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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她对未来的不安。

万一、万一不能长久呢。

她该怎么说服自己,为了他而放弃自己的前途。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将他们的心都映得灰暗一片。

全蓁久久的逃避,拧着的眉,握着的拳,和几欲落下的泪都昭示她的答案。

她没有说,但是梁世桢忽然不想再听。

那根烟终究还是被点燃,他沉沉吸了一口,烟雾迷漫着缭绕在他的指尖。

相爱是否是痛苦的?

倘若不是,为何他们要这样互相伤害,为何要执着得逼迫对方,质疑对方。

他们是这样的口不择言语不由心,一定要在不可能的事情上寻求那么一丝他或者她正在爱你的证据。

明明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是要哄的,要慢慢聊。

可真的到这一刻,却是这样幼稚的争夺。

获胜又能这样?会快乐吗,抑或更加痛苦。

梁世桢吐出一口烟,尼古丁的气息混杂酒液,令他的心脏仿若幻觉般痛了一瞬,他感到一丝滞闷般的情绪。

梁世桢静了静,淡声表达歉仄,“抱歉,我不该问你这个。”

没必要争个高下。

倘若她想飞,他其实很乐意为她托举不是么。

只是不该是这样。

第三遍,梁世桢低头问全蓁,“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不值得你的信任?”

话毕,全蓁瘪着嘴一直摇头,眼泪落下来,将他的心烫出一道伤疤。

梁世桢问,“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全蓁嗓音破碎,“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

梁世桢难得有点焦躁,从她的道歉中品出几分别样的意味,“所以,原先在你心里的答案,是不值得是吗?”

这些问题于全蓁而言太快太生疏,他是暴烈的火焰,而她只是缓慢消融的雪山。

她不想对他撒谎,她只是没有想过,不代表真的那么想。

可她难过得讲不出话,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于是除了道歉,什么都不会。

梁世桢却误会,面色复杂而难看。

他的情绪看着比生气还糟糕。

可是他转身而去时,还是将身上的西装脱下,披到了她的身上。

更深露重,小心着凉。

全蓁在这一个动作间泪流满面。

她望着他缄默的背景,挫败蹲下身抱住自己。

……怎么办,她好像又将一切搞砸了。

她明明,她过来找他的时候明明不是要这么说的。

今晚的气温其实远远谈不上凉,但全蓁却还是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凉。

比起持久,她好像更擅长破坏一段关系,可是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全蓁揪着自己的衣襟,哭得心脏不住发紧。

完蛋了,她想。

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这样精益求精的人,怎么可能会接受这样糟糕的她,这样算不得完美无缺的关系。

更何况,她真的错得很离谱。

全蓁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就越想哭,越想哭心就越疼,心越疼就越是会想到梁世桢离开的背影。

他那么无情,给她披西服的动作也好似缅怀,像是最后一次。

她哭得好专注,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像是已经提前预见到散场。

模糊的视线里,全蓁甚至连面前什么时候出现了皮鞋的鞋尖都不知道。

男人去而复返,几乎是有些无奈地将她拉起来。

全蓁被那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一怔,她错愕仰头,对上梁世桢柔和下来的目光。

“为什么这么爱哭?”

说完,梁世桢不由分说将她按进怀里。

忍了一晚上,他终于没抵住内心的煎熬。

57

梁世桢立在廊下抽了一根烟。

这么短的时间,甚至不足以让他看完一份合同。

但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却难得体会到一瞬的思绪纷乱。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掐了烟,转身往回走。

果然,小姑娘又在哭。

明明算是坚强的人,却总是被他撞到泪眼婆娑的时刻。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某种另类的缘分。

他近乎是感慨般叹了一声,抚一下她的面颊,嗓音磁沉,“怎么办,觉得自己有点混蛋。怎么总让你哭……”

床上要哭,现在也要哭,女人真的是水做的么。

全蓁表情怔忪,眼睛微微张大,她撇着嘴,明显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好半晌才傻乎乎问,“你、你怎么不进去……”

明知故问。

梁世桢低头看向她,语气堪称克制,“你在哭,我怎么进去?”

一个人偷偷哭跟被人看到光明正大哭有本质区别,全蓁一下觉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徒劳地用手背去揩那越溢越多的泪水。

好丢脸,擦都擦不完。

没办法,她只好佯装淡定,佯装不在意,很别扭地开口,“可以进去的。”

反正她这么糟糕,不必管她就好。

这话说完,空气里安静片刻,全蓁只当他又生气了,赶忙转过头试图捕捉他的表情,谁知她撞进一双无比深邃的眼,那双眼的主人缓缓俯身,同她目光平齐,淡声问,“真的?”

全蓁愣了下,口不由心,语调艰涩,“……真的。”

“这样。”梁世桢听罢微微颔首,他好似真的全然领会她的字面含义,折过身便真的要走。

全蓁急了,下意识伸手去拽他的衬衫下摆,然而等梁世桢真的看过来时,她却又仿佛被那目光烫到一般,慢慢缩回了手。

梁世桢见状一把攥住她的腕,他锁着她闪躲的眸,摩挲两下那腕心,低下头来,要一个答案,“究竟是想我走,还是想我留?”

阒静的夜里,他的嗓音太能蛊惑人心。

全蓁近乎是被他引着,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要走……”

梁世桢满意了,轻笑一声,“既然不想我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告诉我就算了,还讲反话?”他凑过来捏她的脸,“从哪学的口是心非。”

他那下是用了力道的,全蓁揉了揉被他捏痛的脸,有点委屈,“我没有。”

“既然没有,”梁世桢举一反三,“那你之前说喜欢我,是不是也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她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梁世桢静静看着她,追问,“喜欢我和想我留都是真的?”

全蓁骑虎难下,脸色烧起来,缓缓点头。

“那为什么让我走?”

天呐,他是真的不准备放过她了。

全蓁两手捂住脸,她早已经不在哭,只是被泪水泡过的眼睛是有些肿胀的,微微的烫。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泄出,满满都是诚恳的忏悔,“求求你不要再问了。”

梁世桢被她逗得轻笑一声,终于饶过她,没有再问。

他牵着她进别墅,跨过几级台阶,步入深夜的书房。

门打开的瞬间,月光自窗帘间淌进来,屋内好似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辉,浅淡柔和的光线将他们笼罩。

全蓁忽地抬头看向梁世桢。

梁世桢倏而将她抵到墙边,他微凉的身体压上来,气息灼热,呼吸滚烫,双手被他攥住,上举至头顶按牢,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呼吸便已被尽数掠夺。

……很不好意思,因为她似乎也在渴望。

从争吵开始,抑或之前?记不清了。

总之,她好喜欢他的吻。

那么强势,那么不由分说。

让她觉得,她正在被深爱。

全蓁笨拙地开始回应,他的舌很灵活,勾着她的,她却过分胆怯,想要后退,可是他怎么会允许她退缩,在她向后那瞬间,他卷过来,口允着她的,他叫她不上不下,难受煎熬。

就在她实在捱不住,将自己送过去时,室内那灯忽地被一霎点亮,宛如倾城日光陡然弥漫,而梁世桢也几乎在一瞬间,凭着超乎常人的毅力退开。

……为什么?

全蓁眨了下眼,很迷茫。

这跟以往的顺序完全不对。

他第一次没有顺势满足她。

全蓁咬了下唇,后知后觉思考良久,才蓦地意识t到,他是在惩罚她么?

所以……他还在生气?

