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第五十一章

◎登基第四十三天(深水加更)◎

效果极好。

或者说,效果太好了。

不论是谁,只要贸然提出一两句陛下的“不利”传闻,立刻被堵回去,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

既如此,负责行动的那人干脆撕了第一份计划,老老实实地按照第二份的流程走,规规矩矩地在告示栏贴了大幅纸,从会试写起,将废除私人书院的前因后果完全展现出来,并做了承诺:其他私人书院均会设立“奖学金”和“助学金”,这些钱用以嘉奖学习进步和家庭贫困的学子。

而金陵的国子监和燕都国子监开展了“交流助学”活动,以提升金陵的教学质量,同样设有奖学金、助学金等,确保每一个有求学之心的学生有学可上。

不仅如此,更是写了明年加开恩科的好消息。

将公告发出去后,金陵官员还有些胆战心惊:这样将丑闻毫无掩饰公之于众的,可是古往今来头一遭啊!

那可是科举!那可是会试!叫百姓知道了,很有可能出现更广泛的质疑,或者暴动。

虽说后面写了各种补救措施,又优化了科考流程,但若是百姓不信,那有什么用啊!

经榕还没走,远离燕都久了,他也有点看不懂曾经同僚的举动,预备先看看百姓的动向,再总结成奏疏,送往燕都。

南边识字的百姓多,公告中的用句也并不复杂,很容易就能看明白。

正是因为看明白了,才陷入了难言的沉默中。

没有推卸责任、没有狡辩、也没有掩饰,其中甚至有陛下亲自口述的一段话。

满篇幅都透露着两个字:真诚。

现代有一种说法,真诚永远是必杀技。过去诚然有错,但受害最大的是西宁府那边,数年出不了一个进士,于南方而言,反而是好事,不仅多了许多进士,后果也只是封了作弊的书院。

他们不知道,那些依靠改名考中的进士们全都被赶到穷乡僻壤支教去了。甚至就连恩科,也是为了西宁府开的。

只看如今的局面,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叫我看,这份公告分明应该贴到西宁府。”

有百姓见了,忍不住说:“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啊……还说明以前,咱们这边不如那边了。”

南方崇文,好学之风甚笃,听闻真相后,还激起了竞争之心,非要在下次恩科大放异彩。甚至有人偏激地试图找那些购买名额家族的麻烦——这岂不是直接拉低了南方学子的水平?叫这些人滥竽充数?

而后才了解,那些豪族早就被官府惩罚了,之前和私人书院一起清理,所以不显。

“再有,陛下才登基多久,怎么这写公文的人,将错推到陛下身上。”

亦有人察觉到不对,嚷嚷道:“陛下登基和今科会试只是前后脚,连事情都不一定知道,怎么将这几十年的过错全推到他一人身上!”

“这些官员真是好不要脸!”

“陛下分明没错,就算有,也是官员们欺上瞒下……”

更有脾气暴躁的,当场写了一份驳斥文,贴在公文之下。

经他启发,更有读书人将其作为了辩论之所,诗句、骈赋等纷纷而上,一时间,成了金陵一景。

更多的普通百姓知道此次的事后,都默默地在店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凡西宁府者,皆可在本店享受免费饭茶。

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居住的地方,西宁府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

可经历种种后,他们忽而理解了公告上那句“同胞”的概念。

——即使永远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但你遇到危难,我一定会伸出援手。

农人拿出了容易储存的特产;商贩们拿出与西宁府截然不同的花卉;读书人画了金陵的风光,写了描述风景的诗句……

而这些蕴满了心意之物,连夜送往了官府,希望官员们能够送去西宁府。

“东西不多,比不上太平苗珍贵。”

外面堆满了几辆板车。

头一回见到此事,自诩见多识广的官员们也有些哑然,道:“……这、这未有先例。”

“没有先例又如何?咱们不就开了先河?”经榕眼睛发光,刷刷地记录在奏疏上,还有空安抚身边的同僚,“这提上去,不也是大功一件?”

“难道你忘了,明年的吏部大计?”

每隔三年,外地官员都要接受吏部的考察,如果治下出现了汛灾、疫情等,评价肯定会拉低一截,影响下一年的去向。

但陛下通情达理,此次疫情是人为,目前首恶已经押送去燕都,数罪并罚,只图问斩,而以往在娘娘、汪家的庇护之下,兴风作浪的姻亲、旁支等,尽皆收押、判罪。

以往盘踞在金陵的豪强被连根拔起,甚至引发了周围的震动,江浙一带的豪强纷纷收敛手脚。

他们没有一个在宫里做娘娘的家人,就算平常欺压百姓,也不敢太过分。此时怕被翻旧账,纷纷将那些田地归还给原主,自己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经榕大致讲了一遍:“依我之见,这也算是你们的功绩,陛下若是知道了,说不定还要高兴。”

那官员点了点头,叫人把东西先登记,再着人送往燕都,从陛下眼皮子底下过一遍,便即可送去西宁府。

携带了太平苗的医者们暂时不打算回去,而是留下苗种,并携带剩下的苗种,往下一个地方出发,势必要扩展至全国。

金陵从先前的不安中缓过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相较于之前,更多了一股向上的、生机勃勃的劲。

一个背着草篓、农民模样的中年人,从以往畏惧的官府中走出,路过洒满阳光的大道,慢慢地,来到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下的家。

附近的居民,都是金陵最底层的百姓,要么是身有残疾,无法出去做工;要么是年纪尚幼,无法撑起一家,只能蜗居在这一堆矮小屋子中,借以生存。

那人目不转睛地走进其中的某一间屋子,少年时期的回忆如同流水一般逝去。他曾经家有良田百亩,家人数十口,母亲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田中产出了一种多穗的稻谷。

传下来的种田经验中写了,如果将普通稻谷与多穗稻谷进行结合,第二年大部分依旧是多穗稻谷,两年下来,家里的粮食会大丰收,日子便能更上一层。

他们那时以为是绝无仅有的幸运,可现在来看,应该是天塌一般的灾祸。

正是因为那稻谷,他们的田地被打上了“吉祥”的标签,不少豪强想要购买。

直到这时,还算是好的。

但汪家来了,他们跋扈惯了,就算出钱,也是一个远远低于平均的价格,几乎只是零头。

他们当然不愿卖。

可事到临头,已经容不得他们不卖了。

那点钱拿到手,还没捂热,便在某个晚上被人入室盗窃,直接抢了,家中有人因保护财物丧命。报官许久也没有用处。

为了保住命,原先的一大家子分崩离析,他们一家没有好的去处,只能躲在金陵这里,躲藏数年。

“当家的,咱们家的田契都拿回来了?”

昏暗的小屋内,妻子蹭着一点光缝补衣物,这些衣服是她从外面接回来的、大户人家丫鬟的衣裳,不能被外面污了去,只能蜷缩在干净一些的屋子里,细心地缝补。

“拿回来了。”

那人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田契,分了大半给妻子:“田宅也还给我们了,你不要再补衣服,拿着这个回家去。”

“我、我……”妇人小心翼翼地将田契收回来,见丈夫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你、你打算去哪?”

“我去燕都。”

那人道。

他重新背上背篓,简单捡了几件衣服、一点干饼,和一直被他珍藏的木盒。

——所有的官员他都不信。但陛下不一样。

他愿意相信陛下。

——

经榕的奏疏和信件早早地送到了小皇帝的案头。

看完经榕写的全程后,明慕终于放下近日心中的大石,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还好,这次运气好。”

要是没有太平苗,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真得去找那个系统,看看能不能弄点超时代的药物——只是那样很容易出现副作用。

就好比机械降神,谁也不清楚会对这个时代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所以明慕一直很克制,除了急需的那枚种子,再没想过主动去寻求系统的帮助。

就连棉花种子,也让朝中善于农学的官员进行研究,务必和本土的种子有机结合,改善一下本地种子的基因……至于土豆,已经在推广红薯,势必要和土豆的种植面积不相上下,好能续上土豆没有的空缺。

说起来,玉米应该也是这个时间传入的,怎么这个没什么动静呢?

“陛下运气一直都好,永远都好,是苍天有怜。”阚英立刻接上话,发觉自己的话又和神鬼联系上,改口道,“也不是,反正就是,陛下好。”

“还好还好啦。”明慕开开心心地翻出备忘录,在临时加上去的天花二字上画了一个勾,代表已解决,又道,“现在总算能给太医院扩充人手了!”

之前太医院查出倒卖药材、和玉清观有勾结等,撤下了不少医者,目前,偌大的太医院里,只有颜太医和小猫三两只苦苦支撑。

还好现在宫内的人口简单,裁撤了一部分宫人,真正的老大也只有明慕和郡主,还能勉强凑合。

如今已经六月中了,下个月大婚,大婚后,那些来燕都的藩王世子们也要入宫,到南三所居住,统一开始念书……

况且,太医院还有审核惠民药局大夫水平的任务,暂时人手不足还能凑合,长久下去肯定不行!

“发个招聘广告,请名医来太医院工作。假若选中,可享受月休四日、俸禄十两到五十两不等,丰厚年终奖,节假日福利……但不能只找善于看病的,若有潜心研究的,也可报名。”明慕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说完还有点心虚。

如果他这个条件放在前世,还真谈不上出彩。大公司基本都这样,还有什么出国游、旅游基金、年假等等。

他这边的优点大概是……有编制、是国企,还有退休金,不会三十五岁优化?

在996都没有的古代,这能算什么优点啊!

明慕很有些心虚。

说完,他忽然回想起阚英一直在身侧伺候,问道:“我记得月休福利早早就在宫城推广了,怎么没见你休息?

“大家都是宫城打工人,没必要那么拼命啦……”

“陛下这是什么话。”阚英的语气似有不满。

明慕:嗯??

他立刻开始反思:对贴身近侍,那些福利是不是不足?条件是不是应该再丰厚一些?

阚英振振有词:“奴婢要是休息,该叫谁来伺候陛下呢?”

明慕:嗯……

“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明慕尝试解释,“就是,你可以有自己的时间……?”

阚英:“奴婢拒绝。”

阚英:“别人需要,奴婢不需要。”

他叹了口气,又说:“陛下是嫌弃奴婢了吗?”

“没没没、没有!”明慕急忙摆手否认,完全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上面来的,简直凄凉又无助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还是先说太医的问题。”

他强行把话题扭转过来,又提了几个意见:“我看,太医院不必世袭,甚至最不该世袭,交由礼部考核。”

之前明慕深入了解了太医院的选拔机制,简直离谱:除却简单的医户世袭,居然还有捐纳一途,意思就是只要给够钱就能当太医。

这不就是官方版的卖官鬻爵嘛!

