门,愿意投入单于麾下,为进攻中原准备。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此人是在鬼扯,满口胡言乱语,肯定是中原人的阴谋。
但此人却带领他们,在茫茫草原中,找到了一种露天的、名为“石油”的漆黑物质,再装在普通的皮囊中,只一点,点火后便能爆裂,炸翻一大片土地,所燃之火半日不可熄灭!
天降神兵!
以往中原人仗着自己有火器,居高临下地驱逐戎狄的勇士,如今,居然也叫他们找到了如此神兵利器!可见天佑戎狄!
不仅如此,此人游说各个部落在夏季出兵,理由倒是充分:夏季时,盛朝防线松懈,没有秋冬那样警惕,是最好的进攻时间。
再加上此人点出了北疆防线的一些薄弱之处,果真取得了胜利,叫他们顺利地入侵。
只是……
单于看向中年人的目光中带有深深的戒备。
这个中原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帮他们?到底是不是盛朝的阴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不仅在中原广泛流传,在戎狄草原,也是心照不宣。
甚至曾经的敌对部落,都要彻底灭杀干净。
等他真的重现先祖荣耀,甚至比先祖更进一层,占领了整个中原大地。
那时候,此人便不必再留!
而中年人全然不知,自己辛辛苦苦挑选,并为之效力的“明主”居然打着用之即弃的念头。
他甚至庆幸,深觉自己有先见之明。
——日前,中年人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他是一个多年不得志的小官吏,头顶的帝王来回变换,从先帝变成先帝遗腹子,再变成长公主之女,最后居然叫一个已经出嫁的王爷作为帝王。
他的官位虽低,能力也不足,却看不起朝中这些大人的做法:
出嫁之人,怎能登上帝位?这不是搞笑嘛!
自前朝始,男女之见逐渐减弱,本朝婚嫁更是格外不同:男女皆可出嫁,但是出嫁之人便要放弃一部分家族继承权,只能分配财产,不能享有父母的人脉等。而所有的家族助力,都要供给认定的继承人,让其带领家族更进一步。
皇族更是如此,凡出嫁者,只享有一任王爵待遇,子孙代代削减,直至与无,更不可能继承帝位了。
他家中兄弟两位,因着家产不丰,只能全力供养一位,而自己的年岁较长,幼弟被他构陷,草草嫁了出去。父母花费了余下的钱财,为他寻了一个官吏的职位。
因此,他很看不惯最后这任新帝。
——凭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入主燕都?若真这样,岂不是全乱套了!
不过看不惯也没什么用处,他一辈子呆在小吏的职位上,不得寸进。
父母曾在醉酒后说,后悔留下的是他,送走的是幼弟——听说幼弟自己的日子过得极好,教养的孩子顺利考中举人,只要过了会试,便能入朝为官。
比小吏高了不知多少!
每次回想这句话,他心中总会冒出恨意,连带着帝位上的君王都看不顺眼。
要是父母知道对方的来历,将幼弟迎回来,他该如何?
又怨恨上司无眼,让自己这颗明珠蒙尘。
可后来,这些恨意都如同云烟,飘散于无了——
戎狄兵临城下,新帝自刎,高官宁死不屈,坚守燕都。
而他,一个区区小吏,因为给戎狄打开了城门,立刻加官进爵,下辈子有无边富贵。
可见他应该效忠的不是盛朝,而是戎狄!
醒来后,便开始想,若依靠先知之梦,收拢后面有才能但暂未入朝的臣子,去往戎狄,提前叫他们来到中原,自己岂不是再不必受多年的煎熬,直接能封爵?
享受了梦中的荣华富贵,再叫他每日兢兢业业干活,时不时忍受同僚的讥讽,再不可能了!
所幸,他在前世经手过不少文书,知道戎狄王帐的位置,也知道最后那位陛下曾经在草原上找到一样名为“石油”的东西,用途极广……威力赫赫。
依靠这两样,他顺利成为了单于的心腹,并成功来到了北疆。
此时,先帝的遗腹子刚刚出生,处理朝政的都是内阁的老头子。
首辅卜祯常有有剑走偏锋之举,从来没被先帝采纳过,如今年老,行事更趋向保守;次辅经榕性格圆滑,从来不愿意得罪人,对谁都和和气气;三辅许蕴和……更是毫无主见,前面二位说什么就听什么。
这样的糊涂内阁,如何能与单于手下的虎将比拟?
至于西宁府那边……
那边一直是一个谜,临西王多年镇守边防,极难攻打。而他对那边的了解也不多,所以中年人舍近求远,绕开西宁府,来了北疆。
“先生?”
单于又喊了一声,见中年人回神,重新问了一遍:“先生,你说盛朝的和谈,什么时候能到北疆?”
“不出五日。”中年人胜券在握,道,“如今先帝驾崩,遗腹子还未长成,帝位空悬,内阁不想出事,只想一切平稳……最多五日,对方定会和谈!”
“可是……”那单于露出疑惑之态,“听说新帝已经登基,是曾经遗落在西宁府的世宗之子。”
“什么?!”
中年人面色突变,失去了那副一切尽在手的轻松模样,甚至不顾礼仪地站起身,惊叫一声:“怎么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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