也是,她垂下眸,眼睫颤了颤。

最根本的问题尚未解决,而实际上,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

全蓁冷静下来,凉意自四肢百骸泛出,指尖依旧是软的,她用力握了握,手腕蓦地被圈住。

梁世桢将她牵到办公桌前,她几乎是木然地跟着他走,像一只坏掉的提线木偶,连简单的摆动都不会了。

甚至,在梁世桢自书桌底下抽出一份合同时,她整个人已然僵住。

是冷气太凉吗,为何她的心好像要沉到谷底。

“做……什么?”全蓁机械地问。

梁世桢看向她的眸光十分冷静,“我们的合约今天结束,对么?”

三百六十五天,弹指一挥间。

全蓁心下涩然,所能做的只有极缓慢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梁世桢见她点头,继续问,“这份合约,你忘记过么?”

全蓁摇头,“没有。”

怎么可能会忘,如果不是它,她还不知要被孙骞怎么纠缠。

可她说完,梁世桢却一瞬沉默下来。

须臾,他深深看着她,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我忘记过。”

“什么?”全蓁不明其意,下意识愣住。

梁世桢却不再回答,他直接两手扬起,当着全蓁的面将这份合同撕掉。

全蓁试图拦,没拦住,她急了,“你做什么?”

梁世桢看向她的目光严肃极了,命令式的口吻,“现在,把它忘掉。”

“为什么?”全蓁目光垂下来。

因为结束了,所以连回忆都不允许拥有吗。

好霸道,好过分。

她嗓音几乎哽咽,眼前也模糊起来,指尖扣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但她没再允许自己掉眼泪,今天哭得已经足够多,完全超限额,再说,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该体体面面吗。

所以全蓁勉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这抹微笑在她面上定格,她的视线扫过梁世桢的手,扫过那再次被他打开的抽屉,直到一份新的合同摆在她的面前,全蓁这才好似如梦初醒,那被她挤出来的虚假的微笑变为错愕的低喃。

她僵立片刻,一颗心七上八下,“这是什么……”

她甚至都不敢打开。

可是梁世桢握着她的手上前,他的强势无形化解掉她所有在他面前的怯懦,过分磁沉的嗓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打开看看?”

是邀请的语气。

全蓁扭头向他看去。

他的眉眼是柔和的,不再凌厉。

全蓁在他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将其掀开。

她怔住——

不是什么她以为的分手条约。

也不是那些她胡思乱想的有关离别的附属品。

这是一份重新拟定的合同。

起始日期远在她收到那封推荐信之前。

而里面的内容更是与她所想截然相反。

他要她留在她身边,倾其所有。

一直到他的生命尽头。

直至死去。

全蓁眨了下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心脏那只手收得更紧,她捂着胸口,近乎喘不过气来。

眼中那滴泪缓缓蓄积,随着她眨眼的间隙,在纸上泅出一小团隐秘的痕迹。

全蓁几乎是急切地扭过头,她轻声又轻声地问,“……你一直记得?”

“不然?”梁世桢低头看向她。

全蓁突然明白了,他目光中的审视究竟来自于哪里。

他明明做好一切准备,他的未来有她。

可是她搞砸了,她叫他失望。

她的泪彻底落了下来。

全蓁仰头看向梁世桢,“为什么这样?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梁世桢凝视她,嗓音淡淡,“怪你没提前跟我商量么。”

他轻笑一声,“非要说的话,是有一点。”

“所以下次不要这样。”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是这样,就可以。

全蓁扑过去,将自己撞进梁世桢怀里,她的脸埋到他身前,他的气息浸染她的,他无条件张开怀抱,包容她的缺陷,她的糟糕,她所有所有的小毛病。

“对不起,”全蓁终于不再口是心非,违背自己的心,“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我担心你觉得我扫兴,担心你不想谈异国恋,担心我们的感情会变质,担心距离会改变一切……”

“我担心好多好多……因为我从来都不想跟你分开。”

全蓁一口气讲了好多。

月光混着日光拂在她的面上,将她晶亮的眸,发红的鼻,小巧的唇,都映照得那么可爱。

梁世桢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在她的唇上口允了一下。

茉莉花混着微咸的泪水,忍不住想叫人品尝更多。

他勾着她的舌,搂着她的腰,挥手将面前文件扫开,他将她按地腰弯下去,直至整个人如一幅画卷,在他平素端正签字的办公桌上铺开。

乌黑如墨,月几月夫赛雪。

梁世桢贪恋,她亦渴求。

方才中断的事得以继续,她纤长的颈微微昂起,主动索吻。

不知多久,她化成一滩水,梁世桢埋在她颈间,嗓音沉哑,“现在我可以问……”

尚未说完,他的唇被捂住。

她在他开口前,终于讲出他想听的答案,“值得。”

全蓁看向他,很认真的语气,“梁世桢,你永远值得我所有的信任。”

从这一刻开始,直至永远。

那一份重新拟定的合同不知被谁碰到,落到地上,发出“哗啦”一声。

梁世桢将人拉起来,弯腰去捡合同。

全蓁兀自低头整理衣襟。

淡白的日光沦为盛大的背景,天边一轮月,圆满无缺,今夜注定无眠,风悄悄荡漾起一片纱帘,他们站在室内,在夜的见证下,共享这静悄悄的独属于他们的一瞬间。

梁世桢低低笑了声,又去开抽屉。

天呐,他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东西,是百宝箱吗。

“全蓁,”他珍而重之唤她的名字,“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开始太草率,这些天,我在想,如果没有这份合约,你是不是还愿意同我在一起,现在旧合约结束,新合约尚未签订,我想请你抛开所有,认真思考。”

梁世桢轻屏一口气,打开丝绒戒盒,他单膝跪地,目光沉静,可那里却汹涌着比海还要激荡的情绪,这一刻,他望她需要抬头,“全蓁,你愿意成为我真正的妻子吗?”

“你好郑重。”全蓁笑着哭出声。

她拼命点头,伸出手,“我愿意……”

她与他同样郑重地补充,“千千万万次。”

58

大起大落的情绪过后,疲惫自四面八方袭来。

全蓁终于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其实是该睡觉的。

可她的身体困倦,大脑却仍旧兴奋。

被梁世桢抱回房的过程中,她埋在他的脖颈间,忽然想到什么,后知后觉,忍不住嘟囔,“那份合同不该撕的……”

她声音好轻,梁世桢没听清,低头时,唇擦过她的面颊,他索性在那唇上一啄,低哑着嗓音问,“什么?”

全蓁眼眸流转,嗔念埋怨,“那份合同,我原本可以收藏。”

梁世桢低笑一声。

原谅他实在不大理解女人在这方面的某些小心思。

“一张纸而已,收藏做什么?”

全蓁微微拧起眉,“这是我们的开始。”

“这种开始,也有纪念的必要?”

“当然有,”全蓁认真注视他,“任何开始都有意义。”

梁世桢勾起唇,“那你现在去捡起来?”

全蓁抿唇,皱一皱鼻,又开始嫌弃,“算了,已经坏了,不吉利。”

梁世桢闻言微微摇头,轻笑一声。

他步伐开阔,抱着全蓁几步行至房前,微侧身将门顶开后,他松开手,将怀里的人扔过去。

床品光洁如新,毫无褶皱,一瞬荡漾开的涟漪好似满池被揉皱的春水。

全蓁惊呼一声,后背挨上柔滑的被褥,恰如自云端跌入一捧长绒棉,坠落之后迎接她的还是飘飘然的一切。

梁世桢立在床边,深沉呼吸,他的面色是平静的,眸底却不住暗涌。

——这是他生命中的春天,他拢入怀中的月。

怎么能不久久凝望呢。

须臾,梁世桢俯下身,覆上来,将这轮月自私地据为己有。

他要她成为他独属的私人珍藏。

全蓁本就白,此刻被他亲得偏过头,乌发堆在颈间,那掩在发下的脸如凝脂,轻易便勾出男人最深处的谷欠望。

偏她毫无所觉,一边困得发懵,一边乖得要命,迷迷糊糊张开唇,任他的气息四处流转,予取予求。

哭过的鼻尖微微发红,被口允过的唇莹润发软。

她两手缠着他,想睡又不舍得睡。

这股不经意t流露出的依赖使人怜惜,梁世桢不忍再折腾,暂且放过她。

他直起身,边深呼吸边单手将衬衫解开。

正欲转身去浴室,手指被攥住,晃了一晃。

全蓁强迫自己睁开眼,仰头看向他,小声问,“你去哪?”