并且捐纳制度还不止太医,还有和尚。本朝初期对僧道的管控很严格,不允许轻易出家,出家后若没有度牒,便认为是非法出家,直接拉去边疆流放三年。

为此,还特地设立了一个官位,用以管理僧道。又为了避免出现外行人管理内行人的事,所以这官员基本都是僧人或道人。

随着世事演变,这个官位逐渐明码标价,僧道一年一任,分次购买。

之前整顿燕都周围的寺庙以及道观时,连着萝卜带出泥,牵连出这起官司。

明慕看完后简直震惊了好多天。

旧事已经解决,眼下是太医院选拔。明慕和朝臣商量后,统一改革:必须有当地官员的推荐以及通过礼部考核,才能成为太医。前者不难,之前春汛的医者正陆续回家,若有意可直接拐个弯来燕都;礼部考核分为实践和研究两部分。

古代疫病多,除了天花,还有其他病症,都需要研究找到解决方法。明慕相当于内库出钱供给,让这些人不必被家产不丰所困。

他的想法提出后,获得了一致赞同。

太平苗一事简直狠狠敲响了警钟。

朝中官员一向以盛朝为荣,认为盛朝乃是中心,就算是西宁府、戎狄、还是海外的蛮夷,通通不如此处。如今,更有陛下执掌盛朝,以后定能重现中原的巅峰。

这种想法让他们故步自封。

回头一看,仅是西宁府,医疗便已经比他们先进;梦中戎狄能兵临城下,仿佛是有了很了不得的火器……

他们若是再故步自封,说不定就要走上梦中的老路!

再者,总不能将所有事都压在陛下身上,虽不知为何,但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不能当个抽一鞭子走一步的驴!得主动找到问题,为陛下解决问题!

就算一时间提出的解决方案有所不足,也无伤大雅。共事许久,他们已经摸清了陛下的脾气:只要一心为百姓,陛下就不会怪罪,还会召集相关人员,弄个小朝会,一起讨论解决方法,时时有振聋发聩之语。

陛下说,这叫“头脑风暴”。

总之,太医院新人一事已经走上正轨,可以暂时打一个已完成的标记。

下一份折子,则是明琮的去向。

或许是最后一点母性尚存,汪娘娘没让自己的孩子染上天花,被捉拿后,那孩子暂且送到了方娘娘的殿中抚养,因为年龄太小,最少满周岁才能接种太平苗,所以被精心保护起来。

阚英见陛下看着折子发呆,问:“陛下是想抱来那孩子抚养?”

郡主毕竟不是陛下的亲生子,那孩子年龄小,若是从小抱养,未免不能如亲生子一般。

若陛下真的点头,他得怎么打消陛下的念头?那孩子资质不如郡主……

“不。”明慕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他太小了,不必叫他奔波,长大后若想念书,再接回燕都吧。”

言语之间,并不将那孩子当成继承人培养。

一想到先帝以及干的那些破事,明慕就有点腻歪。

他右手撑着脸,左手掏出已阅的白玉印章,沾了印泥、盖上“已阅”一气呵成,随后啪嗒一声合上奏折,放到一边。

处理完最后这本,明慕打了一个哈欠,抬头一看,今日的天色尚早。

没到晚膳的时候,直接休息有点早,但要紧的事全都处理了。

难得出现了一段空档。

以往这时候,明慕或许会选择出宫,去找任君澜。不过现在时间特殊,他们不足半月便要大婚,按照旧例,这段时间新人不能见面。

前世也有这样的说法,不过都是结婚前一日。这次澜哥千叮咛万嘱咐,一丝一毫都不肯出现偏差,明慕自然配合他,乖乖地待在宣政宫。

只是……感觉好久都没见到澜哥了。

他抽出一张新的金笺,阚英想过来帮他磨墨,但被拒绝了。

明慕拿起墨条,缓慢地在砚台上转圈。

要在金笺上写什么呢?

时人多以诗寄情,可他不会写诗。

若是用白话文,会不会显得不庄重?

他纠结半晌,砚台里面的墨水都快溢出来了,还是没有思路。

最终,明慕放下墨条,只将空白的金笺放入信封,递给阚英:“送去王府吧。”

阚英接过,绝口不问陛下的意思,随后告罪,引了别的小宦官来,预备亲自去送这封空白金笺。

“等等!”

明慕顺道想起了另一件事:“通政司那个年轻人,还在关着?”

阚英也想起这回事,点了点头:“正是,但请陛下放心,通政司绝没有苛责他,每日按时送饭食,清理牢狱,早早请对方从牢狱中出来,那人只是不愿。”

特别是知道陛下特地为这人发了澄清后,通政司简直诚惶诚恐,态度从爱坐牢就坐牢变成求您快点出去,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还挺执拗。”明慕若有所思,道,“阚大伴顺道去通政司,跟他说来龙去脉,若是还执拗自己的想法不变,以后倒是不必再管,只叫他出去即可。若有动摇,再帮我带句话:可供他发声的事多了去。”

凭心而论,明慕对这人不算讨厌,南边学子中,对此事迷茫者不算少数,只有这人一路迢迢来到燕都,及时掀开,避免后续暴雷;但要说多喜欢吧,似乎也没有。

公告刚贴出去的时候,专门给这人看了一眼,那人一动未动,仿佛不信,坚持在通政司,问他如今的诉求,倒也不说。

难不成要重新为他重启书院?别鬼扯了,书院里面的学生疏散,山长、讲师等都依律处罚了。

总之,是个让人头疼的人物。

阚英立刻应下。

明慕继续趴在桌子上发呆,享受来之不易的空白时光。

休息了一会,有小宦官捧着木盒,从外面匆匆入殿,呈上所持之物:“陛下,这是陇州那边送来的,太傅说,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明慕嗯了一声,瞬间坐直身体,严肃地接过木盒。

这可是太傅去后的第一次回信,时日这么久,也应该有了眉目。

里面难道是调查之后的名单?还是事情太过棘手,让我来配合?

打开后,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册子,册子里面是精致的绘画小人,有点像连环画。

明慕:“???”

这是什么,密信吗?

他仔细辨认上面的字,发现是一则则历史小故事,续上了太傅离开燕都前讲的课。

明慕:“……”

好、好羞愧啊!他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复习温书,只看宗卷去了!

最底下才是一封信:

“陛下亲启,近日听闻陛下大婚,特送贺礼。

再者,陛下每日是否锻炼呢?臣回燕都后,必会检查陛下的学习进度。”

明慕:“!!!”

完蛋,汗流浃背了。

第52章第五十二章

◎登基第四十四天◎

嘉元元年,七月初二,诸事皆宜,帝大婚。

走了一整天的流程,明慕都快被吉服压垮了,到后来,完全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脑子里一片浆糊。

等到了太平宫,在耀眼的龙凤喜烛下,整个宫殿光亮一片。

“都下去吧,以后不必贴身伺候。”

任君澜气定神闲地说。

他今天很有些志得意满的意思,长久的夙愿终于在此刻达成,难得流出一丝落落大方。

要是以前,这位世子……啊不是,皇后殿下只会蛮横地叫他们全都滚蛋,怎么可能这么客气?

阚英默默在心里嘴了一句,和其他宫人一起退下。

等殿内都清干净了,任君澜随意拽下头上的头饰,放在桌子上,等身上杂七杂八的尖锐装饰全都取下来之后,才快步走到小囝身边,为他解下朝服。

听说开国之时,朝服连同冠冕加在一起,得有几十斤重,后来某一任皇帝为了不叫皇后受苦,硬生生化简了大婚的头饰,负担立刻减轻。

明慕在过往帝王的手札上还看到过感谢的话语,当时,他只是当成一则趣事,看过就算了。

此时,他木着脸,任由澜哥动作,心中感激之情简直要突破顶峰——真感谢老祖宗,今年祭祖他一定烧多多的纸,写最长的祭文!

已经化简后的装备都这么痛苦,不敢想象,如果是化简之前的,他会不会直接在中途倒下。

等到一身的繁杂衣服全都脱下,只留下一层中衣,明慕大舒一口气:“终于重新活过——唔?”

话还没说完,就见澜哥捂住他的嘴,一脸严肃:“今天是大婚的好日子,不要说忌讳之语。”

啊,是了。

古代人都很讲究这些。

前世也会讲究,只是他两世以来,只参加过这一次婚礼。

明慕傻愣愣地睁着眼睛,呆呆地点头,像是刚出巢的幼鸟,还不知道如何舒展翅膀。

“小囝在想什么?”

同样只剩下一件中衣任君澜跃跃欲试地坐到明慕身边,整个人都要挂到小囝身上了。

“我只是可惜。”明慕往身边一靠,正好倒在任君澜身上,眼睛看向绣着百年好合图样的大红床幔,语气幽幽,“我们的长辈都没来。”

前世妈妈特别希望能看到他结婚,给未来儿媳妇的礼物都准备了一大堆,没想到大部分都用不上——他带了个男媳妇。

而此世的母妃,明慕的印象不是很深,毕竟她很早就去世了,而他也被紧急送出了宫外,回来之后连找个曾经伺候过母妃的宫人都寻不到,只有阚英。

残留记忆中只有温柔触感,想必她也很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成家立业。

任君澜干笑两声:“哈哈,是啊。”

若他父王来了,还得安排俩太医坐旁边。

不然,难保对方不被气晕。

母妃其实不介意他是嫁还是娶,因为风俗传统和汉人不同。

“小囝,手给我。”

任君澜忽然想到了什么,在明慕递过来的手心里写下两个字:“还记得之前你答应过,将取字的权力交给我吗?”

“记得的。”

明慕认真感受手心的笔画,辨认出后,有些诧异:“椿年?”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这句吗?”

任君澜点了点头,道:“我思来想去,最合适的还是这句,希望你长寿、健康。不过不大适合做你的字,只当做小名。”

“好!”

明慕收回手,刚刚笔画留恋间的痒意似乎还残留手心,“那你以后,不可以叫我小囝哦?”

任君澜半天没出声。

他狐疑地抬起头,重复了一遍:“不可以哦?”

任君澜撇过头。

见他这态度,明慕哪里还有不清楚的?他立刻哼了一声,把澜哥推开,自己往床里面挪了挪,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小囝。”任君澜不依不饶地贴上去,尝试解释,“这两个名字又不一样。”

“走开走开。”明慕很无情地推开新婚妻子,甚至想当夜离婚,“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你喊,难不成还有别人?”

当了皇帝后,他的名字只小范围地流传在亲近的几人之间,民间百姓知道他的名字后,还得主动避讳。

更别提小名。

床上的被褥和云朵一样,柔软极了,扑上去明慕就不想起来,劳累一天的身体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闭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几乎直接要睡死过去:“我好困……”

“小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明慕微微睁开眼。

烛火忽然暗了下来,红色的床幔被放下,遮挡了外面的光,形成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小空间。

任君澜没有说话,只是亲了亲小乖的眉心。

…………

他后悔了!他不想结婚!!

明慕第二天醒来时,第一个蹦到脑海的是这个念头。

全身仿佛被车子碾过,手指都抬不起来,嗓子也哑了……

离婚、离婚!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那种全身湿漉漉的感觉再次席卷重来,就好比一只被含在嘴里的毛球鸟。

讨厌!讨厌!

身边人很快察觉到明慕的呼吸变了,将他揽起,靠在自己身上,又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唇边,胸腔震动,隐隐带着笑意:“小囝?”

明慕顺从地喝完一杯水,总算好受了不少。

起码能说话了。

“好点了吗?”

任君澜将杯子放到一边,又摸了摸明慕的额头,确保没发热,又殷勤道:“我给你捏捏?”