梁世桢脚步被无形绊住,于是只能再次弯下腰,在她唇角啄了啄,磁声道,“去洗澡。”

“唔……”她脑子转不动,反应有点迟钝,讲完后,好一会才将手松开,很乖地说,“那我等你,你快点。”

他这样,哪里快得了。

梁世桢无奈笑出一声,亲亲她的额,“乖,你先睡。”

全蓁闻言嗯一声,眼睛闭上,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一小时后,当他裹着一身凉意掀被上床时,小姑娘已经呼吸均匀,看样子是睡熟了。

梁世桢轻手轻脚自背后将人拥入怀里,小姑娘却一下转过身,两手圈住他的腰,一边皱着眉嫌弃好冰,一边往他怀里钻。

也不知醒没醒,咕咕哝哝埋怨,说好久。

今夜的她实在太可爱。

梁世桢尚未等她说完,便忍不住低下头,迫不及待去寻她的唇。

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亲密在这个吻之间滋生。

心跳在狂欢,灵魂在战栗,他们相拥、接吻,在夜晚迎接黎明的诞生-

全蓁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

实在是太困,脑子里一团浆糊,她打了个哈欠坐起身,便又身体朝后,直直倒了下去。

五分钟、十分钟……

约莫一小时过去。

那门锁“咔哒”一声被从外面轻轻打开,全蓁这才重新睁开眼,挪一下脑袋,看向门外的梁世桢。

男人穿着休闲款西装,一手随意抄兜,倚在门框边一瞬不瞬盯着她瞧。

这间房遮光效果一流,没开灯的情况下只能借助门外泄进来的一点光,也不知为何,就是这样微弱的一丁点光亮,却叫他们准确捕捉到彼此。

深深对视一秒,梁世桢走进来。

全蓁两手自被子里伸出,张开。

一个短暂的拥抱之后,梁世桢摸了摸她的头发,问,“饿不饿?”

全蓁摇头,“不饿。”

梁世桢无情嘲笑,“我看你是睡傻了。”

全蓁睁大眼,为这个男人的变脸程度感到不可思议。

梁世桢被她可爱到,偏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将人从床上捞起来,“好了,起来吃饭。”

他明显没亲够,说话间又想吻一吻他,全蓁却觉得有包袱,两手捂住自己的唇,踮脚趿拉着拖鞋,溜去卫生间洗漱。

梁世桢笑一声,慢条斯理跟过去。

真是奇怪,刷牙有什么好看,他怎么就能抱着臂,倚在门边看这么久。

全蓁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动作宛如开二倍速,漱口时险些被呛到。

梁世桢低沉一笑,宽慰她的紧张,“我不看,你慢慢来。”

他说不看,便真的不看。

转身向外,去书房处理接下来几日的文件。

全蓁洗漱完出门时正好经过那扇书房,梁世桢估计是在打电话,低沉的嗓音自里面传出。

他讲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全蓁听不懂,只觉得那语调莫名动听,她不自觉脚步放缓,感觉到时光的流逝。

她这几天虽基本睡在梁世桢那边,但东西依旧在她原先这间房。

房门推开向里便是宽敞的衣帽间,可惜衣帽间越大,倒衬得她的衣服格外少。

全蓁下意识想去拿衬衫牛仔裤,手伸出,她临时改变主意,走去最里面挑了条裙子。

这是一条偏灰绿的吊带长裙,质地简约,剪裁利落,仅腰下缠绕缎带,穿上后宛如下过雨起雾的森林间走出的仙子。

勾勒身材的同时,更衬得她整个人气质卓然。

全蓁站在镜前看了看,片刻,蓦地没忍住,笑了一声。

好怪。

她几乎从没这么穿过。

谈个恋爱而已,应该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她这么想着,便将肩带勾了下来,正准备脱掉换成日常会穿的衣服,衣帽间的门忽的被推开,梁世桢自门外信步走进来。

不是没有过更坦诚的时刻。

但全蓁下意识的反应仍旧是慌张,她赶紧背过身,将肩带拉上去。

“你、你怎么不敲门……”

她紧张得很,梁世桢却倏然笑出声,“进自己老婆的门,为什么要敲门?”

他走过来,自背后将她拥住,气息温热将她包裹,他埋在她的颈窝内,撩开她一侧头发,故意问,“哪儿我没看过,嗯?”

他的淡定与无赖衬出她的慌乱。

好坏。

全蓁咬一咬唇,视线扫过面前的衣柜。

放在最里面的那个行李箱忽然引起她的注意,她蓦地想起什么,轻轻挣了下,“等、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梁世桢放松怀抱,任由她自自己身前钻出去。

全蓁蹲下身,将行李箱拉出打开,这里面的东西自她第一次过来开始就没有动过,那沉甸甸的木盒内,仍旧放着那一块质地上乘的玉,在那玉之下,是一方折叠完好的手帕。

经过十年岁月,仍旧崭新如昨。

全蓁深吸一口气,两手将其取出,那上面早已不再有他的气息,可那晚的月光,那天的陪伴,却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境内。

全蓁几分感慨,仰头看向梁世桢,“你知道吗,早在学校那晚,我们就已经见过。”

她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同他分享一个秘密,谁知男人丝毫不惊讶,微微颔首,“知道。”

全蓁:“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讲!”

梁世桢笑,“有什么必要?”

他太自负,纵使想要得到她,也不屑利用过往来当感情牌。

更何况,他那天心情不好,说不定弄巧成拙。

与其这样,还不如维持现状。

全蓁抿唇,垂一垂眸,评价,“你好讨厌啊。”

“为什么?”梁世桢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全蓁看进他眼睛里,微微埋怨,“你都不告诉我,害我还以为这段时间,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

竟然只是这么简单的问题,梁世桢两手抬了下,哼笑,“我可以装不知道。”

“那还有什么意思。”全蓁也笑出声,她将手帕递给梁世桢,眼眸弯弯,笑容明媚,“总之,现在物归原主。”

“那这个妹妹……”梁世桢如十年前那般称呼她,他点一下全蓁的额头,笑问,“是不是也该物归原主?”

“什么啊,”全蓁笑起来,“我又不是你家的。”

梁世桢低头看她,嗓音磁沉,“现在是了。”

安静的无人搅扰的时间,全蓁眨一下眼,“说真的,你这些年,有想到过我吗?”

梁世桢是真的坦率,他看眼全蓁,“坦白说,没有。”(*)

全蓁撇嘴,“好吧。”

“但是,”梁世桢注视着她,肃然补充,“我也从未忘记过你。”(*)-

沈令伊即将进组拍戏,约全蓁出来玩。

叶怀谦也在,梁世桢欣然作陪。

两男两女一同前往澳城。

在场的四个人中,只有全蓁是第一次来,沈令伊主动充当向导,领着全蓁尝遍自己挖掘到的各种特色小吃。

全蓁胃口小,吃不下,正犹豫是该浪费还是不浪费时,那手上拿着的包装袋忽的被梁世桢抽走。

但他也没吃,只是帮她拿一拿,顺道俯身擦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流心。

这份自然而然的亲密叫沈令伊磕到一脸,她凑过去,促狭道,“蓁蓁,我觉得你们最近,不太一样。”

全蓁疑惑,“哪里不一样?”