迎接他的是突如其来的一拳。

明慕邦邦揍他,只是力气小到越等于无,怒气冲冲:“我、咳,我都说了停,你怎么、你怎么……”

伸手之后,看到手指上的咬痕,简直更生气了。

“小囝不要生气。”

轻飘飘的拳头打在身上,不痛不痒,任君澜没有躲,只担心明慕的身体:“我帮你看看伤?”

明慕:“……”

明慕:“???”

他一脚把人踢下床:“滚蛋!”

外面的宫人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陛下和皇后都醒了,只是没有传唤,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阚英堵在门口,面色不显,实际上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听到里面的传唤,立刻推门进去。

“来人!”

一众宫人沉默着进了殿中,将昨晚的头饰、落在地上的吉服等一一收拾好,又陆陆续续送来各样的东西,早膳很快摆满了一桌。

偏偏床幔还严严实实,甚至睡觉的内间都没有人踏足。

不过一会,床幔从里面被掀开了。

皇后看起来神清气爽,披散着卷发,只是颧骨处有一处红印,仿佛是不小心摔出来的。

陛下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倒也还好,倒没下床,只穿好了外衣。

阚英正想去伺候,便被皇后接去了手中的一应事物,重新进了内间,拉上了床幔。

“小囝?”

“我自己来!”

……

细碎的话语若有似无,很快消了下去。

陛下用膳时不喜旁人伺候,因此,在收拾好早膳之后,大部分宫人都退了下去,阚英也走到不起眼的角落,静候传唤。

唉、陛下。

陛下为了盛朝……

他心中凄苦一片,眼见皇后的善妒样子,以后宫里的人也不会增加。

唉。

不多时,床幔被再一次掀开,任君澜拿了惯用的木梳和发绳,递给明慕,乖乖地坐到明慕身前,像是等着主人梳毛的大型犬。

明慕不大高兴,接过梳子,一下一下地理顺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一边说:“我觉得不能这样。”

“怎样?”

明慕跟他算:“我一个月休沐只有两日,所以只能两次。”

他说得含糊,意思却不难理解。

任君澜没有说话。

头发终于理顺,明慕回忆着澜哥以前的样子,给他编辫子。

是不是一个月两次实在过分?

“那……四次?”他试探着开口,嘀嘀咕咕道,“我还要上早朝的!晚上休息不好肯定不行。”

“小囝。”任君澜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世宗在时,亦有午朝。”

明慕:“???”

“你看书只看一半的?那是因为早朝事情没说完,防止官员饿着,所以中午加开午朝!”他拿过梳子,轻轻拍了澜哥的头,气咻咻地说,“不是只有午朝!”

“早朝的时间太早,不仅你,臣子们也有不适应的,你看卜大人,都一把年纪,还要早起,多辛苦?”任君澜振振有词,自觉提出了一个完美的建议,“依我看,不如直接改成午朝,等睡醒再去工作……”

“就算开午朝,也不会等睡醒啊,上午的时间岂不都浪费了?”

前面半句倒还很有建设性,后面都什么跟什么。

明慕叹气,问道:“那你希望……一个月多少次?”

假若在十次以内,倒也不是不行……

“每天。”

明慕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我希望是,每天。”

明慕:“……”

他把梳子和头绳一股脑丢进任君澜怀里:“自己弄去!”

真是的!

明明在好端端的商量,却一点都不配合!

“阚大伴,我早上想吃枣泥酥,再配碗粥,直接端过来。”

明慕不理任君澜了,直接道。

昨天晚膳没吃几口,缓过劲后,明慕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吃一头牛。

唉,好想吃烧烤火锅麻辣烫啊!辣条魔芋爽也行!

吃了大半年的素,明慕都快馋疯了。

阚英端着小桌子过来,利索地放在明慕面前,上面摆了好几样东西,不过大多是酥皮的,看不清内馅。

明慕先喝了一口粥润润嗓子,吃到嘴里才发现有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嚼了嚼,惊讶地睁大眼睛:“肉粥?”

任君澜顶着一头扎了一半的辫子,自己梳理另外半边,又仔细束起来,语气无不得意:“那是自然,不然我进宫作甚?”

他如今成了中宫,能名正言顺地整顿宫内外,这才第一天,他就敢堂而皇之地送上肉粥,视规矩如无物。

明慕震撼地看了他一眼。

“放心吃,要是有人弹劾……呵,我去和他谈。”

后面半句充满了浓浓的威胁。

明慕眨巴眨巴眼,一口气把粥吃完,立刻开始点菜:“中午我想吃辣子鸡!”

任君澜:“这个不行。”

“……好吧。”

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明慕也不强求,砸吧砸吧嘴:“那随便上。”

总之有好吃的就行。

用完早膳,明慕终于满血复活,扑回床上,滚了两圈:“真舒服嘿。”

帝王大婚,全燕都官员放假三天!耶!

除了腰有点酸……其他的都还好!

完美的一天!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后面握住他的腰。

明慕一个激灵,想到昨晚的记忆,恨不得跳起来再邦邦几拳,回过头警惕问道:“你想干嘛?”

“帮小囝按一按。”任君澜一脸无辜,碧色的眸子像一潭清泉,难得露出了一点少年气,“小囝你不难受吗?”

难受,是、是有一点。

“好吧。”明慕回过头,毫无保留地露出后背,“澜哥帮我。”

到了夏日,衣裳轻薄,似乎能直接感受到皮。肉的温软触感,而细腻肌肤上的暧。昧红痕,也若隐若现。

吧嗒。

明慕正舒舒服服地享受着恋人的按。摩,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息。

他疑惑地回过头,心道身上又没有刺,怎么把澜哥弄伤了?

可看到澜哥时,却发现鲜红的血液从鼻腔直接滴到下巴上。

“不是……你……你刚刚在想什么?”

明慕扭过身,拽了一旁的绢帕,给任君澜擦去血渍,一言难尽地问。

“……没什么。”对方目光躲闪,不敢看他。

明慕狐疑地看他:“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也没有。”任君澜捂着鼻子,闷闷地回应。

他用力蹭了蹭明慕的侧脸,眼眶都有些泛红,宛如大型犬见到阔别已久的主人:“我真的好需要你,小囝。”

仿佛获得新生。

只要以后,不让小囝离开他身边,注意不叫他劳累,宫城内外掌控严密……

就再也不会有人伤到他的小囝。

也绝不可能,再如梦中一般死去。

——

明慕本打算今天一天都浪费在谈恋爱上,肆无忌惮地和澜哥贴贴——他真的很喜欢拥抱的感觉。

就算是两人一起看一本书,随便聊聊天,都不会觉得疲累。

不过好景不长,阚英很快哒哒地走过来,道:“陛下,陇州来信。”

“是太傅?”

明慕接过盒子,见任君澜也凑过来,介绍道:“太傅去陇州后,时不时会给我寄信和书,不希望我落下功课……”

说着,他有点心虚,拽着恋人的衣角晃了晃:“书倒是在温习,但骑射……我实在没什么天赋,教习的侍卫也不大敢碰我,澜哥?”

“我帮你,我一定帮小囝。”

任君澜立刻应下,恨不得现在就去教小囝骑射,绝对不叫恋人失望。

明慕点点头,显然也很相信澜哥的实力,这才打开木盒,看看今日是什么书籍。

木盒中不是书。

而是一卷旧年的粗糙棉布,最贫穷的农人才会买这种布料,用以补衣服,经纬线散乱,并不结实。

而这卷已经发黄的布料上,隐隐透出血渍。

明慕捡起棉布,轻轻打开。

上面竟是数十人的联名血书,时间可追溯到五年前。

“阚大伴,宣内阁、刑部尚书、邵吏。”

虽还腰酸,但明慕很快站起身,动作微微一顿,很快恢复正常,面不改色地往殿外走:“帮我转告一句,请诸位大臣包涵,等此间事了,给他们调假。”

阚英应道:“奴婢省得。”

出门之前,明慕回过头,语气温软:“澜哥,我先有事。”

“没事,你先忙……”

话还没出口,他便见到小囝急匆匆地走远了。

——

陇州许多年都没有这样热闹过。

最开始是春汛,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每年都要来上这么一遭,只看朝廷的动向,选择怎样救灾罢了。先帝在时,往往根据下发的赈灾银两,修修堤坝,买点粮食,分给百姓们。

至于这些粮食够不够吃,堤坝够不够稳固……这些都不是他考虑的事。

今年新帝刚刚登基,经验不足,或许慌了神,下令送来了不少东西,什么水泥、土豆、红薯等,层出不穷,甚至减免了今年的税收,算是收拢了民心。

而后,为了堤坝,前后派遣了两波官员!

真是……不知所谓。

“大人,你真不怕他们查出那事来?”

身若弱柳的家奴乖巧地蹭过来,细心地为陇州的知州大人锤腿,疑虑地问道。

因着家奴自小在陇州长大,宝鸡县那事又闹得沸沸扬扬,此时听闻朝廷的官差过来,心有疑虑倒是很正常。

“我怕什么,上有知府,下有百姓,我不过是夹在其中的受气包!”那知州近日很是宠爱这位小奴,倒是很不屑地哼了一声,“那群县令难道真的不知道粮食从哪来的?为了不叫政绩难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知府大人也是,为了明年升迁,不愿意治下频频出现水患,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配合他,做个从犯咯。”那知州舒服地眯起眼,“我一个散州的知州,不过从五品,以后升迁无望,何苦来哉?”

“就算要说,主意那可都是知府大人提议的,我只是个从犯,这么多年,早就享受够了,要杀要剐都随他。”知州哼了一声,又道,“不提这些扫兴的。”

“前些日子,燕都传过来陛下大婚的消息,只是未经过选秀,直接定了临西王府的世子为后……没想到,陛下也是同道中人。”

那知州摸了摸家奴的下巴,语气无端风流:“嗨呀,要是让陛下见着我们乖乖,说不定立刻断了只娶一人的想法,要将你纳入后宫……”

“大人说笑了。”家奴呵呵一笑,强压着脾气,和这人虚与委蛇了半天,终于找到空档脱身,袅袅婷婷地出门。

因着知道他是近日大人的新宠,只是碍于夫人,暂时没留过夜,路上的仆人见了,都不敢造次,喊了他一声少爷,家奴一一应了,到了偏僻的角落,才陡然卸下了脸上的笑容,暗骂了一句:“什么死人,恶不恶心,还编排上陛下了。”

左右无人,他在墙上敲了几下,很快,对面来了回音,听懂后,家奴站直了身体,直接翻了出去。

爬上墙后,他还忍不住往知州房间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滚你爹的。”

“小五,怎么样?”

几个穿着普通的商贩围过来,他们体型魁梧,将这处角落遮挡的严严实实,让“小五”去了脸上的脂粉,套了一身平民的衣服。

转瞬间,那个妖娆妩媚的“家奴”消失了,变成一个极为普通,皮肤暗色,丢在街边能立即融入人群的普通人。

“别在这说,走,回去找掌印。”小五拽了他们一把。

几个商贩很快将手上的东西收起来,一行人分散着,前往了南监的据点。

程掌印坐在房内,将近日来收集的消息全都总结,挑选其中有价值的东西,听到外面的动静,头也不抬:“怎么,问到了?”

“这知州的确有问题。”小五没有被那知州的狡辩之语蒙蔽,剥茧抽丝道,“知府的确害怕了,所以提出这个主意,一开始可能只是说轮流着帮扶,也不会掏空。但这位知州,或许是被宝鸡县的县令冒犯了,才叫他们一直作为‘帮扶’县。”

“至于其他县令,知道,但是不敢违逆,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宝鸡。”

在南监审问久了,一般人第一遍都不会说真话,反而在不知道他们身份的时候,会将自己美化一次。小五之前专门负责审问这部分,已经很有经验了。

“不错,不错。”程正真点点头,总算松了一口气,露出一点笑容,“陛下先前担心陇州的官员全都对此事知情,上下瞒着,如今一看,倒是还好。”

“陛下心怀百姓,才会有这样的担忧。”小五附和道。

“将这个送给缪大人,托她送去燕都,给陛下。”

程正真将一卷泛黄的棉布递过来,苍白如鬼的脸上露出一点冷笑:“不能再浪费时间,咱们还得回燕都,恭贺陛下大婚。”

周围的属下纷纷跪下,整齐划一地应喏:“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120:52:06~2024-08-0220:3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菅原纪实、银耳雪梨汤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轩钰30瓶;伢伢伢呀26瓶;今天欧气回来了吗、谁都不曾知晓10瓶;以后尽量不书评了(容7瓶;阿嚏5瓶;君辞2瓶;啊~兔、朝俞and自习、早晨的山楂、繁星、蕊蕊不是芮、Allen、本草纲目说艾灸治百病、清梨、玖九、浮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第五十三章

◎登基第四十五天◎

南监在各地都有据点,再有,陛下让程正真任意施为,明面上,又给了缪白调兵的权力。

总之,人手是不缺的。

而这些召集好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锁了知州府,从中翻出罪证。

至于府中家眷,一个没落,全关进了当地的牢狱。

抄家自然也干净利落,其中金银财宝无数,都登记在册,作为罪证——按理来说,一个知州,万不可能藏有如此的家私。

不仅是陇州,远在知府家中的缪太傅,在收到血书后,立刻送往了燕都,紧赶慢赶,终于在大婚的后一日送到了明慕面前。

血书中的内容很简单,看起来有些年头,是宝鸡县的百姓曾经的上疏,想要将这事捅到燕都,但是被知州拦下了。

“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明慕将血书给众人传阅,小小的一张脸紧绷着,声音不轻,确保每一人都能听见。

邵吏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小朝会,怀中还揣着预备上奏的治水奏疏,现在有些坐立不安,不知陛下为何要叫他来。

这样的小朝会,他一个县令,怎么有资格参加?

只是在场其他人都没说话,邵吏也不敢多言。

“陛下,臣斗胆。”

卜祯是吏部尚书,负责天下官员的升迁、调任,对官员管理这方面极为熟悉,吏部大计早已在准备中。

明慕看他一眼,自动和HR画等号,微微点头:“你说。”

以前只管理一个几百人的大公司,都需要一个部门的HR上下齐心……还很有可能被普通员工吐槽,怎么放到古代,也只有一个部门啊!

上下官吏只百多人,除了正常的升迁调任(仅文官),还要负责官员守制、爵位更替,甚至还有少数民族的土司,要管这么多,的确不容易。

明慕有点想扩充人手。

不过扩充人手意味着成本增加,国库紧紧巴巴,内库仿佛也没多少钱了……回去得找澜哥算个账。

“前朝有云:‘一年立威信,二年守规矩,三年则务收人情,以为去计矣’①,实因前朝管督不严,地方官在任期间,多忙忙碌碌,为了下一次调任做准备,以至于实事甚少。

“为此,太祖在开国时,便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吏部大计,用以考核。包括官员的才、守、政、年②,即才学、操守、政绩和年龄。太祖为人不同,就算是一个小小的县令,都能去往金陵面圣,让太祖裁决。国朝历久,逐渐改为巡抚先审,再送至吏部。而这审核,也不是直接面见,而是借由旁人的话语……”

卜祯简单说完盛朝面临的状况,只叹气:“陛下想杜绝此类事件,何其难也。”

明慕点点头,凝重道:“我清楚了。”

古代的“盛世”其实和帝王有着直接联系,比如太祖,太祖精力过人,每日批阅奏疏足有十好几斤,仿佛永不疲倦,并擅酷刑,只在任期间,底下的官员诚惶诚恐,绝对不敢摸鱼。

要是因为摸鱼出了岔子,直接砍头或者下狱流放,这谁受得了!

但叫明慕狠心,学习那一套方法,也不大可能。

前世的经历基本塑造了明慕的性格,作为生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青年,他很少能如封建帝王一般,轻易地剥夺别人的生命——除非那人犯了大罪。

与其用暴戾酷法让人恐惧,他更擅长的是依靠严密监督防微杜渐,直接预防出现意外事件的可能。

听起来,仿佛是要启用仪鸾卫或者南监?

不,人民群众的力量伟大的。

只是明慕正思索着,如何组织语言,让百姓加入对官员的监督中。

见他久久不言,季肃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像是临时装订,连封皮都没有:“臣有言。先前陛下的意见箱一事,倒是极为出彩。这是臣刚从通政司那里借来的意见汇总,陛下请看。”

明慕看向季肃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对,我就是想要这个。

册子很快传到他手中,略略一翻,里面有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乱涂乱画,或许是小孩子觉得好奇,而大部分,都是很有意义的内容。

前世的人们都习惯了投诉这一方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会打市长热线,明慕记得曾经看到过热搜,内容就是接线员接到的那些哭笑不得的投诉。

而在此世,由于百姓对官员的天然惧怕,并且意见箱刚刚推行,收集上来的消息比较少,但都言之有物。

明慕慢慢地看完:“朕觉着这个方法很好。”

“陛下所言甚是,的确好极。”

现在的言论还有些束手束脚,但可见,若一直保持意见箱在地方“只进不出”,统一拿到燕都启封,再根据其中内容分配官员解决,以后百姓能更加畅所欲言。

“但还不够。”

小皇帝十分坚决。

“朕有想法,重新完善吏部考核的内容,具体内容请卜大人斟酌;如今百姓识字率不高,所以除却意见箱外,还应有调查……就是乔装打扮,问他们对本届官员的想法……这个意思。”

明慕忘了这种调查方式的名字,只粗浅地形容一番,试图比划。

几位朝臣都点点头。

他们并不是不聪明,能从全国进士中脱颖而出,顺利成为燕都官员,甚至成为一部尚书,怎么可能是笨蛋?只是不像明慕那样,被现代的信息大爆炸影响,很多时候行事缺少了一点灵光。

只需陛下点出这点灵光,立时能想到一连串的解决方法。

诸如陛下所说的“乔装打扮”,更深一层,便是叫相关人员去有疑虑的那地居住,时间一年或几年不等,其中之事,难不成能有隐瞒?

而据此引发出的种种,不仅可用于官员的监督,还可用以其他方面。

甚至陛下心肠柔软,只想着更改吏部考核,也想着让百姓帮忙监督,唯独忘了,应行严法束缚。

有严法威慑、百姓监督并考核更改,三管齐下,并有明君时时管束,才能彻底纠正上下的不正之风!

至于严法制定,倒是不大适合交由商绳己……

让明慕知道他们的想法,估计能一语道出其中的区别:这不就是企业的考勤规定和正常律法的区别嘛!只是他们的“企业”性质有点特殊。

顺便还会倾情把程正真介绍给他们——从司礼监扩展至全国,想必这位HR考勤圣体非常开心。

如今南监的名声不算好,仪鸾卫都勉强做些明面上的事情,能够逐渐洗刷天子鹰犬的名声;但南监,就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

先帝后期善用南监,导致朝官更不待见,又不知道司礼监的种种,甚至见陛下启用程正真,都颇有微词,怎么可能主动和对方合作?

此话暂且按下不提。

小朝会结束之后,几位官员纷纷离去,邵吏倒是没离开,有些不安地站起身:“陛下,臣有本奏。”

他官职低微,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当然不能上奏。原先在写奏疏之时,想要之前带他来燕都的那位三元帮忙递上。

刚刚写好,便有陛下召见,他干脆直接带来了。

明慕有些意外:“朕见你应该多休息些时日,怎么还这样劳心劳神?”

“听闻陛下为治水一事烦恼,臣、臣虽不才,但于此方面,有些经验。”邵吏没学过御前奏对,说话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不必紧张,爱卿先坐下吧。”

察觉到对面人的不安,明慕的态度更缓和了,力图减轻对方的压力。

拿到奏疏后,他没有第一时间翻看,而是解释今日叫他来的缘由:“思来想去,这件事和你有些关联,所以让你来,希望大家集思广益,共同解决这件事……”

见对方越发紧张,明慕住了嘴,不再说了。

感觉,有点反作用的样子……

他面见最大领导仿佛就是这样,只是同处一个电梯,身边还有不少同事,硬生生能在领导身边隔出一个圈。

技术宅惶恐。jpg

既如此,明慕也不强行要求和他对话,而是打开了手中的奏疏,开始翻看。

语言很平实,简单易懂地写了他所想的方法,并且在最后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就算对治水一窍不通,看到最后的图画后,也能理解所使用的原理。

“……你是说,应用堤坝引导洪水,洪水来临时,冲去河道底部的泥沙,达到清洁、治水之效?”明慕问。

提到专业方面,邵吏立刻忘记了不安,认真地解释一遍,确保能叫陛下听懂,末了还说:“先前的堤坝材质不如,若是学着用这方法,会立刻冲垮。可近日,臣去看了水泥,极为坚固,能做防御之用。臣将此法叫为束水冲沙法。”

束水冲沙法?

束水冲沙法!!

明慕恍然大悟,一把拽过邵吏:“爱卿有赏!重重有赏!”

“这方法很好,不是,太好了!”