沈令伊“啧”一声,歪头思索片刻,“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你们俩黏在一起。”

全蓁不觉淡笑声,“你好夸张。”

沈令伊:“真的真的!”她结合自己的亲身经验,悄咪咪伸出两根大拇指对了对,“是不是,那个那个了?”

全蓁秒懂,脸红起来,小小声,“没有,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有?”沈令伊凝眉看眼叶怀谦,再撇眼梁世桢,发出灵魂质疑,“他怎么这么能忍?”

“也、也不算。”全蓁好难为情,捂住脸,小声求饶,“伊伊,求求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问了。”

“当然。”沈令伊悠悠补充,“不行。”

她决心审判到底,为好姐妹排忧解难,“他是不是不行啊?”

全蓁正在喝奶茶,闻言差点喷出来,她转过头,连耳廓都红了t,“应、应该不是。”

以她浅薄的认知,如果连手腕都要断掉的情况下,还算不行。

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才算行了。

全蓁抱着奶茶双手合十,“拜托,我们私下聊好吗,我真的很担心被听到。”

“好好好,”沈令伊拍一下全蓁的肩,“那先不讲这个。”-

他们这次住的是自带无边泳池的套间,出阳台便是水,整个泳池贯穿客厅与卧室,再往远处看,便是海与天连成一片的蓝。

全蓁学过一点游泳,但不熟练,此刻正穿着泳衣,在梁世桢的指导下纠正姿势。

他是再完美不过的老师,教授学生时相当耐心专业。

她身体无法放松时,他撑着她的腹将她托起。

她动作不标准,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演示。

可与此同时,他更是她的丈夫。

无法抵御一句“梁老师”带来的吸引。

水温的凉衬出身体的热,他托住她的后脑勺压着她在阳台边深吻。

全蓁整个人飘着,毫无安全感,所能做的只有两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以求自己不要从这望不见边际的水面上沉下去。

可她分明并未在水中屏息,却也被吻得接近于窒息,后背抵着边缘,他的双臂自水面下将她托住。

微微具有存在感的压力反应在这个吻上,所有感官放大,她嗅到他清冽的气息,感受到他微沉的呼吸。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用力,似乎要将她整个揉进身体。

十年前,她十三岁,第一次见到梁世桢,彼时的她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又胆怯地望着已初具沉稳气质的男人,小声喊他梁哥哥。

十年后,现在的她二十三岁。

当时的哥哥自身后半抱她在怀,他的唇吻过她的颈侧,呼吸滚烫,她忍不住瑟缩,却被男人愈发强硬地按住。

他低笑着在她的颈侧流连,嗓音喑哑,蛊惑诱哄,“蓁蓁该喊我什么?”

“唔,哥哥……”全蓁下意识开口。

梁世桢却不满足,愈发肆无忌惮,“还有呢?”

全蓁回身搂住他,摇摇晃晃的夜晚,风挤进来,又钻出去,将水池弄皱,她细白的胳膊垂在他肩上,回应他的吻,失神般出声,“老公……”

59

落日熔金,橙紫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在童话般的场景褪去后,世界随之陷入到一片浓郁至极致的蓝。

这是澳城的傍晚。

雾蒙蒙的,油画般的深蓝无声散发着它独属的魅力,极具地域特色的建筑群在此刻沐浴在这股令人不自觉骨头泛软的蓝调中。

游人脚步放缓,当地人步履悠闲,他们间或擦肩,一路往南,到达这座城市最为豪华的地段。

氹仔岛纸醉金迷,远超想象,为世人编织出一幅上流社会的幻境,多数人只能驻足望一望阶级的鸿沟,却无缘得到那张入场的门票。

无人发觉,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最高建筑的最高层外——

俯首望去,眼前是染上金灿灿光辉的沙滩,有人正懒洋洋躺在里面,蒙受自然柔和的洗礼。

而视线偏移,在城市之巅,在那阳台边,天幕下,泳池里,亦有两道身影淹没在海一般的潮水中。

全蓁白得晃眼的双臂攀在边缘,脚尖需得用力踮起才不至于滑落,可这样无异于另一重的考验。梁世桢额角青筋直眺,非常不切实际地跳出桃花源武陵人,另一种路狭,他一样的寸步难行。

无奈只能将人托起,又自背后掰过她的头同她接吻,她的舌小巧,此刻泛着酥心般的甜美,像品尝澳城最久负盛名的蛋挞,他饮得慢条斯理,充满耐心。终于放松,终于得以妥善安置,粼粼波光在月几月夫上晃动,仿若落日晚霞微风进进出出,镀下旷日弥久的烙印。

过于漫长,折磨的同时,忍到指尖发白。

全蓁大口大口呼吸,被骤然袭来的力量呛出一滴饱满的泪。

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她其实预料过很多种情况,譬如可以是卧室,可以是书房,可以是一切能够用常理思索的区域。

但她万万没想到,还可以在泳池。

可经历过又不得不感叹,水下的感受真的很好。

她的紧张大大被缓解,水波荡漾间,感官的敏锐被提升,疼痛却恰如其分得到稀释。

于是那一点细微的宛如合同撕开般的不适很快便随着水流冲散,迎接她的是初而和缓的春风,骤而暴烈的雨水,以及最终和缓下来的细雨。

梁世桢气息流连,他啄吻她湿漉漉的眼睛,哭到发红的鼻,莹润的被咬着的唇,以及泛着薄粉的颈。

他近乎有些不舍了。

原来全然不同,原来如此快乐。

绝无仅有的时刻带来绝无仅有的体验。

他久久地,久久地,埋在她的颈间,嗅闻那清冽的雪松与甘甜的茉莉交错出的气息。

……

第二天,全蓁恍然惊醒。

她撑起身,正欲半跪起,谁知月退方才并拢,便疼得“嘶”了声,直接又跌回去。

还早呢。

甚至没睡多久,也没到梁世桢的生物钟。

他闭着眼凭感觉将人揽进怀里,摸索着亲了亲,似耐不住时安抚似的口吻,“乖,继续睡。”

全蓁不睡,她两手去推面前的人,将他晃醒。

梁世桢无奈笑了声,低头看眼怀中的小姑娘,有点坏得去咬她的耳垂,嗓音有点哑,含混着疲惫与愉悦,“怎么,还没够?”

“不、不是……”全蓁被他讲得脸红,想讲的话愈发讲不出口,她憋了好半天,才声如蚊蚋模模糊糊说出声。

梁世桢没听清,顺手占点便宜,低下头边亲莓果边问,“什么?”

全蓁急得去推他,“你、你别……那个,那个泳池……”

她讲得好含蓄,但梁世桢一瞬便明白了。

小姑娘面皮薄,又充当三好公民这么多年,自然担心他们在里面……会不会影响到后面入住的旅客。

梁世桢没这种癖好,更不至于这点公德都不讲,他抬起头,指腹在她脸颊抚一抚,口吻淡然,“别担心,不会有别人住进来。”

这间酒店梁氏有参股,这是为他特地留出的套房。

别人就算想订,也没这个资格。

见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全蓁这才放下心,再次沉沉睡过去-

沈令伊觉得奇怪,往常准时都会出来的人直到中午完全没动静,她有点担心,正准备去敲门,腕被叶怀谦拽住,往后一带。

她脚步踉跄两下,“怎么了?”