这可太有名了!从明代始,鞭子朝就开始广泛应用,用这种方法开始治理之后,汛灾事件就少了许多。甚至两百年后的现代社会,很多地方治水都在沿用这一理论。

明慕出于好奇了解过这一部分,但是专业术语太多,看得头发昏,只对“束水冲沙法”这一词有点印象,听到邵吏的话,终于想起来了。

见陛下开心,邵吏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他最近休息得不错,脸上的沟壑浅了些,头发也不再那么花白,更符合他的年龄:“听闻南方水闸多,臣、草民想去一观,至于以后……或许会写书。”

邵吏想,他或许是不适合当官的。

再怎么正直之人,都要学会如何拉拢下属、讨好上峰,三节两寿绝不能少,都得送礼,才能在此地安安稳稳地做官,以后上峰在本人的考评上写个优字,顺利考评。

就算陛下要更改旧制,想要杜绝此类事情发生,邵吏也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再去地方。

既如此,便辞了官,去盛朝的各地水源,寻找治水之法,做他喜欢的事,最后再将他的经验传下来,如此,也算不枉费陛下的扶持。

“很好啊,唉,我也很想出门呢。”

小皇帝没有对他的志向发表意见,反而露出了羡慕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累了,休息一阵也挺好的……gap就gap,又不是现代,休息一段时间和坐过牢似的。”

后面半句说的声音很轻,明慕只嘟嘟囔囔的,没让别人听见。

“陛下……”

邵吏有些诧异陛下的态度。

他心中隐隐触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嘴唇翕动,跪地道:“草民谢陛下恩。”

“这有什么谢的。不过既然你不算盛朝的官员,那这法子就不能白给工部,得给你佣金!”明慕叫人送了银子过来,强硬塞到邵吏的怀中,“以后想到新的治水法子可以寄信到燕都。”

陛下所赐,邵吏诚惶诚恐地收下了。

等出了宫城,回头望去,阳光下的金檐红墙更为耀眼,不可直视。

这颜色多是体现了皇家之尊贵,叫官员、百姓生出敬畏之心。

可如今宫城内的主人,并不高高在上,反而想要一心贴近……

邵吏收回目光,穿着黑灰的葛衣,独自行走在长街上,仿佛一去不回。

——

开小朝会的暖阁内,明慕喜滋滋地摸着奏疏的封皮,写了金笺,道:“给工部送去,如今治水理念都送到脑门上了,要是再说不会,我看还不如早点辞官,回家吃自己去。”

阚英轻轻接过折子和金笺,叫小宦官传话,自己亦步亦趋地跟着明慕。

“怎么?”明慕后知后觉地抬头。

阚英知晓他的习惯,不会跟得这么近,很多事情,明慕都习惯自己做。

“陛下,您、您想出燕都,去别的地方吗?”阚英紧张兮兮地问。

随后,像是察觉到这句话不对劲,他急急忙忙改口道:“奴婢、奴婢的意思是……”

“是脱离皇城,在外潇洒?”明慕自动接上下半句,眉眼弯弯地看向身边近侍,很有点坏心眼的样子。

“奴婢也不是这个意思。”阚英渐渐冷静下来,知道是陛下故意逗他,倒是稍稍解了些紧张,“奴婢是想问,陛下不喜欢宫城吗?”

其实这也是个蠢问题。

陛下怎么会喜欢宫城呢?若不是朝臣将他带来,陛下责任心又强,或许是不愿意当这个皇帝的。

“还好还好,其实仔细想来,每个职业都有其……特殊之处。”

就是皇帝的特殊之处有点多。

明慕干笑两声。

刚开始的确很不适应,但都几个月了,他自觉适应良好,也挺敬业的……等他死后,应该不会有恶谥,应该能混个中上。

离开嘛……谁愿意上班啊!不都想在家休息?

“总之,你不要担心,难道我是那样不负责的人吗?”明慕皱了皱眉,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先帝。”

阚英抹了抹眼睛,看着倒是和平常一样:“陛下当然不会如先帝那般。”

简单说了几句,这件事也算翻过篇。

接下来就是继续等太傅那边的消息了。

明慕心下盘算一通,人手肯定不缺,又叫燕都这边派人去接应,也安排了兵卫,理当不会出现大问题。

——

为了应付太傅回来后的“考核”,明慕很用心地学了几天骑射。

明璇穿着缩小版的骑装,已经能在小马上哒哒哒地走了。

而明慕还在被纠正上下马的姿势。

“小囝之前没觉得别扭吗?”任君澜很不解,再一次上手去纠正明慕下意识的动作,“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好像是?”

明慕之前都是和缪白太傅学的,一板一眼,堪称能放进教科书。

但于任君澜这样的边塞野路子来说,规整的那一套显然不是很实用,只是好看。

若真遇到危险,慢吞吞地上下马显然不可取,必须要快。

虽然有点杞人忧天,但任君澜习惯将危险全都扼杀在摇篮里,绝不肯放松一丝一毫。

所以真论起来,他教学的严谨程度比太傅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慕:“……?”

怎么回事?

他陷入了淡淡的茫然,总感觉不应该是这样。

正想着,便感觉腰身狠狠一动,澜哥的声音传来:“小囝你……”

明慕回头,怒目而视:“你想怎样?”

任君澜:“……学点拳脚?”

提到这个明慕可就不困了:“我学过五禽戏!”

说完,他嘿嘿哈哈地比划了一段,看表情还有点小骄傲:“怎么样?”

任君澜欲言又止:“……还不错,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这种。”

他指向旁边兵器架上的银枪:“我是说这种。”

明慕的表情逐渐惊恐,甚至驱使着小马,往后退了两步。

许久之前,阚英曾经给他拿来过一副父皇用过的盔甲,足有几十斤。

而这把枪,明慕见过,听说重量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觉得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

明慕强行略过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之前一直没问过你,澜哥,你希望西宁府如何发展?”

“由你决定。”任君澜立刻回答。

即使前些日子父王送信过来,那人闲不下来,觉得自己付出了唯一的独子,总得要点好处,重点写了要军费——今年的准时发了,往年还没有呢!

小囝坐在马上,要比他高一些。

任君澜仰着头,碧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透明,像两块晶莹剔透的碧玉。

“你再好好想想。”

明慕从马背上下来,拽着人走去了阴凉的地方,宫人都极有眼色,没人跟上来。

“我可不是客套哦,西宁府可是我下一个要试点的地方。”明慕振振有词,“因为不了解才问你的,要是我发了不符合西宁府的政策,受苦的不就是百姓了?”

有关西宁府的资料很少,就算有,也很粗浅,当地特色产物都没有。

明慕虽然在西宁府长大,但没怎么出过远门,这些内容也不大了解,前世记忆不一定适用现在,干脆直接开问。

“西宁府……种地的人不多,大多放牧,地方大,人也少。”任君澜想了想,道,“若你需要,我让……”

话音戛然而止。

明慕疑惑地望过去。

“不,我应该说,让父王上折,这些内容,合该让他交给你。”

任君澜目光温和,绢帕擦去了明慕额头的汗珠:“我负责管理后宫。”

“澜哥,你不必这样的……”明慕蹭到对方怀里,语调低落,“西宁府是你的家,为什么要避嫌?”

“正如小囝所说,居其位谋其政,我既然选择放弃了世子,来当你的皇后,天下的子民自然要一视同仁。不会因为我来自何处,便偏心何处。”

任君澜将明慕抱在怀中。

小囝在颤抖,是难过吗?

任君澜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他希望小囝的名字写在史书上,都是美好的词语,不能有任何一丝污点。

“胡说八道。”

明慕踮起脚,泄愤一般咬在任君澜的侧脸,留下明显的牙印,怒视一眼:“真是的,想七想八。如果这点便利都不能给你,我当什么皇帝?”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另一半,偏心一点怎么啦!”

明慕很少任性,在面对正事的时候,他都是克制着脾气,让自己保持冷静,面对一个个棘手的问题。

但委屈叫恋人也受,他就受不了。

“而且西宁府受了这么久的委屈,本来就应该补偿……又不是我自作主张。”

明慕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水色迅速蒙上了透黑的眸子,顺着眼眶掉下来。

“小囝、小囝,是我错了。”

任君澜着急忙慌地道歉,想要拭去小囝脸上的眼泪,深悔自己刚才说那样的话叫小囝伤心:“是我的想法错了,我这就说。”

明慕很硬气地拍开对方的手,只默默掉眼泪。

“陛下,有军情传报。”

不远处,有传信的小宦官低着头走过来,没有抬眼:“汝宁府处,汝王谋反。”

明慕抹掉眼泪,沾湿了一小片衣袖:“烦不烦啊这群人,叫他滚蛋!”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宋史

②出自百度

感谢在2024-08-0220:34:48~2024-08-0320:3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虔诚头顶掉金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碗菜菜59瓶;怡30瓶;Erudit、风起舞、7185846510瓶;鱼鱼萌F7瓶;萍水逢5瓶;麋鹿4瓶;君辞2瓶;66264813、大麦和豆子、70812391、早晨的山楂、本草纲目说艾灸治百病、炏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第五十四章

◎登基第四十六天(营养液满5000加更)◎

小朝会一天开了两次。

坐在上首的小皇帝似乎还红着眼睛,刚刚哭过一场,嗓音有些哑:“现在是怎么回事?”

谁惹哭了陛下?

上午还好好的,近日又无大事,只有汝王谋反这一件。

论起来,汝王倒是能算上陛下的亲叔叔,难不成是因为这件事难过?

原先并不将此时放在心上的几位朝臣,瞬间严肃了脸色。

“陛下,此次汝王一案,事发突然。”想到陛下匆匆赶来,或许没时间看军报和附上来的书信,卜祯便先介绍:

“此次春汛所波及的陇州,正在汝宁府治下。藩王无法查手封地事务,这件事本与他无关,但知州与其筹谋多年,将贪污钱财与其分润……”

明慕揉了揉眼睛,理清了其中的关系:“他们狼狈为奸,一个扯大旗收钱,一个拿着钱逍遥快活。”

话糙理不糙。

卜祯点头,道:“陛下不必为此事伤怀……汝王不臣之心早有。”

“是了……朕记得至今没将世子送来的便是他,对燕都早有不臣之心,怪不得。”明慕略略思索,倒是想起了之前世子送上的那封自陈,和后来拒绝仪鸾卫的动向。

听陛下的语气,仿佛并不为这件事难过。

那便是……后宫?

如今后宫中只有皇后与郡主。郡主年幼,又听话乖巧,不会惹陛下生气。

思来想去,唯有……皇后?

果真!异族之人不可信!这才大婚几日,就让陛下伤心!

明慕对他们的想法浑然不觉,又问,“汝宁府通判如何?也叛变了?”

通判是一府之内专管兵马的官员,亲王的王府护军基本没什么用,若真想谋反,还得和当地的官员谋和。

依照明慕看,汝宁府上下估计都不安全了。

太傅和程掌印如今还在那边……更何况,还有刚刚从春汛中脱困的百姓。

胸膛之下的心剧烈跳动,明慕心慌得很,他慢慢地呼吸,隐藏在袖子下的手捏拳。

……不能紧张,不能紧张,要冷静、冷静。

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疼痛让明慕保持着极端的清醒:“陕西巡抚如何?”

“陛下,战场瞬息万变,如今已经快马着人去传信了。”

也就是现在没有第一手情报。

明慕忽然感觉一阵无力。

“好吧,好吧。”他揉了揉额头,深感经验不足带来的困扰,“现在燕都能做什么?朕尽量配合……”

没人说话。

明慕看了一圈:“现在就这么干等着?”

“陛下太过忧心了,地方动乱算得上常见,各省巡抚早早做好了预案,一府之兵,就算尽归汝王,也闹不出乱子。”

本朝有藩王动乱的先例,还不止一个,因此节省了府兵,避免让藩王掌控更多人。

汝王根基不算深厚,就算世代经营,朝廷的防备也很难叫他养兵,因而,这场“动乱”并不被见过风雨的朝臣看在眼中。

他们试图安抚少年天子:“陛下,只过些时日,或许等下次消息来,这动乱便被平定了。”

“说是这么说,可太傅他们还在那边,再者,对百姓的烧杀抢掠难道不是盛朝的损失吗?”明慕对现在的局面束手无策。

如果是别的问题,他还能试着上手解决。

但用兵,明慕是真的不了解。

他甚至连兵书都没看过,一头雾水。

“陛下宽心。”兵部尚书站起身,介绍道,“陕西巡抚素有能为,几次考评都极佳,严束兵役,不伤百姓……若汝王真有不臣之心,想要在汝宁府起兵,一时半会也出不了汝宁府。”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其实几人都挺惊讶的——惊讶对方的脑子。

说句难听的,养兵何其困难?每年军费就占了税收的一半。而藩王再怎么富裕,也抵不过朝廷。

军马来源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没有良马,就没有好的骑兵……要如何与训练有素的盛朝比?

虽说府兵能掌握在对方手中,但为了避免地方叛乱,府兵不多,精锐也少,一省之兵,都掌握在巡抚的手中。

几条清晰明了地解释下来,总算稍微缓解了明慕的不安心情。

“再者,若对方谋求更大的利益,绝不会伤害太傅——因着她是盛朝的官员。”

的确是这个道理。

明慕紧绷的小脸终于微微放松。

试想一下,有人想要挑战上司的权威,肯定选择先拉拢对方手下的人,慢慢蚕食对方的势力……如果一味排斥,甚至手段过激,不用上司出面,手下肯定心怀恐慌,激烈反抗。

当然,一切在对方不是个蠢货的前提下。

第二封信来得很快,没等多久,似乎是和第一封前后脚送出。

明慕拿到皱皱巴巴的信件后,立刻拆开查看,上面的字句很简单,笔画颤抖:

“妾为陛下平定动乱,万望陛下宽心。”

落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计婵。

“计婵是……?”

明慕茫然地看向众人,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陌生的名字。

有人道:“回陛下,是汝王世子妃。”

明慕:“!!!”

姐姐好强!

——

计婵一手捂着小腹,另一手执剑,剑身上的血液顺流而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目光一冷。

回头一看,发现是穿着盛朝兵役服饰的百户,紧绷的心微微放松。她丢下剑,只道:“妾为陛下清扫乱党,还望陛下能不计前嫌,将王位传于我儿。”

“世子妃之言,臣定会传上。”肖晓行了一礼,又道,“还请世子妃让我等收拾尸身。”

他决口不提汝王的死因,带着人绕过计婵,直接入内。

王府内部还算干净,有家丁沉默着收拾被血液浸染的地面。

变故发生得极快,世子手下的一小队兵士为燕都兵役打开了王府大门,捉了好几个幕僚,而汝王还想挣扎,被计婵一剑穿心。

目睹一切的汝王世子立时疯了。

唯有汝王世子妃还保持镇定,宣称自己已有孕两月,若在场之人还有谋逆之心,杀无赦;若愿意放下兵器,随她投降,还能有一线生机。

汝王已死,一切都应由世子和王妃继承,因此,投降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王府后眷们还做着入皇宫当妃子的美梦,若真成事,汝王定会不满世子,立太子之事尚未可知。可这梦直接被燕都的兵役打碎了。

缪白面色镇静,倒是没有被吓着,随着兵役们来到了王府,对计婵微微点头:“世子妃。”

“让帝师受惊了。”计婵行了一礼。

以她的身份,这礼本该由对方来行,但对方深得陛下信任,而自己还称得上是戴罪之身。

缪白往旁边让了让:“世子妃不必如此,陛下宽厚,世子妃既帮助平定叛乱,没影响更多的百姓,可称首功。”

她在对知府摊明身份后,对方忽然暴起,叫府中家丁将她拿下,关入地牢,不等隔日,便有汝王幕僚得意洋洋地宣布大计,并且要自己归顺。

只能说,历代帝王们的养猪策略十分成功,居然还真有不知自己天高地厚的。

缪白都懒得理这些发癫的人。

巡抚来得比预料中要快,但是更快的,是肖百户。

缪白记得他,原先在宫里走动,性格圆滑,虽然是和陛下一起同西宁府来得,在燕都毫无根基,但是很快收拢了一批手下,顺利升官。

并且,听说还是陛下的发小。

早在五月,对方便离了宫,说要去找个地方练兵,没想到就在汝宁府附近,听说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而他带领的人,也从数十变成了数百,几可以一当十。

如此一来,陛下在军中也有了根基。

缪白将这些事在心中简单地过了一遍,看见计婵侧过脸,表情似有悲伤。

于是出言安抚道:“世子妃腹中还有胎儿,万万宽心。”

计婵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帝师还是喊我本名吧,我姓计名婵。”

世子妃这位置……究竟是福还是祸?

倘若当初她强硬些,要世子舍了王府继承人的位置,直接嫁给她,是不是能躲过今日此劫?

又或者,当初世子听了她的话,顺利归顺了陛下,今日他们早就在燕都,期待这孩子的长成。

而不是叫她背负了弑王的罪孽。

汝王知道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等陇州事了,下一个收拾的他,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举旗逆反,因养兵耗费巨大,所以下一步就是掠夺城中百姓,以获得钱财。

计婵知道,依照陛下对百姓的看重程度,若真这么做了,她再也没有回头路。

若只有自己还好,总能躲出去,等待陛下派兵平定……可前些日子,她刚刚被诊出,腹中有了胎儿。

父母之爱子,则计之深远。

她可以成为“叛王”的家眷,但她的孩子不可以,不能顶着这样的名头,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想到这里,她重新硬下心肠,道:“请帝师在陛下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

缪白点头:“你是今日平逆的首功,陛下定不会迁怒于你。”

王府侧妃以及其他家眷通通被捆了手、堵了嘴,连成一串,暂时塞到知府的牢狱中。除却他们,此次叛乱中“居功甚伟”的几位,都得送去燕都,评判罪过。

被惊吓的百姓们需要安抚、空缺的官位需要重新指人……叛乱后的一切需要重新安排。

缪白叹了口气,现下回燕都的时间又要往后推迟。

不知陛下有没有好好学习呢?

巡抚来的时间稍迟,城中都快稳定下来了。

但是他带了很多急需的东西,快速将城内稳了下来。

程正真隐在暗面,倒是没有第一时间被抓到,但东躲西藏,倒是吃了点苦头,回头见他时,神色更阴郁了一些,念念叨叨着要向陛下告状。

总之,汝王叛乱这件事有惊无险地结束,而宝鸡县一案也被彻查清楚,只等朝廷重新指派官员。

——

这一天过得,和过山车似的。

小朝会第二次结束,明慕没有动弹,几乎瞬间躺倒,陷入身后的柔软垫子里。

小皇帝常去的几个地方几乎都有了这样的配置:垫子、软枕、地毯,表面都是上好的丝绸,绣花少,免得让陛下不舒服。

他揉了揉胸口,此时放松下来,之前强行忽略的不适感一拥而上,上午学习骑射还一身酸痛,躺下来之后,几乎不想动弹。

睡觉也睡不着,收到平定叛乱消息后的巨大狂喜尚有余韵,全身还处于活跃状态。

极端疲惫,又极端兴奋。

明慕干脆开始盘算这些日子做出的事,打个腹稿,预备有力气了写个年中总结——只能说之前996的记忆太深,什么日报周报,简直信手拈来。

首先是重点中的重点:农业,目前已经获得了两样高产作物,逐渐从燕都附近推行至全国,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温饱问题,但是稻米改良依旧在持续跟进中。

其次是全国基建基础:道路网,水泥已经在逐渐推广中。

户籍制度任重道远,他只初步改良了一下医户,并且为太医院物色了不少好医生,不仅有专门为人看病的,也有专门研究疾病的。

如果有抗生素就好了……但是这个他是真的不了解。

军事上是棉甲的改进,新型的棉花种子产量很不错,生长速度也很快,已经收集了一批棉花,年底还能收获一批,能赶制出棉甲,送去边疆。

至于其他的,诸如天花、私人学院等,各项问题都在稳步解决中。

其他问题……一时之间没想出来,应该不要紧!

明慕盘算了一番,自觉自己登基之后还是做了不少事的,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看着最开始满是杂草、树木和石头的农场迎来第一次大丰收,简直不能更棒!

累点也值了!

“陛下,可要用午膳?”阚英小心地为陛下揉按肩颈,舒缓僵硬。

“随便用些粥吧,夏天没什么胃口。”明慕将脸埋进柔软的靠枕里,语调微微上扬,像是撒娇,“我想吃冰糕!”

“太医说,陛下不可一味贪凉,奴婢只上一块好不好?”阚英声音很轻。

一块也行,总比没有好。

明慕嗯了一声。

突发事件和长期事件都告一段落,朝中暂时不需要他再操心。可澜哥……

想之前的矛盾,明慕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甚至叹了一口气。

分明结婚应该是开心的事!

明慕气闷地想,决定等冷战到午膳后——他可是很大度的恋人,得好好沟通,不能让这件事影响他们的感情。

其实他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想法,澜哥担心偏心西宁府会招来非议。但后面,又一副和那边彻底切断联系的样子,这才成功惹毛了明慕。

——真是的!这和那些恋爱脑有什么两样啊!

要是以后他始乱终弃了,对方连娘家都没得回!

明慕锤了一下柔软的靠枕,嘟囔了一声:“真是的,一点不为自己考虑。”

阚英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另一双有力的大手代替了之前的位置,按摩的力度适中,也很熟练。

来人身上的藏香被太平宫内的花卉气息冲淡了一些,混合成一种特殊的香气,相处久了,明慕身上也带着同样的香味。

他知道来人是谁,故意憋着一口气,没有唤他,反而揣着坏心眼:“左边一点、上面一点……”

知道小囝在故意折腾人,任君澜也毫无怨言,辛辛苦苦地帮忙捏肩捏腰。

没过一会,明慕先忍不住了,他叫了停,翻了身,拽住任君澜的手:“你来做什么?”

“臣自然是来向陛下请罪。”

任君澜低着头,看不清正脸,只认真请罪:“上午之事,是臣不对。”

明慕一下子就心软了:“我、我也有错的,我们应该好好沟通……”

“但是臣坚持之前的想法。”任君澜抬头,露出那双沉静的碧绿眸子,里面只倒映出一个人,“陛下,做您想做的事,不用顾及臣。”

明慕:“???”

合着澜哥是一!点!没!听!进!去!

他气哼哼地扭过头,不再看他,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样子。

殿内陷入难掩的僵持中。

自从相识以来,他们还没有闹过这么大的矛盾。

任君澜有心想哄,又无从下手,像是面对一只刺猬,不论怎么触碰,都会扎得满手刺。

可他偏偏知道如何让这只刺猬对他信任,露出柔软的肚腹……偏偏不愿意。

“陛下,请听臣一言。”任君澜开口,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兢兢业业地给明慕舒缓筋骨,“西宁府和盛朝隔绝许久,陛下想要将让二者融合,诚然可行,但朝中资源有限,给西宁府多些,就要给其他地方少些,焉知百姓没有怨言?”

虽然小囝没有应,但任君澜知道,他一定在听。

他继续说:“长久以往,反而不利于融合,对否?”

手下的柔韧躯体微微一动。

小囝是听进去了。

“于臣而言,既然当了陛下的君后,自然要为陛下着想,为百姓着想,怎可一味私己?”

这确实是任君澜的肺腑之言。

他对西宁府的感情的确很深……所以前世做得够多了。

小囝要什么,他就配合什么,几乎将西宁府打造成另一个世外桃源。理所应当地收到了朝堂的攻讦。

那群文官……两面三刀最是擅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干不了什么活,偏偏话最多!