叶怀谦神情冷淡,“你做什么?”

沈令伊丝毫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我找蓁蓁啊,她今天一直没出来,我担心……”

“担心什么?”叶怀谦扫她。

“担心……”还没说完,她猛地意识到什么,陡然止住声,“我如果敲门,是不是……会扫兴?”

“你说呢?”叶怀谦看着她,冷声回。

沈令伊见状了然,立即两手上举,“好吧好吧,看来是我多管闲事。”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当她靠近这一瞬,门后有人抓着堆在身前的裙摆,紧张得心脏骤停。

这是一条灰绿色的长裙。

与那日在衣帽间的款式类似,全蓁不知道梁世桢是从哪找来的同款,但总之,她穿上正欲出门之际,却陡然被他扣住,他自背后将她转过身,勾着她的唇将她压在门后深吻。

被寂静走廊稀释的声响透过门缝传进来,她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得扬起脖颈,脚趾不住蜷缩。

梁世桢尤爱欣赏这时候的全蓁,她失神的双眸宛如应被陈列在展馆中的艺术品,起伏的月匈脯似层峦叠嶂。

此刻的她是他的勋章。

梁世桢站起身,侧眸拧开身旁摆放的那瓶水漱口。

而后再度迎上去,周而复始,日日夜夜-

这次旅游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全蓁上飞机便直接旁若无人补觉。

叶怀谦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被梁世桢一记眼刀扫回去。

他挑挑眉,转身捞起一旁的杂志翻看。

从澳城回港城的时间短到甚至不足以开完一整场线上会议,这么短的距离,也难怪方邵三天两头来,简直要把这当家。

全蓁只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便已经感受到了降落带来的颠簸。

她茫然睁开眼,偏头向外看。

天高海阔,港城如悬在海上的一串钻石项链,高楼大厦与交错其中的绿意组成这里复杂而多元的一切。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即将展开羽翼的地方。

全蓁深深呼吸,目光一时变得坚定。

劳斯t莱斯平稳行驶在宽阔的盘山公路上,全蓁又打了个盹,一觉醒来才发现,这并不是去往别墅的路。

她有点困惑,从梁世桢怀中仰起头,“我们去哪?”

梁世桢低头吻一下她的发梢,“带你去个地方。”

他嗓音低沉,语气听来十分正式。

这正式令全蓁有些紧张,但她好奇心不算旺盛,横竖总要知道的事情,与其问,倒不如等。

等真的到了地方,她才意识到,这紧张绝对不算是空穴来风。

梁世桢竟带她来了父母所在的墓园。

老爷子葬礼那日,她远远瞥过一眼,当时情况特殊,梁世桢没提,全蓁那一眼比走马观花还不如,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看清,只隐约感觉他父母样貌十分出彩,是那种走在人群中会频频回头张望的类型,非常登对。

因为登对,便更显得他们的英年早逝是那么的悲凉。

墓园气氛加成,老爷子下葬那日她表现出来的悲伤,一半便源自于此。

眼下,全蓁终于站在他们面前,看清二人的模样。

原来他的母亲叫叶歆,父亲叫玉璜。

二人的确生得十分好看,恐怕与上世纪印在画报上的明星相比也不遑多让。

不得不承认,梁世桢真的很会长。

他恰好承袭父亲的沉稳,继承母亲优越的眉眼,由此长成这样一副叫人过目不忘的模样。

小姑娘目光过于炙热,梁世桢抖出一根烟,轻笑,“看我做什么?”

全蓁:“我在想,你长得这么好看,原来跟爸爸妈妈关系这么大。”

“不然?”梁世桢拢了下手掌,将烟点燃,徐徐烟雾间,他朝她看来一眼,“你跟你妈不像?”

“你见过的。”全蓁补充,“而且你说过不像。”

梁世桢当然记得,他习惯性捏一下她的脸,说,“只是气质不那么像而已。”

他们在墓园内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梁世桢忽的将全蓁往身前一揽,低声说,“走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跟自己的父母讲过一句话,全蓁觉得奇怪,频频向后望,“就这么走了吗?”

“嗯。”梁世桢淡淡应一声。

全蓁脚步微滞,“可是你都没说什么……”

“说了。”

“我没听见。”

温柔的晚风中,梁世桢勾了勾唇,“在心里说的。”

“那你告诉我。”

“不行。”

“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

“老公……”

“叫哥哥也不可以。”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全蓁扭头就往回走,梁世桢笑得肩膀微颤,将人拉回来,含混着笑问,“做什么去?”

全蓁不服,“我去问问当事人。”

这话一出,梁世桢笑得更厉害,感觉自己真是找到个宝,他将人按进怀里,实在没忍住,在自己父母面前,大逆不道亲了他们儿媳妇好长时间。

若是叶歆还在,一定要背后偷偷跟父亲念,说他越长大,越没规矩,这么大的人了,一点脸都不要-

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三天后,全蓁带梁世桢去见了自己的妈妈。

她比梁世桢正式好多,一见到舒兰茵就有好多好多话要讲。

小姑娘在母亲面前全然不一样,化身叽叽喳喳小喜鹊,规规矩矩汇报自己最近的生活,从论文到朋友最后再到买了哪些衣服,甚至连跟他冷战都要绘声绘色讲一遍。

梁世桢原本正在抽烟,闻言险些呛出一声,他将人拦住,建议道,“这个就不必说了吧?”

全蓁歪头,告状决心强烈,“不行哦,谁叫你让我哭。”

梁世桢不禁扶额,头一次为自己的初印象感到一丝焦灼。

他并不厚此薄彼,从墓园出来后,全蓁仍旧不知道他究竟跟自己的妈妈说了些什么。

这几天,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撬不开他的嘴。

她好生气,好挫败,好难过,并开始思索,男人是不是得到就不知道珍惜,难道现在就已经厌烦了?

梁世桢长臂一伸,笑着将人揽到怀里,他低头,吻一吻她的眼睛,嗓音磁沉,“别乱想。”

全蓁仰头,“那你告诉我。”

梁世桢笑,“你不是没好奇心?”

“对。”全蓁点头,“但那是对别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讲,“对你,我是有的。”

不只是好奇心。

她渴望了解他的一切。

渴望亲吻,渴望拥抱,渴望灵魂相触的战栗,更渴望毫无保留的给予。

或许她不够完美,不够热烈,但她的一颗心已尽数剖出,绝对足够赤诚。

梁世桢闻言敛起笑,深深看她一眼,念在丈母娘在场,他将烟掐灭,捧着全蓁的脸,收敛而克制地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他同样珍视她。

……

回去路上,劳斯莱斯经过维港,全蓁脑中忽的划过一道什么,扬声,“停车。”

梁世桢偏头看向她,眼带询问。

全蓁说,“我好像在哪看到今天会放烟花,我还没看过呢,我们等一等,好不好?”

梁世桢不动声色问,“你喜欢?”

全蓁歪了下头,“还好,只是有点新鲜,不看白不看嘛。”

梁世桢微蹙一下眉,“你不喜欢?”

“不是。”全蓁认真解释,“就是很平常的感觉,达不到喜欢或者讨厌的程度。”

今日是私人烟花,所费不赀,全蓁说完,忍不住吐槽,“也不知道是谁人傻钱多,竟然在这种地方砸钱,不光污染环境,还增加碳排放。”

梁世桢:“……”

他揉了揉眉心,面色不大好看,“算了,既然不喜欢,就别看了。”

全蓁很不理解,“为什么不看,我想看。”

梁世桢嗓音平静,“不是说很平常?”

“是平常。”全蓁不明白他这么突然这么多问题,“但是我没看过,没看过的话,平常也会变成惊艳。”

好奇怪,这话一说完,梁世桢那严肃的神情突然舒展下来,没再阻止。

全蓁心道奇怪,但那感觉不过一瞬,她便只当是自己多想。

因为提前得知会有烟花,维港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全蓁不准备拍照片,便拉着梁世桢找了个出片不大好的机位等待。

梁世桢看似兴致不高,低头对着手机敲了两下。

全蓁倒是很专注,两手撑在栏杆前。

约莫五分钟后,那铺天盖地的绚烂便照亮了整片夜空。

诚如她自己所言,在一切未知面前,所有的期待都会成为惊艳。

她恍然记起很小的时候,从商场出来恍然见到最后一抹烟火时的惊喜。

只是可惜,那只是燃烧后的灰烬,宇宙灿漫的最后一刻,她无暇窥见全部的天光,只能站在盛大落幕后的台前,寂寥地望一望。

幼时的遗憾就这样不期然被弥补。

她的人生也好似这一团烟火,以最决然的姿态,上升,上升,再上升。

她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上方,焰火叫嚣着,一簇又一簇,仿若黑夜的眼睛,于此刻睁开,五颜六色的光芒在眼前绽放,叫人一霎疑心,那炸开的究竟是烟火,还是天边掉落的星辰。

这一场烟火前所未有的盛大,整整持续接近半小时,所有人都仰头看呆,包括全蓁。

她看烟火的同时,梁世桢一瞬不停看着她。

由此,他未曾错过她任何的微表情。

这表情骗不了人。

梁世桢勾唇笑了笑。

还好,她是喜欢的。

烟火燃至最后一刻,终于展露出今日的主题。

「HappyBirthday」

周围议论声起,大家都在讨论,究竟是哪位名媛过生日,排场竟这么大。

人声鼎沸间,全蓁猛地回过身,看向始终注视着她的梁世桢。

男人在被烟火照亮的星空下,薄唇轻启,看向她,散漫道,“生日快乐,宝贝。”

全蓁怔愣过后,猛地扑过去,梁世桢张开双手托着她的腰将她抱起身,她低下头,难掩激动,“谢谢,我好喜欢!”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一架拍立得定格。

后来,这张照片被梁世桢买下,成为他们为数不多的合照之一。

此时此刻,全蓁并不知道这些。

情难自禁,她忍不住抱着他,去吻他的唇。

“我爱你……”她眼中闪轻微泪花。

人太幸福的时候,幸福会从身体的某些部位跑出来。

梁世桢在绮丽的夜空下啄吻她的眼睛,深沉回应,“……我也爱你。”

*

这晚,全蓁终于知晓梁世桢在墓前所做的承诺。

——他会永远爱她。

——直到死去。

60

港媒神通广大,很快扒出那晚的烟花是梁世桢为全蓁t所放。

新闻讲究时效性,这样大的排场,这样天然的讨论度,他们一改常态,将一年前并不看好的这段婚姻封为港圈豪门间特有的“爱情童话”。

当然,一向以言辞犀利著称的港媒措辞居然变得如此动听。

背后究竟有没有资本推波助澜普通人就无缘得知了。

他们只能在茶余饭后议论的同时猜一猜,顺便感慨有钱人的壕果真超乎想象。

对此,两位当事人毫不在意。

梁世桢既如此大张旗鼓,便没预备瞒,不然就凭小小港媒,哪怕掘地三尺也照旧查不出。

而全蓁……全蓁正睁大眼,对着蒲台岛简陋的环境轻轻拧眉。

昨晚,梁世桢陡然心血来潮,问她既然看过烟花,想不想再去看星星。

在直男思维里,烟花与星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譬如都在天上,只是前者人为,后者天然。

再譬如在文学作品中都被赋予相当多的意象,俨然可成为浪漫的代名词,简直又一哄老婆利器。

全蓁果然感兴趣,昂起头,问他是不是去过。

梁世桢垂眸想了想,自相册中翻出几张照片。

那还是大学时期,他回港城暂住,同几位朋友一时兴起所拍。

其实不算多么深刻的记忆,如今想来已然相当模糊,梁世桢轻描淡写揭过,全蓁却就此决定,就去这里。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这地方,真的能拍出银河吗?

梁世桢看出小姑娘的困惑,叼着烟勾了勾唇,他一手装设备一边含混着笑解释,“这里不是官方的露营地,但位置好,所以一般有经验的都选这。”

全蓁半信半疑,眨一下眼,“那你算有经验还是没经验?”

梁世桢掀眼瞧她,不答反问,“你觉得?”

全蓁沉思片刻,忽然很惊恐,“你上一次来,不会还是十年前吧!”

梁世桢轻笑,颔首默认。

全蓁瞳孔微张,“所以你的经验就很只有一次?”

梁世桢点头,低笑一声,“怕不怕?”

“怕死了!”全蓁两手搂住他的腰,搅乱他的安装进度,仰头,故意问,“我现在还有没有后悔的机会?”

梁世桢一本正经,“恐怕没有。”

他掸了掸烟灰,笑得漫不经心,“全小姐,现在没有多余的船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留在这里?”(*)

这个男人好犯规啊。

全蓁默默低头咬唇。

他们一起看的电影台词就这样被他化用,全然不同的境地,全蓁的心却好似被迎面而来的海风攥住,收缩成一团,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

她不肯说话,梁世桢却凑过来追着她吻。

“要不要?”他那低沉的嗓音简直能够将她溺死。

全蓁抵不住,小声,小小声,“你知道的。”

梁世桢抵着她的额低笑,“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说。”

全蓁才不说,她顾左右而言他,忽然一把将人推开,朝他挥挥手,“你快干活,我去那边看看!”

她那语气,差遣他差遣得毫无负担。

梁世桢看眼全蓁背影,摇头叹笑,小姑娘跟着他,学坏了。

……

这天夜里,全蓁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

天气不好,云淤了厚厚一层,再加上渔民打着灯捕鱼,光污染严重,他们耐着性子等待良久,却没有拍到满意的照片。

不过这“满意”的核定标准来自于梁世桢,对于全蓁这位露营新手来讲,这种程度的夜空已经足够叫她惊叹。

她补过觉,此刻神采奕奕,靠在梁世桢的怀里翻照片。

她边看边觉得不对劲,“好专业,你是不是又骗我?”

“又”。

梁世桢苦笑,他在老婆心里的形象似乎不大伟光正啊。

他看她一眼,问,“我有经常骗你?”

“有啊。”全蓁煞有介事点头,她不大好意思,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你骗我没经验,结果……”

梁世桢呼吸沉了沉,瞥她,“宝贝,你确定要在这里讲这些?”

全蓁感知到危险,缩一缩脖子,将话题拉回来,“那你肯定不止来过一次。”

梁世桢揽着她的手紧了紧,嗯一声。

全蓁好奇,“我问的时候干嘛不讲?”