他想让小囝休息,不那么劳累,自然不可能给小囝增加事务……只需每天开开心心就行。

如今的局面,反而有些出乎意料:这群该死的文官终于开始干活了。

“不是的……我不希望这样。”

明慕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来,用力抱住任君澜:

“你心疼我,字字句句都是为我考虑,怎么想不到,我也心疼你呢?”

任君澜心神巨震,爱意几乎要从心里溢出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小心又小心地拢住怀中的脆弱小鸟:“小囝……”

“你说害怕别的百姓不平衡……可你见了金陵百姓送来的回礼吗?虽不贵重,但都是他们的心意,我不觉得,他们会阻拦西宁府的变化。”明慕见到之前经榕送来的奏疏,其中的内容很难不让人动容。

他们不是文书上的一连串数字,也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野草,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只需给予一些雨水,便能涌泉相报。

“况且,这帮扶并不是长期的,我说,要将拿出作为西北部的试验地,等那处成功,再逐渐往周围扩散。”

和任君澜相比,明慕小小的一只,窝在对方怀里认真地掰着手指算:“除却西北,还有北疆、东南、西南、沿海……我打算都找一个地方出来,作为各项政策的试验中心。其他地方我都有资料,唯独西宁府没有,难道澜哥是想,让我在西宁府的试验失败吗?”

“不是。”

“那你自然应该配合我!”

明慕得意洋洋地说。

“这样,会不会叫小囝很累?”任君澜的角度,能看见明慕的侧脸,十分柔软,很适合咬一口。

这么一想,刚才小囝留下的牙印还留在脸上。

他倒是觉得,十分荣幸。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傻子,能把自己累死。”明慕只以为是先前累晕给澜哥留下不好的印象了,完全不知道对方心里的危险想法,“这么多官员,明年又要开恩科,一天使唤一个,都够我到明年呢。”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脸颊一阵温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澜哥在他侧脸咬了一口。

说是咬,其实也不大恰当,更像是猛嘬了一口,不疼,倒是怪怪的。

明慕:“?”

明慕板着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陛下之言,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臣怎敢不听?”任君澜此时的自称,便有些调笑的意思,狠狠地蹭了蹭恋人,整个人就像大型犬,快要完全黏糊上去了。

“臣又感动,又惶恐,陛下要拿这么多的时间、精力、金钱,来帮助西宁府。臣先替西宁府上下道谢,无以为报,只能以身……”

“我想起来了!”

明慕猛地一拍手心。

任君澜:“……?”

明慕陷入了恍然大悟的状态——

怪不得他刚才复盘的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原来是缺钱啊啊啊!!!

第55章第五十五章

◎登基第四十七天◎

“如今内库还有多少银?”

这些原先是由阚英管着,现在有了君后,一股脑全给对方了。

任君澜在接到账簿的第一时间,就专门找人盘点了一遍,此时自信满满地回答:“有银九百八十万两,金三百七十四万两,绢九千匹,其余皆是日常用具、古董字画、金银珠宝一类,时时维护。”

不得不说,这内库数量倒是不少。

只是仿佛记得,梦中小囝初初登基时,数量更多些?

随着时间的推移,梦中的细节越来越模糊,就算他在前一天记下某年某月,第二日再看时,那些字总会古怪地花掉,再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就算不信鬼神,任君澜也有些疑虑,又担忧会影响到小囝,便不再记录,只顺其自然——他只需要记得,保护小囝,不让别人伤害他。

明慕对数字不大敏感,一时间还没听出区别来,从桌子上摸出备忘录,往前翻了几页:银两千零三十二万两,金五百七十四万两……

数字陡然砍掉了一半!

明慕、明慕简直要晕过去了。

钱怎么这么不经用……?

他也没做什么,不就是掏钱补税、掏钱推广太平苗之类嘛,怎会如此!

这么大的亏空,得吃多少个藩王才能补够……不、不是,现在藩王全都顺从,也不能随意抄家了。

“小囝?”

皇家的吃穿用度有贡品,内库收入则是专门的皇庄园林,小囝也不是喜好奢华之人,内库的钱按理说够用的。

任君澜有些奇怪:“小囝是觉得钱不够用吗?今年皇庄的出息和贡品还未上……”

“我登基之时,金额是现在的翻倍。”明慕委婉道。

登基……是今年二月。

现下是七月上。

任君澜拍了拍明慕的背,深觉自己压力巨大。

他家小囝很会花钱。

所以他得更会赚钱。

明慕举着备忘录的小本子,上面用他习惯的方法,横排写了简体字,一律用了阿拉伯数字,确保只有自己能看懂。

现在他窝在任君澜怀中,对方自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上面的奇怪排列,只是见明慕正用心翻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等他翻到某一页,终于找到了重点:“对了,今年应该有个和国外的贸易。”

之前说过,只是还在洽谈中,暂时没有更新的消息。

不论如何,也算是勉强弥补一下国库。

他收起小本本,抬头看向任君澜,对方的目光刚从奇怪备忘录上收回,于是心中一动:“澜哥,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一些奇怪的想法、奇怪的用词、奇怪的坚持之类的……”

明慕和如今的古代人格格不入,这是肯定的。

不过他如今是皇帝,就算觉得他奇怪,甚至超脱时代,也没人会说。

可面对自己以后最亲近的人,明慕不大想隐瞒。

他将本子重新打开,展示在任君澜面前,语气充满忐忑——这还是他第一次展示给别人看呢:

“比如这些,会不会觉得我……”

“不会,小囝是绝无仅有的君王,自然有特异之处。”

任君澜冷静地拿过本子,合起来,放在桌案上,随后淡定地安抚恋人:“昔日高祖斩白蛇,而后创立数百年的汉朝基业;后听闻汉光武帝出生时,有异光照室……小囝有不同之处,再正常不过。”

在梦中,他知道一些小囝的特殊来历。

小囝似乎很害怕他接受不了,潜移默化地熏陶,试图告知自己,他实际上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虽没有明说,可任君澜却能稍微能猜到一些,那个地方一定和平、稳定、没有战争,说不定连勋贵们全都消失了,才能叫小囝养成这样的性子,是盛朝最独一无二的人。

只是最后,还未等小囝真正地将一切真相告知,对方就……

如今,这个流程重新来了一遍,任君澜自然愿意配合。

甚至有些坏心眼地说出这话,预备听听小囝打算怎么接上。

真好。

小囝还在他身边,真好。

“啊、好,好吧。”

明慕有些困扰地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直接说他来自另一个地方?

会不会太奇怪了一点?

再者,他要怎么解释中间历史的不同,时空穿梭?他是理科生没错,但真没学过这个啊!

他看了眼澜哥的侧脸,又纠结地低下头。

还得是慢慢来……慢慢来。

吃午饭时,在任君澜不赞同的目光下,明慕坚强地吃掉了一整碗冰糕,随后提笔写了金笺,送去户部给左侍郎,问他之前与国外人商量的生意如何,进展到哪一步了。

中心思想倒是只有一个:国库什么时候能有钱啊!修水坝要钱修路要钱推广基础医疗也要钱啊!

目前只能靠抄家钱财勉力支撑,泪目了。

写完之后,他打了个哈欠,回去和澜哥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极沉,身边多了一个人,反而让他睡眠质量更好了一些,那些睡得不好下午头疼的事再也没出现过。

等醒来,重新梳洗后,便是例行的处理政务时间。

阚英轻手轻脚地走来,见陛下正在给皇后编辫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先前连茶壶都不会让陛下碰一下,可如今……

唉。

“阚大伴,什么事?”

明慕自认为手工还是不错的,编麻花辫也不是很困难的活,几次下来,已经很熟练了。

澜哥不想让卷发太过显眼,有一双异色眸子,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身份。所以将卷曲明显的编起来,束起来,仿佛能融入汉人。

以往这时候,阚大伴来,都是有朝中事情汇报。

明慕手中动作未停,只是加快了速度。

“回陛下,户部左侍郎等待陛下接见。”

“等了多久?”

“约有半个时辰了。”

那就是一个小时。

明慕编辫子的动作更快了,到收尾的时候,简直连头绳都顾不得系上,强硬地塞到任君澜手中:“我先去忙!”

没等回应,他就小跑着出去了,动作几乎要飞起来。

任君澜捏着辫子尾,前面还好,后面歪七扭八,几乎不能看。

他哑然失笑,想拆了重新编,但转念一想,还是没动,直接束起来。

小囝有事,他也有事要做——要努力赚钱,让小囝放开手脚花。

——

户部左侍郎已经等待许久了。

殿中放着巨大的冰鉴,凉风习习吹来,但依旧无法缓解他心中的燥热,汗流如注。

“陛下。”等见到匆匆赶来的明慕后,他立刻跪下行礼,声音发颤。

“你别急,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他安抚了几句,等待对方平静下来后,问道:“需要朕开小朝会吗?”

户部左侍郎知道小朝会,自己也参加过几次,这次倒是摇了摇头:“不必惊动各位大人,只是金陵织造那边说,商谈并不顺利。”

“谈生意自然有不顺心的,倒是正常。”明慕倒是很能放平心态,“只慢慢商议便是,等过两年……说不定,不必经过这些人压价,我们便能过去售卖了。”

语气轻描淡写,却透出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户部左侍郎终于冷静了些,松了口气,继续道:“那边愿意提价一成,假若能在两年内完成指定的数目……”

“两年不行,太急了,每年茶叶产量就那么多,想要增加也得循序渐进。一棵茶籽从种下去到收获需要很久,现在虽在逐渐放开茶税,但百姓也不是说种就种的。”

明慕一口否了这个提议,强硬道:“三年,最少三年,最多五年,朕不需他加价。”

“好、好。”

其实来的路上,户部左侍郎还在想,若陛下答应以二年为期,如何使陛下回旋心意。

的确,陛下心系百姓,可国库没钱啊。

国库没钱,陛下的很多利民政策就发不下去;可若强行让百姓种植,国朝必然会动乱……所幸,陛下毫不犹豫,直接做了决定。

“那臣便和那边回话,以三年为期,分定尾金二次分付。”户部左侍郎急忙敲定,心终于不慌了。

明慕倒是有另一个疑惑:“不怕他拿了东西就跑?”

户部左侍郎听到陛下的疑惑,心中一动,再抬眼看时,恍惚意识到陛下还是个少年,少年心性尚存。

虽说手段雷厉风行,但至今为止,也没去过多少地方,所以才有这样粗浅的疑惑。

“陛下多虑了,虽说开船的是他们……但他们能带多少人?主要运送货物的,还是盛朝的人手,想反悔,咱们便不送就是,这些东西,盛朝也吃得下。”户部左侍郎心中一软,又挑了几件趣事,与陛下说了,末了又道,“臣见那些蛮夷,倒是对我朝织物追捧至极,说他们那边的皇帝也喜欢呢,贵族都以穿着盛朝丝绸为荣。”

明慕撑着脸,羡慕地说了一句:“真想去看看。”

户部左侍郎急急地扭转话题:“……其实、其实也没有臣说得那么有趣,听说那边的街道脏污不堪,所有人一年才洗一次澡,身上皆有异味。”

他生怕自己三言两语勾起了陛下对蛮夷的兴趣,以后吵嚷着想要随船过去玩——要是让首辅和尚书知道,估计会扒了他的皮。

帝王出燕都倒不是奇事,本朝开国时,常有马上皇帝出征,驱逐戎狄,顶峰时,戎狄数十年不敢来犯!