梁世桢嗓音沉哑,“有卖弄嫌疑。”

全蓁不吃这套,皱皱鼻子,果断回,“骗人。”

夜很深,周围却是嘈杂的,有海风,有海浪,有窃窃的交流声,还有隐隐约约模糊的音乐自远方顺着风传过来。

梁世桢看向全蓁的目光却一时变得很深很深。

须臾,他捞过一旁的手机,解锁打开至微信页面递给全蓁。

“看过我的头像吗?”梁世桢嗓音平静。

全蓁点头,“当然。”

“看出什么了?”他的嗓音依旧辨不出任何情绪。

全蓁却抬头看向了他,轻轻开口,“夜空中的两颗星。”

闻言,梁世桢唇角稍勾,将两手撑在他面前的人拉到他怀里,全蓁自觉依偎,坐到他身上。

梁世桢抱着她,缓声开口,“那是诗潼在家里拍的,她坚信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所以某天找了两颗最亮的,告诉我那是爸爸和妈妈。”

当时,梁世桢不以为然。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人死如尘埃,吹一吹,便散了。

星星之说,不过是宽慰。

可诗潼那时候年纪太小,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固执地拍下一张又一张,挂满整片墙,而后,她将自己关进去,不声不响好多天。

他的头像便是那时候换的。

这无异于算是对妹妹的某种妥协。

但不知为何,在诗潼的影响下,梁世桢竟真的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再度来到了这里。

他什么都没有带,只是坐下来吹吹风,看一看夜空。

很神奇,他久违地感受到父母出事之后内心的再度平静。

从那之后,梁世桢每年都会来一趟。

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放空自己的借口。

梁世桢不擅诉说苦闷,如此冗长的过去,他讲述得云淡风轻,三言两语间道尽所有。

但全蓁却无端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少年人的肩膀不算宽阔,却需要被迫承担起一切。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该做的,甚至更多的人会嫉妒他生来便拥有这些,却从没有人问一问,你愿意吗,倘若没有发生这些,你会去做什么?你又牺牲了什么才换得这一切?

全蓁不由伸手圈住他的腰,她仰头,小声问,“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梁世桢嗯一声,没有拒绝。

他将设备随手放到一旁,又拉着全蓁站起身,将帐篷拉好后,两人沿着露营地缓缓向里。

这里信号很差,手机放在口袋几乎没有任何震动。

他们好似限定体验一晚与世隔绝般的隐居生活。

走到126塔台时,全蓁忽的想到什么,停下脚步,仰头问,“那我们这一次,算不算今年的kpi已经完成?”

梁世桢垂眸对上她的目光,嗓音淡淡,“不算。”

“为什么?”全蓁拽住他冲锋衣的衣袖,惊讶道,“要你一个人来才算吗?”

全蓁是真的困惑。

在她看来,一个人来跟两个人来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更何况,他如果非要一个人来,今天大可以带她去别的官方的露营地,实在没必要选择这里。

梁世桢低眸,“我今年原本不准备过来。”

“嗯?”全蓁发出一个表达疑惑的转音,“为什么?”

“因为,”梁世桢深深看着她,宛如看一件珍宝,他的嗓音被海风渲染得愈发低沉,他近乎着迷般开口,“我已经拥有最明亮的那一颗。”

……

观星不佳,气候不给力。

露营地有两人坐不住了,开始往海的那边走。

经过126灯塔时,其中一人停下,有些疑惑地问,“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另一人凝神倾听半晌,摇头,“没有啊。”

“我怎么觉得有水声?”

“废话,这里是海边。”

“不是,不一样。”那人坚持。

另一人直接捉住他的胳膊,将他扭送走,“我警告你,不许给我神神叨叨的啊。”

他们的身影由近至远,交谈声亦渐渐远离。

待远到听不清任何声音,梁世桢才轻笑一声,将捂着小姑娘的手掌松开,他低头啄吻她的唇,嗓音含混笑意,“怎么怕成这样?”

全蓁扬眸,没什么威胁力地瞪他。

这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使坏。

梁世桢指腹捏一捏她的后颈,将人拉得离自己更近,“刚是谁主动亲上来?”

全蓁眼神飘忽,一点点心虚,“那也没叫你这样……t”

“我怎样?”梁世桢看着她笑,“我们是夫妻,接吻也不行?”

全蓁说不过他,脸皮又没有他厚,索性自暴自弃捂住脸,自灯塔的后方走出去。

梁世桢两手抄兜,慢条斯理跟在身后。

温柔的海风里,他缓缓点燃一根烟,注视着爱人的背影。

全蓁等他走近,主动牵住他的手。

他们互相依偎着在海边漫步。

这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什么。

营地的所有人都兴奋起来,那原先自营地去海边的两人也激动得大喊,“流星!是流星!”

在这种天气,出现流星近乎等于奇迹。

全蓁下意识仰头,那天边再次砸落两颗。

黑沉的夜空仿若霎时被照亮。

所有人默契仰头,挫败一扫而空,与之相对的,是难以泯灭的庆幸。

全蓁亦转过头去双手合十。

她握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亦紧紧牵着她。

全蓁在此刻,眼睫微颤,对着划过夜空的星虔诚许愿。

「流星啊流星,这长长的一条路啊,」

「请叫我永远永远,都不要走到尽头。」

——正文完——

60

港媒神通广大,很快扒出那晚的烟花是梁世桢为全蓁所放。

新闻讲究时效性,这样大的排场,这样天然的讨论度,他们一改常态,将一年前并不看好的这段婚姻封为港圈豪门间特有的“爱情童话”。

当然,一向以言辞犀利著称的港媒措辞居然变得如此动听。

背后究竟有没有资本推波助澜普通人就无缘得知了。

他们所能做的,无非茶余饭后议论两句,顺道感慨命运不公,有钱人的壕真是超乎想象。

几千万说扔就扔,还真就是听了个响。

对此,两位当事人毫不在意。

梁世桢既如此大张旗鼓,便没预备瞒,不然就凭小小港媒,哪怕掘地三尺也照旧查不出。

而全蓁……全蓁此刻正睁大眼,对着蒲台岛简陋的环境轻轻拧眉。

昨晚,梁世桢心血来潮,问她既然看过烟花,想不想再去看星星。

在直男思维里,烟花与星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譬如都在天上,只是前者人为,后者天然。

再譬如在文学作品中都被赋予相当多的意象,俨然可成为浪漫的代名词,简直又一哄老婆利器。

全蓁果然感兴趣,从他怀中昂起头,问他是不是去过。

梁世桢笑着微微颔首。

全蓁眨一下眼,“我要看!”

“看什么?”梁世桢明知故问。

全蓁不要江山要眼前人,两手圈住他脖颈,低眸轻吟,“看你。”

那还是大学时期,梁世桢回港城暂住,同几位朋友一时兴起前往。

照片少得可怜,大多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全蓁很失望,“只有这些吗?”

梁世桢当然知道小姑娘打的什么主意,他摇头无奈笑一声,将相册下滑,近乎滑到最上面,他翻出一张靠在灯塔旁的照片递给全蓁。

照片里的他一身黑色冲锋衣,指尖夹了根烟,低着头,神情无端显得颓丧。

那是他的二十多岁,他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

全蓁指尖轻轻碰了碰。

时空交汇,陈旧不再。

现代科技之下,那些时光仿若昨日才发生。

她仰起头,问,“你这时候在想什么?”

梁世桢指腹抚一下她的脸,笑了笑,“忘了。”

真的不算多深刻的记忆,如今已相当模糊,只隐约记得,那大概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根烟。

意外的还挺好抽。

……

梁世桢轻描淡写的过往为全蓁镀上一层不切实际的滤镜,等到了地方,她才觉得自己似乎被骗了。

这地方,真的能拍出银河?

梁世桢看出小姑娘的困惑,叼着烟勾了勾唇,他一手装设备一边含混着笑解释,“这里不是官方的露营地,但位置好,所以一般有经验的都选这。”

全蓁半信半疑,眨一下眼,“那你算有经验还是没经验?”

梁世桢掀眼瞧她,不答反问,“你觉得?”

全蓁沉思片刻,试探地问,“你上一次来,不会还是十年前吧?”

梁世桢闻言轻笑,没说话。

全蓁只当他默认,瞳孔微张,“真的吗?”

梁世桢低笑着看她一眼,问,“怕不怕?”

“怕!”全蓁两手搂住他的腰,搅乱他的安装进度,仰头,故意问,“我还有没有后悔的机会?”

梁世桢答得一本正经,“恐怕没有。”

他掸了掸烟灰,笑得漫不经心,“全小姐,现在没有多余的船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留在这里?”(*)

这是他们昨晚相拥看完的那部电影,全蓁当时好遗憾,几乎为这句台词而流泪。

她默默咬唇,垂了下眸。

这个男人好犯规啊。

她知道她惦记,不可能忘,便故意化用给她听。

分明是全然不同的境地,全蓁的心却好似仍旧被迎面而来的海风攥住,收缩成一团。

她不肯说话,梁世桢却凑过来,他的视线盯着她的唇,嗓音低沉得几乎能将人溺死。

“要不要?”他问。

全蓁对上他目光,忽的狡黠一笑,“等你干完活再说。”

说完,她将人推开,走去海边。

梁世桢看眼全蓁背影,摇头叹笑,

她那语气,差遣他差遣得真是毫无负担。

结了婚的男人啊,一点家庭地位都没有。

……

这天夜里,全蓁一语成谶。

天气不好,云淤了厚厚一层,再加上渔民打着灯捕鱼,光污染严重,他们耐着性子等待良久,却没有拍到满意的照片。

不过这“满意”的核定标准来自于梁世桢,对于全蓁这位露营新手来讲,这种程度的夜空已经足够叫她惊叹。

她补过觉,此刻神采奕奕,靠在梁世桢的怀里翻照片。

她边看边觉得不对劲,“好专业,你是不是又骗我?”

“又?”梁世桢低头看她一眼,“我有经常骗你?”

“有啊。”全蓁点头,正准备说,忽然看一眼周围,意识到这个话题在这里似乎不大恰当,她于是捂住嘴,没继续吭声。

梁世桢凑过来,“怎么?”

全蓁:“没什么。”

她耳朵都红了,表情实在可疑。

梁世桢一把将人捞到怀里,“说不说?”

全蓁有点怕痒,很快便投降。

她凑到梁世桢耳边,小小声,“就上次在澳城……”

梁世桢呼吸沉了沉,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然他真的无法确定,他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待他呼吸平稳,全蓁又问,“你明明不止来过一次,为什么不讲?”

梁世桢嗓音沉哑,“有卖弄嫌疑。”

全蓁不吃这套,皱皱鼻子,果断回,“骗人。”

夜很深,周围却是嘈杂的,有海风,有海浪,有窃窃的交流声,还有隐隐约约模糊的音乐自远方顺着风传过来。

梁世桢看向全蓁的目光却一时变得很深很深。

须臾,他捞过一旁的手机,解锁打开至微信页面递给全蓁。

“看过我的头像吗?”梁世桢嗓音平静。

全蓁点头,“当然。”

“看出什么了?”他的嗓音依旧辨不出任何情绪。

全蓁却抬头看向了他,轻轻开口,“夜空中的两颗星。”

闻言,梁世桢唇角稍勾,将两手撑在他面前的人拉到他怀里,全蓁自觉依偎,坐到他身上。

梁世桢抱着她,缓声开口,“那是诗潼在家里拍的,她坚信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所以某天找了两颗最亮的,告诉我那是爸爸和妈妈。”

当时,梁世桢不以为然。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人死如尘埃,吹一吹,便散了。

星星之说,不过是宽慰。

可诗潼那时候年纪太小,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固执地拍下一张又一张,挂满整片墙,而后,她将自己关进去,不声不响好多天。

他的头像便是那时候换的。

这无异于算是对妹妹的某种妥协。

但不知为何,在诗潼的影响下,梁世桢竟真的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再度来到了这里。

他什么都没有带,只是坐下来吹吹风,看一看夜空。

很神奇,他久违地感受到父母出事之后内心的再度平静。

从那之后,梁世桢每年都会来一趟。

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放空自己的借口。

梁世桢不擅诉说苦闷,如此冗长的过去,他讲述得云淡风轻,三言两语间道尽所有。

但全蓁却无端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少年人的肩膀不算宽阔,却需要被迫承担起一切。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该做的,甚至更多的人会嫉妒他生来便拥有这些,却从没有人问一问,你愿意吗,倘若没有发生这些,你会去做什么?你又牺牲了什么才换得这一切?

全蓁不由伸手圈住他的腰,她仰头,心情平复下来,小声问,“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梁世桢嗯一声,没有拒绝。

他将设备随手放到一旁,又拉着全蓁站起身,将帐篷拉好后,两人沿着露营地缓缓向里。

这里信号很差,手机放在口袋几乎没有任何震动。

他们好似限定体验一晚与世隔绝般的隐居生活。

走到126塔台时,全蓁忽的停下脚步,偏头问,“那我们这一次,算不算今年的kpi已经完成?”

梁世桢垂眸对上她的目光,嗓音淡淡,“不算。”

“为什么?”全蓁拽住他冲锋衣的衣袖,惊讶道,“要你一个人来才算吗?”

全蓁是真的困惑。

在她看来,一个人来跟两个人来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更何况,他如果非要一个人来,今天大可以带她去别的官方的露营地,实在没必要选择这里。

谁知,梁世桢只是平静看着她,说,“我今年原本不准备过来。”

“为什么?”全蓁发出一个表达疑惑的转音。

“因为,”梁世桢深深看着她,宛如看一件珍宝,他的嗓音被海风渲染得愈发低沉,他近乎着迷般吻过她的唇,开口,“我已经拥有最明亮的那一颗星。”

……

观星不佳,气候不给力。

露营地有两人坐不住了,开始往海的那边走。

经过126灯塔时,其中一人停下,有些疑惑地问,“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另一人凝神倾听半晌,摇头,“没有啊。”

“我怎么觉得有水声?”

“废话,这里是海边。”

“不是,不一样。”那人坚持。

另一人直接捉住他的胳膊,将他扭送走,“我警告你,不许给我神神叨叨的啊。”

他们的身影由近至远,交谈声亦渐渐远离。

待远到听不清任何声音,梁世桢才轻笑一声,将捂着小姑娘的手掌松开,他低头啄吻她的唇,嗓音含混笑意,“怎么怕成这样?”

全蓁抬起水润润的眸,没什么威胁力地瞪他。

这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使坏。

梁世桢指腹捏一捏她的后颈,将人拉得离自己更近,“刚是谁主动亲上来?”

全蓁眼神飘忽,一点点心虚,“那也没叫你这样……”

“我怎样?”梁世桢看着她笑,“我们是夫妻,接吻也不行?”

全蓁说不过他,脸皮又没有他厚,索性自暴自弃捂住脸,自灯塔的后方走出去。

梁世桢两手抄兜,慢条斯理跟在身后。

温柔的海风里,他缓缓点燃一根烟,注视着爱人的背影。

全蓁等他走近,主动牵住他的手。

他们互相依偎着在海边漫步。

这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什么。

营地的所有人都兴奋起来,那原先自营地去海边的两人也激动得大喊,“流星!是流星!”

在这种天气,出现流星近乎等于奇迹。

全蓁下意识仰头,那天边再次砸落两颗。

黑沉的夜空仿若霎时被照亮。

所有人默契仰头,挫败一扫而空,与之相对的,是难以泯灭的庆幸。

全蓁神情振奋,立刻随大流,转过头去双手合十。

她握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亦紧紧牵着她。

这一刻,仿若上苍赐予他们的礼物。

全蓁眼睫微颤,对着划过夜空的星虔诚许愿。

「流星啊流星,这长长的一条路啊,」

「请叫我永远永远,都不要走到尽头。」