但出征会影响寿数,开国的几位皇帝大多一身伤病,早早离世。而后,愿意帝王出征的臣子越来越少,到了小皇帝这,连出燕都都不大愿意,害怕辛苦得来的明君遇到意外,早早夭折。

要是真让陛下坐船几月,远渡重洋前往异国,不说别人,他自己都能找块墙一头碰死:

真好奇那些蛮夷,直接宣人过来就是!他们陛下凭什么过去!

——虽不知为何,但小皇帝脆弱的想法深入人心,仿佛对方是一尊瓷器,挪个地方就碎了,必须好好地养藏在宫城中,才能叫瓷器不染尘埃。

“好了好了,朕只是随意说说,你也不必紧张。”明慕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好好干,尚书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从这段时间的奏疏来看,对方当巡按御史还挺有滋有味的,明慕想。

既然如此,便叫他再干一段时间,北方这边刚刚平稳,南边再不能出大乱子。

要是让经榕知道,自己的上疏居然起了这样的反效果,估计能哭晕过去。

——

陇州。

今日是启程回燕都的日子。

缪白清点了人数,确保一个没少,还多了些人,微微颔首:“行,这就出发罢。”

这些日子计婵孕吐得厉害,在马车中,没有下来,只打开车窗,脸色苍白,身上氤氲着浓浓的药味:“请太傅见谅。”

“你小心,多多休养。”

缪白没有娶妻,也不想有孩子,面对陛下和世子妃时,总觉得在看自己的晚辈,话语之间便透露出一丝包容。

按年岁来算,计婵也只比陛下大两岁,性格却刚强果决。

若是可以,缪白倒是希望陛下能和计婵多接触,互相学学对方的性格。但想到中宫那位皇后,她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根据她的了解,那位并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

计婵道:“多谢帝师关怀。”

马车缓缓启动,约在一旬之后,到了燕都。

如今已到了七月中旬,天气炎热,燕都更是如火炉一般。这样的天气对计婵不算友好,她的脸色较之之前更苍白了,甚至身形都瘦了一圈。

马车未停,直接前往宫城。

等到了宫门口,有一位穿着从五品官职衣裳的内侍匆匆前来,身后跟着几顶小轿子:“陛下得知世子妃有孕,特地叫奴婢来迎接,请世子妃放心。”

计婵点了点头,为了表示对陛下的信任,直接上了软轿。

软轿很稳,几乎感受不到波折,计婵自上来后就一直若有若无地捂着小腹,行了一段路后,右手渐渐松开。

在真正见到陛下之前,她对别人口中的“陛下”形象都是半信半疑。

只是这时……对方似乎真的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她稍稍打起了精神,苍白的脸上泛出一点红晕,如今,只等和陛下见面后,便能知道对方到底如何。

是真如他们所说的,是难得一见的明君,还是……还是……

她心慌意乱,干脆不去想了。

前来接见之人分成不同批次,第一批是计婵与缪白。

进入文华殿后,轻轻的凉风迎面而来,一侧摆放了圆桌和几把椅子,身着素色常服的陛下就在桌边,右手撑着脸,左手转动着茶杯,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响。

等听见动静后,他抬眼看向这边,原先百无聊赖的神情一变,目光明亮,声音像是刚出巢的雀鸟:“太傅!”

“陛下。”

计婵的心神都被明慕吸引去,察觉到缪白的动作,才慢半拍地行了礼。

“免礼免礼,你们都是此行的功臣。”明慕急急忙忙摆手,请二人在他面前坐下,亲自给缪白倒了茶,“夏日炎热,我叫御膳房煮了酸梅汤,能解暑热。”

随后,他又看向计婵,对她笑了笑,言语间没有一点帝王的架子:“你便是计婵?我不知孕妇能不能喝,准备了温水。”

计婵恍惚地低头,看到茶盏里,果然是清澈的白水,摸了摸茶杯,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简直……太奇妙了。

这场景,这样子……

要不是周围训练有素的宫人,她竟不以为是宫内,而是某个友人的下午小宴了。

虽然离奇,但不得不说,如此一来,倒是很好地缓解了计婵心中的不安,能叫她稍微放松,不再紧绷着。

天知道,一路上她担忧自己会被陛下牵连,失了王位……简直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按理来说,她是叛党家眷啊……

叛党需株族,那她……就算能逃脱,以后顶着汝王的名头,在燕都也举步维艰……

不知是不是孕育的缘故,她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些。

真见到陛下后,那颗慌乱的心终于渐渐恢复正常,面上的苍白之色也少了些,道:“谢陛下关怀。”

几番寒暄后,缪白首先开口,细细说了一路上的经历,引得小皇帝惊叹连连,最后正色道:“臣幸不负陛下信任,圆满解决了此事。”

“是我多谢太傅!不论是之前提点,还是之后……”小皇帝言语诚恳,一字一句皆发自内心,“不论是我,还是陇州百姓,都多谢太傅。”

“陛下言重了。依臣之见,此番首功,应给计婵才是。”缪白将话头轻轻抛给计婵。

“妾、妾不敢当。”计婵惶恐地站起来,想要跪地行礼,“妾为汝王和世子请罪……”

明慕急急忙忙说了免礼,太傅强硬地将她扶起身,不叫她跪下。

又听陛下道:“那是汝王有谋逆之心……与你这位兴王府的王妃有什么关系?”

计婵猛地抬头。

她、她所求的,就是希望陛下不计前嫌,给她孩儿一个好的出身……本以为还要费尽心思,却未曾想、却未曾想……

想要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入怀中。

计婵的眼眶发红,强忍下泪意,低声道:“多谢陛下体谅。”

长久积累在心中的焦虑在此时烟消云散,计婵脸色都红润了几分,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明慕看向太傅,微微点头——他早就收到太傅的来信,说计婵一直担忧自己被牵连,越到燕都越紧张,既如此,他直接给了恩典,叫她放宽心,好好养身体。

孕子极为伤身,岂可再有别的事情挂怀?

“你且放心,若不是你,太傅等人和汝王治下百姓,定要吃不少苦的。”明慕不介意让对方更宽心一些,“过些日子便会封赏,至于汝王……与你绝无瓜葛。”

“至于汝王世子……你可有什么想法?”

毕竟这人是计婵的夫君,在谋逆中算是个透明人,不是首恶,现在又疯了。明慕觉得,自己还是得考虑一下对方的想法。

“任凭陛下做主。”计婵果断道。

原先的爱意都转为了厌恶,她知道自己的夫君优柔寡断,却没想到能愚蠢到如此地步……谋逆,居然也敢参与?倘若汝王瞎猫撞上死耗子,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成功了,难道他以为,这世子之位能变成太子?

甚至最开始,得知她反对的态度后,又想将她捆在院落里,半点不顾他们的孩儿,也不顾自己的性命!

“那行,兴王府已经收拾好了,太医都安排了,你好好养身体,不要想其他的。”明慕想了想,决定再给对方吃一个定心丸,“虽然自卖自夸很奇怪,但我让世子们来燕都,不是存了赶尽杀绝的念头。”

“前朝宗室有考核之制,考核过了才给相关待遇,如今宗室无底线地扩张下去,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再者,自家人毕竟好用。”

陛下的话透露出两个意思。

第一,他绝对会限制宗室的无底线扩张,不会帮忙养无数的子孙;第二,便是要启用宗室……

这消息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好上无数倍!

只承了王府名头,定会坐吃山空,一代还好,代代下去,必会泯然于燕都。陛下仁厚又大方,一出手就是一个王位,若能帮陛下做事,以后的前途必少不了。

计婵脸上露出笑意,简直喜气盈腮:“妾不甚感激。”

能缓解计婵的心中忧虑,明慕的目标也完成大半。

眼见阚英将人送回王府,安心养身体,明慕终于松了口气,对太傅眨眨眼:“太傅,我做得不错吧?”

“陛下自然是极好的。”缪白不吝啬夸奖,“仅从臣的只言片语中,便知道了计婵的心事……”

她看了眼几乎大变样的文华殿,又道:“陛下煞费苦心。”

明慕挺喜欢别人夸的,但是夸得太多,自己又不好意思,急忙摆手:“是太傅教的好。”

“——既如此,陛下这些日子在宫里,有没有认真温习课业呢?骑射如何?”

明慕笑容一僵。

不要、不要在回来的第一天,突兀地检查课业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8-0320:35:11~2024-08-0420:5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牧牧呀56瓶;半夏、可凡的小胖墩30瓶;想要暴富22瓶;清祁、九月20瓶;庚辰13瓶;未伏10瓶;筱、彩瞳雨晴5瓶;麋鹿3瓶;禾缘2瓶;君辞、Erudit、73153757、清梨、朝俞and自习、黑喵、夜梦闻昔曲、月下松林、喻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第五十六章

◎登基第四十八天◎

还好,缪白只是想逗逗陛下,没有第一天就要全面检查课业的意思,只简单看了近些日子的习字帖等,又夸了一番。

随后,才在陛下的强烈要求下,回府休息了。

第二位接见的是程掌印。

对方依旧是那副苍白如鬼的样子,一进来,似乎整个殿内的温度都降低了一点。

行礼后,对方立刻开始讲述在陇州的种种,他言语精炼,平铺直叙,少了一份惊险,不多时,就让陛下了解了地方生态。

明慕认真地听完,摸了摸下巴:“你对地方官员的管理有什么意见吗?”

他倒不是随意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问,甚至还找来了笔纸,预备记下。

想法倒是很简单:文官有文官的角度,武官有武官的角度,百姓有百姓的角度,南监自然也会有想法。

皇权不下县,县下皆自治——这句话流传已久,现在来看不算全面,但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目前的问题:封建时代,皇帝的管控有限。

针对县及以下的治理,多依靠县令、地方豪族或者士绅,并且不可避免的问题是,为了保持家族的长久,他们往往会掠夺家乡百姓的资产,所幸南方的这种情况已经有所缓解。

在北方,另一个问题就会随之而来:县令的治理质量直接关乎百姓的生活水平,文官集团之间又错综复杂,此次案例可以当成典型事例,以后要考……不好意思播错台了。

明慕收回如脱缰野马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的思绪,打算听听程正真的意见。

“陛下,臣自愿退请一步,替陛下看管南监。”

程正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不知在激动什么,恭敬跪下,道:“奴婢愿意为陛下看着这些官员,绝不叫他们弄鬼。”

明慕:……好、好可怕!

这样只会让他想到对方又出了折磨人的新点子!

“不、不用,你在司礼监不是干得挺好嘛……”明慕真害怕把对方再次放出去,他有种预感,对方下次就不会这么安静了,于是干笑两声,掩过这个话题。

程正真也不强求,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既如此,奴婢倒是想了一套方法,只定时去看即可。”他迫不及待地将写好的东西呈上。

明慕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

总感觉,他好像是为了这份折子,才说了先前的话。

他看了程正真一眼,心里又给对方贴了一个标签:盛朝破窗理论第一人。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明慕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奏疏,快速地翻看几眼,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的内容没有很出格,没有日报周报组会周会年会,都是比较平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